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在落下流星雨的夜裏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7091 字
—— 無論妳在哪裏,我都一定會找到妳。
☂
雨再次開始滴滴答答地落在映照着夜空的水窪裏。接連開展的波紋互相撞擊,沒多久便像融化一般消失無蹤。
我腦袋放空,呆呆地盯着不斷變化的水面看。沒多久,隨着空氣震顫的聲音傳來,周身隨即被煙霧般的細雨簾幕包圍。
雨聲越來越大,空氣和衣服都漸漸沾染上了溼氣。溼淋淋的頭髮貼在臉和脖子上,感覺相當不舒服。
我抬起原本埋在雙膝中的臉,仰望夜空,數不清的冰冷水珠打在面頰上。受亮白澄澈的街燈燈光所照射出來的雨滴,蘊含着無機質的光芒,銀輝閃耀,彷若流星。
腦中浮現不知在哪裏聽過的名詞,星落之夜。這麼說來,雨和星星一樣,用的都是「落下」這個詞……我百無聊賴地想着。
在下個不停的雨中,窩在深夜公園的一隅壓低呼吸、雙手抱膝蜷起身體的我,突然感到好孤獨。爲了掩蓋心中的酸楚與寂寞,我刻意仰起頭、閉上眼,試着想像若雨滴全換成星星的話會怎麼樣?一邊閃耀着點點銀輝,一邊從無邊無際的夜空中源源不絕墜落的,數不清的流星。
在被風吹雨打的眼睫底下描繪幻想中的景象後,我改變了主意。不,比起星星,還是食物比較好。反正都會下個沒完,那麼與其下星星或雨滴,還不如來點像金米糖之類色彩繽紛的東西,那樣一定很幸福。
「……肚子好餓……。」
我一邊感受着滴滴答答打在全身上下的雨水一邊低語,再度低頭將臉壓回膝上。說起來,今天一整天除去中午喫了個麪包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冷風吹過,後背一陣顫抖。於隆冬二月深夜降下的雨,滴滴都能凍到骨子裏。比起金米糖,還是暖呼呼的東西好。比如熱騰騰的奶油燉菜。剎那間,我忽然想起一家人圍着餐桌,看起來十分幸福的家庭電視廣告,內心頓時空虛不已。
那是與我無緣的世界。
冰冷的手指數度摩挲着肩頭。我心中不住埋怨,自己爲什麼穿那麼少還要跑出來。
幾個小時前,放學回家正在房間裏換衣服的時候,耳邊突地傳來一樓冰箱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察覺到媽媽心情不好,我慌慌張張地連外套都來不及拿,單穿一件制服便連忙衝出家門。
雨落在遊具上彈跳的聲音、被吸入地面的聲音、樹梢搖晃的聲音瞬間將我包圍。在一片寧靜的喧囂中,只有自己的呼吸聲顯得格外刺耳。
是打算待在這裏多久啊?我猶如旁觀者一般的想着。
話說回來,其實不只是現在,每一分每一秒,我都無法安心待在自己的家中。
在那個家裏,雖然確實有我的房間、餐桌也有我的位置,可卻沒有我的容身之處。
雨勢漸漸轉強。水滴滴答答地從溼透的髮梢及衣襬落下。
好冷。冷得不得了。我環抱着肩膀,把身體縮得更緊。
他理所當然般的回答。大衣雖然早已溼透,不過或許是厚實的布料遮擋了寒氣吧?衣服上身後沒多久便溫暖了起來。
「幸好還來得及……。」
我仍然低着頭,顫聲道歉,沒有勇氣直視媽媽狂暴發怒的臉。
沒多久,媽媽一邊抱怨一邊從浴室出來。接過浴巾,我用極其微弱的聲音說了「謝謝」,不過媽媽似乎沒有聽見。
可是,把傘和大衣都遞給我了的他,卻一點禦寒的東西都沒有。薄薄的襯衫被雨打溼,透出肌膚的顏色,這樣下去,他會感冒的。
總之先去浴室拿毛巾,我想。才踏出一步,「啊啊!!」媽媽再次發出好比世界末日般的慘叫聲。我嚇了一跳,全身發抖,停下腳步。
氣氛突然變得有些奇妙。
看起來和我年齡相仿。在如此冷的雨夜裏出門,感覺似乎不像個好學生。我無視自己行爲的想着。
驚訝跟不安倒是有一點,但相當不可思議的是唯獨不感到害怕。
「我沒有認錯人。因爲,妳 —— 。」
「 —— 終於,找到妳了。」
蘊含怒意的尖銳聲音刺了過來。我垂着頭,緊緊抓着懷中的大衣,用乾澀的喉嚨擠出一句小小聲的「抱歉」。
在煙雨濛濛的景象中,宛如夢境般朦朧浮現的陌生人影,沉默凝視着自己。明明是詭異到會覺得恐怖的狀況,不知爲何,我卻沒有絲毫懼意。
儘管覺得自己聽到的是「找到了」,不過應該是聽錯了吧?我完全不懂他爲何會說這樣的話。
「……你是不是認錯人了?」
心知再不走等下會很麻煩,所以我立刻站起身,想盡快離開。
我慌忙脫下大衣放到膝上,視線落在吸了水變得沉重無比的大衣上,腦子稍微冷靜了點,想着他到底是誰?
