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變得空蕩蕩的金魚缸
《將我的永遠全都獻給妳》 · 汐見夏衛 · 9087 字
—— 如果妳失去聲音,我就給妳我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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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了才知道有多重要,我覺得這是句已經用到爛的陳腔濫調,但真的是這樣。
明明我自己曾主動遠離他、說傷人的話傷害他,可每次看到空蕩蕩的鄰座,還是有種像抱着空空的金魚缸一樣不知所措的感覺,覺得自己是個笨蛋。
「那個 —— 只有染川缺席啊?」
導師從講臺上左右看看教室裏的狀況如是說,在出勤本上記錄。
「染川是怎麼回事?」
我聽見前座的男學生小聲地從背後跟他前座的女生說話,不由得拉長了耳朵聽。
「黃金週結束就一直請假,已經一個禮拜左右了吧?」
「欸 —— 更久吧?我覺得他休了快兩週欸。」
「啊 —— 好像是,他以前明明沒請過假的,結果現在卻突然連着缺席。」
「對啊。是怎麼回事 —— ?」
這次是坐斜後方的女孩跟她隔壁的同學小聲地說,我聽得更清楚。
「是拒學嗎?」
「或許吧。但如果是,是什麼原因啊?」
「難道是拒學必備的霸凌?」
「霸凌嗎。啊啊,這人是有點奇怪啦。大概是被誰盯上了。」
「好可憐喔 —— 。」
圍繞着留生這堆不負責任又粗神經的風言風語,我已經聽夠了。我不引人注意的輕輕呼吸,手撐着臉看向窗外。
外面仍然在下雨。最近一直在下雨。雨滴從屋檐啪答啪答源源不絕地滴落。即便是天氣預報說午後開始會轉多雲,但看見窗戶玻璃上流下的水,實在沒辦法相信這場雨會停。
那天,留生救出因長年懷抱的痛苦爆發要尋死的我,送我回家,帶着微笑離開之後,就再也沒有出現過。長長的連假結束,學校開學的時候,他也沒有來上課。
我原想立刻別開眼,擺出一張什麼事都沒有的表情假裝平靜。但重新想想,已經很明確的對上眼了,公然無視對方也很失禮。所以我就在對視的情況下儘可能的做出柔和的表情,輕輕的點個頭打招呼。是很不像我的、不熟悉的表情和動作。
從開始到最後,和他有關的事物都是一團謎。因爲是團謎,所以才這麼在意嗎?
「讀得怎麼樣?」
「與其說是有趣,不如說他的作品大多隻是描寫平淡的日常生活,但是描寫的方式及手法很獨特,所以我很喜歡。」
或許是跟她有共同的想法,我的緊張瞬間和緩了下來。
「啊,那個,千花。」
姐姐準備了擦乾我溼透身體的毛巾,之後雖然我說已經不痛了,還是用手帕包了保冷劑,拿給我冰敷被媽媽打的臉頰。
我曾經羨慕過姐姐被爸媽喜歡、疼愛,這是多麼幸福啊。但是,她居然也渴望着爸媽的愛。
留生究竟是誰,我已經不知道想過多少次這個問題了。
我在玄關脫鞋的時候,從洗手間出來的姐姐跟我打了招呼。我不太習慣因此有點慌,只小聲回答「我回來了」。
姐姐說,她在我衝出家門後,擔心得一直在家附近到處找。可是找了好幾圈都沒找到我,無可奈何之下只好回家等。我沒想到她竟然會擔心我,什麼都說不出口的難爲情起來。
只能這樣忘記。因爲,消失的東西已經不會回來了,失去的東西不會重回手中,所以,只能忘記。
雨似乎還沒有要停的跡象。
我抱着空蕩蕩的金魚缸,反覆的詢問沒有答案的問題。
「我很喜歡這位作家,所以常看,這是他最近出的新書。」
我道了謝,姐姐笑着開始剝巧克力點心的外包裝。手邊連裝了熱牛奶的馬克杯都準備了。
