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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倒映在水窪裏的天空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8291 字

—— 無論妳身處在什麼樣的痛苦之中,我都一定會救妳出來。

從昨天傍晚開始下、於窗上打了整晚的雨,在太陽昇起時完全停了。只剩下到處都是的水窪和行道樹上反射朝陽的水滴,能讓人感受到昨晚那場雨殘存的痕跡。

我在放晴的清爽氣息中朝學校走去。低着頭的世界因被頭髮圍繞而顯得微暗,給我一股安心感。

我一言不發地挪動雙足,走到學校的圍牆邊時,便聽見從校門那邊傳來「早安!」的明亮聲音。

聲音傳入耳中的瞬間,我的身體咚地一下沉重起來。看來今天正在進行一個月一次的「晨間問好活動」。

這是個召集學生會成員與各班班長,對來上學的學生打招呼的活動。目的聽說是爲了讓學校裏的氣氛活潑點,還有防止學生亂了規矩。儘管覺得這是件好事,不過幾十個學生老師一個個笑意盈盈對我打招呼,對我這樣的人來說,除了痛苦之外再無其他感受。

「早安 —— !」

四周到處都是和我完全相反,明亮、有朝氣、散發着愉快氛圍的學生。他們一如往常的帶着笑容,一起對我打招呼。而且,今天的聲音甚至比平常更大聲,每個人臉上都掛着看不出是一大清早的燦爛笑容,感覺上距離也比較近。

時序已經進入三月,大概因爲這是本學年度最後一次的問好活動,所以大家特別有幹勁。

不能不回禮,這種時候也無法一直低着頭。雖然我每次都覺得很不舒服,但像他們那樣的人,一定一輩子都不會懂我的心情吧?

我若無其事地用手擋住有胎記的右臉,微微往左偏頭,用頭髮遮蓋藏不住的部分。儘管想過平常乾脆戴口罩擋住臉就好,可又不想被周圍的人發現我會在意胎記就放棄了。雖然知道是自己的問題,但想到其他人或許會冒出「長這麼醜好可憐」的想法,就沒法付諸實行。想到自己居然還有不想被同情的心情,就覺得十分好笑。

一走進人堆裏,打招呼的聲音接連而來。我一邊爲了避免和耀眼的人目光相接而不自然的挪開視線,一邊回應「早安」。就算我的說話聲小到會被淹沒在周圍的聲音裏,可還是沒有不回應、無視他們的勇氣。

終於穿過校門周邊的人羣,挺過如波浪般從左右源源不絕拍打過來的「早安」攻擊後,我累得就像上完了一整天的課。不讓人看見胎記、不抬頭說話,是相當花力氣的事。即便知道沒人對我感興趣、沒人在看我,我還是沒辦法堂堂正正、抬頭挺胸的行走。

換了鞋,我走進教室,在位置上落座。把教學用品移到抽屜裏,一邊看小說,一邊心無旁騖等導師來開始晨間班會。

就在我低着頭的期間班會結束,開始上課,到下課時間,然後再開始上課。換教室的時候也好、喫午餐的時候也好,我都不跟別人說話,也沒人來找我說話。雖然周遭的人都各自成羣,到了休息時間就開心的聚在一起聊天,但我就一個人,跟誰都不親近,也不屬於哪個小圈圈。進高中之後大概一年,一直都是這樣。我想即使升上了二年級或三年級,都不會有所改變。

在這個教室裏,我就是空氣。不,比空氣還不如。因爲,空氣對生物而言是「不可或缺的」,要是沒了空氣就無法呼吸。但我對大家而言是「沒用的」。完全沒有存在的意義和價值。

所以我每天在教室總是低着頭、放輕呼吸、試圖縮在一角降低存在感,當然也沒人找我說話。應該沒人會對像我這樣總是低着頭的陰鬱怪咖感興趣。

對我漠不關心反而幫了我大忙,畢竟國中時情況完全相反,我過得非常痛苦,全是姐姐害的。她可愛、成績優秀、性格開朗活潑、甚至還被推薦當過學生會長,是校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風雲人物。就因爲是她的妹妹,所以連我也不可避免地引人注意。

