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你朝我伸出的手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9967 字
—— 如果妳的眼睛看不見,我就給妳我的眼睛。
☂
第二天天氣很糟。一大早大雨就下個不停,雨大到宛如整個世界都泡在水裏似的。
我從窗簾縫隙往外看,街上暗到看不出是大白天。就算點了燈,房間的角落還是幽暗的。
雨聲充滿整個空間,像是瀑布的奔騰水聲。到處都是嘩啦啦的聲音,反而什麼都聽不見的感覺。我在喧囂的寂靜中,呆呆地看着攤開的教科書,心情就像沉在湖底似的。
我的書已經被丟光了,無書可讀,所以就把日本史教科書當課外讀物攤開,但完全無法集中精神。昨天留生的模樣立刻浮現在眼前。
那究竟是怎麼一回事?我不知道是第幾次陷入思考,想轉換心情喝口水,便下到一樓。
就在要打開連接廚房的門時,傳來有東西摔破的聲音,突如其來劃破雨聲的寂靜。接着是爸爸大罵的聲音。
就在我想着啊啊,又來了的同時,心卻異常般的平靜無波,下意識屏住呼吸。
我緩緩看去,爸爸癱坐在客廳沙發上、紅着一張臉瞪着媽媽的模樣映入眼簾。
「爲什麼成績這麼差!妳有好好在管小孩嗎?女兒成績差成這樣,我會被人怎麼想!?」
成績差,聽見這個詞時,我立刻察覺到爸爸是在講我。我在最糟糕的時間點過來了。
要是在家裏也能跟在學校一樣,當個透明人就好了。要是家人都不會注意到我的話,我就不會被罵、被斥責、被當白癡就過去了。
「爲什麼妳跟千花都只會讓我丟臉?能給我長臉的就只有百花而已!」
爸爸非常生氣的說。媽媽跪坐在爸爸眼前,反覆地說着「對不起」。
「爲什麼千花跟百花差這麼多,跟我也完全不像。我以前就猜想過,她八成是妳外遇生下來的小孩!不然解釋不通,我不覺得她是我的女兒。」
咦?我瞬間想出聲。以前從未聽過這種話,心臟因討厭的感覺而狂跳,冒出冷汗。我不自主吞了口口水,喉嚨發出的咕咚聲,在耳朵深處異常響亮。
「而且,生下來就帶着這麼醜的胎記,連帶出去都覺得丟臉。一定是妳懷孕期間做了什麼對胎兒不好的事情吧?」
不能再聽下去了,我心中的警戒信號閃爍。我設法移動宛如沉在泥沼當中的沉重身體,想離開現場。
可是,媽媽從一直開着的門的縫隙發現了我。她的臉瞬間憤怒扭曲,迅雷不及掩耳的站起身迅速跑過來。
「妳在偷聽什麼啊!」
走到了鐵軌沿線的路上,雖然想過要不要臥軌,但外頭有高高的鐵絲網,看起來無法輕鬆進入,加上想到會給很多人造成困擾,於是就這樣走過。
從某個地方傳來啊啊,我受夠了的聲音。我抱着頭,手開始不住地顫抖。
下一個瞬間,像是要割裂水中滿滿的白色泡沫似的,一個白與黑的塊壘跳了進來。
我一邊想着這些一邊走,注意到時已來到了公園前。我因自己的行動驚訝得停下腳步。
留生說「千花」,把手搭在我肩上。我撥開他的手,大喊。
家人們都討厭我。爸爸總是醉醺醺地大吼大罵,只讚美、疼愛姐姐,不把我跟媽媽當一回事。媽媽無法違逆爸爸,無論爸爸如何破口大罵都默默忍受,之後遷怒到我身上。姐姐非常優秀、可愛、開朗,和我完全相反,所以討厭有我這種妹妹。
我轉過頭,是留生。一把塑膠傘遞給了我,雨打在肌膚上的寒意消失了。相反的,一瞬間變成他淋得全身溼透。
「都是因爲妳,我跟那個人才變得這麼奇怪!」
我的頭跟心都溼透,不舒服到想吐。爸爸跟媽媽的話接連不斷出現在腦海中,讓我的心刺痛不已。
若至少家人還能接受我這樣的人還好,但連那些人都不認可我,罵我丟他們的臉。
注意到的時候,我的身體已經被他完全環在雙臂之中。被緊緊抱住之後,我的手腕被用力抓住,一口氣拉了上去。
我仰望天空,感覺着雨水從高高的天空落下打在身上,往地上用力一踢。
