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被遺忘森林的深處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8041 字
—— 所以,我想把從妳那裏得到的,還給妳。
☂
「這什麼狗屎便當啊!」
一大早爸爸的怒吼聲就響徹整個家。我正在刷牙的手不由得停了下來。
「媽的用什麼冷凍食品!是想讓我在公司打開這麼丟臉的便當嗎?別人會怎麼看我?稍微想一下就知道了吧!妳明明是個家庭主婦,怎麼連便當都做不好!!」
看來今天心情特別差。明明不喝酒的時候話很少的,現在卻不停的一直罵媽媽。昨晚很晚才酩酊大醉的回家,說不定還在醉。
「少拿打工當藉口!!」
媽媽好像反駁了什麼,爸爸的聲音更加不滿。
「是妳堅持,我才勉強答應妳去打工的!得意洋洋的跑去工作,就好像在跟鄰居說我賺的不夠用!這個我也忍了!要是因此做不好家事就不要去打工了,現在立刻打電話去店裏!!」
我重重地嘆了口氣。一大早就得聽這麼高壓的叫罵聲,真希望他能站在我這個女兒的立場上想一想。
客廳安靜了一陣,然後聽到玄關門大聲關上的聲音。爸爸終於去上班了。
我悄悄從洗手間出來去廚房一看,媽媽比平常弄出更大的聲音在洗碗。臉色非常難看。
媽媽老是這樣。被爸爸無理大罵之後會非常懊悔的發脾氣。但被罵的時候只會沉默着點頭拚命道歉,或聲如蚊蚋般微弱辯駁。然後就像發泄那股無處宣泄的悔恨與不滿一般對我破口大罵。我之前也曾經受不了她一跟爸爸有衝突就遷怒我,說過:「要是隻會吵架,離婚算了」。可媽媽氣得像要噴出火來大罵,「不要說得這麼簡單!我是因爲妳們才忍耐的!」。
那之後我再也不對爸媽之間的關係發表任何意見。說什麼都沒用。我吞下嘆息,不被媽媽發現的悄悄離開家。
從媽媽隨便丟我書那天之後,我就再也沒跟她說過話。之前不管她罵我什麼,我總是默默承受,不過這次我無論如何都無法忍耐。雖然大概不可能,但在媽媽那邊主動道歉之前,我不想開口說話。
我拚命壓抑着宛如在黑暗沼澤中噗嚕冒泡的憤怒往前走,沒多久就遠遠看到留生正站在街角處。一邊想着還在啊,一邊看也不看、招呼也不打的從他旁邊擦身而過。他就默默的在我身後邁開腳步。
就在我拒絕他的第二天,走出家門,他就在附近等我。就算說了「非常抱歉,我真的不想再跟留生一起行動了」,他依舊每天都來。我沒辦法,儘管覺得抱歉,還是隻能無視他。因爲,不知道在哪裏會被誰看見。我不想再經歷那種事了。
天氣陰沉沉的。厚厚的雲層蓋住了晴空,遮去太陽的光芒。整個世界沒有光也沒有影子,只有一片灰濛濛。
不跟留生說話已經過了一週。我跟以前一樣,在學校總是一整天都不開口,眼神不跟任何人交會,心態穩定、不受打擾。
即使我看到他了也不說話,可不知道爲什麼,留生還是沒有放棄,在我周遭出現。早上會稍微保持一個固定的距離跟在我身後,到學校也一直待在我視線範圍邊緣,回家時也跟之前一樣跟着我到圖書館,什麼都不做,就坐在離我五張桌子的地方。然後送我回家,看我進家門後,沉默離開。
總之一整天都在我看得見的地方。但這不代表我就會跟他說話。就只是在同一個空間裏而已。
我靠着留生扶持緩緩站了起來,就這樣被他領着,走到沒有人潮的公共電話旁。
就算現在立刻去死我也一點都不後悔,我死了也不會有人會覺得困擾。
「千花。」
我像是從瀏海的縫隙中偷看他似的抬頭看他。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混雜着緊張與期待,心情複雜。
我跟着走廊上滿滿往體育館方向的學生,呆呆地走着。左邊被擠就往右偏,右邊被擠回來就踉蹌往左的我,就像是失去船櫓、在大浪中無力飄搖的小船。
