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星辰在天空之鏡墜落

—— 如果妳的耳朵聽不見，我就給妳我的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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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很久以前，在某個村落，住着一位男孩。

男孩有一個感情很好的兒時玩伴，從小兩個人做什麼事情都在一起。

滿十五歲的時候，男孩向女孩求婚了。女孩雖然害羞，可還是笑着接受。兩人交換了「即使變成了老爺爺、老奶奶也要在一起，到死都要在一起」的約定，向對方許下永恆的誓言。沒有絲毫陰霾，幸福的度過每一天。

但是，兩人結婚兩年後，恐怖的疾病開始在村子裏蔓延。是一種有半數染病的患者失去生命，即使得到救助，也會臥牀不起的恐怖熱病。儘管去鎮上能買到藥，但價格高昂。只能在貧瘠的土地上耕種零碎田地，絕對算不上富裕的這個村子裏，能買藥的人寥寥無幾。

疾病在村子裏蔓延，許多人死去，其中男孩與女孩的父母手足也很快的失去了生命。沒多久後，女孩也病倒了。害怕失去女孩的男孩，用盡自己的積蓄，還是不夠的部分則拚命拜託親戚朋友借錢，想方設法買到了藥。喫了藥之後沒多久，女孩就完全康復了，也幸運的沒有留下後遺症。

這麼一來就能如約一起到老，兩人手牽着手開心不已。可是，還不到一個月，這次是男生因高燒而倒下。雖然女孩也罹患過同樣的熱病，但男孩是比女孩嚴重得多的重症。

藥已經用完，當然也沒有錢買新的。沒辦法再跟親戚借更多的錢，即使女孩在村中四處拜託，在這個疫情蔓延的貧窮村子裏，家家戶戶都有病人痛苦的生活着，沒有一個人伸出援手。

像要燒起來似的高燒持續了十天，儘管女孩全心全意的照顧，男孩的身體卻日漸虛弱，周圍的人都說「這已經沒救了吧」。男孩自己也在意識朦朧中，有了將死的預感。

「對不起，我沒辦法遵守諾言了。」他向女孩道歉。

女孩抽泣着，緊緊抱着男孩大喊。「不要，你絕對不能死！」隨後便跑出了家門。

外面已是深夜，沒有燈火的村子裏一片漆黑。

男孩拖着沉重的身體從棉被裏爬出來，想要追上她，但被疾病侵蝕的雙腿卻無法隨心所欲的行動。

「妳要去哪裏？很危險，快回來！」

男孩拚命的喊叫聲，沒有傳到已經跑遠的女孩那裏。

他的意識，就在這裏中斷了。

再醒來時，男孩的身體變得相當輕盈，病已經治好了。枕邊放着包藥的紙。

是怎麼拿到藥的呢？男孩覺得不可思議，往身邊一看，女孩趴在冰冷的牀上，全身溼透，身體摸起來冰冷不已。

男孩慌忙抱起女孩，發現女孩白皙的肌膚上有嚴重的灼傷，美麗的長髮蜷縮，衣服上也有燒焦痕跡。

男孩嚇了一跳，立刻想請醫生來緊急治療。但她丟下了句「這是懲罰」這種摸不着頭腦的話後拒絕了。

「那麼，我代替她來贖罪。」

現在男孩也一定還在某個地方尋找女孩吧？徘徊在無盡的時間當中 —— 。

—— 現在還來得及，把偷走的東西還回來，這樣我就原諒妳。

「我代替她承受給她的懲罰。她是因爲我才犯下罪過，所以我應該贖罪。」

「咦？」

我硬擠出聲音，只能說出這句話。而後留生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反問「爲什麼？」。