媽媽的聲音傳進耳中。我就這樣低着頭,小聲地回答「嗯」。
「呃……?」
我慌忙看向地板,因爲溼透的我坐在上面的緣故,玄關的地墊也全是水。
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更何況我們今天才第一次見面而已。
縮着身體蹲下,我把樂福鞋放到邊上,沒多久便發現肩上披着的大衣衣襬正滴滴答答的滴水,連地板都被弄溼了。
他忽然動了。舉起右臂,朝我伸出手。
不管我的疑惑,他露出微笑。
下個瞬間,眼角餘光瞥見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欺近的手心。比起腦子身體先動,我雙手抱頭,縮起肩膀。
我一邊緩緩抬頭,一邊小聲說「抱歉」。儘管是想連走廊一起擦乾淨就好才這麼做的,可我也清楚現在反駁媽媽的話無異於火上加油,因此只能一個勁的拚命道歉。
我的眼睛像看慢動作一樣捕捉他的舉措,與此同時,心臟也咯噔了一下,隨即反射性的緊緊閉上眼,無意識地蜷縮起身體、用雙臂護住頭部。
心下奇怪,我微微抬頭,一雙沾了泥的球鞋隨即出現在視野邊緣,我驚訝得睜大了眼,一邊聽着耳膜深處裏胸口砰砰跳的聲音,視線一邊緩緩往上移,溼透的牛仔褲、白襯衫、灰藍色大衣。
閃爍着點點星芒的黑眸、挺直的鼻樑、形狀優美的薄脣、白皙的皮膚,還有彷彿要融入夜色中的漆黑髮絲。眼前的人渾身帶着股離世的獨特氛圍,宛如人造品一般,俊美到甚至不像真人。
「這麼冷的天,妳爲什麼……?」
就在我思考有沒有什麼能順利逃離眼前現況的方法時,「等等,千花!」,耳邊傳來劃破空氣般的吼叫聲。
「啊……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他輕聲低語,接着把傘放在地上,開始緩緩脫下大衣。
在我脫下因溼透而變重的樂福鞋時,才注意到那人的大衣還披在我身上。
如此斷言的他,左手握着的傘再次回到我頭上,直直地看着我。那雙宛若星子的眼眸,就像鑲嵌在純黑色中的銀光一般,散發出點點光芒。
低下頭後的視野被隨意延伸的長髮團團覆蓋,幽暗又狹窄。媽媽用趾尖輕點地板的腳,充分表達了她的不滿。
即便是躊躇着慢慢走,家還是近在眼前。我小心翼翼不發出聲音的打開玄關大門,偷偷摸摸地走進去。全黑的走廊上,只有從客廳流瀉出來的微光;傳來應該是正在洗衣服的聲音。還醒着啊,我放棄的嘆口氣,舔舔嘴脣。
對方沒作聲,僅直直望着依然坐着、一言不發的我。
「對不起,我來晚了……。」
「誰……?」
「妳爲什麼老給人添麻煩?是想讓我不開心?真是的,妳也差不多一點好不好?」
我一邊用手推開他爲我撐的傘一邊小聲說。
「我會擦乾淨的……現在立刻。」
一定會生氣吧?除了道歉之外,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沉默地望向對方。
明明知道家裏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最後還是隻能回家。無能爲力的自己真是有夠可悲。
我就這樣呆呆地張着嘴,抬頭望向他的臉。
「我不認識你。」
我不由得開口,欸了一聲。
「不,我沒有認錯。」
我下意識緊握住大衣領口,楞楞傻傻地直視他,回過神後才發現不對勁。
「要是生病就糟了。」
說不定他會追上來。即便想確認,不過卻怕得不敢回頭。想着總之先離開這裏,我拚命地邁開腳步。
「……千花,妳回來啦。」
他好像嚇到了,雙眼圓睜,表情一點一點地扭曲,薄薄的脣瓣緩緩張開。「……抱歉。」