被雨淋溼的頭髮貼在太陽穴、臉頰、脖子上,衣服附着在身體肌膚上,非常不舒服。雨直接打在臉上,我眯着眼睛跑,水滴聚集在睫毛上滲進眼睛。
「……不可以,千花。」
「妳不能這樣……。」
那麼,走吧。
反正我活在世上也沒有意義,趁早結束生命一定比較好。這麼一來就不會再難過,也不用再嚐到想吐的痛苦與煩悶的悲傷。可以不再受傷,也可以不用覺得人生絕望。這是很幸福的事。
跑一會後碰到樹木與樹木間沒有遮蔽的地方,我再度被雨水包圍,微溫的雨水打在因全身溼透而遍體生寒的身體上,奇妙的舒服。
我呆呆地回答「嗯」。
微弱的聲音。低垂的睫毛上還積着透明的水滴。他緩緩眨眼,一顆水珠隨之滴落。
我直覺若不這麼說的話他大概不會放開我,就小聲地說「嗯,我知道了,知道了啦」。過了一會,我身上的禁錮緩緩鬆開。
這時候,傳來有人從樓上走下來的聲音。是姐姐。感覺她站到了我身邊,我稍微抬起頭。
「不可以,不要,拜託妳。」
我只在水裏待了幾十秒,就呼吸困難到難以置信,顫抖着肩膀好幾次、好幾次地大口吸氣。身旁的留生也一樣大口喘氣。
我呼地吐氣,等待衝擊力過去。媽媽下手比平常重,捱打的臉頰內側和牙齒深處都陣陣刺痛。
「那個演講的人不是說了……她說,繼續活着一定會有好事發生,所以不能尋死,如果死了會有人傷心,所以不能尋死,一定有人需要你,所以不能尋死。」
我怎麼會生成這個樣子?明明就有外表、性格、能力、家人、朋友都擁有的幸福之人,我卻一個都沒有。爲什麼只有我這麼辛苦呢?是上輩子做了什麼壞事吧?不這麼想的話無法解釋。
留生像是說話、呼吸、連眨眼都忘記了似地,一動不動地聽着我感情用事、亂七八糟的話。
做好了尋死的心理準備後,我的心平靜得不可思議。非但一點都不覺得害怕,反而覺得終於能終結痛苦,高興得發抖。
活到現在,我從沒有衷心覺得幸福過。就算有稍微開心點、愉快點的事情,一見到鏡子裏的自己就像被潑了冷水似的認清現實,喜悅與快樂瞬間消失。
爲什麼我會來到這裏呢?我明明什麼都沒想的,爲什麼?
這時候我突然湧起「被這個笑容給騙了」的念頭。因爲他用這種溫柔的表情對我笑,讓我自以爲是的犯下了愚蠢的錯誤。我明確感受到就像是渴望人的溫柔似的,胸口揪緊了的痛苦。
姐姐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似的冷靜地開口。然後看向我。看見我的臉,她形狀美麗的脣小聲地說。
有頭頂上的樹梢遮掩,打在我身上的雨稍微弱了點。我氣喘吁吁地跑在昏暗的路上。
我低着頭忍受疼痛,頭上歇斯底里的聲音不停落下。
「……別管我!」
「……抱歉,我是碰巧,」
我一邊想要怎麼做才能早一點簡單的結束生命一邊盲目的往前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到了湖之森前面。
我沒有跟任何人、連和家人都沒說過的想法,全部、全部都說出來了。我也討厭被人知道我在意胎記而同情我,所以對誰都說不出口。但是,我真的,很討厭自己的臉。從我懂事開始,我就一直希望這張臉能消失。我這輩子都在詛咒自己的臉。
吸了水變得沉甸甸的衣服麻煩得很,我們兩個勉強上了岸。
我朝着倒映出雨天天空的湖面,緩緩踏出腳步。站在水邊,背對湖泊。這麼一來,一定能結束生命。
然後我一出生就帶着這個醜陋的胎記,所以討厭看見自己的臉,也討厭別人看我的臉,無法抬頭挺胸地活着。所以沒辦法交到朋友,不被任何人重視也不被人所愛。這麼空虛的人生,如果只能痛苦的終結,不如早點自我了斷,所以想尋死。
我眼前開展的,是被濃密綠意圍繞的美麗大湖。現在雨打在水面上,浮現出無數纖細的波紋。
像笨蛋一樣,丟臉、想死。
「說什麼夫妻相處不睦離婚就好了,妳是在嘲笑我吧!?」
從水裏看見的湖面,是不可思議的澄澈藍色。