「要借嗎?我快看完了。」
我誠實告訴姐姐自己的感想,姐姐垂下眉,自嘲似的笑了。
「嗯。妳以前即使是面對家人,也好像有什麼顧慮,不會像現在這樣主動發問。」
午休時間。我和平常一樣早早喫完午餐,拿出自己的書。
雖然還不太習慣,可在曾經以爲沒有人跟我同一陣線的這個家裏,有一個能正常對話的對象,對我來說已經宛如奇蹟。
她在一動不動的我眼前微微彎下腰說。
這一番話讓我不由得啞口無言。沒想到她對爸爸是這樣的想法,我嚇了一跳。因爲,她跟我不一樣,總是被疼愛、父母總是以她爲榮、總是被誇獎的吧。
「藤野同學總是在看書耶。」
得到這樣的反饋,讓我滿心雀躍,差點坐不住。
「來吧,想喫多少就喫多少。」
過去,碰到這種反應的話,我會覺得「這是討厭我、嫌棄我所以纔是這個態度」。
正因爲喜歡與他共度的放學時分,所以現在更難涉足有記憶的地方。
「所以,我一直很在意藤野同學平常讀的是什麼書,是不是能介紹我一些好書。」
「然後,因爲剛剛對到眼了,就想說這是個機會!」
「啊 —— 嗯……因爲不去圖書館了……。」
「媽媽真是麻煩。算了,真要講起來爸爸還比較嚴重就是了。爸爸用罵媽媽來紓解工作壓力,媽媽就把被爸爸痛罵的壓力發泄在妳身上。那種人真是沒資格當父母親。」
之後我們在姐姐房間說話。
大家都會換位置,和好朋友聚在一起喫便當,但我從入學開始就一直是在自己的位置上一個人喫飯。
結果川原同學露出笑容,出乎意料的在我身邊停下腳步。我嚇得僵住。
的確,之前無論家人做什麼,我都會覺得總之不要去打擾,沒什麼大事的話,絕對不會去跟爸媽、姐姐說話。
我再度嘆了口氣,毫無意義地看着透明的溼答答玻璃窗。
「身爲姐姐,總覺得很開心喔,妳這個樣子。」
「啊,妳回來啦。」
我慌忙搖頭。儘管我討厭爸媽,可對姐姐除了嫉妒、羨慕、自卑感以外,並沒有其他負面的感情。
在我剛要把視線調回書本上時,不經意地與從我旁邊走過的女孩對上眼。
「嗯,這樣呀。」
「因爲爸媽疼愛的從來不是我,他們只是想拿我的成績以及周圍其他人對我的評價幫自己臉上貼金而已。只喜歡對自己有利的部分,這真的是愛嗎?實際上爸媽根本沒考慮過我的心情喔。」
「那,我在上面等妳喔。」
我再次「欸」出聲音。我以爲過去總在教室一隅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我,是沒有班上同學在意的。儘管如此,沒想到她有注意到我,真是嚇了一跳。
「我跟千花不同,不像千花那樣擅長讀懂別人深層的想法、關心別人,只要一集中精神,就會看不見周圍的事物。一直都在唸書,避免去想家裏的事。對不起,千花。」
「啊,其實我也經常看書,但最近有種自己喜歡的書都讀完的感覺,想說請教別人開拓一下新世界也好 —— 這樣。」
我上了樓,站在姐姐房間門口,姐姐在敞開的門另一頭對我招手說「進來吧」。我點個頭走進去,坐在放了點心的桌子前。
「欸……怎麼了?」
變成問問題的我覺得奇怪而反問。她眨眨眼睛後說。
她覺得好笑地說。以前聽到這種話時,我會覺得「是不是不小心讓她不高興了」而全身僵硬、低下頭去,不過只要好好抬起頭看她的表情,立刻就能知道是自己想太多了。
「千花,妳最近回來得好早喔。」
「吶,方便的話,可以告訴我妳在看什麼書嗎?」
川原同學垂下眉,做出可惜的表情。我因爲不熟悉,心砰砰跳的開口說,「如果妳不介意的話」。
我無法聯絡沒有手機的他,連問他爲什麼請假都沒辦法。剛開始的兩、三天,我想他會不會是被我害得淋溼,因此感冒了,一邊擔心着一邊等他回來。但是,經過了一個禮拜,我微微有種他應該不是因爲身體狀況缺席的感覺。然後,連導師都不自然地不去多提留生請假的原因,所以知道他是自己要請假的。
