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冊

3 深深的、深深的海底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7553 字

—— 而妳現在,還繼續在贖妳爲我所犯下的罪過。

「千花,回家吧。」

收拾東西準備回家時,站在我旁邊的留生,笑着歪頭對我說。他如黑色絲線般的柔軟細發輕輕搖晃。從窗外照進來、慢慢增強的春日陽光,則在他的烏黑頭髮上反射出亮白的光芒。

我不由得一邊看,一邊微微點頭站了起來。

很快的,留生轉學到這裏已經一個多禮拜了。那天之後,他理所當然似的都跟我一起放學回家。

每天,當放學的鈴聲響起時,他就會拿著書包站在旁邊,微笑着等我收拾好書包,在我起身離開時跟在後面。

剛開始的幾天,他雖然照着我的請託在教室時不跟我說話,但每到下課時間他就會微笑着看着我,此外一直假裝不在意的樣子也已經到了極限,不知何時就變成了能普通對話的狀況。所謂的被感化,就是這個狀況吧,我想。

同班的大家看到至今不跟任何人接觸的我,突然變得會和轉來的男生子一起行動,都是一臉非常疑惑、驚訝的表情。因此好像連留生都被認定爲「怪人」,越來越少人跟他攀談。不過他本人感覺一點都不在意,只和我閒聊。

剛開始,我對自己一直都沒跟人說過話、但在留生轉來之後突然能正常對話的模樣被人看見這點,覺得既丟臉又尷尬,不過現在已經很習慣了。

儘管身處在同一間教室中,可是我覺得我和留生並不被其他同學當作同班同學,而是被當成存在於其他空間裏的人對待。說兩人世界雖然聽起來很像戀人,不太正確,不過也非常接近這種狀況了。

離開學校前往圖書館的路上,留生也會跟我聊天。但我沒有辦法像普通人一樣好好對答、延續對話,一直覺得自己很沒用。

「天氣真好。暖暖的,真舒服。」

「啊……嗯,對啊。」

「夏天馬上就要來了。」

「嗯……。」

「啊,妳看妳看,那裏有貓喔。」

「喔 —— ……。」

「大概是流浪貓吧?啊,不過,牠有戴項圈,應該有人養纔對。」

「對啊……。」

「那代表牠有家可歸,太好了。」

這麼說起來,我忽然想起自己沒有實際看過流星。一直都低着頭的我,完全沒有長時間抬頭望向天空過,因爲這麼做會讓胎記很顯眼。

這個家應該再無復活之日。總覺得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生命。

留生眼前攤開的稿紙,是今天現代文課上發下來的。下週開始放黃金週假期,老師出了「試着寫短篇小說」的作業。

沙發對面的電視一直開着,播放着新聞。我一邊把帶回來的便當盒從包巾裏拿出來之後放進水槽,一邊隨意的看着新聞畫面。

我完全不想面對喝醉時候的爸爸,但幸好他睡着的時候,除了鼾聲之外一切無害。

這也是我平常就在想的事,原本沒有打算說出來的,卻脫口而出。單單是有人願意傾聽,說話就是這麼容易的事,讓我嚇了一跳。

安靜得過頭的家中,我帶着好比身處生物盡數死絕海底的心情,緩緩離開客廳,爬上樓梯。

他的話讓我輕輕抬起眼。留生緩緩收窄眼睛。

這種變化、這種陌生的情感令我相當不安,打從心裏覺得可怕。

這讓我坐立不安、心裏癢癢的,開心。所以我 —— 。

我小心地不要吵到周圍的人,壓低聲音問,他抬眼「唔」了聲,「嗯」的點點頭。

我輕手輕腳打開客廳的門往裏看,是爸爸在沙發上打瞌睡。說不定是工作告一個段落就提早回家了。

這麼說起來,媽媽今天早上碎念抱怨着打工夥伴拜託她上晚班,沒辦法拒絕,所以現在應該還沒回家。姐姐這時應該還關在補習班的自習室裏。爸爸四月份好像工作很忙,最近都是十一、二點纔回家。

『水瓶座η流星雨正好是黃金週時期能看得見的流星雨。從四月十九日開始到五月二十八日之間出現,高峯期在五月六日的二十三點左右。所謂的高峯期,是流星雨最活躍的時期,所以那一天的前後幾天都會出現非常多流星。』