但是,這種話實際從別人嘴裏說出來,比想像中的還不能忍受。而且,說這話的是生下我的母親。簡直像最後通牒似的。
我爲了要甩開追上來的留生,刻意轉彎、走小路、跑進人多的地方。就在我幾次回頭確認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已經看不見他的身影。我放下心來,稍微放緩速度。
話一說出口,我的淚水像潰堤似地奪眶而出。沒辦法承受,像丟到留生身上似地一口氣把自己的心情吐露出來。
「妳!是不是把媽媽當笑話看!」
「……之前,不是有過演講嗎?在體育館,聽一個自殺女孩的故事。」
留生的表情沒了平常的笑容,而是悲傷的扭曲着。我覺得不能對這樣的表情撒謊,便誠實地回答「全部」。
我沒有說完的問句,留生以微笑回答。
「等一下,媽媽,妳在做什麼?我在樓上掛着耳機都聽得見聲音喔。」
我因想撥開留生的手站起來而掙扎,結果反而被他抱得更緊。
他再度用力的點頭。
「……我已經,很累了。」
「……做得太過頭了。」
我啞口無言地看着因雨而泛起霧氣的遊樂器材,忽然感覺到背後有人。幾乎要跳起來似的嚇了一大跳,身體大幅顫抖。
彷彿刺穿耳朵的尖銳聲音打斷我的話。我不是找藉口,只是說明事實而已,爲什麼這麼生氣呢?我咬着脣回望着媽媽,她的臉一下子染上怒意。
與此同時,我被水包圍,大量的泡沫貼着我全身。我知道自己的身體正往湖底沉。
確實我已經想過很多遍「要是沒出生就好了」。長得這麼醜,沒被生下來會比較幸福。
一切看起來都是慢動作。留生像從天而降的天使,朝我游過來。他身上的泡沫,宛如翅膀一般大幅揮動。
「……爲什麼?」
下一個瞬間,耳朵附近又是一記耳光。晚了一點,疼痛來襲。
啊,我回過神來時耳光已經飛過來了,臉上一陣熱,剛好就在胎記的位置。力道讓我腳下踉蹌了一下,撫着右頰。
「聽了那些話,我真的非常火大。就算這麼說,也不會有繼續活着的希望啊。不會有人需要像我這種愚蠢陰沉的醜人,我這種人沒有存在的價值,也沒有存在的意義。我好生氣,一點都不懂我們這種人的心情,不要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啊。」
在啪答啪答打在雨傘上的雨聲當中,我們兩個沉默着互相望着彼此。留生微微皺着眉,露出某種悲傷的表情。
痛苦的聲音在我耳邊低語。
「都是因爲妳這傢伙出生了……!!」
姐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但我這時候已經從玄關大門衝進豪雨當中。
「 —— 妳想死嗎?」
明明死了就會輕鬆的 —— 。
「什麼啊,這算什麼啊,這種眼神……!」
—— 「都是因爲妳這傢伙出生了」。媽媽的叫罵聲在我耳中迴盪。
「明明都是妳害的!」
雖然在等待暴風雨過去,但我拚命不讓自己把媽媽吼叫的內容聽進去。可接連而來的話語,不知道爲什麼清清楚楚傳進我的耳中,貫穿頭部正中央似的直擊內心。
發狂似的拳頭、耳光從左右兩邊招呼過來,我便抱着頭蹲下。即使如此,媽媽的聲音跟手都沒有停下來。
我的臉出了水面的瞬間,本能的大口呼吸。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認識到自己這麼渴望空氣。
稍微冷靜一點後,我降低語調,繼續說下去。
「全部、全部,都好討厭……。」
如果是這樣的話,沒有出生過就好了。如果是這種人生的話,我想早點結束。明明這麼痛苦,不知道爲什麼必須忍耐。
留生微微點頭,我抱膝而坐。
我腦中有一個什麼東西切斷的聲音。
呼吸還有一點亂,所以我們沉默地面對面。在我覺得快被沉默吞噬的時候,留生忽然開口。
「囉嗦!不要每次都找藉口!」
「等一下,千花!!」