回家路上,我一邊抬頭看着已經重得不堪負荷開始滴雨的烏雲,一邊思考。
我的思考一下子回到現實,腦子沒有跟上。
我心中洶湧的波濤平息,腦中糾結成一團的絲線解開,胸中感動得溫暖起來。
「妳沒事真是太好了。」
「A「同學最後……自己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呵,我露出苦笑。這個人不知道啊,我想。
講師點了坐在最前排的學生問。
「爲什麼留生要待在我身邊……?」
我抬起眼,透過瀏海的縫隙看着她。那是張即使悲傷的皺着眉,卻仍然宛若充滿慈愛微笑般的臉。
沒有人看見、沒有人在意,宛如透明人的我,只有他發現、跟我說話。我衷心覺得不可思議。
我要是死了,沒有任何人會爲我悲傷。我沒有任何往來親密的朋友。爸爸、媽媽跟姐姐,也會因家族之恥的我死去而歡喜,絕不會感到一絲絲難過。
他平常都過着充實、富足的生活吧?我想。外表好看,頭腦、個性一定也好,被家人所愛,被許多朋友圍繞,幸福的生活着。他一定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孤獨到想死的少女A是什麼心情。
「是的,正是如此。」
放屁。我想出聲反駁。
突然落下的聲音,打斷我的思緒。我緩緩環視左右。眼前看見的,是留生。
「喂 —— 日本史小老師,把筆記發回去。」
所以我在家也好、在學校也好都沒開過口,也沒有說話的必要。
講師大幅度的點頭。
我喃喃自語般回答後,他笑着說「太好了」。
「……因爲義務。」
「……嗯。」
這時,我被一個從斜後方以極快速度跑來的上班族撞到,衝力讓我腳下踉蹌,沒辦法重新站穩,就這樣倒在地上。
「關於A「同學的故事,你覺得怎麼樣呢?」
光聽就覺得痛苦。這個人,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總之我想從現在的痛苦中逃開。想做點什麼去面對現在下着的傾盆大雨。用「總有一天會放晴,所以現在不管淋得多溼都沒關係」來安慰因被大雨淋溼而發抖的人,是行不通的。
「……我的工作,是像這樣透過電話或面談,聽心裏有煩惱的人說話並給予他們協助。今天,我想跟大家分享我工作時遇到的某位女孩的故事。首先,請大家讀一下現在發下去的講義。」
這麼說起來,我是什麼時候開始沒說話的呢,想一想,應該是從三天前的古典文學課上,被點名回答了「是形容動詞」後,就沒跟人說過話了。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之間問出口的。
雖然過去就是如此,但最近比之前更痛苦了,痛苦得無以復加。在家窩在自己房間裏也好,在教室角落看書也好,心情總是不能平靜。明明過去只要降低存在感,塞住耳朵、閉上嘴巴,就像身處堅硬緊閉的貝殼中,不受外界的任何刺激,能夠安安靜靜地活着。現在不知道爲什麼,沒辦法好好呼吸,像是要一直索求氧氣似的感覺。
像我這樣的人對誰而言都可有可無。何況是拯救別人,更是不可能。
「……沒事。只是沒站穩坐在地上而已,也沒有受傷。」
而後,最終因爲她吞服大量安眠藥、用美工刀割腕,反覆自殺未遂,所以透過學校轉介連絡上諮商中心的工作人員,進行心理諮商等協助。
女性講師靜靜地開口。宛如從深海中緩緩浮上似的,思考回到現實。
「……爲什麼?」
我就這樣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眼前數不清的如織行人。
我鈍鈍的腦子裏,想的是好久沒有聽到留生的聲音了。
他溫柔的微笑着說。
