四 在公車站
《七個孩子系列》 · 加納朋子 · 1萬 字
1
不知道是命運的捉弄還是怎樣,我走在路上老是會撞到東西。
我的肩膀會撞上電線杆,被護欄的角勾破絲襪,腰部撞到桌子的情況更是不計其數,我甚至踢倒過垃圾桶,甚至一頭撞在門上。
因爲如此,我的身上總是帶着大大小小的瘀青。
我那些善良的朋友們每次看到都會大笑,說我老是在走路時發呆。他們說得確實沒錯。
就算我這麼冒失,當我說出我要從四月開始上駕訓班時,大家都露出一副「就憑妳?」的表情,還是挺失禮的。阿蛋還誇張地嘆着氣說「日本的交通又要變得更危險了」,真是太傷人了。她自己剛滿十八歲就考到駕照,開着家人的車到處跑。照她本人的說法,她的駕駛技術「很高超」,但我還沒被她載過,無法判定這句話的真僞。
至於我的動機,絕不只是爲了讓履歷表的「證照」欄位多些東西可以寫。這個理由大概只佔了25%吧,剩下的75%是因爲我的人生觀判定有這個必要性。
事實不就是如此嗎?
說不定我將來會住在荒涼的德州,又說不定我會因爲某種機緣巧合而流落到阿富汗的沙漠。就算這些事的發生機率低到接近零,也不能斷定毫無可能,因爲人生總是會發生一些意想不到的事。
就算不提這麼極端的例子,將來我說不定會搬去一天只有三班公車的窮鄉僻壤,或是搬去寬廣到難以想像的地方,這些事發生的機率就高多了吧。真的落到那種處境的話,會不會開車可是有着天壤之別。
「……會因爲這種理由去考駕照的恐怕只有妳吧。」
聽過我的人生觀之後,小愛很感慨地這麼說。
換個話題吧。我非常受不了夏天,因爲陽光太強,天氣熱到可怕,光是站着不動就會熱到頭昏腦脹,腦漿彷彿快要沸騰,壓迫着我的頭骨。
但是討厭夏天和喜歡暑假是完全不相干的兩回事。不久之前,快樂的暑假來臨了,雖然開學之後還得交報告,但是跟高中時代多到爆炸的暑假作業相比,這只是小兒科。回想起去年的暑假,我只有兩種選擇:不是汗水淋漓地聽着暑期講習,就是在冷氣超強的專題研討教室裏冷到起雞皮疙瘩。雖然很無趣,但高三生的暑假多半都是這樣度過的。
每次聽到別人批評「大學生都只想着玩」,我都會很想反駁:是誰從我們小時候就逼我們接受填鴨式教育,把終點的旗子豎立在大學的門口?又是誰告訴我們進了好大學就能開創美好的人生?肯定不是我們大學生吧。
不過,天生散漫的我就算得到了「不用被逼着用功的暑假」,也只會無所事事地過日子。說起來真有些不好意思,我並沒有特別想做的事,我最大的心願或許只是窩在自己的牀上看書。可是我的房間沒有冷氣,所以我沒辦法整天都關在家裏。我可不想體驗玻里尼西亞的小豬被裹在香蕉葉裏放在石板上燒烤的感受。
我思考着自己能做些什麼事,最後終於決定繼續上駕訓班。老實說,這個月我一直蹺課,理由還真是難以啓齒,其實我四月底剛開始上課時就隱約感覺到自己不太適合開車。
「我是爲了準備在一望無際、只有一條無盡延伸筆直道路的地區生活,才決定考駕照的耶。」
放暑假之前,我和阿蛋一起出去時這樣抱怨過。
「所以我說我不需要練習S型彎道、連續直角轉彎、倒車入庫,但駕訓班的教練說非學不可。」
「……妳因爲這種理由而考砸幾次了?」
我輕鬆地接起,這次是小愛打來的。她在我的朋友之中算是很愛講電話的那一種,沒事也會打給別人聊天,而且一聊少說就要三十分鐘。我講電話講得太久時,媽媽都會用銳利的眼神盯着我,害我還得比手畫腳地表達「是對方打來的啦」。
「喔喔,我懂。」阿蛋點着頭說。「我看到螞蟻搬運昆蟲屍體的畫面也會覺得頭皮發麻。對了,炒芝麻。」