忽然來了這麼一句,讓不知不覺間陷入思考的我霍一下回過神。瞬間掌握現在的狀況。

他沒有凝視我的胎記,也沒有反過來生硬的移開視線,就像沒有胎記的左側和有胎記的右側並無二致一般、看一般人的臉一樣的,非常「普通地」看我的臉。

女主播直直看着我這邊笑着說。說起來,馬上就是黃金週了。不過我沒有家族旅行,也不會跟朋友一起去玩,所以跟我沒關係就是了。

我呆呆看着這一幕時,忽然想起殘留在耳邊他說的「好喜歡喔」。最後不知何故臉頰發燙,心跳加快。對「喜歡」這個單字奇妙的覺得害羞起來。

有次我想知道這世界上有多少本書,就查到了這個資料,但是沒有說話的對象,沒辦法分享這份驚訝,所以一直有種消化不良的感覺,因此不自覺地劈哩啪啦全說出來了。

「百萬?有這麼多?好厲害。」

因爲這種情況以前太常發生,所以留生看我時的感覺,對我而言是非常新鮮的經驗。他看我時就像完全看不見胎記似的。不,和看不見還是不同,或許說是已經看習慣了似的比較正確。我沒見過除了我以外臉上有這麼大片胎記的人。因此,大家都用一種稀奇、憐憫的眼神看我。留生大概也沒看過吧。

爸爸去完廁所之後好像又睡着了,我回到房間後過了一陣,樓下已經沒有一點聲音。

留生驚訝的張大眼睛。

留生宛如自言自語的說。我答「百萬本吧」。在借書櫃檯裏面有公佈「到今天爲止的藏書量」,我看過幾次後就莫名其妙記了起來。

聽我做了結論,留生呵呵笑了。

我一下放鬆了全身的力氣,還有種心理準備落空似的感覺。

從窗外照進來的光亮,照着空氣中飄散的微塵閃閃發亮。圖書館獨有的老紙張、墨水和塵埃的味道讓我覺得舒服,我從小就十分喜歡這個味道。

留生沐浴在窗外照進來的陽光裏,他的笑容像是要融在光芒裏一般,看起來清麗又澄澈。或許是這個原因,我莫名也覺得事實應該就像留生所說的那樣。

『雖然每年都可以觀測到水瓶座η流星雨,但今年特別集齊了各種良好條件。高峯期那天月齡爲一,也就是朔月的第二天,月亮非常纖細,不會受到月光的影響,看得見星星。再者,高峯期的時間正好在十一、二點左右開始到黎明前的晚上,所以肉眼也能觀測。當然,就算不是高峯期,只要是在流星雨出現的時間內,暫時抬頭看看夜空,我認爲都能看到不少流星。』

「也許……是吧。」

「我想還有非常多有趣的、適合我的書,只是還沒遇到而已……。」

「書呀。」

我一邊說一些像我的無聊話回應留生一邊走,抵達平常去的圖書館。

我一口氣說完,連喘口氣都忘了,講到一半就覺得呼吸困難。即使如此,還是說個沒完。

「不用在意。更何況千花是第一次對我說這麼多的話,我高興都來不及呢。」

走進圖書館後,我去平常用的桌子佔位,看書、寫作業打發時間到關門時間。留生坐在我對面的位置,就只看着我,一直看到晚上圖書館關門,我們踏上歸途。是很奇妙的景象。

「也沒有特別喜歡啦……而且書看得比我多的人多的是……我只是,想到我知道的書是世界上廣大書海的其中之一,就覺得還滿有趣的……。」

我現在在平時常來的圖書館大桌看書,留生坐在我對面。然後他帶着微笑看着我。

周圍的學生騷動着、手拿卡片彼此互相討論,有《花》、《太陽》、《早餐》、《機器人》、《狗》、《禮物》、《信號》、《智慧型手機》等等,似乎真的準備了各式各樣的單字。

「說是喜歡,是因爲看書就不會有人跟我說話……。」

我一邊因害羞而隨意翻看書頁,一邊反芻似的反覆思考,這樣啊,原來我喜歡書呀。雖然都已經是高中生了,實在很不中用,但我還是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究竟喜歡什麼。

「欸欸,好厲害喔,已經想好內容了嗎?」

「一定是的。」

我並沒有這麼想,只是在學校看到一個不上不下的地方就被迫中斷,想讀到一個段落再把書闔上而已。總是如此。讀到在意的地方時中斷讓我靜不下來,所以在圖書館或家裏纔會繼續看。沒想到這在留生眼裏就像是「喜歡看書」,真是意外。