這麼說起來,即使是在學校,我也不像之前那樣老是低着頭。這怎麼想都是受到留生的影響。他一直看着我的臉,直視着我,所以我也沒辦法對着地板回話。多虧了他,我才能逐漸抬頭,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
「這樣呀,好像不錯耶,下次我也買來看看。啊,可是這個月我得去看個電影沒錢了,等拿到下個月的零用錢之後吧……。」
姐姐眯起眼睛說。
從那一天以後,我與姐姐的關係有了劇烈的變化。我以前不喜歡跟長得可愛又漂亮的她站在一起,總是保持距離。不過我回憶起小時候毫不在意別人眼光的那段歲月裏,我非常喜歡姐姐,一直跟在她身後。
姐姐沒什麼興趣似的點點頭。
我能跟姐姐之間的距離縮短到可以用這麼輕鬆的語氣說話,是源自最後一次見到留生的那一天。那一天,跟送我到家附近的留生道別後,我發現雨明明都停了,卻還穿着雨衣站在家門口的姐姐。那異常奇怪的模樣,讓我不由得開口問「妳在做什麼」,但姐姐回答我的卻是「開什麼玩笑!」。我是第一次被爸媽以外的人責罵。
她指着我攤開的書本如是說。我就在因驚嚇而舉止有些不順暢的情況下,點點頭。
川原一邊帶着真心開心的表情做了一個小小的勝利手勢一邊說,我也自然地微笑點頭,接着闔上正在讀的書讓她看封面。
他是誰,是爲了什麼、因爲什麼目的出現在我面前的呢。還有,他爲什麼突然一下子就消失了呢?
聽到我坦率的回答,她忽然露出滿面的笑容。
啊啊,這心情我超懂的。大概是想看的都已經買了,所以我最近即便是去書店或圖書館,也覺得沒碰到什麼喜歡的新書。
我想都沒想過,有一天能跟姐姐一起度過這麼平靜的時光。想着乾脆死了算了而付諸行動的這個契機,竟然有這麼好的變化,真是嚇了一跳。
「重要的是他們的娃娃值不值得別人羨慕。娃娃本身怎麼想一點都不重要。小孩只是能讓他們有面子、可以使別人高看他們的籌碼而已。不過是流於表面、單薄且虛假的愛罷了。我們明明想要的就不是這樣,但爸爸、媽媽都不懂。他們不懂孩子不需要『爸爸媽媽以我爲榮』,只希望他們能接受自己存在、並且坦誠以待罷了。」
「謝謝。」
留生消失之後,我就不再去圖書館了。我不經意間看了看他以前面對我坐的位置,再次感受到他不在那裏了,結果唸書也好、看課外讀物也好,都完全無法專心。
我「欸」的睜大眼睛抬頭看川原同學。沒想到她會用這種方式跟我說話,所以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笑着繼續對啞口無言的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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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名叫川原,總是冷靜自持、幾乎不跟周圍的人一起鬧,感覺相當成熟的女孩。我當然沒有跟她說過話。即使如此,意外對上眼的尷尬與緊張,讓我一下子慌亂起來。
如今看她衷心覺得抱歉似的斂去笑容,令我相當不知所措。
聊到最後,姐姐突然這麼說。
但,現在留生不在。我在吵鬧的教室一隅,一個人動着嘴感受着無比的空虛,儘快喫完飯,一頭栽進書本的世界。
我之前一直認爲「被討厭了才被無視」,不過或許是我的被害妄想。現在想想,姐姐和爸媽不同,她一次都沒有罵過我。如今才意識到,這只是我單方面的自卑感,認爲優秀的她一定是在看我的笑話。
「怎麼說,千花,妳變了。」