我姑且問問看。果然不出我所料……
「可是……」
「就是說嘛。」
「今天也要麻煩妳喔。因爲奶奶的手太大了,要借用小千的小手纔行。」
「我們不算是筆友啦。」
我掛斷電話,看看時鐘,現在已經十點了。我的生活還真墮落。如果沒有特別的計劃,我幾乎每天都是這樣過的。但我懶得反省,只是輕鬆地想着上午要做些什麼。
『US ARMY JAPAN』
阿蛋有些嚴肅地說道。
「今天永遠是嶄新的、尚未犯錯的一天。」
記得那時是四月底,我纔剛去了駕訓班兩、三次的時候。當時我呆呆地站在公車站,突然發現水道公園有個奇怪的人影。那是個老婦人,看起來年紀相當大了。她的外表沒有任何奇特之處,看起來沉靜而優雅,像是一個慈祥的老奶奶。
「那裏簡直是個鬼島,教練都像惡鬼一樣,而且上課的人太多,很難預約到時間,每次上課都已經隔了很久,所以早就忘了上次教過的東西。某次上課教到用ABC來記憶
油門
、
煞車
、
離合器
的順序,但是下週再去時,我根本不記得要從哪邊算起……咦?是從左到右?還是從右到左?」
2
鐵絲網的對面簡直是另一個世界。地上鋪着整理得乾淨整齊的草皮,在自然又恰到好處的位置種植了一些好看的樹木。那片寬敞的空間蓋了一間間的獨立洋房,有偏暗的粉紅色、令人心情平靜的綠色,都是這類常見的色調。
一想起當時的事,我就會聯想到《七個孩子》的第四篇故事———〈藍蝴蝶〉。
有時巴士來得比較慢,有時我來得比較早,所以我通常會在站牌等個十分鐘。在等待的期間,我都會呆呆望着這個俗稱「美國宅」的地方。
我正在上的駕訓班位於交通很不方便的地方,不過他們有專門的接駁巴士,所以一點都不麻煩。公車站到處都有,而我家剛好處於兩個站牌之間,我一開始都是依照行程或心情來選擇要去哪一站。
「也是啦。」我勉強地點頭。「如果放棄的話,之前那些錢就白花了。」
「可是這次又沒有發生什麼怪事,應該沒有『菖蒲小姐』出場的餘地吧?」
「喂,這裏是入江家。」
疾風從來都不是個敏捷的孩子,他一直抓不到獵物,就這麼一路找進深山,還很可憐地迷了路。太陽漸漸西沉,天色越來越黑。正當他不知所措時,黑暗之中出現瞭如夢似幻的藍蝴蝶。疾風連害怕都忘了,拚命地追趕,不知不覺又回到了熟悉的道路,最後順利地回到家。而那藍蝴蝶彷彿被夜色吞噬,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我避重就輕地回答。若是課程一直沒有進展可不妙,因爲時間拖得越長,我的心和父母的錢包就會傷得越重。因此我實在不想再聽到別人的催促。
那是個奇妙的地方,路旁有個狹小的廣場,駕訓班的接駁車會停在這裏。廣場後面有個細長的空間,圍着大約一百公尺長的鐵絲網,看起來像個死衚衕。這是一個建造在自來水道上的公園,所以毫無新意地被稱爲「水道公園」。面對公園的右手邊是一排擁擠的民宅,左手邊豎立着高高的鐵絲網,鐵絲網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掛着白色的牌子,上面寫着:
「我是說教練很可憐,教到這麼笨的學生。」
「啊?你們還在當筆友啊?對方應該是大忙人吧,虧她有辦法應付妳到現在。」
有一段時間,捉昆蟲的熱潮像麻疹一般感染了所有孩子。其實小孩本來就喜歡追着昆蟲跑,但是大家這麼熱中是有理由的。有一位少年抓到了罕見的蝴蝶,那隻蝴蝶很大,翅膀攤開將近十二公分,外型看起來很像鳳蝶,卻是鮮豔的水藍色。沒有一個人見過這種蝴蝶,昆蟲圖鑑上也沒有記載,所以有人猜測這可能是新品種,還引發了一陣騷動。