即使如此,他看我的時候,感覺非常自然。一般人看我的時候一定會有的想法,像是應該沒有的東西卻出現了的異常感、對醜陋的厭惡感、對我得帶着這麼大片胎記生活的憐憫等等,他看起來一星半點都沒有。

這意料之外的答案讓我睜大眼睛。

我爲什麼這麼不擅長和人交際呢?現在有個流行的詞叫「溝通障礙」,我經常想,這個詞大概是爲我存在的。

沒喝酒時的爸爸大概就是這樣,除了「飯」、「洗澡」之外什麼都不說,連目光交會也幾乎沒有,對家人漠不關心。

到了圖書館,我一如往常翻開想看的書時,看見坐在對面的留生從書包裏拿出稿紙。

我不喜歡夏天。熱氣會悶在頭髮裏,熱得受不了。我知道把頭髮綁起來的話,脖子吹到風就會涼一點,但這麼一來,爲了遮掩胎記而留的長髮就失去意義了。所以,春天的尾聲總讓我很憂鬱。

「這樣,妳果然非常喜歡書啊。」

即使如此,留生也不在意,笑容滿面的跟我說話。儘管相當感謝他,但我因拚命想着多少要做點反應而覺得疲倦,也是事實。

「妳總是在看書,應該很喜歡書吧?」

新聞畫面再度切回主播。

在我一心思考的時候,留生忽然望向窗戶的另外一邊,我也跟着看了過去。那邊整齊排着得抬頭看的高聳書架,上頭擺着滿滿的、數不清的書。

在我心砰砰跳的低頭問他時,留生的手從我的視線邊緣伸了進來,指着我的手。

看着電視上播出的星空,我莫名想到湖之森。無風的日子裏,湖面宛如鏡子一般倒映着周圍的景色,美麗的光景似乎很適合拍照,我看過幾次拿着照相機特意從遠方來森林攝影的人。

我覺得這很可怕。習慣留生的存在、習慣和留生在一起的自己很可怕。因爲,他不會永遠都在我身邊,不會永遠在放學後都跟我一起度過。要是有了理所當然的錯覺,哪天留生離開的時候,我一定會覺得身邊沒有他、沒有人跟我說話的沉默空落落的,難以忍受。

話說到此,我忽然回過神來。注意到自己一個人拚命說個不停,覺得相當不好意思。

晚上總會喝酒喝到醉,然後破口大罵、亂摔東西的爸爸,最近都過着喫完飯後立刻就寢的生活,所以這幾天晚上家裏也稍微和平一點。

『利用黃金週去國外旅行當然很好,不過走到郊外、觀測流星,跟滿天的星星爲伍也很棒不是嗎?接着……。』

「我感受到妳很喜歡書了。」

跟我說話的時候,其他人都會先看到臉的右側,然後像覺得「看了很失禮」般硬生生別開視線。可在隨意對談時,他們的眼神還是會時不時往胎記的位置去,像是很難不去在意,又或是想確認胎記的實體或全貌似的。

「好喜歡喔。」

我的臉唰一下發燙。人生中幾乎是第一次說這麼多話,說到忘記呼吸。既不在乎對方的想法、也不看對方的反應,單方面急匆匆的一股腦地把自己的想法往外倒,既糟糕又不像話。

左側有一扇大大的玻璃窗,春天柔和的陽光射進來。留生倒映在窗上的樣子像在微微發光,要融進陽光裏似的,很美。

是沒聽過的流星雨,我想着好像不錯,隨意的聽一聽。

我從書包裏拿出要給家長的書面資料,放在餐桌上。

每到休息時間就拿出小說看,是因爲這麼做就能跟周圍拉出界線。我老實回答,但留生卻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

家裏只有我一個人的稀有狀況,讓我覺得怪怪的。就在這麼想之後不久,客廳突然傳來響亮的鼾聲。我原本以爲沒人在,所以嚇得肩膀明顯一聳。

一想到他會怎樣看待這樣的我,便覺得尷尬非常。

電視上播放的影像,從帶笑的主播切換成一名白衣男子,在研究室一樣的地方面對相機。

「在縣政府那裏更大的圖書館好像有三百萬冊藏書,一流大學的附設圖書館有將近一千萬冊藏書。」

喝醉時會情緒激動,爆發似的對媽媽或我破口大罵,但那只是發牢騷,紓解壓力而已,應該沒有想傳達給家人的東西,我想。

「這個,你已經要寫了嗎?」

就在我打算離開客廳,經過沙發後面時,傳來低低的呻吟聲,爸爸移動了身體。糟了,是我弄出聲音把爸爸吵醒了嗎?得在被發現前趕快離開。我心驚膽跳的打開通往走廊的門,此時背後傳來衣服摩擦的聲音,覺得起牀的爸爸正在看我。

