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全部、全部、都獻給妳。

—— 所以請妳要幸福。這次，妳會好好過完妳的人生。

☂

我一個人走在街燈照不到的幽暗森林中。

平常應該會覺得很恐怖的，可現在卻完全沒有這種感覺。因爲我有非做不可的事。

穿過被高大樹木圍繞的小路，看見倒映着夜空的湖泊時，我的眼睛立刻被吸引住了。在湖畔一個人坐着，穿着白襯衫的背影。

「留生。」

已經很久沒有親口說出這個名字了，光是能喊住他，我就開心得感情上湧、激動不已。雖然沒有片刻忘記，雖然這兩年每天都在心中呼喊，但實際說出口，還是非常感動。

他就這樣坐着，緩緩回過頭。

「……千花。」

溫柔呼喚我名字的聲音，這懷念的感覺讓我心神震動。啊啊，是留生啊，我想。我一直一直尋覓的、探求的這個人哪。

他的對面，拖着白色長尾的流星落在映照着滿天星空的湖面上。那個星星是我。期盼着、期盼着，終於來見你了。

留生緩緩站起身，背對星空與湖泊而立。又一顆流星劃過。今天是數不盡的星星墜落之日。

我不由得低語，太好了。

「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留生直直盯着我看。以他刻在我腦海中，宛如黑夜中閃耀着銀色星星夜空般的眼睛。

「對不起，我來晚了。」

聲音有些嗚咽。我吞忍下去後反覆說着「真的抱歉」。

而後他微微低下頭，背對着流星，小聲開口。

「……妳怎麼會知道我在這裏？」

「我想留生一定會來看流星雨的吧。」

他有戀人，非常情投意合。

我明明努力着、努力着，終於找到線索，終於見到面了的。

留生虛弱的笑了，然後垂下眼，低着頭。

他露出困擾的苦笑，而後說。

「對不起，我沒想要讓妳哭的……。」

宛如猜謎一般的話語。

我波浪鼓般搖頭。

留生像在選擇語句似的，嘴脣淺淺張闔幾下，小聲地說。

「我是來見你的。」

收束了這陣笑的他，用指尖輕輕觸碰額頭上從瀏海縫隙中可以看見的傷痕。像是被刀具割傷的傷痕。

「所以我沒有辦法在家裏待着不動，就算被爸媽罵不準自己隨便亂跑，還是坐立不安的立刻從家裏跑出去。雖然不知道該往哪裏去，可總之得要找的念頭驅使我的腳動起來，一直到處走。」

留生沉默了半晌，小聲說「可是……」。我抬起眼，看着一臉困擾、垂下眉頭的他。

留生低語着對不起。

我寫的故事雖然改了一部分，卻是根據我的記憶寫的。

這個時候，眼角餘光閃過一個白色的東西，我立刻知道是留生襯衫的白色袖子。還知道他想要抱住我。

「這樣啊……。」

但是，以穩定語氣與平靜神態說話的留生，似乎並不覺得這件事有什麼不可思議或異常。這真是太悲哀了。

「爲什麼？爲什麼要說這種話？」

「……但是，我不能再見妳了。」

不想見我，什麼的……。

那是他寫的小說裏，對我保密的最後一張。以《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爲題所寫的詩。

比如說，想像一下。無數次出生，無數次死去，然後記得這份苦楚，再度轉生。記憶裏留存着過去人生當中的一切痛苦和悲傷，只有自己活在沒有終點的永遠當中，就像孤零零一個人站在不知通往何處的黑暗隧道中似的。

我沒辦法忍受。這種沒有盡頭的孤獨感，光想像都覺得崩潰。

我拚命懇求，但他只是滿臉歉意地別過眼去。

「千花……。」

我發現的時候，眼淚一口氣溢出眼眶。無法壓抑的淚珠滾落，打溼臉頰。

留生噤了聲，緩緩舉起的指尖再度觸摸自己額頭上的傷痕。然後直直地盯着我看。

我來湖這邊之前回了趟家，把放在衣櫃深處的藍色大衣拿了過來。留生這件在見不到面的期間，一直擾亂我心的大衣。

儘管想問的事情很多，不過我選了最想知道的事情問。留生只是微微搖頭，沒有回答。

「之前曾經有過我終於找到妳，想要開口喊妳的時候，妳在我面前被車子輾過去……我沒趕上。所以，我每天都跟自己說，這一次非得在還來得及的時候，早點把妳找出來，不惜一切都要找出來。即使如此，升上了高中還是沒有找到……。」