「怎樣?」
「我覺得妳還是應該繼續去駕訓班,畢竟妳都去了那麼久。」
然而她的行動卻很奇怪。她一步步地慢慢走向鐵絲網。鐵絲網邊種了一排杜鵑花,大紅色的花朵纔剛開始綻放。老婦人突然穿過那排杜鵑花,在杜鵑花和鐵絲網之間蹲了下來。
這時我纔想起,爸爸去上班了,其他四人昨晚都說過要各自和朋友出去玩,也就是說,家裏沒有人接收得到我的念力。我像一隻心情惡劣的貓,唔唔低鳴着爬下了牀。平時我們家總是人滿爲患,像今天這樣空蕩蕩的還真罕見。
(……嗯???)
雖然阿蛋滿口抱怨,但是沒人會像她這麼認真地聽我說話。
之後孩子們都拿着捕蟲網跑到野地和山上,抓到獵物之後就用標本針固定,整齊排列在空盒裏。動作敏捷的少年都有幾個像這樣的盒子,還會得意洋洋地拿去向大家炫耀。但是沒有一個人抓得到藍蝴蝶,甚至連見都沒見過。
「喂,這裏是入江家。」
「妳是說『啊啊,如同帆船一般』那首?」
那兩人在找的究竟是什麼東西呢?
(她在做什麼啊?)
我喃喃念着《清秀佳人》的對白,哼着歌走下樓。剛起牀就活力十足也是我的一項優點。
那位少年一開始只是想要惡作劇,可是大家都爲之瘋狂,事情越鬧越大,他實在說不出蝴蝶是假的。少年苦思了很久,最後決定故意把標本放在螞蟻出沒的地方。
鈴~鈴~鈴~
沒錯,在這方面我是全家最值得信任的一個。只要看到有人浪費電,或是看到水龍頭在滴水,我就無法忍受,所以家人都稱我爲「節能駒子」。要出門之前,我甚至會檢查廁所窗戶有沒有鎖好。自己說這話有點不好意思,但我的謹慎個性在現代的年輕人之中確實很少見。也不知道這種個性是好是壞,因爲我不只一次還沒確認浴室裏有沒有人就關掉電燈,搞得家人都很頭痛。我會被稱爲「關燈狂駒子」就是因爲這件事。
後來我又在同樣地方看到那個老婦人兩次,她還是樂此不疲地蹲在杜鵑花叢間。我非常同情她,心想她掉的一定是非常重要的東西。但我還是沒有幫她找,因爲老婦人並不是單獨一人,她還帶着一個像是她孫女的小女孩。那兩人看起來一點都不焦急,反而還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所以我也沒理由多管閒事。少女短短的頭髮在耳上綁成兩束馬尾,扎着紅色的大蝴蝶結,每當她站起來,兩個紅色大蝴蝶結就會出現在杜鵑花叢上。銀白色髮髻和兩隻紅蝴蝶配在一起,讓畫面變得更幽默了。
我努力擠出友善的語氣。
3
母親回答「是是是」。
「要妳管。對了,我上次寫給佐伯綾乃小姐的信裏也提到了駕訓班的事。」
「那不是蝴蝶……應該說,那既是蝴蝶又是蛾,但換個角度來看,那既不是蝴蝶也不是蛾……」
到車上我纔想到,她會不會是在找東西?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東西掉在那裏吧。既然如此,我當時應該主動幫她找纔對嘛。我不禁有些後悔。
一直耐心十足聽我說話的阿蛋忍不住插嘴。
在寸土寸金的日本之中,真沒想到會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看到這樣一片充滿綠意的廣大空間。遺憾的是這塊土地圍繞着高聳的鐵絲網和圍牆,還掛着「禁止進入」的牌子。
杜鵑花後方隱約露出了扎得整整齊齊的銀白色髮髻和她的臉孔,過了不久,髮髻在樹叢間緩緩移動。