「我知道爸媽對妳很不好,但我老是隻顧自己。因爲不願跟那些人有更多的牽扯、覺得反正他們說什麼都不會懂、想努力唸書考到外縣市的大學早點離開家裏,所以裝成拚命唸書的樣子。不去看家裏的事,也儘可能不待在家裏……千花明明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卻丟下妳不管。」
「當然是可以纔會問妳。」
「嘿 —— 我是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沒有看過他的作品。有趣嗎?」
我嘴裏咬着巧克力不經意抬起頭,看見放在牀上裝得滿滿的學生書包。裏頭應該裝滿了教科書跟參考書吧,姐姐今年是考生。
儘管感覺一直都在一起,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跟他一起共度的時光,還不到一個月。
第一次有人對我這麼說,我雙頰發燙。我明明只是在意其他人是怎麼看醜陋的自己,所以才總是窺探周圍其他人的臉色、過分在意別人的目光而已。
「……有嗎?」
姐姐眼神空虛,語氣淡然。
但是現在,我對她的看法有了一點點改變。不是我怎麼樣,而是她本來就對誰都是淡淡的,是個不會深入問到底的性格。別人是別人、自己是自己的畫出一條界線。因此偶爾看起來會覺得有點冷淡無情,僅此而已。
「我有朋友給的點心,要不要一起喫?」
「我真的覺得妳變了。而且,妳現在會好好抬起頭,看着對方的眼睛說話了。」
留生有來學校的時候,沒有事先說好,但他會坐在我旁邊的位置上,一邊喫着便利商店的麪包或飯糰一邊跟我說話,莫名就變成了一起喫飯的氛圍。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脫口而出。姐姐睜大眼睛看着我,一臉驚訝的樣子。
知道這件事後,我心裏對姐姐的距離感瞬間縮短。是生出類似「我們同樣是有靠不住爸媽的兩姐妹」這種共同意識與連帶感的瞬間。
隨着注意力集中,周圍的聲音、說話聲都逐漸遠去。在只有我自己的靜寂中,我耳朵裏只聽到書本翻頁的聲音。
「嗯……謝謝。」
在我要上二樓的時候,姐姐忽然叫住我。我停下要走進洗手間的腳步,轉過頭去。
「過去真是抱歉。」
自然而然地想到留生,他的身影在我心中浮現,胸口深處針刺似的痛。但是,我裝作沒察覺到這件事,閉上眼,硬是把注意力集中在和姐姐的對話上。
姐姐說完,就咚咚踩着輕快的腳步上了樓。
「欸,可以嗎?」
就在我默默讀着鉛字時,從走廊上傳來很大的聲音,我反射性的抬起頭。看見是隔壁班的男生在打鬧。一羣總是大聲吵鬧又顯眼的人。
聽到我的提議,她的表情啪一下亮了。
「欸,可以嗎?好高興喔!」
「可以呀,當然。」
「好棒!啊,這樣我借妳我推薦的書當回禮吧?我前陣子看的,主角性格鮮明,非常有趣就是了……。」
如是說的她所講的書名,是我還沒看過的作品。我點點頭說「好想讀讀看喔」,她開心的報以微笑。
「好,那我明天就帶來。」
「謝謝。」
我回答的同時,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也響了,她一邊笑着說「好期待交換推薦書喔」,一邊揮揮手離開。
我目送她遠去的背影,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加速。我想都沒想過,有一天會像現在這樣跟其他人聊喜歡的書,甚至交換推薦書。
是託了留生的福,我想。是因爲他無數次、無數次和我說話、笑着面對我,因爲他陪在連好好跟人對話都不會的我身邊,我才能一點一點、慢慢地習慣面對人說話。託他的福,我跟姐姐之間的關係、跟同班同學之間的關係也開始變化。