一個應該總是位處班級中心羣體、給人開朗活潑印象的男生回答。他會在最前排,代表是學年委員長。
在擠滿人的鞋墊上找到空檔,我換上體育館運動鞋,走了進去,找到自己班級的隊伍坐在地上。留生一會也會來,如果我往前坐,他又會跟在後面吧?我嘆了口氣。
大家啪啪拍手。似乎是麥克風交到講師手上,喇叭裏傳出來的變成了年輕女性的聲音。
「現在不管有多少痛苦,只要活着,一定會有好事發生。世界非常大,離開學校這個小小生活圈後,外面有很寬廣很寬廣的世界。那邊充滿着令人期待、開心的事物。」
而且,就算哪天真有期待、開心的事情找上門,對痛苦到現在就想尋死的人而言,一點幫助都沒有。怎麼會覺得「因爲總有一天會有好事發生,所以現在雖然痛苦但要忍耐」呢?如果是能爲日後造訪的「好事」忍耐的痛苦,就不這麼痛苦了。
她自小和家人處不好,覺得自己可有可無。在學校交不到朋友所以陷入孤立,精神方面也逐漸不穩定起來。到哪裏都沒有容身之處,就在街上亂晃,交到壞朋友開始做壞事。
我也一樣。最近常覺得自己其實沒有活着的意義。並不是因爲感傷所以這樣覺得,而是客觀認爲。
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沒有存在的價值,沒有活着的意義。我一直都是這麼想的,她也一定和我一樣。
少女A的故事不斷在我腦中盤旋。和家人不親、沒有朋友、對任何人而言都沒有存在必要性的她,因此覺得死了也無所謂。覺得想死、覺得死了比較好。我深切的瞭解她的心情。
「這邊很危險,先移動到別處吧,能站起來嗎?」
爲什麼會覺得這麼難以呼吸呢?
「大家讀完了嗎?」
纔要說就語塞。微微垂着眼,一副思考的樣子之後,他再度抬起眼來緩緩開口。我壓抑着加速的心跳等待着答案。
沒有留生就變成這個樣子,我想。正因爲他過去耐着性子,無數次跟不善言詞的我對話,我纔有辦法出聲。
老師的聲音從教室後門傳來,正在呆呆看着窗外的我回過神。日本史小老師是我。
在家、在學校都不講話。這對過去的我而言明明應該是「普通的狀態」,但不知爲何,現在卻莫名的覺得空虛。或許是因爲跟留生一起度過,知道了與人來往、暢所欲言的快樂吧?
透過窗戶看見的天空暗沉沉。蓋滿天空、低垂下來的濃灰色雲朵,蓄積了滿滿的水分,沉重得似乎可以立刻墜落。
「我覺得如果死了一切就結束了,而且家人也會難過,所以不可以自殺。」
她帶着哭音說。其他學生則像是受到打擊似的發出感嘆聲。
紙從前面傳了過來。上面寫的是一個叫做「A」的女孩的故事。
「跌倒了嗎?有沒有受傷?」
看到他的模樣,我想起原本已經忘記的跟蹤狂之謎。即便我不知道他有什麼目的,可他似乎打定主意就這樣跟着我。
誰都沒有注意到我的存在,對任何人而言都可有可無。這是理所當然的,因爲我既沒有存在的價值,也沒有活着的意義。
深深、深深的海底裏,照進一束光。我被這樣的幻覺包圍。
那個什麼講師明明不清楚不受眷顧之人的心情,每天過着滿足豐饒、幸福的日子,少在那邊用一副理解的口吻說話。我知道自己非常氣她,無處宣泄的激烈感情,在心中瘋狂迴旋。
「那是……」
我得以再次回到「比空氣還沒存在感」的生活中。
家裏的氣氛變得比以前更差,爸爸在深夜十一、二點時喝得醉醺醺的回來,鬧完立刻就睡,媽媽持續歇斯底里,會因一點小事就暴跳如雷。由於丟書的事情,我仍然不想跟她說話。姐姐補完習後便會關在自習室唸書,也是不到十一點左右不會回來。
我想回答是,但發現喉嚨就像口渴的時候一樣乾澀,沒辦法順利說出話來。
「那個 —— 那麼,我來介紹今天的講師。」
車站剪票口前鋪設的磁磚,因許多沾在鞋底上帶進來的雨水,整片都變成又溼又滑。摔了一大交的我,裙子、腳、襪子,當然都全溼了。寒意從腳下緩緩往上爬。