「那麼蝴蝶的標本是怎麼來的?」
「不要半途而廢。」
那是美軍的住宅區。
一個優雅的老婦人會有這種舉動實在很詭異。
「怎麼一大早就打電話來?有什麼事啊?」
『美軍屬地,禁止擅自進入,違者依照日本國憲法處置。』
「對了,三好達治不是有一首詩寫到『螞蟻拖行着蝴蝶的翅膀』嗎?」
「事情可沒這麼簡單喔。」我以故弄玄虛的態度搖着頭說。「其實藍蝴蝶不存在,世上根本沒有藍蝴蝶。」
我在信中提到的事情,就是發生在其中一個公車站。
「沒有啦,沒什麼特別的事,只是有點無聊。大家都出去玩了,沒有人在家,但我知道妳一定在。」
我下一次看到她們時,女孩紮了水藍色的蝴蝶結,她拿着小小的玩具鏟子在沙坑裏挖土。接着老婦人出現了。沙坑距離公車站不遠,所以我自然聽得到她們說話。
少年們對蝴蝶的熱情漸漸冷卻,除了一直找不到稀有蝴蝶以外,還有更關鍵的理由。螞蟻鑽進了標本盒,把獨一無二的藍蝴蝶標本啃噬得七零八落。少年們看見這種慘狀都嚇得啞口無言,非常同情標本的主人,對夢幻蝴蝶的熱情也自然而然地消退了。
我再次不解地望着老婦人的手。奇怪的是,她的手上握着一雙免洗筷。
「妳今天要去中華街吧?要記得買肉包回來喔。」
難道蹲在那個狹窄的地方移來移去,會讓她覺得開心嗎?還是她有某種怪癖,喜歡用杜鵑花叢來搔背嗎?
阿蛋露出難以形容的表情。「人本來就有一種殘酷的天性,但我還是覺得好不舒服。」
遠方傳來了鈴聲。我一開始還以爲是鬧鐘,但我的鬧鐘自從進入暑假之後就毫無用武之地,只是丟在一旁積灰塵。那麼,剩下的可能性只有電話鈴聲了。
『以前的人會藉着想像力,把現實的動物拆開來重新組合,創造出不存在於真實世界的可怕怪物。』
我解釋得不清不楚,阿蛋也聽得一頭霧水。
有一種蛾叫做大水青蛾,有着水藍色的漂亮翅膀。所謂的藍蝴蝶,其實是用鳳蝶的身體和大水青蛾的翅膀拼湊而成的。
所以我到了暑假就決定繼續上駕訓班。
不管怎麼說,我確實是日夜匪懈地守護着地球上有限的資源。自稱「生態學家駒子」的我聽完媽媽交代的事項,乖乖地回答「好的好的」之後,還不忘要求她帶伴手禮給我。
4
阿蛋冷淡地問道。
我愣愣地不斷想着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水藍色緞帶在杜鵑花叢後方搖曳着,就像兩隻水藍色的蝴蝶。
總之先來泡杯咖啡吧。我纔剛拿起熱水壺,電話鈴又響了。
「原來如此。」
「我的筆試可是每次都過關唷。」
我在牀上輾轉反側,用念力傳送着(誰快點去接啊,快去接啊)的想法,但電話還是響個不停。
「菖蒲小姐」告訴疾風,希臘神話裏有一種怪獸叫做喀邁拉,牠的上半身是獅子,中間是山羊,下半身是蛇,像是移花接木製造出來的生物。無獨有偶地,還有半人半馬的生物,以及上半身是山羊、下半身是魚的生物。她說:
「小駒啊?」是媽媽。「我現在在車站。我忘記告訴妳了,陽臺上還曬着棉被,天氣變熱之前要收進來。午餐妳就自己解決吧。如果要出門,記得先檢查門窗和瓦斯……啊,是妳的話應該不用擔心。」
我不高興地別開了臉。
在我思索時,那團銀白色的髮髻依然跳着幽默的舞蹈。後來接駁車來了,我疑惑地歪着腦袋上了車。
而在鐵絲網的這一邊,日本人的住宅緊密地排列在一起,到處豎立着「通學區」和「注意小巷」的標誌,孩子因爲在路上玩耍而捱罵,屋前擺着三色堇盆栽,四噸貨車轟隆隆地駛過,塵埃蒙上了花瓣。
(手太大?小手?)