善於社交的姐姐跟誰都能開心聊,很快就熱絡起來,但我完全相反。即使如此,「這麼棒的學生會長,她的妹妹是什麼樣的人呀?」,我的同學、學長姐,甚至連老師都會一臉饒富興味地找我說話,可我總是沒辦法好好回應。知道我完全不符他們預期之後,便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地用輕蔑的眼神看我。「跟姐姐完全不同」、「沒用的妹妹」。他們背地裏說的壞話,總會清楚地傳到我的耳中。

不是認錯人嗎?那麼,那時候他說「終於見到妳了」,真的是對我說的?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爲什麼?在漩渦般的疑問中,我有種不太妙的感覺,心跳如擂鼓。

「……每天?在這裏、等我?那天之後一直……?」

果然搞不懂。跟他相遇之後,我總是滿腦子問號。

面對一臉疑惑的我,他稍微想了一下之後,小聲開口。

往圖書館途中,我平常走的路線正在進行道路整修工程。我聞着揮之不去的加熱瀝青氣味,依循替代路線的指示調轉方向。

「要是妳能把那件外套當成紀念品留着的話,我會很高興的。」

「我猜總有一天妳會出現,所以每天都會過來。」

「紀念……。」

我心中的疑惑和混亂似乎沒有影響到對方。完全被對方牽着鼻子走的彆扭感,讓我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又鬆開。

是的,如你所言。我在心底用力點頭,但當然不能說出口。

「妳不懂也沒關係。因爲我懂、我知道,所以沒關係,妳這樣就好。」

「告訴我妳的名字。」

說「終於找到我」、在這裏等我等了超過一個月,結果連我叫什麼都不曉得?這麼說我們果然不認識?那,他找我幹嘛?一大堆疑問在我心中如漩渦般翻攪。

聞言,他露出一抹悲傷、寂寞的笑容。接着低下頭停了半晌,沒多久便抬起頭,開口,「那麼」。

「我不能收……怎麼能收陌生人給的東西……。」

說不定是聽錯了。爲了確認,我又問一次,結果他理所當然般地笑着點頭。

排水不良的地面上,到處都還殘存着小水窪。我一邊看着水面上倒映的晴空,一邊想起那天晚上突然在下個沒完的雨中出現的他。

「我不要東西,妳只要告訴我就好。」

「名字?」

聽完我拚命思考、用磕磕絆絆的語調說出的感謝後,他露出笑容。

咕咚,從自己的喉間,傳來吞口水的聲音。

「等到妳了。」

「交換……我沒有帶什麼能給你的東西啊。」

簡短又像是自言自語的回答。

我無力的低語,垂下頭。而後一個溫柔的聲音落了下來,說「沒關係」。我抬眼看了看他,被他的微笑包圍。

怎麼說,我的心情就像是站在推也推不動、敲也敲不動、打也打不動的巨大高牆前,無計可施的旅人。

「終於找到妳了,我不會再失去妳了。」

「啊啊,糟糕。」

我顫抖着聲音硬擠出「所以」,皺着眉看他。

幾乎是無意識的,我往公園走去。那次之後,我一直避免接近公園。今天可能是因爲天還亮,纔想着去公園看看。

我滿臉疑惑。

「如果妳不想收禮物,那我們來交換吧。」

他一臉着急地喊着,接着便迅速蹲下身開始收拾,把東西放回包包裏再遞給我。

就在我用眼角餘光瞥了他一眼,準備離開的時候,他身着的服裝忽然映入我的眼簾。

我說不出話,盡了全力還是隻擠得出這幾個字。爲什麼在這裏呢?或許是知道我想問的是這個,他仍然帶着笑回答。

我第一個念頭是「不要」。把個人資訊告訴一個不管行動或言語都難以理解的怪人,只覺得危險。

「不客氣。」

我放棄說服對方,微微點個頭致意的同時轉過身要走。別再跟他糾纏下去了,我想。

或許是心緒不寧的關係,手沒了力氣,手中的書包砰咚一下掉在地上,裏面的物品從書包裏彈出來落了一地。

但腦中另一個念頭隨即竄出。「呃……你不知道我的名字?」。

和那天相同的模樣,只有白襯衫和牛仔褲。現在還是三月上旬,天氣頗冷,不穿件外套可不行。

像被雨打溼一般閃閃發亮的純黑髮絲,蘊含着光芒的白色肌膚,宛如會把人吸進去一般的漆黑眼眸。不可思議的是,白天見到的他,比夜晚見到時更沒有現實感,這一定是因爲他好看得就像是故事裏走出來的人一樣,和我完全相反。