爲了隱藏羞怯，我隨口講了些感想，旁邊的留生稍微縮了一下。然後我聽見細微無力的「嗯」。

男孩醒了過來。仔細一看，刀傷已經止血。男孩因爲池神之力，得到永遠的生命，以及不會死去的身體。

女孩立刻明白是自己觸怒了神明。即使如此，女孩依舊沒有鬆開抱在胸口的東西，被火燒得失去意識。

「……欸，現在這個，是流星？是流星對不對！？留生，你看見了嗎！？」

這之後即使過了幾百年、幾千年，你都不會老、不會死的一個人繼續活着。

聽完整件事情的男孩，知道女孩爲了救自己而犯下大罪，導致觸怒神明、受到恐怖的懲罰，無論如何都要救她。不顧女孩不想這麼做，他請了醫生診治，讓她喫藥，拚命地照顧她。

留生忽然伸手，輕輕地拉住我的手，然後像捧着我手似的緩緩往上，將額頭貼在我的手背上，就像是在祈禱什麼似的。

「可是，這麼……。」

「故事結束了。」

我想起在某本書上讀過，在南美洲的某個國家，有一座叫「天空之鏡」的湖。平靜無波的湖面，的確像鏡子一樣能清晰的倒映出景色。

他憑弔完女孩，響應該要把錢退還給他們的人下跪道歉後，帶着短刀往池神神祠走去。

「……好寂寞的故事啊。」

「妳很美。在我眼中，妳看起來比世界上任何人都美。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妳怎麼想，對我而言，妳就是最美的人。」

可神明的懲罰非常強大，之後沒多久，女孩就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他用短刀割裂自己的皮膚，用流出的鮮血爲女孩賠罪。接着將刀刺進自己胸膛，向神明祈禱，希望神明能因自己獻上生命，原諒女孩。

我慌忙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裏跟剛纔一樣沒有改變，是非常寧靜的藍色夜空。

我驚訝地睜眼，一邊訝異他對我這種人居然有所求，一邊點點頭。

我嘴上「好啦 —— 」的回覆，心裏卻因突然的接觸而動搖。明明剛纔被他抱住的時候不覺得怎麼樣的，現在光是這樣一個輕輕的碰觸卻心砰砰跳，我自己都傻眼。

我這種人能實現別人的願望嗎？儘管不安，但如果是他的願望，給予我許多事物的他的願望，那麼只要是我能力所及，我都想盡可能地幫他實現。

「是喔。雖然很偶 —— 爾會有時間比較長的流星。好啦，爲了不要再錯過流星，專心看天空吧。」

女孩說，她是在那裏看見的。

相反的，你 —— 。

我給你「永遠」。給你永遠的生命。

留生用雙手包覆住我的臉，讓我抬頭仰望天空。

被碰觸到的部分熱熱的，我覺得應該是臉紅了，自己告訴自己大半夜的一定看不見啦的設法冷靜下來。

神體擁有前所未見的美麗淡綠色，是相當氣派的翡翠寶玉，供品全是些昂貴的絹制和服布料以及珍貴的白米。要是拿到鎮上去賣，一定可以換到一大筆錢，一定可以買藥，少女高興得發抖。

男生懇切地拜託。

死去女孩的魂魄，會得到新的生命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然後，會因神明的懲罰而過着充滿苦痛的人生，最後悲慘的死去。如果你能在她的轉生受罰而死之前找出她，幫助她度過生命危險的話，她那一世就能免於死亡，可享天年。你能夠按照你的希望拯救女孩。

我驚訝到不知該說什麼，只能坐在他身邊看着他。儘管在他身後又看到一顆流星的亮光，可這次我沒時間去提。

「二願……希望妳知道，在我眼中，妳是比任何人都美麗的女孩。」

我沉默着回望他，啞口無言。又是一如往常聽不懂的話，可他的臉非常認真，我一點都沒感覺到他是在撒謊或開我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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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慌忙看向旁邊，留生對我一笑。

他的嘴脣忽然微微震動，小聲地說「三個」。

「欸？向流星許？」

「不，是向千花妳。妳願意聽嗎？」

「妳其實是非常強大的人。雖然妳自己可能不這麼覺得，也或許還沒有注意到，但真正的妳，是克服了許多的辛痠痛苦活到現在的。是非常強大、溫柔的人。我知道，也希望妳能明白。」

之後，男孩的永恆旅程 —— 尋找賭命拯救自己的女孩魂魄之旅，就開始了。

我驚訝地看着說完故事後，笑着把稿紙闔上的留生。

夜深了，黑漆漆的森林另一端，滿天的星空次第開展。無風的凜冽空氣中，無波的水面一片寂靜，像鏡子一樣倒映出天上美麗的星空。

「我的第二個願望，妳能爲我實現嗎？」

「……我一願，千花能認識到真正的自己。」

無法理解的男孩幫女孩換好衣服、讓她躺在棉被上，試着說服她接受治療，可女孩仍然搖頭。男孩無數次持續不懈地詢問理由，女孩終於在燒傷引發高燒的意識朦朧中，將一切全盤托出。

