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翁〉的歸來
《超強度可愛間諜戰 ~優柔寡斷的黑姬小姐~》 · 方波見咲 · 1.2萬 字
凡田走進車站前的遊戲中心,找到陷在賽馬遊戲機座位上的真仁。
「五分鐘後,在『印刷沙龍』見。」
在她耳邊私語過後,凡田不顧喫了一驚的真仁,徑自走向廁所。
五分鐘後。他在『印刷沙龍』等待,真仁怒氣衝衝地拉開簾子。
「之前和你強調過吧?『星際賽馬』那裏都是常客,不要和我搭話……!」
「事態緊急。」
看到凡田心急如焚的模樣,真仁臉色也嚴肅起來。
「出什麼事了?情況很糟糕嗎?你需要什麼?護照?還是藏身所?」
「電影。」
「……電影?」
真仁瞬間變得疑惑。
「做個假設。我想邀請一名推定年齡十七歲的女高中生去看電影,我想知道什麼電影百分百會被拒絕。不是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百,你應該知道吧? 」
「……不是事態緊急嗎?」
「絕對事態緊急……!」
聽完這番話,真仁開始翻起手機。
「啊~剛好有部不錯的。『閃節』的劇場版要在週五上映。」
「…………?」
「……你是不是有點太落伍了?就是這個。」
真仁指向獎品機附近的機臺,上面是一款低齡女子向的節奏遊戲。
「那款遊戲合作的動畫推出了劇場版。作爲特典,觀看還會附贈卡片。喜好子供向的大人對它感興趣也不奇怪。」
凡田乘勝追擊,語速越來越快。
真是嚇了一跳。這還是她第一次被邀請去看電影。雖然不假思索地答應了……我爲什麼要答應來着?對了,因爲只要能和他在一起,就可以完成問卷。
明希星拿出自己的電影票,凝視着。
「……誒?」
到最後,明希星也只是填寫了問卷的內容,完全疏忽了電影一事。
◆
在雙輪市,有一處稱爲『海濱區』的再開發地區。
如果要約人,現在便是最好時機。即使遭到拒絕,他還可以直接逃到移動教室樓。
「叫做『閃節』。」
完全未能聽清。凡田僵在原地後,明希星狐疑地看着他。
況且,凡田還有着其他考慮。還在教室的學生裏,伊勢谷也在。她是運動部體育館系主流派的一員,喜歡傳播八卦。她也是散播明希星和凡田各種謠言的其中一人。如果凡田的邀請遭到拒絕,這個消息很快就能通過體育館系的學生傳播開來。
上面印有一個擺着活潑可愛poss的女孩。真仁說的沒錯,以一般人的感性來說,這隻會讓人退避三舍。
這幾天,爲裝成『閃節』的忠實玩家,他收集各種卡片,一口氣看了現行五十六集的動畫,記住了作品中出現所有歌曲的歌詞,掌握了聲優組合『Smiley♪』的構成人員……
凡田邀請我去看電影這件事,是不是也該向組織報告呢?
恰如無間地獄。
而對設定上不喜歡人地方的凡田純一來說,這裏和他沒有任何關聯。
凡田顫抖着拿出電影票。不知在別人眼裏是怎樣一幅光景,但至少不會是演技。
「那就選這部,你幫忙安排一下。」
非常完美……!非常完美地被拒絕了……!