「嗯。我本來很喜歡那首新詩,可是看了那本書之後……」
「真可憐。」
字裏行間透露出強烈的威脅之意,特別強調「日本國憲法」更是讓人覺得不舒服。
後面有用英文寫的小字,或許是怕大家看不懂,還體貼地附上翻譯:
「妳害羞什麼啦?真是個怪人。」阿蛋疑惑地盯着我,問道:「那妳寫了什麼?」
「然後疾風依照慣例又跑去向『菖蒲小姐』報告。」
少女精力充沛地站起來,回答「嗯」。水藍色的蝴蝶結翩翩晃動。
我不是死忠的民族主義者,所以不會望着美國宅而興嘆,但我還是免不了爲了鐵絲網隔開的兩個世界的差異而感慨。要形容的話,就像是看到家附近有個高級高爾夫具樂部的感覺吧。
她如此說道。看來我的朋友都覺得我是個大閒人,真是不甘心。
「小愛,妳不是說暑假都要待在輕井澤的別墅嗎?怎麼還在家裏?」
「沒有啦,我已經在輕井澤了。可是和家人來這種地方根本沒什麼好玩的,我都無聊死了。」
我只能回答「喔,這樣啊」。
「對了,妳學開車學得怎樣了?」
小愛像是突然想到似的,天真地問道。真是的,越是不想提的事越容易被人問起,而且最近每個人都會問我這件事。我現在纔開始後悔,當初真不該傻傻地四處宣傳。
「唔,還好啦……」
我回答得很含糊籠統,然後便聽見話筒的另一端傳來笑聲。我嘆着氣說:
「我最近開始覺得,或許我的人生什麼都不會發生。」
我以前相信「人生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但是上了駕訓班以後,我的人生觀就開始走樣了。別說是德州或阿富汗的沙漠了,或許我甚至沒機會去到只有一條直路的鄉下,只會在和現在差不多的地方過完這一輩子。說不定我一生都會過得平凡無奇。我開始這麼相信了。
「喔,妳是說那個啊?」
小愛接着說。她顯然誤會了什麼。
「我說小駒啊,我在電視上聽過一句話:『人生就像公車站,只要等下去遲早會等到』。」
「什麼東西?」
我訝異地問道。
「就是真命天子啊。」
若是用少女漫畫來表現,小愛這句話的最後應該會加上一個愛心符號。
「喔,妳是說那個啊。」我終於明白了。「真的會那麼順利嗎?簡直是天上掉下餡餅。」
「至少說這句話的人是這樣的吧。」
「真的有這種例子嗎?」
大部分的人應該只會嘆氣吧,但這位老婦人不一樣。
「謝謝妳,不過接駁車已經來了。」
很不巧的是,車上只有一個雙人座是空着的,所以我只好跟他坐在一起,心中連連叫苦。或許對方也是這麼想的吧。不過他還是那副漫不在乎的神情,至少從外表看不出來他有半點不高興。
「啊,小心積水喔。」
我急忙從包包裏拿出摺疊傘撐起來,同時還偷偷瞄向旁邊那人。他似乎沒有帶傘,但他卻不以爲意,雨滴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短髮和白色T恤上。
老婦人的「侵略」還會持續下去。她得意地數算着還沒開花的那些植物:大波斯菊、日日春、桔梗……全都是秋天開花的花卉。