「爲什麼?是什麼讓千花這麼痛苦?」
他非常害怕的樣子,顫着聲音,着了魔似的無數次反覆說着。
就是這裏了,我想。我幾乎是無意識地,朝着森林深處跑去。
就是這個時候。從視野的正中間,出現一把輕飄飄浮在空中的塑膠傘。傘就這樣融化在天空中。留生,我的嘴脣自顧自地動了。
我丟下嚇了一跳的他,再度跑了出去。沒有目的地。哪裏都可以,只要能一下子就死去的地方,哪裏都可以。
媽媽有點退縮的收了手。我眼角餘光確認到這一點,反射性的站起來,就這樣往玄關跑去。
話語從脣瓣間落下。話說出口後,我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覺到,啊啊,我好累啊。
留生即使不住咳嗽,還是拚命抓着我的手,把我帶到水邊。他的力道強到指甲宛如要嵌進肉裏,用力握住我的手腕。原來他力氣這麼大啊,我不合時宜地想。
雨大到出了家門的瞬間就從頭到腳溼透。我一邊全身頂着如同瀑布般聽起來十分嘈雜的雨聲一邊跑。
正如某人所說,我的人生在長了這張臉的同時就結束了。如果只是毫無意義的平淡度日,不如早點結束生命。這麼一來就能轉生,下輩子應該能有張沒有胎記的美麗臉龐吧?
我沐浴在大雨當中,堅定地覺得這就是適合我尋死的地方了。要死只能趁現在。
一想起那些話,我心裏就湧起怒意。我知道她很努力的想阻止別人自殺,但我反而有種神經被踩爆的感覺。
其他的我只想到上吊、燒炭或喫安眠藥這些,不管哪一種都得買齊尋死所需的物品,做好準備,需要時間與金錢。現在的我不管哪一項都沒有。
過了一會,當呼吸平穩下來的時候,他溼透的臉緩緩轉向我。在我說話之前,他突然探出身,把我緊緊抱住。
活着會有開心的事、愉快的事、被人需要、死了會有人難過,是隻有運氣好的人、被選上的人才有。
不是這類人的話,只會遇到辛酸、悲傷、痛苦的事情,不可能被任何人需要。
「我這種人不會被任何人需要,我死了也不會有人難過,反而家人會覺得包袱消失鬆了口氣。我自己都討厭自己,像我這種一點用都沒有,只會帶給人困擾招人討厭的人,沒有活着的意義,早點死了比較好。」
我全部傾吐出來了。把宛如囤積多年的沉澱物般泥濘不堪的感情倒出去,我的心已經空蕩蕩的了。
呼地吸了一口氣時,留生嘆息似地低語「不是的」。我看向旁邊。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留生的眼眶裏帶着淚。我嚇了一大跳,發出「欸」的聲音;爲什麼他在哭呢。
留生緩緩轉頭看向啞口無言的我,因淚珠而斑斕的美麗眼睛直直看着我。
「妳可以繼續活着。」
留生咬着牙說。
「就算真的不被任何人需要,也可以繼續活着的。什麼忙都幫不上也好,比如被世界中的人所嫌棄也好,一整天都沒有跟任何人說話也好,孑然一身的人也好,連爸媽都不疼愛的孩子也好,自己不在了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也好,死了也沒有人會爲此悲傷也好,都可以繼續活着。」
聽見意料之外的話,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如果是每個人都會被愛、被人所需要這種輕巧的漂亮話,我已經聽很多次了。但是,不被需要的人也能繼續活着,我是第一次聽到。
「因爲人並不是爲了幫助別人、讓別人開心而生的,是爲了自己而活的。在這個前提上或許能幫到其他人的忙,但首先要爲了自己而活。」
留生的語氣充滿肯定。
「人即使沒有存在的價值,不被人需要,也可以繼續活着。因爲存在價值是他人賦予的東西,但生存意義卻是從自己心裏湧現的東西。妳的生存意義不需要別人認同,活下去不需要什麼許可。」