凡田用幾乎要消失的聲音回答着。確實有僞裝的成分,不過也單純是因疲勞而發不出聲。
「離電影開始還有些時間,我打算先找個位置,喝點茶……」
「啊,我知道這部。是在傍晚開播的對吧?那個小女孩成爲偶像的故事。我記得之前看過一次。哎呀~凡田同學喜歡這種類型電影嗎?」
只是單純的睡眠不足。
有必要的話,請一兩天假也無妨。因被女生拒絕便會請假逃避現實,這便是凡田純一。
「星期六我空着,要一起去嗎?」
接着,明希星如此說道。
然而,彷彿要粉碎凡田的希望,一個高挑的女性出現在大廳。
發現輸入的暗號文出現了些許錯亂,明希星撕掉了這張紙。
「沒,沒有……!真的能一起去嗎?」
她終於打開了燈。拿出手機,和往常一樣邊查看備忘錄,邊寫下問題列表的回答。然後再用功能機的轉換功能編寫暗號文。
——本應如此纔對。
明希星一看到凡田,便大揮着手,朝他走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明希星聽到這種無關緊要的情報,先是回望住凡田,不久後便低下了頭。
原本計劃是以被拒絕爲前提,所以他並沒有做『閃節』的情報收集。
他們加入驗票機的隊伍。
「怎麼了?難道你已經邀請別人啦?」
凡田從桌洞裏取出事先藏好的電影票。
接下來只需要等待謠言傳開就好了。雖然在短時間內,他會淪爲笑柄,但那只是暫時的。那羣人很快就會對他失去興趣,然後平靜的日常生活便會迴歸。
她沒有開燈,直直坐到了桌前。從包裏拿出凡田送給她的電影票,放到桌上。
、
「好的。」
下午的課上,凡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充足感。
星期六,凡田站在購物中心內的影院大廳。他帶着黑眼圈,是因爲他爲了保持人設,裝作緊張而無法入眠——其實並不是。
……凡田,是不是真心把我當做朋友啦?
「你想,關於電影的事情還沒給你回覆呢。」
這是個好兆頭。凡田假裝慌忙,懸河瀉水。
組織給她下達的命令是接近凡田,套出問題列表上的答案。並沒有要求她報告兩人生活中的一點一滴,可是……
◆
「那個……芹澤同學。」
「電影名是『閃節』,只要入場就會附贈特典卡片。但那卡片有多種類型,所以我就買了兩張……!我本來就是計劃看兩次的,哪怕拒絕也不要緊。但如果你願意的話……」
下節課要去移動教室,距離第五節課還有五分鐘。班上的學生大多已經開始行動,還在教室裏的只有零星幾人。
隔天,凡田一如既往地在教室度過午休時間。身旁的明希星也和平時一樣,邊翻弄着手機,邊問些瑣碎問題。
明希星還有放他鴿子的可能性。而且,這種可能性看起來很高(在這個場景,凡田絕不可以放鴿子。如果他這樣做了,在事件傳播給其他女生之後,他有可能成爲欺凌對象。這是十分糟糕的情況)。
「嗯?」
「沒事,覺得困擾的話沒必要答應……!」
進行到一半時,明希星的手停了下來。
扔下這句話,真仁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當然。」
「…………」
「午安……」
「還問我有什麼事……我可是等你一陣子了哦?」
「呃……要是你願意的話……這週六,要一起去看電影嗎?」
2
明希星迴到家後,昏暗的房間等候着她。
成功了!
面向太平洋的南區。
明希星目前沒有回應。她的微表情顯得有些驚訝,似乎還未完全理解現狀。
「喂,凡田同學。」
明希星收到邀請後,露出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凡田遞出兩張他弄到的卡片型電影票。
他抬頭看了看教室裏的表。
「今天要看什麼電影來着?」
在沒有後盾,孤立無援的情況下,他從未想過自己能一直做到這步。
凡田抱着教科書,不等明希星迴應便站起身來,逃也似地離開了教室。
「那再見!我下節課要去移動教室,現在該走了……!」
明希星打開了抽屜,準備收起電影票。
對了,還要寫報告。
「啊……我可以考慮一下嗎?」
自從提出要建設經濟特區構想,該區便進行着填海和再開發。港口至今還在擴建,填海區域建設爲大型商業設施區。週末時人流如織,異常熱鬧。