即使眼前視野一片扭曲，但我還是知道留生正楞楞地看着我。

但是，他的手臂並沒有環住我。白色的東西緩緩落下。

嘻嘻笑的臉，和那時候一樣，溫柔的笑容。兩年前想念得不得了，心情就像心被揪住了似的。

但是，接着他也得到了同樣的疾病，女孩卻已經沒有辦法買藥了。因此她想借助湖神的力量，走向森林。正好和今天一樣，是有流星雨的日子。

我以爲他一定會說「謝謝妳來」，但爲什麼是這麼痛苦的表情？

不過即使如此，她依舊沒有得到寬宥，甚至另外被下了永生永世繼續受苦的恐怖懲罰。不管她的靈魂轉生幾次，都會活在非常辛苦的境遇中，死的時候也會承受非常大的痛苦。而且，死亡的時間也必定和犯下罪行的時間相同，十七歲的流星雨之日。是年紀輕輕就悽慘死去的懲罰。

他什麼都沒說。這個反應讓我有點受打擊，原本以爲他會很高興，原本以爲他會帶着笑容迎接我的。

這些話像尖銳的箭一樣刺進我的心臟，衝擊力道極強。

「咦……？」

「這個，還有這個……借的東西，拿來還你。」

這樣下去一定沒有結果，留生會什麼話都不跟我說。體悟到這一點的我，從書包裏拿出一張紙，遞給他。留生驚訝的睜大了眼睛。

爲什麼。那時候明明就抱住我了。

「……。」

「就說了送給妳了……。」

是我們第二次見面時候的事，至今歷歷在目。一個月之間，留生一直在公園等不知何時會來、不知會不會來的我，然後對出現的我這麼說。說「因爲想再見妳一面」、「我想等在這裏，一定會再相見的」。

爲什麼連留生的聲音，都是快要哭出來似的疼痛呢？

我無法壓抑自己的眼淚和嗚咽，一邊抽抽噎噎一邊哭。從我懂事之後，應該就沒有在別人面前哭成這樣過了，就算在家人面前，也沒有像這樣釋放感情似的哭過。只有留生，明明只有留生是特別的。

這麼一來，他的靈魂在神明給予的永恆時間當中，帶着所有的記憶不斷轉生，就這樣開始永恆的旅程。

「我從懂事開始，就隱隱約約知道我必須要找到什麼，而且必須要儘快找出來。」

意義南轅北轍的詞。我設法忍着自己的嗚咽聲反問。

「說得也是。」

「……不能，再見？」

在他背後開展的星空極美，和我的心情完全不合，好難過。

她在墜落的流星中，偷取香油錢、供品和神體。這使得神明大怒，用火燒她的臉當做處罰，她受到嚴重的燒傷，因而死去。

某次村裏流行熱病，女孩先病倒了。他拚命攢錢，設法買到了藥，女孩康復了。

他的話讓我用力點頭。天空上無數的星星與幾顆流星閃爍着光亮。

聽我回答，他張大了眼睛。

而後他緩緩眨眼，用有點痛苦的聲音開口說「其實……」。

我的手指也無意識地摸自己的右臉，那一直折磨我的胎記。但是，那說不定是我跟留生唯一有所連結的東西。

「怎麼回事？爲什麼？」

「因爲，我想這場流星雨對留生來說，一定具有特殊意義。」

「念小學的時候，我像平常一樣到處亂走時，找到了這座湖。我想，我知道這裏。像受到吸引似的走了進去。瞬間，我一切都懂了。即便那座神祠已不復存在，不過我的確有自己很長一段時間一直在找這座湖的清楚記憶。還有這個傷痕是怎麼回事，以及非找出誰不可。」