雖然一起度過的時間很短,但留生留給了我非常大的影響。
即使如此,我卻什麼都不能回報他、連好好道謝都沒有辦法的,再也見不到他了。一想到這裏,心底就覺得沉甸甸的。
放學後,川原同學喊住我,說機會難得,交換了聯絡方式。我的手機第一次登錄了家人以外的電話號碼。
心癢癢的又害羞,我拚命壓抑着一放鬆下來就會笑的感覺踏上歸途。路上去了趟書店,物色個新書轉眼又過了兩個小時。即使如此,我興高采烈的心情還是持續着。
但,輕飄飄的心情,在回到家打開玄關大門的瞬間,一下子萎靡下來。從屋裏傳出激烈的聲響與破口大罵的聲音。
與體溫唰一下降下去的感覺一起,世界變得晦暗。「又來了」這種近乎放棄的念頭,以及「有完沒完」的煩躁感同時湧上心頭。
我就這樣半開着門在玄關站着時,媽媽扭曲的臉孔從洗手間出現,發現我之後,更加扭曲。
「妳傻站在那裏幹嘛!灰塵會飛進來的快關上!」
歇斯底里的叫喊聲。我反射性地說「對不起」,關上大門。
在我緩緩脫下鞋子時,抱胸看着我的媽媽,視線停在我左手拿着的書店紙袋上。
「爲什麼總是遷怒我?我知道妳討厭被爸爸罵,但是,我不是媽媽的沙包!言語也好、手也好,被打是會痛會難過的!!」
姐姐對一言不發的爸媽繼續說。
母親扯動了下嘴角。看她的側臉,總覺得心底有股紅色的什麼在噗哧噗哧的沸騰。
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反抗,他們當然會嚇到。
爲什麼這麼生氣呢?我明明是用零用錢買的,爲什麼非要抱怨呢?對這些沒道理的事火氣都上來了。我緊緊咬着脣,手握成拳。
「……你是夠了沒!!」
「媽媽也是!」
爸爸以前說過「愚蠢的女人當然不講理,但太聰明的女人也狂妄自大。」、「女人學歷太高就不可愛了」、「我沒打算讓女兒去外地」,所以就算姐姐和他聊日後的發展,他也不會認真對待。我想可能是因爲清楚這一點,她纔會到現在都不提自己的目標學校吧。
媽媽的碎碎念在我腦子裏左耳進右耳出,但我還是像被操縱了似的,腳自己往廚房走去。
我一口氣把累積至今的心情全說出來。就像吹飽氣膨脹的氣球開了個洞,空氣從那裏勢如破竹爆發出來似的。
姐姐一邊摟着我的肩一邊低語。我無意識地用右手觸碰臉上的胎記,那個讓我煩惱、痛苦的醜陋胎記。但是,我發現姐姐從不曾嘲笑我、可憐我。不像我,是我看了美麗的她以後自己覺得自卑,如此而已。
喉嚨雖然持續刺微微刺痛,但都無所謂了。我緊緊抓着流理臺邊緣繼續說。
「趕快進來!」
「雖然我之前沒什麼辦法抵抗爸媽,從未保護過妳……但我其實是很重視千花的喔,是到假設有人傷害千花的話,我會想衝去揍飛他的程度。」
「盤子破了!?妳給我想想這是用誰的錢買的!!」
「……至少說點藉口什麼的吧!」
明顯不滿的聲音。糟了,後悔的念頭油然而生。爲了不被發現,平常都放在書包裏藏好帶回來的,今天碰到和平常不同的事情就失常了,我完全忘記這件事。
媽媽緊皺着眉頭瞪着我。
姐姐盯着我看,眨眨眼之後,點頭說「這樣呀」。發生了什麼、我說了什麼,那一句話她就懂了吧?我沉默着回望着她,姐姐露出滿臉的笑容。
平常的話,我只會低着頭藏住臉,等待風暴過去。但今天不知道爲什麼,我的心就像被暴風雨侵襲,海面掀起洶湧的浪花一樣,無法壓抑起伏的心情。
媽媽不是沒有在工作,她有打工。但是,爸爸從不認爲打工是工作。他覺得只有「大公司的正式職員」纔是「正經工作」,如同塊壘般的歧視與偏見。想到這種人竟是我爸就不舒服。
「有妳們這兩個陰沉的傢伙在,家裏都要長黴了!!」
一想到這點,我莫名覺得空虛非常。只會看彼此臉色、罵來罵去、害怕發抖的家。這樣的家庭,相處在一起有意義嗎?