還有一線希望。凡田心中的陰霾透出一絲光明。時至現在纔要放棄嗎?沒關係,現在還不遲。快說你不喜歡這看這種東西,這樣我就能解脫了。
但是,在最後的最後,凡田仍沒有放棄希望。
「你理你啊,笨蛋。票你自己買去。」
凡田看着那款機器。他有印象。正式名稱爲『閃亮節祭』,是一款面向低齡女性推出的街機遊戲。
組織寄來的信封於此時映入眼簾。在黑暗中,散發着冰冷的質感。
「嗨,讓你久等了!」
回過頭去,他看到明希星正依靠在鞋櫃旁玩着手機。突然一股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
「有什麼事嗎?」
仔細想想,他真想質問前幾天的自己,爲什麼要邀請對方看電影?這顯然不是正常人的腦回路。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自己真的是被逼到走投無路。
「該不會……這部電影是子供向?」
她身着平常。穿着一身快時尚品牌T恤和牛仔褲,揹着一個斜挎包。看上去是準備要去臨近便利店的打扮。
確實,邀請看這部的話,芹沢明希星肯定也會斷然拒絕。
選擇在此處集合也是出於這個原因。減少在車站前被其他同學看到的可能性,祈禱明希星不會前來。
明希星不滿地撅起嘴。
「啊……」
「哎?」
清掃完成,漫長的一天結束了。凡田籠罩於愉悅的疲勞感中,走出樓梯口。
夾在一羣小朋友和大人之間,凡田努力演繹着小丑。
自作聰明地在開場前進行解說,展示自己知道歌曲的作詞作曲者是著名藝人,提心吊膽地望着明希星粗魯撕開在入場口獲得的特典遊戲卡片——一切,全是演技。
影廳被黑暗籠罩時,他陷入嚴重的睡意。
昨日的勞累瞬時全數襲來。
好累……
自己上次這麼耗神是什麼時候……
幾瞬斷片後,他急忙端正好姿勢。從劇情發展來看,他失去意識了幾秒鐘。
側眼觀察明希星,熒幕的光芒映照出她的側臉。她用手撐着臉頰,正對電影看得入神。
是時候該告訴我了吧。
你的真實身份究竟是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3
走出商場,已是日落西山之時。
風吹得人很是舒適,空氣中夾帶着久違的海水味。
石子路上人來人往,凡田和明希星混在人潮中,慢慢地,向車站走去。
「電影很有意思,以前單純當子供向看待了。」
「是的。雖然電影受衆面向兒童,但提供音樂的藝人大多都很有名……」
凡田努力向我解說着電影,大概,是想和我聊天吧。雖然內容幾乎沒能進到腦裏,但我還是靜靜聽着。
他好像很開心呢。
這麼說來,他好像沒有朋友。能夠找到一起看電影的夥伴,肯定很開心啊。
明希星看着凡田的側臉,在心中喃喃自語。
凡田,你知道嗎?
屏幕上出現數個塗鴉。
「好。」
「他是假貨?」
薰子無聲無息地走進房間。
「再過一會兒就開始了,要一起去看看嗎?」
「〈八咫鳥〉,我找到他了。」
「傳告〈火男〉,『你正在找的〈飛鷹〉是個假貨,如果不在意的話,我們就繼續玩捉迷藏』。」
黑姬再次調整終端,屏幕變換爲塗鴉的景象。
乍一看,這只是一幅平凡無奇的拙劣塗鴉。但在那裏殘留着某種奇怪的感覺。帶有被暗號化過後,又被掩飾成無序的秩序感。是將信息分解,通過密鑰轉換,再次重構成正確信息的手法。
那個人幾乎不會攜帶私兵去作戰區域。但總會就如彈破浮現出的泡沫般擴展至整個網絡,在行動中的私兵,幾乎全是在當地招募的手下。
薰子走出了房間。
然而,在不斷瀏覽資料的過程中,黑姬的腦海中逐漸形成了一個人的輪廓。
明希星牽起凡田的手,凡田驚訝地抬頭看着她。
美國東海岸,新澤西州霍博肯市附近。將街景放大,畫在貧民窟骯髒圍牆上的塗鴉佔滿整個畫面。
在進行球技大會情況的模擬時,她用大腦的一部分區域繼續盯着屏幕。
「接下來屬下需要怎麼做?」
「屬下明白。」
她輕描淡寫地解釋着,可其中究竟要處理多少信息,薰子無言回應。
對我而言,這只是一場任務。
黑姬感受不太對勁,暫停了一個屏幕。
「通過塗鴉。」
而且都是孩子。
現在可不是處理公務的時候,在球技大會上,我可得好好吸引凡田同學纔行!