他完全沒有移開視線的繼續說,是一種直直刺進內心深處似的,非常認真的眼神。像是要用自己的話以某種方式影響我似的。
「我不覺得『因爲有人會難過,所以生命很重要』喔,沒有人會難過的孤獨之人的命,怎麼想也是很重要的吧?如果有人說因爲那個人沒有家人、沒有戀人、沒有朋友所以可以去死,會覺得很奇怪吧?」
聽他這麼一說,我也慢慢有這種感覺了。
真不可思議。那麼瘋狂的情緒,沉入深深、深深絕望之淵中的心,越聽留生的聲音,越是驚人的漸漸變得平靜穩定。
沉默並肩坐着,只是直勾勾的抬頭看夜空,總覺得詭異,我不由得開口。
是什麼啊,輕輕蓋在好奇的我頭上的,是浴巾。他就這樣唰唰地擦拭我溼透的頭髮。上一次有人幫我擦頭髮,是已經沒什麼記憶的小時候了。
「……太好了。」
我小心翼翼地問,留生咬着脣,用帶着哭音的聲音說。
「……嗯,是啊。我並不想死。」
我不由得低語,留生盯着我看說「要不要去看?」。
「好想看看喔,流星。」
「如果活出自己的人生,覺得已經夠本了,想做的事情全部都做完、人生目的已經達成了,已經能很明確的說沒有遺憾,因此說想尋死的話,我覺得自己降下自己人生的帷幕也無妨。但是,如果不是這樣,是覺得他人看來沒有生存意義、沒有存在價值、不被別人需要、對別人沒有幫助這種他人給予的評價中想尋死的話,我覺得沒有比這個更可惜的事情了。如果妳自己有某個活下來的目的、想做的事情的話,一定是活着比較好。妳還活着,也就是說那裏仍然有妳生命的容身之處。」
一看腳下,湖水驚人的通透,連底部的小石頭都能看得見。浮在湖面的枝葉影子,在染上淺藍與淡淡黃綠色的水底上反射出藍色。
我雖然從他身上感覺不到什麼陽剛之氣,但想起他剛剛強而有力地把我從水裏拉上來的模樣,我一下子不知所措起來。
我莫名想放聲大哭,從心底湧起淚水的感覺。但我拚命鼓勵自己必須要先道謝而看向旁邊時,瞬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因爲大顆的淚珠從他漂亮的雙眼中,點點落下。
留生不知爲何似乎非常開心的笑着說。
「這樣啊。今天已經看得見了嗎?」
我裹着毛巾抱膝而坐,尷尬地看向湖面。轉眼間太陽下山,湖面上的藍天顏色已經變得很深。東方天空更是已有濃濃的夜色,星星開始點點閃爍。
很像不在意周圍的眼光,不被別人的意見左右的留生會說的話。
我小聲地一說,心變得輕鬆起來。是託了留生的福,才讓我有這種感覺。
留生單刀直入的問。沒能立刻回答,我緩緩眨眼,回望着他。
只是我一個無意識、一時興起的話,但他回答我時,突然變得非常真實。
可能是放鬆下來,我忽然覺得冷,背脊微微發抖。留生髮現什麼似的看着我,然後像想起什麼事似的說「對了」。
「……好閒喔。」
他說完就慢慢的站起來,啪答啪答往森林的方向跑去。路上撿起了塑膠傘,帶回看起來像是被丟下、翻倒在地上的運動揹包。
這麼說起來的確說過,我想起以前的事。
因爲他哭得太過,我嚇了一跳,眼淚瞬間收了回去。
但是,雖然我雀躍地等待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有的流星,寂靜不已的天空卻沒什麼變化。是因爲西邊天空還亮着吧。
「……爲什麼留生會開心呢……?」
他從裏頭拿出某樣東西,在我眼前蹲跪下來。
我把下顎靠在膝蓋上想着。關於還不知道、還沒有遇見、還沒有讀過的書。
我囁嚅着說,留生衷心高興似的對我微笑。
「是星辰墜落的日子。」
他笑着說。想要聽我的故事什麼的,留生果然有點奇怪。
是我不擅長的領域。但也只能這樣了,我想。
「太好了……這麼一來,我,已經……。」
想到或許我不是非死不可,我甚至覺得鬆了口氣。
「那,我們一邊聊點什麼一邊等吧。」