他帶着額頭上的傷痕轉生，作爲與神明締結契約的證明。然後她也會在原本燒傷的位置生出胎記，作爲有罪的證明。神說，這就變成了你找她的線索了吧。

「……是，妳一定難以置信的故事喔。」

這什麼亂七八糟的故事啊。我沒辦法馬上說出話來，沉默着閉上眼睛。

所以我原本想着，他今天一定也會對我這麼說吧？即使如此，爲什麼要說「不想見我」呢？

「……我，並不想，見千花。」

留生不知如何是好地說。雖然滿眼淚水的我看不見他的臉，但從他的聲音，我可以知道他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知道了，我說，全部。」

「妳爲什麼知道？想起來了嗎？」

神明接受了這個請求。他的靈魂就這樣承載着前世的記憶轉生，轉生之後的他，要靠自己的力量去找出她的轉生，要是能在女孩死亡的十七歲的流星雨之日前從生死存亡之際救下她，他的願望就會實現。

「……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我不由得回話，留生「欸？」的睜大了眼睛。

☂

「因爲我的決心會動搖的……要是再次見到妳的話，就會再也見不到妳了。」

「妳……來做什麼？」

留生再度開口。我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他自己的故事。

「吶，留生。請告訴我，我想知道啊。我想知道關於留生的事。」

這次不知所措的換成了我。留生太多祕密了。

「留生打從一開始就老是在做令人難以置信的事不是嗎？」

不知所措般的聲音。我一邊抽抽噎噎一邊抬起頭看他。

我想讓氣氛多少輕鬆點，就不管不顧的直說了，結果留生瞬間停了一下，然後覺得好笑似的爆笑出聲。

即便我遞出去了，他卻沒有收。

不是不想見，而是，不能見。

「你明明說想見我的！那時候明明說爲了想見我而等待的！」

☂

「是在圖書館查的。還有，留生的小說。兩邊放在一起想，應該就是這樣吧。」

我繼續說下去，他大概是察覺到什麼，表情扭曲。

我最早的記憶，是在已經久遠到不知道幾百年以前，住在那座湖邊的小農村裏人類的記憶。

我一邊爆哭到連自己都傻眼，一邊像鬧脾氣的孩子一樣撲在留生身上。

「拜託，告訴我。我想我一定比留生所想像的更接近事實，但，不是全部。所以，我想知道，請告訴我一切。留生累積至今的事情。」

「兩年前……你爲什麼從我眼前消失了？」

他凝視着它，我也看着。不管讀了幾次都覺得心痛。若收到這樣的話語，我一點也不高興，不想要這種東西。比起這個，我更想 —— 。

「因爲啊，你突然出現，明明是第一次見面卻說了一堆難以理解的話，埋伏等待，甚至轉學過來，一整天跟着我。都是一些正常狀況下不可能發生的事情。事到如今，你講什麼都不會嚇到我了。」

到這裏終於跟留生媽媽的話連結上了。還沒開始上學的、這麼小的一個男孩子一個人在外面走，太危險也太寂寞了。

我耐不住沉默，打開書包。

「千花，千花，妳不要哭……。」

他知道所愛的女孩爲了救自己而遭受永遠的痛苦，因此決定自己揹負這個罪過。他去了湖神所在之處，用短刀割開自己的額頭，希望能以鮮血換取湖神對女孩的赦免。接着刀刺心臟，希望獻上自己的生命，換取由自己揹負湖神降下的懲罰。

留生低頭說着，我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我不由得伸出手，又猶豫地收了回來。

「我幾乎被可能再度失敗的不安和恐怖壓垮，就在我不想回家、在外面到處走的時候，終於在那個公園找到妳……我真的非常非常開心，幾乎要哭出聲。」

那個雨夜的情景，鮮明地在我腦海中浮現。寒冷、寂寞、悲傷、一個人受凍的夜。

那時對我來說，留生是突然出現的、一個不可思議的男生；但是，對留生而言，我是他持續找了很多年，終於找到人的瞬間。

「但是，當我看見在試圖觸摸妳的那瞬間，妳發抖、僵住，我難過不已。想到千花妳說不定過着很痛苦的生活，覺得我還是來晚了。」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留生微笑着說「幸好還來得及」，在我反射性的害怕他靠近的手時，他難過的說「對不起我來晚了」。我現在終於知道，那些話真正的意義。