「告訴你?什麼……?」

不知道他這麼做有什麼好處,難不成是想要騙我嗎?腦中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除了在課堂上被老師點名之外都不出聲的日子,雖然偶爾也會覺得有點空虛,但沒有別人找我說話時非得回點什麼的壓力,讓我感到非常輕鬆愉快。我打算就這樣撐三年,不跟別人說話、不跟誰有關連地度過高中生活然後畢業。這樣就好。

那副彷彿在說「我想到好方法啦!」的笑容,讓我皺緊眉頭躲了開去。他的一舉一動都使我混亂不已。

「妳好。」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不知所以然與懷疑,他再度微笑開口。

「送妳。」

本來還擔心對方會開口阻止,但他只隨意地笑笑,揮揮手說了句「路上小心」。滿心警戒的我,感覺就像白癡一樣。

於濛濛細雨中出現的身影,給人彷彿可以透視到另一側、隨時模糊消失一般,一種遺世獨立、沒有存在感的印象。

但就在我東想西想的時候,心中突然湧上了一絲奇妙的感覺,嘴角也隨之拉出了一個弧度。

國中期間,周圍其他人帶着各種想法的目光已讓我筋疲力盡,因此升上高中後,我就只想當一個誰都不認識的透明人,而且也成功做到了。

預料之外的答案,讓我不由得「欸?」一下皺起眉頭。

他笑着歪歪頭。

「不客氣。不過,不用還給我。」

我每天下午四點多走出校門,踏上歸途,不過由於不想太早回家,因此總是會去市立圖書館複習功課或看書看到關門前。在圖書館裏,每個人對周圍的人都既不好奇也不關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這種氛圍讓我覺得十分舒服,也相當喜歡。

「咦……爲什麼?」

他用溫柔的聲音回答。我抬眼瞟了瞟,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已經被我完全封存在記憶深處,那件放在衣櫃裏藍色大衣的影像躍入腦海。對了,我原本打算要是能再見到他的話,得把衣服還給他的。我停下腳步,轉回身。

「妳只要收下就可以了。放在櫃子深處、忘記它的存在都可以。只要妳留着它,我就很開心了。」

沒希望對方能諒解卻被原諒了,我不知該做何反應。他到底是誰啊?這個人。

從我們在公園相遇的那天起,已經過了一個月。這期間他每天都在這裏等我,怎麼想都很奇怪。

因爲不習慣和他人對話,導致沒辦法好好講話的自己真是有夠狼狽。冷靜下來啊……我一邊告訴自己一邊深呼吸。

「但是……。」

我在離公園還有一小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腳步看過去,有幾個小朋友正在沙坑、溜滑梯一帶玩耍。

紀念?什麼紀念?就在我猶豫要不要追問的一瞬間,他又說了一次「當紀念」。

我不由得譁一下抬起頭,慌忙整理瀏海蓋住胎記的部分。然後緊緊皺着眉抬頭望向他。

「……我要走了。」

我將視線從他耀眼的美貌上移開,咬着脣低頭接過書包。然後硬是擠出一聲微弱的「謝謝」。

「咦……?」

有回答等於沒回答,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看着他帶着微笑、理所當然的這麼說,讓我的背脊像貼到冰塊上似地發涼。在那個雨夜裏沒感受到的恐怖,一點一點冒出來。