太陽從雲隙間探出頭,耀眼的陽光照亮整個世界。殘留在濃密的綠色植物與腳下花草上的無數水滴,一顆一顆沐浴在光亮中,發出純白的光輝,宛如鑽石散落一地般。
我一邊覺得不好意思地低着頭乖乖讓他擦,一邊想隱瞞害羞似地說說話,留生覺得有趣地笑着說「對吧」。
在無人森林深處的湖邊,倏地響起我們的笑聲,有種天空一下子放晴感覺的我抬起頭,留生也一樣抬頭望向天空。
周到得像是知道我今天會有所行動似的,我想。而後又覺得這不可能。
他的話,讓我輕輕地按住自己的胸口。
「我雖然也不覺得『生存意義』有什麼不得了,但如果有這種東西的話,我覺得在出生的瞬間開始就有。人誕生到這個世界的同時,就有了那個人的容身之處,賦予生存意義。不管發生了什麼,出現什麼變化,容身之處也好意義也好,都不會被別人奪走。活着這件事,就是這樣繼續活着。」
這之後,覺得立刻就說「那我們回家吧」很奇怪,而且也有種遺憾的感覺,因此兩人不約而同在湖畔並肩而坐。安靜地眺望着緩緩變化的天空,以及如鏡般倒映着景色的湖面。
「等我一下。」
宛如讀心般的話讓我嚇得轉過頭去,留生笑了。
他用擦過我頭髮的毛巾也擦擦自己的頭髮,然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搭,再拿出一條毛巾把我整個人裹了進去。一條幹毛巾,讓我溼透的身體一下子暖和起來。
我不由得低語,旁邊的留生點點頭。
「我想聽千花的故事。」
夕陽時分的太陽光帶着紅,整片天空交錯着水藍色與淺粉色宛如大理石般的花紋,平靜無波的湖面宛如鏡面般,清楚地倒映出天空的模樣,看起來就像兩倍的天空似地的。
「嗯,完全不。留生沒事嗎?」
我是第一次被人這樣無條件的溫柔以待,連心都暖呼呼的。
我曾經覺得自己的存在毫無意義、沒有價值,死了比較好。但是,不該是由他人的看法來決定自己的生命。
「……留生,謝謝你。」
「欸欸 —— 爲什麼是我?」
我嚇了一跳,屏住呼吸。這是我沒有想過的視角。
嗯,我點點頭。而後滿心期待地看向夜空。
「還沒有到流星雨的高峯期,所以我想今天應該不會有很多流星,耐心等待吧。」
不知不覺間雨停了,厚厚的灰色雲朵隨風而逝。然後,從雲隙間射出的光芒,割裂雨後的天空。
「那時候,千花是這麼說的吧?一想到這個世界上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書,就有點期待。一想到千花的生活從此以後有了期待的事,我非常開心。」
在我沒辦法立刻回答而陷入沉默時,留生一下露出笑容。
他的話,讓我想起之前電視新聞播報過「黃金週能觀測到水瓶座η流星雨」。
被濃密綠意圍繞的湖泊周圍,因爲樹林遮蔽,街道上的燈光照不過來,所以很多人來這裏拍星空。說不定在這裏可以看到流星。
「聊天……。」
他發自內心放下心來似的低語。
我忽然有種心裏某個地方放鬆了的感覺,注意到的時候,視野裏已經泛起淚光。
「不冷嗎?」
「不會這麼快就掉下來的啦。」
「沒事喔,我怎麼說都是男生嘛。」
沒多久後,我覺得剛剛還執意尋死的我跟安慰阻止我尋死的他實在奇怪,噗哧笑了出來。注意到這個的留生抬起溼漉漉的眼睛,和我一樣笑了。
我生命的容身之處,我生存的意義,就在這裏。不是別人給我的容身之處,而是我活着所以有的容身之處。
「如果想尋死的話,那真的是『自己爲了自己』纔想尋死的嗎?」
「但是,我沒辦法說什麼有趣的話唷。」
接下來的話因爲他的聲音太啞,我沒有聽清。我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只能默默地輕撫他的背。
可是,並非只有痛苦。即使是這樣的我,其實也還是有期待的事物。
我眨眨眼後反問「什麼?」。
至此,我第一次發現,或許我並不想死。只是不被他人所愛、不被人需要的辛酸太強烈,但卻不能說是自己的人生已經沒有牽絆、可以尋死。