5
「哇塞!」
這是一個祕密花園。我想起了小時候看《祕密花園》
㊟
時,一直很渴望能親眼看看那座花園。這個孩提時代的夢想竟然真的實現了。
結果我們聊了將近一個小時。我餓得肚子咕嚕叫,就胡亂找些東西來喫,一併解決了早餐和午餐。我一邊喫,一邊還想着剛纔那通電話花了多少錢,不過這件事還輪不到我來操心,小愛想必打從出生以來都沒考慮過電話費的問題。
「還不只這些呢。有一種情況叫做駐波現象,這是由於胎壓不足……」
我深深吸着那甜美得令人心神盪漾的空氣,然後拿出綾乃小姐的信。我想在這個地方再讀一次。
您應該明白了吧?您開始去那個公車站是在四、五月,當時正是最適合播種的春季,而您看到的幽默畫面,想必就是老婦人在挖土撒種的情景。
老婦人笑着對我說,看到這麼漂亮的花,沒有人會捨得拔掉。
看到自己青春時代住過的地方變成這個樣子,會有怎樣的感覺呢?這種難以釋懷的心情要如何才能排解呢?
小愛聽得大笑。
您應該懂了吧?
忍耐到極限的青年終於笑了出來,肩膀又開始顫抖。此時我才從正面清楚地看見他的臉。突然間,我覺得似乎在哪裏見過這張臉,但我完全想不起來是在哪裏、在什麼時候,所以大概只是我記錯了。
那是個年輕的男性,可能比我大個兩、三歲吧,但我不太確定。我老是猜不準別人的年齡,有時還會差到五歲之多。這就不管了,那個男人非常高,但他彷彿不好意思長太高似的,站得彎腰駝背,遠遠看起來就像個問號。天氣明明這麼熱,他卻一副清爽舒適的模樣,真叫人不痛快。
她以前住在公車站旁,正確說來,她是在美國宅那一區長大的,但二戰結束後,那裏成了美國人的住宅區。您在信中也提過,那塊土地現在圍着鐵絲網,到處掛滿禁止外人擅闖的牌子。
杜鵑花叢的另一邊藏着一片漂亮的花圃。
「還有熱衰竭現象。如果長時間行駛下坡路段,煞車使用過度,那麼煞車鼓、煞車蹄片、煞車皮就會變得過熱,導致煞車失靈。」
正當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雨勢漸漸增強了。夏天的雨就是這麼討厭,都不給我時間思考。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我興奮得全身顫抖,抓住前方的鐵絲網。那片鐵絲網上也纏繞着不同品種的牽牛花,每一株都努力朝着天空攀爬,感覺充滿了生命力。
「……哇喔。」
即使我對花卉沒有研究,我也看得出那裏種了十種以上的花卉。您若想知道究竟有哪些花,最好還是自己走一趟吧。
她發現我身邊的青年,突然停了口。青年輕輕抬手,說句「告辭」就走掉了。
那老婦人和孫女的奇怪行動確實很有意思,您把她們兩人一連串的行動解釋成是在找尋某件重要的失物,但她們不厭其煩地找了兩、三個星期,您不覺得這未免太執着了嗎?若是那件東西如此重要,又怎麼會掉到杜鵑花叢裏呢?