「不想要?很困擾?」

「……爲什麼……?」

我想釐清一下現在的狀況,儘可能用嚴肅的語氣說話。我想,這麼一來,他一定會改變主意吧?可他的表情卻沒有絲毫改變。

一到放學時間,我立刻拿起書包直接往鞋櫃處移動。只要加入社團就會得跟人交流,所以我選了回家社。一開始會選這所高中,很大的原因就是他們並不強制參加社團活動。

「與其說不要……不如說不曉得拿了該怎麼辦纔好。」

「……。」

我已經無話可說,沉默着握緊書包提帶。

「我不懂……。」

然後,他說了莫名其妙的話。什麼終於找到妳了、對不起我來晚了一類,怎麼想都只能是他認錯人了。

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周圍的景象漸漸變得熟悉起來,我才注意到,啊啊,這是通往那座公園的路。一個多月前,遇見那個奇妙男生的公園。

「那個,大衣……你借我的那一件,我現在去拿,你可以在這邊等我一下嗎?」

「就算妳不知道,不過我可是一清二楚。」

他一臉無措地回望我。我啞口無言,凝視着眼前的男生。我們倆現在臉上的表情應該都很詭異吧?

我的眼睛睜得老大,直直看着他。男孩突然出現讓我嚇了好大一跳,心臟砰砰狂跳。

「因爲我想再見妳一面。」

「對啊,妳終於來了。能再見到妳,我真的很高興。」

「……你,到底是誰?」

清晨時分還到處殘留着灰色雲朵的天空,到了中午已經完全放晴,街上下過雨的氣息也消失了。空氣中一下子有了春天的氣息,真是不可思議。但春天也好、夏天也好,反正我都只是低着頭走路,這世界是什麼樣子都不重要。

「你在、說什麼……?」

好奇怪的人。雖然不像壞人,但感覺卻既奇妙又不可思議。那人到底是誰 —— ?

他微微側着頭,看上去笑得十分開心。

「不知道。畢竟幾天前我跟妳才第一次見面。」

「我想送點什麼給妳,即使妳說不需要,也想送給妳。」

這是強迫。話已經跳到喉頭,然後跟着唾液一起吞下去。說了不要還是要送,我不懂這算什麼意思。

「你沒認錯人嗎……?不是把我看成其他人了?我真的不知道你是哪位……。」

有個聲音忽然在身邊響起。我嚇得渾身一抖,霍地一下朝聲音來源看去。果然,那男孩正站在離我幾步之遙的地方。

「我覺得只要在這裏等,就可以再見到妳。」

「……那個,那天謝謝你借我大衣……那個,我那天又冷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謝謝你幫了我……。」

劈哩啪啦講完之後,我驚覺不對噤了聲。應該要先道謝纔對。

「我不懂,你明明連我什麼時候會來都不知道,卻還一直等着一個第一次見面、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爲什麼?」

我一邊捂着嘴,拚命忍住笑聲一邊說。

「嗯 —— 這問題很難回答……是因爲我一直都這麼做,吧?」

像回答卻又完全沒回答。

到極限了。我終究還是笑了出來。

「等等,我,不行……忍不住了。呵呵,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久違的感覺。到底有多久沒像這樣笑過了呢?記不清了。說不定是有生以來第一次。我一邊想,一邊又呵呵笑出聲。

「原來妳……」

聽到話音,我笑着緩緩抬起頭,一張溫柔的臉龐倏地映入眼簾。

「原來妳……笑起來是這個模樣啊。」

欸?我不由得出聲。他的表情依舊溫柔平靜。

「真的很棒……非常不錯。」

在瞭解這句話意義的瞬間,我的臉頰唰一下一陣熱,胸膛深處的心臟砰砰跳個不停。不是恐怖,也不只是害羞,而是身體輕飄飄像要飛起來似的悸動。這大概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

我不知該如何是好,反射性的開口說「藤野」。然後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地說出來。

「藤野千花。我的名字。」

他緩緩眨眼,用一種生澀的感覺喊「ㄑㄧㄢㄏㄨㄚ……」。

「怎麼寫呢?」

「寫成一千朵花的,千花。」

我的回答讓他一笑,這次流暢的說出「千花」。而後像是確認發音、仔細咀嚼似的反覆讀着「千花、千花……」。

「好可愛喔。」

「妳爲什麼這麼差勁?真的是百花的妹妹嗎?百花可是一到家就回房間唸書囉?妳姐讀的那間升學學校,裏面全是菁英,考試題目又難,她還能考到全學年前十名,真的讓我很有面子。跟一天到晚只會在外面玩、成績丟人現眼的妳簡直是天壤之別。妳多少也學一下百花吧。算了,妳學不來。」