圖書館的櫻花花瓣一天天減少,今天已經染上樹葉的綠意。四月也接近下旬,春天的氣息幾乎消失,陽光開始帶着濃濃的夏意。

「真的。我之前在某個地方知道這件事時嚇了一跳。光是日本,一天就會出版兩百本書,一個月大約六千冊,一年大約七萬冊。好厲害喔,每年增加七萬冊的書。」

「欸……什、什麼?」

沉默震耳欲聾。明明以前就算在空無一人的家裏,也從不覺得有這麼安靜過。

我輕輕點頭回答「很驚人吧」。

就像這樣,他會跟我說他突然想到的事情,或是偶然看見的事物,但對我來說,聽到了也很難順暢回應。所以導致常會反覆回應「嗯」、「對啊」等字句。聊天能聊得這麼無聊的人大概也不多,就算是自己也覺得傻眼。

視線越過沙發靠背相遇。爸爸皺着眉頭盯着我看了半晌之後,慢慢站起身。在我縮着肩膀怕是不是又要捱罵時,爸爸僅是沉默地走過我身邊。

我心想留生應該會覺得很傻眼吧,偷偷看了他幾眼,意外發現他奇妙地一臉開心,然後微笑側着頭說「沒關係」。

回家後,打開玄關大門的同時,就感覺得到四周一片安靜,整座屋子死氣沉沉,燈光昏暗,沒有一點聲音。

『這個時期,黎明的天空充滿夏季星座。另外,如果有天色昏暗、不受人工光源影響的地方,也能看到銀河。』

我心中的悸動一點一點平息。呼地吐了口氣後小聲說「還好」。

「……抱歉,都是我一個人在講。」

「可是,如果真的只是因爲這樣,那在學校以外的地方就不用看了吧?不過千花在放學之後還常在圖書館看書,看起來是真的很喜歡啊。」

突然說要寫小說,完全不知該如何下筆,在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這沒辦法啦」、「我本來就不看小說啊」的抱怨時,老師笑着開口,「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講……」接着髮卡片。卡片上各自寫了單字,說用這些主題來思考故事內容。

以前的我非常討厭被其他人看着臉,會爲了不讓人看見而悄悄行動。但不可思議的是,被留生看着就不覺得有多討厭。應該說是不在意。我想是因爲他看我的時候,表情和眼神好似完全沒有看到那片胎記一般。

「而且這還只是日本而已,海外國家也每天都會出版書籍對吧?再加上從幾千年前就開始有人寫書,如果把世界上有的書全部合起來統計,說不定會有一億本以上的說法。一億喔,很厲害對不對?」

雖然想就這樣往二樓去,但要是被爸爸認爲我無視他讓他不爽也很可怕,就往後看了看。

「嗯,上課的時候想到的。」

「好多書喔,有幾本啊?」

難道是因爲跟留生在一起的關係嗎?之前常常整天不開口,現在卻理所當然似的跟他聊了許多,所以才忘了經常包覆着自己的寂靜了嗎?我的感覺改變了嗎?

「嘿……一千萬冊藏書,多到難以想像。竟然有這麼多的書,真是嚇一跳。」留生一臉佩服似的說。

『今年的長假。要不要過得更有趣,和家人一起去看流星雨呢?』

「但是,不管給我們多少主題,突然說要寫小說,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辦不是嗎?」