即使如此，男孩還是在心底起誓，這次一定要拯救女孩的轉世，再度朝未來前進。

「果然是這樣。嗚哇，是我人生中的第一顆流星。總覺得好感動喔……。」

所以啊，留生像星空一樣的眼睛看着我，小聲地說。

我以爲自己聽錯而反問，不過留生用力點點頭。

不知不覺當中，我已經完全忘記要看流星及眺望夜空這件事，而是看向他說故事的側臉。這是個我沒預料到的，令人悲傷、心疼，且悲壯的故事。

倒在池畔的男生在血海中聽見神明的聲音。神明的憤怒並沒有減少分毫。

看他的表情，反倒讓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他不覺得「男孩」永遠的旅程是寂寞的嗎？

我的腦子沒跟上這意料之外的話語，只能張大眼睛聽他說。

男孩因悲傷與絕望而終日以淚洗面，過了幾天後，他在心中做好了心理準備。他想起自己聽過，神明給女孩的懲罰並不止於此。

在村子裏的大家都熟睡的寧靜深夜，少女走入池中，去撿被丟入池中、沉在水底的香油錢。但是，就算把這些全部蒐集起來，也遠遠不夠購買昂貴的藥品。所以她打開了神祠的門，偷出裏面的神體與供品。（注：神道教中神明寄宿的物品，亦爲信衆祭拜之物。）

神明的懲罰相當恐怖，好不容易找到的女孩魂魄，總是處在異常壯烈的痛苦中。諸如生在極爲貧窮的家庭裏被賣到花街柳巷、幼時就罹患不治之症、因戰禍一口氣失去所愛的家人、全家連夜逃走過着被追債的生活。她總是遭受巨大的不幸，因悲傷而一臉驚恐。

即使神明這麼說，女孩還是不肯點頭。

他用像是看小朋友的眼神，看着不由得興奮激動起來的我，微笑點頭。直視這麼溫柔的表情莫名害羞，我假裝轉回視線看星空別過臉。

男生拚命地陳述。神明的聲音響起，很有趣啊，祂說。

「有三個，願望。」

「騙人，這麼短暫嗎？」

「因爲『男孩』必須一個人生活在永遠的時間當中吧？身邊的人都因年老而死去，其中只有他一個人得以不變的模樣持續活着不是嗎？這是永遠不會結束的孤獨啊，就像一個人身處黑暗當中……是非常、非常寂寞的旅程。」

天亮了，從夢中醒來的女孩，就這樣帶着燒傷的皮膚、蜷縮的頭髮，穿着燒焦的衣服，往鎮上走去。然後把寶玉、和服布料和白米賣了，買了藥回到村子裏，讓發燒的男孩喝下去。

在多如繁星的人羣中找出一個人比想像困難，也有努力未果的時候。男孩一邊想着戀人的身影，一邊激勵自己繼續尋找。

—— 但只是拿你當代替品也太輕鬆、太簡單了。所以，就這麼做吧。

可是，就在背對神祠準備從池中離開的瞬間，火球從背後飛了過來，熊熊燃燒的火球貼着女孩，全身被火包圍。

「現在，有流星！」

他之前說過「我不覺得妳的胎記很醜」。我原本以爲只是安慰之詞，但現在卻冒出了「說不定他是真的覺得我的胎記不醜」這種自以爲是的念頭。

「……美麗？你說美麗？我嗎？」

很可怕的聲明。但女孩回答，即使如此也無所謂，要是能救他，我什麼痛苦都能忍耐。

也曾有過男生找到她時，她人已經死了。諸如受飢餓所苦而餓死、因捲入火災而被活活燒死、碰到山崩被壓死、從懸崖上墜落、溺死在海中、被馬車輾過，不管哪一種都是非常慘烈的死法。每次男孩都抱着女孩的屍骨痛哭，因強烈的後悔而煎熬不已。

「流星只有短短一瞬間，發光連一秒都不到。」

—— 偷竊神明的東西是大罪，這點懲罰是不夠的。就這樣讓妳被火燒死後，即便轉生，妳也得繼續贖罪。來生也好、再來生也好，都必定過着滿是煩惱的一生，在苦痛非常中死去。我將降下永恆的痛楚予妳。