先到公車站的那個人用一種漫不在乎的姿勢靜靜地站着,我一度意識到他在看我,也有可能只是我神經過敏。
「入江小姐!」
看到我的裙襬不住地滴水,那位好心提醒我的青年扭曲着面孔,像是死命地忍住笑意。我只好用嘿嘿嘿的傻笑來打混過去。
「水漂……?」
對方顯然不知道該接什麼話。
「哇,虧妳記得住這些事。」
(注:英國作家法蘭西絲•霍森•柏納特所寫的童書)
我的腦袋開始迅速地運轉。這種時候我該怎麼做纔好呢?若無其事地繼續撐着傘嗎?這樣好像太冷漠了。可是,要開口邀請年輕男人一起撐傘需要很大的勇氣。我突然想到,小學的時候有人把我和班上某個男生的名字寫在愛情傘的塗鴉下,讓我覺得受到了奇恥大辱。對了,《清秀佳人》裏面好像也有類似的情節。
三瀨小姐眼睛發亮,好奇地問道。
小愛偶爾會像這樣談些深奧抽象的理論。我聽了之後突然覺得很擔心。
我一邊小聲致謝,一邊從容地跳過水窪……我本來以爲跳過去了,不知怎的竟然一腳踩進水窪的正中央。
這些爬藤植物從遠處看起來大概只像虎葛吧,但它們毫無顧忌地攀上了人類禁止攀爬的鐵絲網,一路延伸到頂端。我原先想像的是凋萎牽牛花的花瓣溼潤地貼在鐵絲網上的模樣,如今眼前卻開滿了深紫色和藍色的漂亮花朵。
雨後的空氣中傳來了一個女高音。我回頭一看,從另一個站牌下車的三瀨小姐發現了我,正朝我走來。她是我在駕訓班認識的朋友,比我大一歲,讀的是四年制的大學。
她這句話不知道是鼓勵還是安慰。
我走向那個男人,舉高雨傘幫他遮雨。他喫驚地抬起頭來,然後微笑着說:
在讀信的時候,我的心中浮現了一個想法,後來我還親自去了您說的那個公車站。如果我猜得沒錯,那裏絕對有些東西值得讓我跑一趟。
鐵絲網旁邊仍是一排的杜鵑花。在這個時期,沒有一個人會朝這裏多看一眼。在初春時長得鮮綠茂密的葉子如今帶着些微的焦黃色,看起來死氣沉沉的。
令我欣慰的是巴士濺起了一大片水花停在駕訓班的門前,讓我不用再絞盡腦汁地思索開車時還會發生什麼現象。
「是啊。這種天氣很容易發生
水漂現象
。」
萬壽菊、矮牽牛、蜀葵、一串紅、千日紅、孤挺花、非洲菊、鳳仙花、大花馬齒莧、瑪格麗特……各種不同顏色的花朵爭奇鬥豔地綻放着。
我站在離站牌三公尺遠的地方,不經意地望向美國宅的鐵絲網。今天沒看到老婦人和少女。我不知爲何感到很不自在,便從包包裏拿出《自動車筆試詳解》來看。就算是爲了面子,我也絕對不能考砸筆試,所以我讀得非常認真。多虧了填鴨式教育的訓練,我最擅長的就是背書。結果幾乎滿分過關,算是稍微滿足了我的自尊心。
敬覆者:
「是啊,考筆試的話應該沒問題。」
「不知道……只是路過的。」
他一副很佩服的樣子,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我剛剛纔在書上看過。不過,這或許是個好方法。內容姑且不論,這樣至少不會無話可說。我繼續說道:
「真是五花八門的現象呢。」
所謂的人生多半也像這樣吧。
如果您實際去看那片花圃,一定會發現一件事:那些盛開的花卉全都種在鐵絲網的另一邊。要把手伸進鐵絲網狹窄的縫隙在另一邊撒種,應該是很辛苦的工作,老婦人一定就是因爲這樣才特地帶了孫女來幫忙,因爲孩子的小手可以輕易伸進鐵絲網的縫隙中。您聽到關於大手、小手的對話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不確定在私人土地擅自種花會不會觸犯法律,光從牌子上的文字來看,既然闖入的不是人而是花,多半不會被處罰吧。
6
「此外還有蠕動現象。如果排檔桿不是放在
P檔
或
N檔
,就算不踩油門,車子也會前進。」
「嘿,剛纔那個人是誰啊?」
「雨下得真大。」
這片景象美得讓我忍不住驚歎。