今天第六節課在體育館有集會活動,好像是某個演講。我在發呆沒怎麼在聽班導說話,所以不清楚內容。
明明就有這麼多人,卻沒有一個人看我。我就像是身處被看不見的界線所包圍的地方,活在跟他們在不同次元的人類。
「大家好,我是在『心理健康諮商中心』工作的臨牀心理師,我姓中村。平常在我們中心……。」
留生出乎意料似的微微睜大眼睛,然後緩緩眨了三下。
這樣的話,沒關係,我這種人,已經 —— 。
不過,大概是因爲我沒有和留生互動,沒有近距離對話吧,我變得不在意班上女生的眼光了。而班上女生像又和以前一樣,把我歸類在「雖然看得見但當看不見」的行列。
我握緊傘柄,低着頭繼續機械性的移動腳步。不知不覺間到了車站,我便順着人潮往剪票口移動。
讀到一半,周圍的學生紛紛「好可怕喔」的面面相覷,但我立刻覺得「這是我的故事」。我近乎疼痛的清楚明白少女A的心情。
我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活在比一般人嚴苛的環境裏,而且,可以對此感到悲傷與絕望。
心理健康,這個詞讓我無意識的抬起眼。女性講師身後降下投影幕,投影出今天的演講題目「爲了守護自己的生命」。我的胸口突然有種熱燙的感覺。
而且,我接下來不管活多久,大概也都是一樣的。變成了大人也好、變成了老奶奶也好,都無法改變我沒有存在價值這件事。
雖然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但說不出口的疑問。從第一次和留生見面開始,他就一直在我附近沒有離開,還對我這種人溫柔微笑以待。我從沒有遇見過這樣的人。
講師說「繼續活着一定有好事發生」的聲音在我耳邊浮現。她爲什麼能說得這麼斬釘截鐵呢?真是有夠無知、有夠粗神經的。這世上明明有很多一輩子不幸,就這樣死去的人。那個人對我、看到我這張臉,也能面對面說出「總會有好事在妳身上發生」嗎?
站在我身邊的他,不管自己的褲子會弄溼,毫不猶豫地單膝觸地,湊上來看着我。
我一邊只用耳朵聽着周圍的喧囂一邊靜靜等待,打鐘之後,喧囂聲音一下子靜了下來。司儀老師拿着麥克風發下號令「大家一起,行禮」。我就這樣低着頭微微鞠躬。
「在你們當中,也許有覺得想死、死了也無所謂的孩子。不過只有一件事希望你們能記得。」
那時候,在知道她自殺的學生們同情與憐憫的聲音漩渦中,只有我一個抱持着不一樣的感情。那是強烈的同感。
「要是死了,一切就結束了。的確,討厭的事情會消失,但另一方面,就連好事也會跟着消失。」
當然我覺得她過世了好可憐,但與此同時,也被一種醒悟的感覺包圍,「對了,我其實也可以選擇自殺」。
我沙啞的聲音從脣間流泄而出。
「留生你,爲什麼,要跟着我這種人呢,爲什麼要對我這麼好呢?」
「怎麼了,妳沒事吧?」
我不擅長面對全校性集會。班上同學已經看我的胎記看習慣了,但其他班級的人或是高年級生就會露骨的時不時往我這邊看。其中有第一次看見我,一臉驚訝的瞪大眼睛,然後一直盯着我看的人。因此我總是儘可能的不引人注意的蜷縮起身體,蹲着把臉藏在柵欄似的髮絲中。
我抱膝埋頭,拚命壓抑着難解的心情。
「請不要忘記。你要是死了,會有人悲傷難過的,絕對有。你的家人、你的朋友、學校的老師,大家都會大受打擊、爲此哭泣,請不要讓珍惜你的人難過。然後,一定有需要你的人,將來一定會在某個地方與你相遇。不可以自殺。要是你死了,有一天會與你相遇、應該被你拯救的那個人就太可憐了不是嗎?所以你們不能死。」
可我不想知道這種東西。如果不知道的話,我就能一如既往地像平靜的水面一樣安穩、寧靜度日,一輩子這樣就好了。但爲什麼,我現在會因此覺得非常非常空虛呢?