我輕吐了口氣站起身,擺好脫下的樂福鞋,往樓梯望去。

「ㄌㄧㄡˊㄕㄥ?」

而且最近爸爸似乎工作很忙,在家裏也一直是憤怒暴躁的狀態,酒喝得比以前多,酒品也更差。然後媽媽也跟着遷怒到我身上,變成這樣一個糟糕至極的惡性循環。

我就是這樣的人。掩藏自己的氣息,爲了儘可能不要破壞周圍氣氛,不管在學校、在家裏都得像隱形人般生活下去。

可就在低頭的當下,倒映在腳邊水窪裏、自己的面容再次出現 —— 一看見那張爬滿醜陋胎記的臉,飄飄然的心情便瞬間止息。

和他分別之後,我一如往常的去了圖書館,但一直靜不下心來,完全沒辦法集中精神閱讀或唸書,所以乾脆提前結束,踏上歸途。

糟了,我怕得要死。若能早個幾秒鐘上樓梯,就不會面對面碰上了。

今天是爸爸會早回家的日子,似乎是一個月一次的不加班日。根本不需要啊,我在心底想着。其他人可能是把握機會進行興趣活動或陪伴家人,但我爸卻只會浪費時間,早早就開始喝酒喝到醉,在公司工作還比較好。

既然你都知道那還講什麼?儘管我心裏這麼想,可要是真說出口,不被他拿東西砸纔怪。所以我一如往常的反覆說着「是,對不起,我知道了,很抱歉」,爸爸嘖了一聲後便往牆壁踹了一腳,發出巨大聲響,心裏的我用力地塞住耳朵。

爸爸一臉不屑的嘆了口大氣,接着耳邊便傳來門被用力關上的聲音。啊啊,我知道,開關被打開了。

另一個我在心裏閉上眼睛、堵住耳朵,蜷縮起身體。如此一來,心就會停止呼吸,兜頭灑下的話語也會流走,不會滲進去。慢慢地,便會什麼都感覺不到。我一直都是用這種方式熬過去的。

「不要找藉口!妳才上幾小時班而已,跟去玩有什麼不一樣?爲什麼沒辦法在我回來之前就把晚飯準備好?難不成不過是去打個工,就覺得自己很辛苦了嗎?」

映在鞋櫃穿衣鏡裏的身影忽然映入眼簾。若是平常,我會立刻別開視線,但回過神來時,我卻正呆呆地盯着鏡中的臉看。像在審視自己究竟幾斤幾兩重似的。

被直截了當的這麼說,就算知道從頭到尾指的是名字,我還是因莫名的害羞而低下頭。一邊不安的想自己大概臉紅了吧,一邊小小聲的說「謝謝」。

「明明百花那麼可愛,妳卻長成這副鬼樣子。虧妳還是女的呢,可憐喔。」

「算了,去去去。少讓我看到妳那張陰森森的臉,看了就不舒服。」

「趕快準備啊!是想讓一家的經濟支柱餓着肚子等到什麼時候?」

我一邊盯着自己丑陋的臉,一邊不停地告訴自己。

我自言自語般的低聲呢喃,抬起頭,他什麼都沒有說,笑着大大的點了頭。

爸爸惱怒的說完,便用像驅趕流浪狗一樣的動作,用手在我臉前揮來揮去,然後踩着咚咚咚的腳步聲走進廁所。

「嗯,麻煩妳了。」

「我是留生。」

面對爸爸不滿的聲音,媽媽用細如蚊蚋的嗓音低聲回答。

爸爸破口大罵的聲音。媽媽道歉說着對不起的聲音。在我倏地冷靜下來的腦中一角,小小的我嘆口氣說「又來了」。眼前浮現橫七豎八坐在客廳沙發上喝酒的父親,以及害怕不安地站在廚房裏的母親模樣。