我沒有餘裕去思考這麼做的後果。我滿腦子全是之後的事情都無所謂了,總之非得把心中奔騰的怒意宣泄出來。
姐姐看看僵着跟爸媽一起站着的我,然後看看掉在地板上的空罐和菜瓜布,一臉訝異的小聲說。我想不出能好好說明的詞句,小聲地低語。
丟下還呆若木雞的雙親,我們上了二樓。在姐姐房門前分別時,她大大的伸展了一下,露出笑容說「啊 —— 真舒暢」。然後重新面向我說「那個啊,有件事我希望妳記得」。
我平靜的吸氣,緩緩開口。
我瞬間屏住呼吸,然後笑着回「謝謝」。對着我溫柔微笑的姐姐,眼中緩緩湧出了淚水。
爸媽驚訝地發出小小驚歎。之前都沒有聊過將來的出路吧。或許爸媽說過要考本地的大學也未可知。
「我一直想着要早點離開這個家。只在意麪子,不考慮家人的心情,喝醉總會亂罵的爸爸,還有不反抗只是忍耐,用過分的話找千花麻煩的媽媽,我都討厭,不想再見。」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剛懂事的時候,一家四口一起出遊的事情。在某個大公園裏,整排櫻花樹之間,四個人肩並肩牽手散步。就像墜落沉在幽暗海底深處的寶石一般,在我充滿灰暗過往的生命深處悄悄發光的記憶。我撈起已經完全遺忘的它,抱在胸前。
我不想聽這種用嫌棄口吻說出的貶低人的話,就把水龍頭開到最大。儘管流出大量的水,依舊無法消除爸爸的聲音。
這時候,從客廳傳來爸爸破口大罵的聲音。或許是醉了,口齒不清,不知道他在說什麼,但媽媽嚇得肩膀一震大聲地說「對不起!」。我想是對爸爸的大小聲反射性的道歉,和我一樣。
我想大喊誰陰沉啊?但是,當然沒辦法回嘴。我也好,媽媽也好,還是隻能沉默以對。或許是長年來的習慣,爸爸心情不好的時候,什麼話都不要說保持沉默是最好的方法。反駁只是火上加油而已。
「還是跟以前一樣陰沉啊,跟妳媽一個樣。要是和百花一樣像我就好了。」
「又去買書了?」
過輕的菜瓜布受到空氣的阻力而偏離軌道,雖然完全沒有命中目標,但爸爸一臉驚訝地看着我。我抬起頭,正面面對這個白癡開口。
我閉上嘴,一片沉默。家裏宛如沉入深海中似的靜寂。
即使如此,不知爲何我今天沒辦法像平常那樣聽過去就算了。身體裏逐漸湧起的熱,幾乎要撬開我的嘴。
「……這什麼,怎麼回事?」
「有這種時間的話去幫忙洗碗。媽媽今天工作突然加班忙得要死,飯也還沒做,妳怎麼不能幫點忙呢?」
突然被姐姐這麼問,我用力點頭。
「什麼啊,妳回來啦。」
「你們兩個根本不把我們當一回事。完全漠視小孩只想着自己的爸媽,不好意思,我不要了。」
「雖然這個是我第一次提……我,打算考外縣市的大學,要是考上就會離家。」
可是,爸爸再次把矛頭對向媽媽。
「……你們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爸爸張着嘴呆若木雞,眼角餘光看見媽媽也是啞口無言。
大概是被我們的沉默惹到不耐煩,爸爸突然破口大罵起來。
「對爸爸來說,家人,妻子或是小孩,是增加自我價值的物品嗎!?能引以爲傲啦、丟臉啦,全是這些東西!你到底把我們當什麼!?」