我不需要,還給你。原本打算這麼說的,可在接下來的話說出口前,他卻突如其來的張開雙臂。
我全身僵硬,無聲吶喊。事情發生得太過突然,儘管確確實實看見他的雙臂出現在自己的兩側,我卻連逃走都辦不到。
對方意料之外的舉措,讓我呆了一下。眼前的男生露出笑容、蹲下身,把脫下的大衣披在我身上。
我呆呆地看着從髮梢、裙襬滴落的水滴在地上積成了水窪,默默感覺自己的眼睛一定猶如洞窟般,既灰暗又空洞。
「抱歉,抱歉……。」
可媽媽就像堵在走廊上般跨開腿、雙手抱胸,看來我逃不掉了。
「真是的……不知道妳在想什麼,爲何非要在這種下雨天跑到外面去淋雨……。」
都是那個男生害的,都是他讓我一直胡思亂想,害我來不及回房間纔會被媽媽抓包。
「……謝謝你,不過……」
呻吟一般,異常痛苦的聲音。
與啪一聲宛如空氣爆開的聲音一起,我沒有遮擋到的左臉頰與耳朵突地一陣熱辣辣的疼。
見到那張臉的瞬間,我的心臟重重的跳了一下。接着,右臉一下子升溫發燙,劇烈刺痛起來。
……怎麼回事?爲什麼他要道歉?正當我覺得不可思議時,他又緩緩地朝我靠了過來,然後盯着我的肩頭看。
「妳在幹什麼?地墊都溼了!」
「……對不起。」
原本打算小聲詢問的,但乾渴的喉間卻只吐出了些許氣息。
雨雲散去了嗎?但不絕於耳的滴滴答答聲,讓我知道雨果然還在下。
爲什麼呢?說不出口的疑問卡在喉頭。
「我去拿毛巾過來,妳給我乖乖等着!」
或許是因爲他爲我遮擋了落下的雨水,自己卻淋成落湯雞的緣故吧?像是水兜頭灑下一般,頭髮、臉、衣服全都溼透。明明渾身溼到一塌胡塗,他卻一臉不在乎的樣子,只顧着幫我撐傘。
下一個瞬間,我想起這不是家裏,還有幫我擋雨的這個人應該不會突然對我動手,連忙抬起頭。
他睜大眼睛,直直盯着我。瀏海被雨打溼,貼在太陽穴上,看得出他的額頭上有條頗長的傷痕。我一邊用眼角餘光瞥向他的傷疤,一邊站起身往公園外奔去。
我的注意力被他詭異的動作所吸引,回過神時,已被他輕輕擁進了懷裏。
糟了,我心裏發苦。明明打算立刻還給他的,卻因被他突然抱住,嚇到不行而錯失良機。雖然我抓着衣服便跑有錯,可現在這樣更不知該如何是好,無計可施。就算想還,但既不知道他從哪來,也無法保證能再遇見他。
是,我小聲回答,直挺挺的站在黑漆漆的玄關等媽媽。穿過大門從外面傳來的冷空氣,刺進被雨淋溼的肌膚裏。冷冰冰的身體中,只有被打的地方熱到發漲。
傘從沒站穩一個踉蹌的他手中滾落。因爲沒了區隔天空與我的透明外殼,雨再度毫不留情地打在我身上。
「現在都幾點了?真是的,鬼混到這麼晚……要是被附近鄰居看到,說妳是不良少女的話該怎麼辦?妳爸聽到不氣死纔怪。」
如果沒下雨,應該會好一點吧?就在我胡思亂想時,落在肩膀上的雨忽然停了。
反應過來後,我狠狠的推開他。
我以手觸肩,一邊用冷到抖個不停、不聽使喚的手指喫力的想脫下大衣,一邊開口。
「這樣跑的話走廊不也就溼答答了嗎?妳這白癡!」
就在此時,背後傳來客廳門開了的聲音,我反射性的抱胸,把大衣藏起來。
一邊氣喘吁吁一邊在大雨中拚命奔跑,在見到家出現在道路另一頭時,我終於放慢腳步。儘管不敢停下來,但也討厭接近家裏,只好一步一步地緩緩踏着走過去。
我想,這樣回答的話,他一定會注意到自己搞錯,然後立刻轉身離開。可不知爲何,他卻一臉堅決地搖搖頭。
我再度下意識的嘆氣,坐在臺階上,拿出收在玄關側的舊報紙。儘可能安靜地慢慢用手對半撕揉成紙團,塞到樂幅鞋中。雖然想早點躲回房間不讓媽媽發現,但要是不做,可想而知會被臭罵一頓。
「……抱、抱歉。」