空氣變得稀薄,我反覆輕淺的呼吸。即使如此,呼吸也一點都無法解除我的痛苦。自己的呼吸聲在耳膜內側迴盪,非常刺耳。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他說的是義務吧,我沒聽錯吧?
我完全沒想過他會回我這個詞,啞口無言的凝視着他。
「……義、義務……?」
「對,義務。因爲我有保護妳的義務。」
我一下血氣上湧、怒火燃燒,心臟因不愉快的感覺而重重跳動。
什麼鬼?這沒說出口的喊叫在我心中奔騰。所謂義務指的是什麼?其實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只是因爲某個理由,所以義務性的留在我身邊?我不懂是什麼意思。
大受打擊的事實,讓我自嘲的笑了。是的,在我心中某處期待着,期待着他回答是因爲對我抱有好感這樣的答案。
也太自以爲是了啊,我。以爲會聽到「因爲喜歡妳所以跟着妳」的答案嗎?愚蠢到好笑。爲什麼能期待有人會喜歡我呢?
我沮喪得無以復加。已經抬不起頭來了。我不想讓他看見我那因嚴重會錯意而驕傲的臉。
「千花……?妳怎麼了?」
留生的手輕輕地搭上我的肩,我反射性的撥開。
「夠了。」
我就這樣低着頭開口。
「不要再接近我了。我不知道所謂的義務是指什麼,但請你以後也不要跟着我跑。真的不要,我不行了,感覺很差。」
我儘可能最大限度的使用自己所知的語彙,挑傷人的話說。
我不希望他再與我有接觸,我不想再期待了。沒想到期待落空,會是這麼痛苦的一件事。
☂
週末總是憂鬱的。爸爸休假在家,大吼大罵的聲音白天就會響徹全家。媽媽被爸爸罵之後心情很差,到處遷怒。留在家裏並非明智之舉。
因此我準備去平常去的圖書館,不過今天是休息日,所以我不管去哪裏都很難喘口氣。而且進入黃金週假期後外面應該到處都是人,感覺也不能輕鬆愉快的出去閒晃。
樓下傳來爸爸一如往常的咆哮聲。媽媽一邊刻意弄出響亮的聲音一邊洗碗。
腦中瘋狂迴旋的聲音讓我思考一片混亂。吵死了吵死了,腦子像要壞掉了。
就在我呆呆等待時間流逝的時候,太陽西斜的角度變小,街上開始染上淡淡的黃色。忽然覺得肚子餓,這才注意到我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什麼都沒有喫。
在我彷徨無措地在路上隨意走的時候,經過了一家小小的照相館,看見倒映在裝飾着示範照片櫥窗玻璃上的自己。身穿鬆垮垮的家居服,腳穿涼鞋,沒拿包包,連錢包或手機都沒有帶,在大白天的街上,是相當怪異的模樣。
這麼說起來,以前也發生過這樣的事啊,我想;想起和留生初遇那晚的事。
然後,在腳都沒感覺的時候,我注意到自己走到了一個好像見過的地方。無數高到抬頭都看不見頂的樹木佇立着。我不記得我來過,但不知道爲什麼有印象。
我思考了一會,鼓起勇氣邁開步伐。我第一次踏進從出生伊始就理所當然般在我附近,可卻連走近都沒有過的湖之森。
我在掛了公休日牌子的店前,抱膝坐下。從瀏海的縫隙當中看着眼前經過的人車,心情像在水槽底部觀察玻璃另一端熙熙攘攘的人類活動的金魚。
到底過了多久呢?回過神來時,我已經走到幾乎沒來過的區域了。雖然有幾次曾坐車經過,但自己走過來的話倒還是頭一遭。
高得要抬頭看的樹梢遮去了開始傾斜的陽光,森林中幽暗得讓人心驚。周邊飄散的空氣比外面的溫度稍低,有種潔淨無瑕的感覺。但是,我不知道爲什麼背脊發涼。即使覺得不對勁,我還是踩着碎石子,沿着留生走的路前進。