電影一般的相遇不可能發生在我身上。不管是擁有不可思議魅力的男生突然向我打招呼也好、對我溫柔的微笑也好,我都沒有因此高興的資格。我不可以妄想自己那隻配蜷縮在污泥中的人生會產生任何變化。

雖然我知道現在突然停止對話應該有點不自然,但我想不出其他適當的詞語。

「千花,妳現在纔回來?」

不知道會不會讓他覺得不愉快,我不安起來,瞟了瞟他的表情,他報以開朗的笑容。

「我不是這個意思……。」

「哈,鬼知道妳什麼意思。」

「講話老是窸窸窣窣的,聽了就不舒服。爲什麼妳一天到晚都這副死樣子?明明是親姐妹,結果連個性都跟百花完全相反。」

爸爸再次嘖了一聲,丟下一句「看到妳就煩」。

老實說,自己的房間裏放着別人的東西有點煩,不過他的表情實在讓人很難冷酷拒絕,不得已只好先應了下來。

就在我反射性地想回「對不起」的時候,身後地板突然嘎嘎作響。我嚇得聳起肩往後轉頭,結果就看見爸爸正不屑地瞥了我一眼,臉上掛着嘲諷的笑。

「……那,就這樣吧。」

通往位於盡頭房間的走廊明明點着燈,不知爲何看起來卻好黑。這個家似乎總是籠罩在一片昏暗裏。

被其他人說可愛,就算說的只是名字,也是實打實的有生以來第一次。他總是給我一些前所未有的感覺。

果然被發現了。我就這樣蹲在玄關,回答「剛回來……」。

意料之外的,他輕易讓了步,我陷入一種既鬆了口氣,又有點失落的個人情緒裏。呼地吐了口氣,就在我再次說「再見」準備要走的時候,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妳好像老是很晚纔回來?要去哪裏做什麼都隨便妳,不過妳要搞清楚,萬一被別人發現以後講一些五四三的,受影響的可是我們。」

即便是在回家路上,腦子裏也都想着他的事,腳下像踩在雲朵上般輕飄飄的。

「留住生命的,留生。」

爲了掩飾害羞我開口詢問,他露出笑容。

「抱歉,今天是打工日,所以回來晚了……。」

可一到家門口,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夢幻般的心情一下子被拉回到現實。

毫不留情,一點同情心都沒有的語氣。我緩緩地眨眼,儘可能不發出聲音的靜靜呼吸。

雖然知道我不是個會讓別人想照顧的人,但還是覺察得到心被裹在暖暖喜悅裏的自己。

「不好意思,耽誤妳的時間了。」

他小小的笑出聲,然後一下子嚴肅認真起來,微微動了動嘴脣。看起來像是在說「抱歉了,謝謝」,但我沒有確切的證據。

我沉默着點頭回禮,看了看再度露出笑容、揮手說「再見,路上小心」的他,離開了公園。通過出入口的車阻後,我一度回頭,看見他仍然溫柔地望着我。我裝作沒注意到心痛的感覺,立刻再度向前走。

「……你的名字呢?」

「啊,大衣……。」

我壓抑着自己砰砰狂跳的心,儘管不曉得說這種平常不會說的話是否恰當,還是開了口。

他一瞬間睜大了眼睛,然後笑着說「謝謝」。就像是我們初次見面時,那個發自內心高興似的笑容。

和他見面時,宛如飄在空中羽毛般輕飄飄的心情,在回到家的瞬間完全落到了地上。然後,現在又因直視自己的模樣而咕嘟咕嘟地沉進泥裏。

「還有,妳那張臉也是。」

鄙視的眼神如鞭子般,從上到下掃過我的胎記。

「喂!飯還沒好嗎!?」

「很棒的名字耶。」

「……那,總之,就先放在我那裏保管了。」

我無法再忍耐,也不想再聽下去,打算趕快上二樓。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背後傳來開門的聲音。一看,剛好是爸爸紅着一張臉從客廳出來,大概是要去上廁所。

討人厭的笑聲,還有砰一下有什麼敲在桌子上的聲音。大概是爸爸把菸灰缸丟在桌上吧?只要喝了酒,爸爸的一舉一動就都會變得非常粗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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