像是真的放下心來似的,他鬆了口氣。而後眯起眼睛,像是乾旱已久的人得到天賜甘霖般,露出了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我像仰望夜空般抬起眼,傘的另一邊,因塑膠傘面上滑落的雨水與無數水滴而透明扭曲的世界正中央,有個男生。
男生露出微笑,再度拿起放在地上的雨傘撐在我頭上。打在身上的雨停了,冬夜的氣息也離我遠去,到剛剛爲止都凍得厲害的我,忽然之間像是從冰冷的世界中被救出來似的,溫暖舒適了不少。
這時,他脣邊忽然露出一抹笑意。
我一如往常,反射性地用右手遮住臉頰後,微微開口。
說不出覺得自己可能會捱打這種失禮的話,我噤了聲。
察覺到有人幫我撐傘,我不由得瞬間屏息。
「咦……?」
然後,是塑膠傘。在一片幽闃中模模糊糊好似漂浮般散發着淡淡的光亮,遮住落在我身上雨水的傘。
呵,脣邊扯出了抹自嘲的弧度。我可不是個會有人來找,找到了還會開心的存在。
「……呃!」
在我下意識地反覆道歉時,玄關大門的另一頭突然嘎鏘!一下傳來什麼東西倒掉般的巨響。媽媽的肩膀明顯的抽了一下。她「啊」了一聲,快步走下玄關。
「你、你回來啦,老公。」
媽媽打開門,另一頭是爸爸滿臉通紅的身影。他的身體不自然地左右搖晃,大概又喝酒了……爸爸喝醉時是真的很糟糕。
「爲什麼放在這裏,擋路。」
一如預期,爸爸口齒不清的開始抱怨。
「絆到腳了啦,要是受傷了怎麼辦!」
爸爸睥睨着倒在腳邊的傘架,然後滿臉不爽地踹開。媽媽一邊說「對不起」,一邊追着那個滾來滾去的東西,撿起來放在玄關前。
明明一直都放在同一個地方,是踢到它的人不對吧?儘管我覺得媽媽也一定這麼想,但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不停地道着歉。她被罵的時候跟我是一樣的。
光看就不舒服。我趁爸爸大罵正把鞋放整齊的媽媽時,逃難似的跑上樓梯。
我的房間在二樓最裏面,所以一定會經過姐姐的房間前。我放輕腳步,慢慢走過走廊,一瞥見門縫另一頭姐姐對着桌子努力用功的側臉。便不由得停下腳步,偷偷往裏面看。
姐姐百花比我大一歲,用爸爸的話來形容,就是「長得好、性格好、成績好,跟千花完全不同,令他自豪的女兒」,我也這麼覺得。爸媽疼愛姐姐是理所當然的,如果我是他們,大概也會這麼做。
從她剪得齊整的髮絲間,露出了耳朵,上頭一如往常地掛着耳機,她好像不聽點音樂就無法集中精神。要是我做一樣的事,媽媽就會破口大罵「給我專心念書」,可媽媽卻會在既非生日也非什麼紀念日的普通日子裏,買幾千塊的耳機給姐姐。反正我已經習慣偏袒或差別待遇了,無所謂。
自幼就聰明又優秀的她,現在在縣裏首屈一指的升學學校就讀,可說備受一衆親朋好友的期待。由於四月起升上高三,緊接着就要準備大學入學考的關係,因此她每天都在補習班待到頗晚,回家之後也過着可謂是書蟲的生活。
不能打擾姐姐唸書,所以我小心翼翼的不在地板上踩出聲音,花了很長的時間走過她的房間。
我打開自己房間的門,走了進去。這個宛如被逼到一角的陰暗房間內非常安靜,空間裏只充斥着雨打在窗欞上的聲音。
脫下溼透的制服,換上家居服。襯衫和毛巾等等要拿去浴室,所以暫時放在角落。裙子明天還得穿,非得早點弄乾不可。就在我呆呆地想着這些事情的時候,毛巾下糾結成一團的藍色大衣映入眼簾。
「這個,該怎麼辦……?」
得還給對方,但不知道該怎麼還。總之,爲了不讓衣服產生皺褶,我先用衣架掛在吹得到空調的地方晾乾。
把這些事做完之後,我在椅子上坐下,看着大衣,回想起剛剛在公園發生的一切。
在下個不停的雨中保護我的塑膠傘與大衣。還有,把這些東西毫不猶豫遞給我的,那個不可思議的男生。