「我越想越覺得擔心得不得了，坐立不安，就在那座公園一直等，終於見到妳。那時從妳的制服得知妳讀哪所學校後，我在明知妳會覺得不舒服的情況下，仍然轉去妳讀的高中。我想多少接近千花妳一點……。」

他是這麼拚命地找這樣的我。找到在夜晚公園裏，一個人被雨淋溼而發抖的我。然後，他最終來到了迷茫無措的我身邊，一直陪着宛如躲在堅硬的殼裏的我。

這件事是如何拯救了我，是如何改變了我啊。

「……既然如此，爲什麼，還要尋死呢？」

注意到時，我啞着聲音問。

「如果擔心我的狀況而想要在我身邊的話，爲什麼要從我眼前消失呢？」

「因爲是定好的規則。」

留生一邊看着忽然出現的巨大流星一邊回答。

「締結契約時神明說的。祂說，要救妳，取而代之的是我會變得不幸。如果成了妳的代替品，發誓要揹負妳不幸的處罰，最後我還能得到幸福的話很奇怪吧？『如果你違反規定，破壞契約，來生你就不能和她相遇，不能拯救她』，祂是這麼說的。」

不得幸福，揹負不幸。這沉重不已的話語揪着我的心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這是什麼……。」

我設法擠出話來，聲音顫抖。覺得自己心底慢慢地熱起來。

爲什麼非得被束縛至此呢？我雖然這麼想，但這是無法宣泄的憤怒。

我看向湖泊。非常寧靜、平穩、美麗的湖泊。我怎麼都想不到，這裏竟然有這麼恐怖的神明。

而後，他露出一臉奇怪的表情。

留生小聲地說「我該走了」，一下子站了起來。那個身影，比我記憶中的要纖瘦得多。這兩年間，他到底過的都是什麼生活呢？我心中的火焰燃燒得更加猛烈。

我擦去淚水，露出笑容。

「好好看着現在在這裏活着的我。然後，好好珍惜現在在這裏活着的留生。」

「請妳，活着，即使我……。」

「之後我們一起找。」

我放聲大喊。然後用力地抱住準備從森林深處離開的留生背脊。

「只剩我從千花妳眼前消失了。這麼一來，這次就一切順利，來生也能再見到妳。想到這裏，我就打從心裏鬆了口氣。」

做好自己揹負一切消失的心理準備，他小聲地對我說了那些話。

我流下淚水，用硬擠出來似的聲音小聲地說「我不要啊」。

但是，未來「接下來」的我也一定會和我說一樣的話。如果她和我擁有同樣的靈魂，應該絕對不想爲了自己的幸福，而希望留生不幸。

他所說的「妳」，指的應該不是隻有我。應該是對以前曾經活過的「過去的我」、活到如今的「現在的我」，還有之後所有應該會活着的「未來的我」的心情。

「這樣，好像很有趣呢。」

「因爲，對我來說，留生待在我身邊纔是幸福啊。要是留生不在了，我就會不幸。如果留生覺得你的目的是讓我幸福的話，現在，在這裏，不留在我身邊的話，就沒有意義了……。」

一旦達到目的，這次就讓自己變得不幸。我不希望留生這麼不把自己當一回事的活着。

「……不是的，留生。」

「要怎麼才能找出自己喜歡的東西？」

他用平靜的聲音乾脆地說完，忽然皺眉低語。

如果妳失去聲音，我就給妳我的聲音。

我不由得說出自己的真心話。雖然我覺得這麼沒禮貌的問法說不定會傷到他，可我無法忍耐。

我看着他微笑告別的模樣，閉上眼反覆思考我已經看了無數次無數次，清清楚楚記在腦中的「最後一頁」上所寫的文字。

非常直接的話語，以及純淨的眼神。我啞口無言，只能回望着他。

「我想，這麼一來就沒問題了，千花一定不會再想要自我了斷，之後也會活下去吧。因爲妳、妳的靈魂，是非常堅強且溫柔的。一定能靠着自己的力量跨越痛苦與悲傷。」

「那，再見了。我們一定總有一天會再見面的。在久遠久遠的未來，妳高齡大去，重新轉生之時，我一定會再去找出妳的，等等我。」

留生楞楞地看着我。過了小半晌，小聲說着「但是」的他，呆呆地抬頭望着天空。是在思考未來吧。

妳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爲我而對妳降下的刑罰。

「喜歡的食物、喜歡的顏色、喜歡的音樂、喜歡的運動、喜歡的電影……嗯，我好像也都沒有。」

我哭着如痛苦呻吟般地說，他發出小小的嘆息聲。只說了「我看着喔」。但是，不是的。

這是多寂寞的話啊。守護着我就是幸福，應該是開心的，但我卻覺得無比寂寞。

他露出真的很開朗的表情。

留生驚訝地轉頭。漆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

無數次、無數次看見一直尋找的人失去生命，他的心該有多悲傷、多痛苦啊？而且，還無法忘記這份悲痛，必須永遠地轉生。在數不清的人羣中找出一個人，若拯救她了之後就要消失，不能再見面，自己把苦難強加在自己身上，死去後再度轉生……無限地反覆。簡直是難以想像的痛楚。