是小時候來過呢,還是看過電視、照片呢?儘管記憶模糊,不過卻有種非常懷念的感覺。
我無法忍受,沒辦法待在這裏了,從家裏跑了出去。在路上隨意亂走。
在冬季的雨夜裏,閃亮的水滴彷彿流星一般墜落,我在公園的一隅因寒冷與飢餓蜷縮着,忽然注意到有一把遮雨的塑膠傘,抬頭一看,好看得猶如夢一般的陌生男子正看着我微笑。
走了一會,發現獨自站着的留生。他的對面似乎是湖,有種水面反射着光的感覺。想着這次要出聲打招呼,我走向留生。不過在能看見他表情的位置時,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但是,我雖然想要開口打招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似的發不出聲。是因爲他散發出的感覺和平常不同。
過了一會,我注意到這是通往湖之森的入口。我應該沒有來過。但有某個東西牽動着我的心絃。
我覺得不可思議,左右環顧,在大約一百公尺左右的前方,發現一條應該是通往森林深處的路。
即使如此,我仍爲了傷害留生而刻意說一些難聽話、絕決地遠離。那天之後,他沒有再靠近我。儘管時不時會感覺到他的視線,但沒有找我說話,也沒有追到我看得見的範圍裏來。
像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不過這是我自作自受。
我站起身,邁開步伐。可不曉得該往哪裏去。這裏對我而言是相當陌生的街區,更何況我也不知道留生在哪裏,只能沉默地一直往前走。
說不定我看到了不該看到的東西,知道了他不願意讓人知道的事。我注意到這點,一下子覺得恐怖起來。
我放輕腳步聲離開現場,之後便一口氣衝出去,將湖之森遠遠拋在腦後。
自以爲是的期待,自以爲是的得意忘形,自以爲是的覺得被背叛的我,是有責任的。
明明是第一次見面,他卻說了「終於找到妳了」、「我來晚了,抱歉」這種不明所以的話。有點毛骨悚然,不過留生是第一個對在黑暗中淋了這麼長時間的雨、因全身溼淋淋而生寒的我溫柔微笑的人。我雖然不知道他爲什麼會擔心我,但他對我而言是唯一救贖的光這件事,的確是事實。
想見他,我想。想道歉,去見他吧。我是第一次對其他人有這樣的想法。
總是帶着溫和笑容的留生,露出非常驚慌、絕望的表情。走路的方式也跟平常緩步慢行不同,像在趕什麼似的走得很快。
結果我就這樣沒有出聲,只能看着他消失在森林深處。
就在我呆呆望着路的時候,注意到有個人影從那一頭走過來。我定睛一看,從鮮亮得宛如沾了水似的黑髮和纖細的身材看,立刻就知道了。是留生。他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只穿着白襯衫和牛仔褲這種簡單的服裝。
走了一會,到了人多的地方。這麼多的人,即使有少數穿着打扮不自然的人,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他面向湖面佇立,祈禱似地閉上眼睛。那張側臉非常認真,不是個適合出聲搭話的氣氛。
明明是自己有錯在先,還單方面傷害了他,我真是有夠自私。
附近人雖不多,但還是有幾個人經過。就這樣待着說不定會引人注意,我想,去人多的地方應該就沒事了吧?於是邁步往聽得見車聲的地方走去。
這真是奇蹟,我想。碰巧遇到了想要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