—— 凡夫俗子的命並不能贖愚弄神明的大罪，所以女孩會受到永遠、永遠地，不管轉生多少次，都會持續痛苦的懲罰。

「我知道了，我接受。我發誓我一定會找出她、拯救她，然後代替她受罰。」

「太好了。」

她在夢中聽見了神明的聲音。

「男孩一定不覺得這是一趟寂寞的旅程，反而是開心之旅，因爲能拯救所愛的人。」

我嚇了一跳，看向留生。

大概過了幾分鐘，在我呆呆眺望的星空正中央，突然一道白線劃過。短短一瞬間，很細很短，本來以爲是眼前有光閃了一下，可立刻便注意到不一樣。

就在我想繼續說下去時，留生突然指着天空喊「啊」。

是怎麼了呀，我轉回頭，看見留生露出非常悲傷的微笑。

非常認真的眼神，非常悲切的聲音。

我老實地把聽完留生寫的故事後的感想說出來。他不覺得「男孩」的人生很寂寞讓我沮喪，然後因爲某種不安，拚命地串連字詞。但他只是淺淺微笑，搖頭否定。

「嗯，剛剛的是流星唷。」

「……不要再說自己丑了。」

我最驚訝的，是留生毫不猶豫且自然地觸碰我的胎記。明明連我自己都抗拒去碰觸的。

在他們所居住的村子外面，有一座被稱之爲「神明之池」的池塘。池畔有座神祠，祭祀池神。池神是擁有無論是什麼願望都能實現能力之神，所以自古就有許多人信仰。國家領主也好，鎮上的富豪也好，村子裏的大地主也好，都向神明祈求護祐，在神祠裏放了許多供品。

留生呼出一口氣後，平靜的開口。

「但是，流星真的就一瞬間耶。那樣沒有許願的時間。」

我沒能順利擠出聲音，只能點點頭。

「太好了。」

留生一臉真心高興的樣子，然後放下心來似的笑了。接着握着我手的手緊緊用上了力。

「吶，千花，我啊……。」

他吞吞吐吐的，靜靜把話說下去。

「如果妳對我笑，我就高興得想哭，我衷心覺得妳只要活着就好。光是妳還活着我就覺得幸福。請妳不要忘記，這個世界上的確有一個這麼想的人。」

是多麼溫柔的話語啊，這是單純以溫柔建構的話語。他只爲了我想的這一點，真切到疼痛地傳達給我。

現在，一定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遇到這麼幸福的要求。一思及此，我忍不住泛淚。

「……嗯。謝謝。」

我一邊拭淚一邊抬起頭，留生露出至今最溫柔的微笑看着我。

「之後或許會遇見討厭的事情、辛苦的事情、悲傷的事情，但是，我希望妳活着。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又有一顆，流星劃過。

「三願……希望妳能好好地活着。即使碰到痛苦到想死的事情，也請務必想起我現在許的願望……。」

留生忽然抱住我，非常有力，但很溫柔，宛若祈禱般的抱着我。

「請妳，活着。繼續活着。即使是……。」

他緩緩地，掙扎而懇切似地說。

「即使是 —— 不在了。」

他用沙啞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的話，因爲太小聲了，所以我沒有聽清。

「抱歉，我沒有聽清楚，最後，是什麼？」

聽我反問，他只是露出淺笑，搖頭說「沒什麼」。

—— 這一天，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留生。

我也露出輕淺的微笑，而後忽然抬頭看看天空，看見在宛如鏡面的湖上，一顆非常大的流星，拖着長長、長長的尾巴墜落下來。我想告訴他這件事，轉頭一看，留生呆呆望着天空。明明他人在這裏，但不知道爲什麼他看起來非常脆弱，感覺好像會就這樣融化在黑暗當中消失。這讓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一陣風吹過，留生的頭髮翻飛。在他瀏海的縫隙間，我隱約窺見傷痕。我不由得伸手去摸，留生像會癢似的笑了。

只留下那件藍色大衣，還有永遠的故事。

笑着一邊對着我揮手，一邊說「下次見，千花」的他，就這樣消失，再也沒有出現在我眼前。彷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似的，忽然消失了蹤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