我淡淡的回答似乎讓她有些失望。
「那個,不嫌棄的話就一起撐吧。」
「這片鐵絲網以後會長滿爬藤玫瑰唷。」
我無力地點頭。
該怎麼說呢?這聽起來像是詭辯,不過如此可愛的詭辯大家應該都能接受吧?我想,如果每個人都像她這麼樂觀進取,這個世界一定會變得更和平。
「……謝謝。」
這件事令我百思不得其解,所幸我在那裏遇見了那位老婦人,於是我就直接問她了。聽完她的話,我才明白這是爲什麼。
我突然感覺到一陣輕微的震動,轉頭一看,那個年輕男人笑到肩膀顫抖。我不禁紅了臉。
「好漂亮……」
我照着您信中的描述找到那個地方,然後我便明白了一切。
我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您的信。
7
人生有時也會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贈禮。
我走近那片杜鵑花叢。那裏有一道空隙,大概是因爲老婦人和少女進進出出而形成的路。公園裏看不到這兩人的身影。我一邊注意着裙襬,一邊擠進花叢中。
說不定那兩人並不是在找東西……不,她們也可能是在找東西,但她們要找的並不是有形之物。
那麼,老婦人爲什麼要特地把花種在大家看不到的地方呢?還有,爲什麼她如此堅持要把花種在鐵絲網的另一邊呢?
「大概吧。但我覺得,即使等到公車來了,那輛公車也不見得會開到我想去的地方,又或許還得繞一大堆路纔會到達。在這種情況下,或許有人會選擇繼續等自己想要的那班車,有的人則是會勉爲其難地上車吧。」
在取名爲「零點一秒的世界」的照片裏經常看得到牛奶王冠,也就是牛奶濺起王冠形狀的漣漪。此時我的身邊也濺起了髒兮兮的巨大漣漪。
老婦人的個性比外表看起來大膽多了。她決定擅闖那塊土地,但去的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種植的花草。
我不由得發出驚歎。
「也有可能等了半天,卻一輛車都沒來吧?譬如公車的營運處倒閉了之類的。」
我建議您近日再去那裏看一看,因爲我在那裏發現了超乎期待的東西……
幾天後,我再次來到美國宅旁的公車站。這次我不是要去上駕訓班,而是因爲佐伯綾乃小姐的回信。
每一種花的種植方式都不一樣,譬如大花馬齒莧的種子只要撒在土上就好,而鳳仙花的種子必須埋在土裏兩公分深。您覺得奇怪的那雙免洗筷應該是用來挖土的工具吧。
爲了上駕訓班,我又去了公車站。今天的溼度特別高,汗溼的上衣黏在背上,感覺好不舒服。公車站已經有人在等車了。在美國宅這一站等車的通常只有我一個人,我覺得彷彿自己的地盤被人入侵,就站在十公尺外的距離仔細觀察那人。
「妳把課本記得這麼熟,筆試一定沒問題的。」他親切地說道。
他訝異地反問。
我正要走下階梯,先下車的青年體貼地提醒我說。
橘色、粉紅色、各種不同濃淡的紅色、黃色、白色……如同擠滿顏料的調色盤,我的眼前佈滿了鮮豔的色彩,還能聞到陣陣奇異的香味。
「小駒,現在就放棄還太早啦。」
他一邊看着窗外,一邊喃喃說道。我本來以爲他只是在自言自語,結果他卻轉過來望着我,像是在等我回答,我急忙搭話:
真是愚蠢斃了。這就是所謂的唱獨角戲吧。
突然間,一滴水珠落在翻開的課本上,接着又是一滴,隨即下起了傾盆大雨。我看到的這頁正好提到「雨中駕駛」。
「好久不見,妳進展如何?我還沒有通過結業考試……」
這場夏天的陣雨很快就停了。
「水漂現象就是說在雨天高速行駛時,輪胎和地面之間會形成水膜,導致打滑的現象。這種時候方向盤和煞車都會失靈,非常危險。這就是水漂現象。」
老婦人天真無邪地說出了她的侵略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