我握住留生的手。像幾乎沒有好好喫飯那般纖細不已的手。我一邊在心裏堅定起誓，絕對，不會再放開這雙手了，一邊用力緊握。

因爲我得到的永遠，全都是爲了獻給妳。

「未來什麼的都無所謂。來生也好再來生也好，我不在意是不是更糟糕，也不在意是不是會被拯救，所以……。」

我點點頭後，他開心地笑了，看着我。

正面接受我的視線，留生溫柔地笑了。

我不懂；留生困擾地小聲說。

如果妳的耳朵聽不見，我就給妳我的耳朵。

「吶，留生，好好爲了你自己，活出你自己的人生啊。」

像是會出現在電影或連續劇裏的臺詞。聽了這番話，飾演女主角的女孩一定會高興到喜極而泣吧。

所以，請妳要幸福。這次要活得長長久久。

我的一輩子全部獻給妳。

「四處尋找喜歡的東西吧。喫很多好喫的東西，去很多不同的地方，看許多美麗的事物，有很多開心的事情。這樣兩個人一起找出自己喜歡的、重視的事物吧。」

「因爲，爲了把我從神明那裏得到的永遠，全部、全部都獻給妳。」

斷絕一切人際關係，連與父母的緣分都犧牲了，只爲了找出我而活着。

「所以，我得消失纔行。」

所以，我想把從妳那裏得到的，還給妳。

如果妳忘記了幸福，我就給妳我所有的幸福。

「爲了千花妳接下來能幸福的生活，所以我消失。如果我待在妳身邊，來世恐怕就見不到妳了。」

但，留生一臉平靜地回答。

「吶，留生，好好的看『我』啊……。」

如果妳的眼睛看不見，我就給妳我的眼睛。

無論妳在哪裏，我一定會找到妳。

這點痛苦，和留生所嚐到的滋味相比根本不值一提。爲了留生我可以忍耐。所以。

「所以，這樣就好了。千花不用擔心，因爲能爲妳而生、爲妳而死，是我最大的幸福，我很開心。」

我拚命地選擇字詞組成語言。對這種說法是否真的能將我的心情傳達到他那裏感到不安，因自己的不善言詞而覺得十分沮喪。

那一天，妳拼盡一切救了我。

「現在，我希望留生能在這裏。現在，待在我身邊。」

「找出自己喜歡或不喜歡的事物，靠自己的雙腳爲了自己而活，這樣吧。」

然後我突然想起，在他消失的那天，最後留給我的話語。

「我不要永遠，只要現在就好。」

他一定是由於爲了別人而活的時間太長，因此導致忘了怎麼爲自己而活。

這一切不是留生的夢嗎？給予我的懲罰、束縛住留生的契約，這一切都是存在的嗎？

而妳現在，還繼續在贖妳爲我所犯下的罪過。

我低着頭、咬着脣，然後抬起頭。

那時候他的聲音很小聲，我沒有聽清楚，可現在終於懂了。他是這麼說的。

雖然我想這麼想，但從他認真的表情、那道傷痕，還有我臉上的胎記看來，並不能說是輕描淡寫的事。

我說了才注意到，不由得脫口而出，留生噗哧一下笑出聲。

我張開眼睛仰望星空，星空浩瀚寬廣，想起與留生相遇那天如流星般的雨，心中既疼痛又溫暖。

「……爲了自己而活，是什麼意思？」

「是啊……因爲留生你的話拯救了我。」

一思及此，我心底一股悶悶的情緒，最終成了向上奔騰的火焰。那是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怒。

「我打算永遠繼續下去，因爲，我是爲了見妳而生、爲了幫助妳而生的。」

留生一邊笑着一邊說。

但，不是。不是這樣的。

留生忽然移開視線，看向宛如鏡面的湖泊，小聲地說「那一天」。

沒有嗜好，也沒有喜歡的音樂，對自己毫不關心的樣子，到了在學校大家都用奇怪目光看他的程度。我想了想，緩緩回答。

從留生對我說的話中，傳達出他有多重視我。我很高興，非常高興。

「一起找出來吧。」

「即使，我不在了……。」

所以，留生形狀漂亮的嘴脣保持着微笑說。

「不好意思，因爲就算你爲我做這些，我也一點都不高興。即使是爲了我，我也完全不想要留生的眼、耳、聲音、生命和時間。」

我從他身後用力地緊緊抱着他。

「那，千花妳也得找出來了。」

因爲我是這麼的希望留生能在我身邊，希望他幸福的活着。我也不希望「過去的」留生選擇不幸。

如果妳的生命迎向終結，我就給妳我所有的生命。

我的淚水大滴大滴滾落。我用力地緊緊抱着現在還想從我眼前消失的這個人的背。

「這種……這種事，永遠持續下去嗎？那麼，留生是爲了什麼而活的呢？」

將我的永遠全獻給妳。全部、全部、都給妳。

「最初的我」也一定是同樣的心情。她不惜犯下罪過也要拯救他，並不是爲了要讓所愛的人揹負這樣的命運。

「兩年前的流星雨之日，千花跳進這裏的時候……我拚命地跑，設法追上妳，能夠救回妳，我發自內心的鬆了口氣。我們說了很多話，最後千花妳露出了至今最明亮、最爽朗的表情。」