我小聲地說,留生的表情一臉不解。

「是嗎?千花常常看書,我原本以爲妳可以說寫就寫的。」

我波浪鼓般搖頭。

「不不,我不行啦。看書跟寫文章是截然不同的。」

「唔,這樣嗎?」

留生不知道聽沒聽懂的歪着頭。

「千花的主題是什麼?」

我把收在資料夾裏的卡片拿出來給留生看。而後他瞬間驚訝的張大眼睛,然後自言自語般的說。

「……《星星》,真是命中註定……。」

命中註定?什麼意思?我不由得複述,但留生只是笑着說「沒什麼」。

「那,留生的是什麼?」

「我是這個。」

留生的卡片上寫着《旅行》。

「嗚哇,好像很難。」

我說出真正的想法,他歪着頭說「不會」。

「對我來說,這說不定反而是最好寫的。」

「是嗎?」

「嗯。看到這張卡片,我立刻就想到要寫什麼了。」

留生想寫的,究竟是什麼故事呢?儘管相當在意,不過老師提醒「自己寫完之前,不可以看別人或問別人」,所以我壓下了自己好奇的心情。

如果留生的舉動不是對我,而是對其他的女孩,就可以當成別人的事情客觀思考,自然會覺得是喜歡對方。可是,對象是我。是帶着醜陋胎記活着、個性陰沉的我。像留生這樣的人,應該是不會對我有好感的。我不認爲一個容姿不凡、天資聰穎,雖說有點奇怪但跟誰都能友善對話、給人良好印象的男生,會喜歡我這種人。

聽到留生深信不疑的語氣,不知道爲什麼,我無法反駁。

「臉慢慢往下垂,表情越來越灰暗,在想什麼會讓心情沉重的事吧?」

留生有這樣的特質。大概是因爲他臉上總掛着澄澈的微笑,所以擁有能讓人的心緩和下來的力量。

「希望妳,要記住這一點。」

「當然好,千花想讀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心中浮現了「被我這種人讀真的會開心嗎?」的自卑感,還有「如果做這件事會讓他開心的話那我想做」的兩種心情,彼此互相拉扯。

我轉向另外一邊宣告,他像覺得有趣地笑着說「好 —— 」,再度把眼光放回稿紙上。

留生露出微笑,像祈禱、懇求似的說。

他以這句話當做開場白,用非常真摯的眼神看着我。

很在意留生會寫什麼故事,我不由得開口詢問。他一瞬間露出驚訝的表情,然後考慮了一下,笑着「嗯」的點點頭。

留生看着我,垂下眼簾,繼續說「但是……」。

又說了聽不懂的話,我微微皺眉。

「……咦?」

他的話全部都是對我正面的肯定,只爲了傳達給我而生。

「那是因爲千花誤會自己了。」

「妳還不認識真正的自己。」

這是我永遠做不到的事。我只會讓人生氣、不愉快。要是我也能像留生那樣就好了。心中湧起了個癡人說夢的念頭。

他的視線一直都溫柔且包容,沒有一絲一毫的負面情緒。

「妳,其實不是妳所想的那種人。」

「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因爲留生開始在稿紙上動筆,所以我一邊裝着在看書,腦子裏一邊在想他的事。爲什麼他總是對我這麼好呢?

「誤會……?」

他露出開心的笑容對我說。

之前也是,班會時一部分女孩子因爲遠足的巴士座位問題起了衝突,氣氛變得劍拔弩張,當時留生突然站起身,笑着說「猜拳決定吧,輸了不要怨」的瞬間,互瞪的女孩們全都傻眼似的靜了下來。

帶着笑的聲音響起,留生忽然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下手看着我。

老師說,要是先知道了別人的故事,就很容易受影響,或許會寫出類似的劇情。

「千花對自己,一定非常的……怎麼說纔好呢?自我評價……評價很不好對不對?」

「是嗎?如果是這樣就好。」

此時,留生突然換了表情,開口說「那個……」。

但留生的語氣非常認真,令我難以反問。

光是想到喜歡這個詞,我就會害羞臉紅到幾乎噴出火來。到底誰會喜歡我啊?這種事情光想就是罪過,根本是自戀。

想到這裏,我莫名害羞,然後尷尬起來。

「妳現在,一定在想什麼討厭的事對不對?」

「沒什麼……只是有點恍神而已。」

「……這個,可不可以借我看?」

「……我已經知道了,不要再講我,專心寫小說吧。」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誤會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最瞭解,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他認真地考慮我的事,儘可能傳達給我。儘管我不清楚他想表現什麼,不過,我只知道他是爲了我才說這些話的。

我本以爲他一定在專心寫作業,沒想到他一直在看我,我尷尬的低下頭。

活到現在,從沒有人像現在這樣正面接受我這樣的人、跟我說話。他的視線、言語,都跟以前我接觸過的人完全不同。

留生笑了。不可思議的是,一看到他的臉,剛剛佔據在腦海中與心裏亂成一團的想法,都像濃霧散去一樣漸漸消失。

他的語氣小心翼翼,話也說得模棱兩可,不過我在心裏用力的點頭。當然啊,因爲我沒有任何優點。臉蛋、性格、腦子都不好,什麼值得誇讚的地方都沒有,自然會覺得自己沒用。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