我知道自己緩過來了,拉開左側的窗簾,把額頭貼在玻璃上般的看着窗外。
即便光想到自己這張醜臉心情就會不好,可就跟明知會痛還是無法停止的自殘行爲一樣,有時就是會不由得反覆去想。平常厚重的瀏海會蓋到眼睛下方,再用長髮隱藏臉頰,儘可能不讓胎記引人注目,偏偏今天因爲頭髮被雨淋個溼透就什麼都看見了。所以,久違地直接面對這個醜陋的胎記,內心受到的打擊比想像中還大。
爲了避免像現在這樣不小心看見自己的臉,就算是洗澡或對着洗臉檯,我也總是除了最低限度的整理儀容之外,絕對不看鏡子。儘可能不拍照,也絕對不看學校的團體照。可一個不注意,就會像現在這樣看見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這時便會再一次意識到自己的醜陋,心裏一陣一陣的痛。應該已經見過幾百次了,但無論多久我都無法習慣。
不過,不管再怎麼別開眼睛,映入眼簾的這副面孔,也已然清晰地烙印在腦海中。
宛如被兜頭灑了冰水一般瞬間回過神來的我,屏住呼吸,唰地別開眼睛。啊啊,是的,這纔是我。我深切的認知到這一點。
這個雨夜,是一切的開始。至少,對我而言是。
手反射性的撫上右臉頰,指尖上的冷意讓我的背一陣發抖。無所謂,我像是要捏爆胎記似的,手底下一陣用力。
那件藍色大衣,曬個一天等它幹之後,就收在衣櫃深處吧。眼不見爲淨。
頂着一張連家人看了都會皺眉的醜臉,還敢因被那樣帥氣的男生溫柔對待而開心,真是丟臉到想死。有夠不自量力的。宛如熱氣蒸騰般輕飄飄的心情,被毫不留情的擊落崩解。
我閉起眼睛吐出一口大氣,就這樣轉過臉,拉上窗簾。
明明知道自己的舉動毫無意義,卻又沒辦法不做。隱藏這個會讓看到的人露出不舒服表情的胎記,是我懂事以來的習慣。這就是我真實的模樣。
可惜剛剛太過驚訝,導致明明得到了對方的溫柔以待卻沒能言謝。如果哪天能再遇見他,這次我一定會好好的說「謝謝你」。
我認真地想,要是能換掉脖子以上的部分就好了。至今想過了千千萬萬遍。如此一來,這張醜陋的臉、愚笨的腦子、陰沉的個性,一定會有所改變。
此時,我的視線無意間緩緩偏移,自己倒映在玻璃上的臉映入眼簾。從額頭到右半邊臉頰,覆蓋着大片紫紅色胎記的臉。
雖然他一定是認錯了人,但也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感受到被關心的感覺。儘管是被錯認纔得到的待遇,不過有人能爲我遮風擋雨,依舊讓我十分開心。
不過,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越想只會越痛苦而已。
那個人已經回家了吧?應該不會還待在這麼冷的雨中吧?
別再胡思亂想了,我嘆了口氣,慢吞吞地打開教科書。
因爲他既沒有傷害我,也沒有責罵或蔑視。不僅如此,他還不管自己身上會弄溼,把雨傘和大衣給了我,露出溫和的微笑直視着我。就像在看什麼重要事物似的,極其溫柔的眼神。
突然出現在眼前、對我說些莫名其妙的話,還不知所以地抱住了我。儘管當下相當混亂,不過現在冷靜下來想想,總覺得心中一點一點地變得溫暖起來。
雨還在下。我一邊看着窗戶另一頭陰暗潮溼的街道,思緒一邊馳騁得更多更遠。
想起他容顏的瞬間,我的右頰痛了起來。明明沒有受傷,也不是舊疤,只不過是色素沉澱的胎記而已,卻宛如刷存在感般的一下一下鈍鈍地發疼。彷彿某人在斥責我別忘了自己是什麼貨色,要有自知之明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