像是要討回被爸爸罵的份似的,媽媽用嚴格的語調對我說。我就這樣抱着空虛的心情聽話行動。
雖然平靜,卻清楚乾脆的語氣。姐姐果然厲害,我想。不像我只會說一些感情用事、支離破碎的話,而是冷靜的傳達自己的想法。
「吶,千花,妳把妳所想的事、累積的事全部都發泄出來了嗎?」
姐姐說着跑了過來,砰砰地摸摸我的頭。
溫柔的聲音,讓我慢慢有想哭的感覺,用手掌壓着眼睛搖頭。
我靜靜地深呼吸,覺得空氣變好了、世界也變明亮了。原來打開壓抑自己心情的蓋子,因感情爆發而把想講的話全部講出來,是這種感覺啊。真是舒服的心情。
我看見媽媽握着菜刀的手在顫抖,低着頭的側臉滲進苦意;看爸爸那邊,則是一臉不知道在想什麼的表情。
「千花也是運氣不好,居然生在這種家裏。要是生在別人家,她一定會變成更加開朗、對自己更加有自信的孩子。在雙親不分青紅皁白否定的狀況下成長,怎麼可能會對自己有信心?」
姐姐笑着說。我再度點頭,心裏想着,對了,這叫做舒暢啊。是我人生至今從未有過的感情。
落在流理臺上的水聲,還有真心無言以對的爸爸的聲音,在我腦中如漩渦般混亂成一團。
爸爸回過頭大罵。
「不要開玩笑了!我們不是爸爸的附屬品!!我也好、姐姐也好、媽媽也好,都不是爲了滿足你的自尊心而生的!!」
「我忙得要死,妳卻不幫忙到處玩,還真開心呢。」
喊出聲的的瞬間,我的喉嚨像被切開似的刺痛。大概嬰兒時期的大哭之後,我就再也沒有這麼大聲的發出聲音過了。有生以來是第一次自主的大聲喊話。
媽媽半張着嘴,一句話也說不出口似的盯着我看。我一轉頭,爸爸也是同個表情。
空罐朝着牆壁丟過去,砸中窗框,金屬聲音直穿耳膜。媽媽嚇得聳肩,我也嚇了一跳,洗好的玻璃杯掉下去,運氣不好砸中盤子,發出尖銳的聲音後裂成兩半。
爸爸注意到我後說。果然手上拿着啤酒罐子。我沒辦法好好說出話,就這樣沉默着站在流理臺前。
「舒暢嗎?」
這時候,玄關大門傳來喀嚓開門的聲音。姐姐回來了。
「做得好!很努力呢,千花。」
我的爆發已經停不下來了。不斷吞忍的憤怒逐漸溢出,無法壓抑,我這次話是對着媽媽說的。
「妳們真是爲了惹我生氣而生的啊!靠我賺的錢才能生活下去,至少做好最基本的工作,不要讓我丟臉,不要給我惹麻煩啊!!」
「謝謝妳。我是姐姐,其實應該是我要說的,不過千花代替我說出來了。」
「都是因爲妳沒有好好盯着她!明明就沒在工作,連個小孩都養不好。真是沒用,沒資格當媽媽。」
「臉是沒辦法了,成績好點至少不會丟臉,但妳什麼都拿不出手給人看啊。」
撐持着的最後一條線,繃一下斷了。回過神來,我已經把沾滿泡沫的菜瓜布朝爸爸丟了過去。
「全部……說出來了。」
「真是,兩個人都不講話……有夠陰沉的受不了。」
媽媽大概是因爲爸爸碎唸的對象不是自己而鬆了口氣吧,她的臉色變得不那麼難看,面無表情的開始準備晚餐。
我什麼都沒辦法說,傳來姐姐平靜地喊「爸爸、媽媽」的聲音。我抬起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