「在這裏等的話,一定能看見。」
「你還好嗎……?」
「妳真的,真的想尋死嗎?爲什麼會想尋死呢?」
我覺得一切都清晰起來了。我不是想尋死,而是覺得活着很痛苦。覺得活着很痛苦只能尋死。
「如果妳不是因爲妳自己而想尋死的話,可以繼續活着。如果妳想活着的話,可以繼續活着。可以不要在意其他人的繼續活着。」
「千花之前說過的啊。」
我想繼續活着嗎?我想的盡是尋死,從來沒有想過我是不是想活。
「……想看!我還沒看過流星!」
「千花,說點什麼吧。」
嗯,我點點頭,之後抱膝坐着,再度仰望天空。即使如此,流星果然沒有出現,看來真的會變成長期抗戰。
「欸……留生……?」
我低眉看着留生。
「在圖書館裏,妳跟我說過每天有兩百本書出版,世界上有一億本書對不對?我非常感謝那些話,所以記得很清楚。」
留生笑着說「這樣呀」。
我把一切負面感情說出來後空蕩蕩的心,因爲留生宛如發出白色淡淡光芒般的溫柔話語,慢慢的被填滿。
這麼一想,我想起來下個月我喜歡的作家要出新書了,然後,也想到有幾個想繼續追的系列作品,腦中也閃過還沒大結局的漫畫跟電視劇。
「說得也是……。」
對啊,如果我想的話就能看見。有種心裏豁然開朗的感覺。
感覺世界一下子明亮起來。我有點骯髒又陰暗的世界,因爲他的一番話,確確實實地開始蘊含着光亮。
「謝謝。」
「好美啊……。」
我有點害羞,說了討人厭的話,但他笑着反覆地說「我很高興」。
留生覺得有趣地說。
這麼說起來,和留生相遇的那一天,落下的雨滴看起來也像流星。我一邊想一邊眺望着夜空,身旁的他突然說「今天啊」。
「這樣啊……我,或許,不想死吧。」
「……好厲害,準備得真齊全。」
「特意拿來的,結果忘了。」
「這樣的話,也可以問問題啊。」
莫名覺得害羞,我看着倒映着鮮亮天空的湖面說。留生回「不客氣」後看着我。殘留的淚水沐浴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是流星雨喔。」
「問留生問題?那麼……啊,留生平常在家都做些什麼?」
我一臉好奇的歪頭托腮。
「嗯 —— 沒特別做什麼……啊,最近,我一直在寫故事。」
故事,我不由得重複他的話,之後想起來。
「啊啊,那個作業嗎?我也得寫了啊。留生趕得上交作業的日子嗎?」
「我已經寫完了。」
他乾脆的回答,我不由得大動作看向旁邊的他。
「欸,已經寫完了?那,我想看!」
「上午在圖書館寫,所以我現在帶在身上。」
「欸,真的嗎?我可以看嗎?啊,但要是讀了,說不定會漏看流星……。」
而後留生用力的點點頭說「沒關係」。
「我念出來,千花一邊看天空一邊聽就好。」
「可是,這樣留生就看不到了呀。」
「我沒關係。我已經看過好幾次了,也隨時都能看。」
他乾脆地說。
「這樣?啊,莫非你的興趣是天文觀測一類?」
「那倒不是。」
留生用一種別有深意的說話方式呵呵笑着,從運動揹包裏拿出一疊紙張。
「題目是《旅行》吧?」
我確認似地問,他一邊點頭一邊攤開稿紙。
「……會覺得不好意思嗎?」
留生做了這個開場白之後,在星空下念給我聽的,是一個以「旅行少年」爲題的故事。
對了,他嘟噥之後說。
是我提出的要求,忽然覺得抱歉。給其他人看自己寫的文章,而且是讀出聲音來,如果是我的話搞不好會因緊張而僵掉。但是留生一臉茫然,好奇的問「爲什麼?」。
「……留生真厲害。」
「不過與其說是故事,比較像是傳說就是了……。」
「我不覺得讓千花聽會不好意思,反而希望妳能聽一聽。」
果然有點奇怪啊,我認真的想。
他對着因意料之外的回答而啞口無言的我理所當然地一笑,說「那,我讀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