「對我來說，我的幸福，就是在一旁守護千花妳的幸福，除此之外的一切，對我來說都不算是幸福。所以，如果我必須不幸的話，就非得從妳眼前消失不可，不能待在妳身邊。」

他的眼睛張得不能再開，幾乎能倒映出天上廣闊的星空。

不過，我一丁半點都高興不起來。我並不想要這種答案。

我儘可能地用強烈的語氣，選擇我能想到最傷人的表達方式，言詞犀利。要是不做到這個程度，他的想法一定不會改變。

「 —— 笨蛋！！」

「犧牲自己什麼的，只是自我滿足啊。」

對過去沒注意到默默犧牲自己的他，而無憂無慮生活的自己感到悔恨非常。

被開玩笑似地這麼說，我胸口震顫。留生率真的笑容，非常溫暖而明亮，好喜歡。

「……我已經不想再經歷這種感覺了。」

無論妳身處在什麼樣的痛苦之中，我一定會救妳出來。

他衷心覺得不可思議地低語。

我笑着回答「對呀」。留生緩緩地眨眨眼，然後大大地深呼吸一口氣後說。

「我，可以選擇幸福嗎？」

像個天真的孩子毫無顧忌的問。

「一定可以。」

我乾脆地回答。

「要，幸福啊！」

我不由得大喊。因無法流暢說話而顫抖的身體，反倒使我的聲音更加有力。

「我不知道神明給了我怎樣的懲罰、締結過什麼樣的契約，這些都無所謂。自己能不能過得幸福，應該不是靠其他人來決定的。」

留生傻住似的看着我。我也發現自己說了不考慮後果的魯莽話語。但，這是我的真心話。

「我們要過得幸福，兩個人都是。兩個人，要過得幸福。要過得幸福給祂瞧瞧，要讓神明看見！」

從留生眼眶中，一顆一顆落下淚珠。就像在夜空中閃耀的星星一般美麗的淚珠。

「……謝謝。」

留生緊緊、緊緊地回握住我的手。然後像咀嚼似地低語。

「其實在我心底某處，一直想着和妳攜手到老，到死都在一起，直到最後的最後 —— 。」

我一邊用雙手包住他的手，一邊「嗯」地點頭。

雖然繞了好長好長的遠路，但終於能實現「他」與「她」的約定了。「到死都在一起」，這個一開始最初的、兩人之間彼此的約定。

不知不覺間，銀河出現在天際。星星宛如銀粉般散落在藍色的天空中，像飄搖的銀藍色輕煙，就這樣倒映在如鏡湖面上，流星墜落。是讓人甚至會忘記呼吸一般的絕美景色。

我與留生並肩，在湖畔坐下。一邊看着閃耀着燦爛星光的靜謐湖泊一邊小聲地說。

「總有種沒事的感覺。」

我突如其來的一句，讓留生疑惑。我微笑解釋。

嗯，我一邊感覺着臉頰上的熱意一邊點頭。

這一點我也是一樣的。之後，我見到留生額上的傷痕時，應該也會被那悲切的愛意而感動吧。

「吶，留生，告訴我你的故事。我想好好了解關於留生的事，留生從以前到現在的故事。」

我想在他踽踽獨行，漫長而孤獨的旅途上，至少用傾聽的方式陪伴他。所以，我想知道留生的永遠。

「嗯，要多少我都說給妳聽。全部都給千花。過去到現在的我，全部都給妳。」

他所給我的，龐大到現在的我還不了。所以，我會賭上我接下來的人生，成爲配得上他想 望的人。然後，想盡可能地待在留生身邊守護他，讓他也學會活出自己。

然後，從一切當中解放的留生，也重新啓動了爲自己而活的人生。 我們真正的人生就要開始了。未來必定如這滿天的星空一般，到處都既美麗，又明亮。

我覺得我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燙臉頰又紅回來了。

那個流星雨之夜，我們在公園的一隅相遇。我覺得那個瞬間，是我人生又一次的開始。

「妳把瀏海剪了耶，很適合妳喔。」

「開玩笑的啊，對心臟真不好……。」

「騙你的騙你的，抱歉，開玩笑啦。」

我哈哈哈地笑出聲音時，留生忽然盯着我看。

「我果然喜歡千花。」

留生明顯露出鬆了口氣的表情。

「……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應對留生你這一點。」

眨眨還帶着水氣的眼睛，留生忽然笑了。

「因爲看看湖面，沒覺得很火大的樣子嘛。神明一定已經不生氣了，已經原諒我們了。我的來生，一定也沒事的。所以留生，不需要讓自己不幸。」

留生輕輕伸出手，用指尖觸摸我生了胎記的右臉。

我不由得白了他一眼，他「欸」一聲，一臉大受打擊的表情。我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種表情，不由得笑出聲。

我回想起在我決定要找出消失的留生時，拿着剪刀的那一天。爲了絕對不要錯失他的身影，像打破長期繭居的殼似的心情剪了頭髮。

「嗯……以前爲了要隱藏胎記所以留着，不過，這麼一來就看不清四周了，所以……」

「原來世界這麼明亮啊」的驚訝，至今銘記於心。

「妳的胎記，是妳溫柔堅強的證明，是對我愛的證明，所以每次見到它，我都像幾乎要哭出來似的，喜歡得不得了。」

「不只是過去到現在，我也想要接下來的以後。不只過去，未來也是。因爲我的未來，也會全都給留生。」

我的臉唰一下發燙。這種情況下說這種話是犯規啊。

「抱歉抱歉。」

我笑着說「就這樣啊」後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