4
黑姬指向屏幕。
「…………」
記憶之中的某些片段瞬間點燃。
無獨有偶,在英國,金融區的一角,泰晤士河岸邊有着塗鴉的痕跡。
黑姬大大伸了個懶腰。
趁薰子不在,她偷偷拿出球技大會的資料。
從週五傍晚算起,黑姬已經保持這個狀態二十四小時以上。飲食等等,只保持了維持生命活動的最低限度。幾乎所有的肉體機能都用在行爲側寫上。
這是來自世界各地組織相關公司發來的影像。世界知名的防盜、安保企業中,有好幾家都隸屬於橘家旗下。它們在表面上獨立,甚至個別還公開發行股票,但《御伽衆》暗地裏操縱着資本流向,令各地監管機構無法探清。
「您是怎麼做到的?」
「看不出來嗎?來看這裏,這是各作戰主要參與者的『簽名』,但……」
所以——
凡田似乎想說些什麼,但被明希星強拉到了鐘塔前。
黑姬操作終端,調出與〈飛鷹〉所引起的工廠襲擊事件所關聯的影像。
終於,她抓住了〈飛鷹〉的輪廓。
還有一個地方。中東,在被摧毀的街景裏。倒塌的建築物牆壁上繪製着塗鴉。
雖然絲毫不感興趣,明希星還是點了點頭。
按照去年的安排,她成功找到了可以和凡田接近的關鍵點。果然,作戰最重要地點還是網球場。到時她要用在軟式網球比賽活躍的身影,給爲她班級應援的凡田同學一個深刻影響。
他就是『弗蘭肯斯坦』創造出來的怪物。
……不要再想這些了。
祂拍了照?
「這些是過去〈飛鷹〉引發事件後留下的塗鴉。圖像加密有一定規則的同時,筆跡上一定會留有繪製者的痕跡。」
「這個人並不是過去的〈飛鷹〉,『簽名』有着不同。」
「接下來是通過分析得出的假設。其實〈飛鷹〉這個怪物並不實在,祂只是將許多人的任務成果匯合而成的怪物。」
但是,這些塗鴉中隱藏的信息密度令人震驚。
「好啦,我們再靠近一點去看吧!」
黑姬操縱着終端,對薰子說道。
等回家之後,又要寫報告了。信封、二維碼、昏暗的房間掠過明希星腦中。
「誒?等……!」
◆
「哦~」
「聽說每小時那裏都有機械人偶的舞蹈演出呢。」
與〈飛鷹〉相關聯的事件情報在黑姬眼前不斷流過。報紙、視頻、二次資料、八卦,應有盡有。其中既有御伽衆所收集的情報,也有其他來源。她不分正誤地審視着,傾聽着,嗅着,嘗着,觸摸着。用自己所有的感官進行行爲側寫。
凡田並不是朋友。
〈飛鷹〉。
數萬臺攝像頭定點拍攝着各國的主要城市。這些數以十萬小時計的影像在黑姬手裏,時而快進,時而倒放,偶爾還會暫停。她的眼睛究竟在看哪裏,薰子完全無法理解。她只知道,這個女孩的情報處理和分析能力常人無法企及。
兩人走到車站前的廣場。鐘樓被燈光打亮,周圍聚集着人羣。
「…………」
薰子追問後,黑姬回應說。
「爲了整合人心,就要將領袖塑造成傳說。就像〈翁〉的傳說一樣。」
這幅塗鴉與其他作品所採取的文法不同。黑姬有種強烈的直覺。
他本就與我沒有任何關係,只是個陌生人。我只接受命令纔去接近他,與自身意願毫無關係。無論組織的目的是什麼,都與我毫無關聯。
比較着一個又一個的塗鴉,在黑暗中,橘黑姬綻出笑顏。
無數的屏幕上湧入着畫面。
薰子打斷了她的話。迄今爲止,她已多次見證這個少女不可思議的本領。雖然自己無法理解,但確實沒有質疑的需要。這時,黑姬背靠在椅子上,如安樂椅偵探
㊟
般開口道。
所以僅有今日,所以只是現在。
「暫且只需監視,放長線釣大魚。等他們有動靜後再行動也不遲。」
從現在開始,從今後開始,只要把他當做任務目標就足夠了。
「我要繼續調查一段時間,先不要來打擾我。」
黑姬試圖用自己的身體,再現祂的手段。
她不知道那個人使用了什麼手段,但〈飛鷹〉能夠接近孩子們的社羣,建立信賴關係,訓練他們,將他們培養成私兵,然後執行任務。完成此過程僅需要短短几個月,絕不是尋常人的手段。
最特別的,是祂的招募手段。
《白雪機關》的工作指揮官,將末日時鐘推回一分鐘的男/女人。
黑暗而狹小的房間裏,無數的顯示器嵌於牆上。
薰子看向顯示器。
凡田同學的手稍有些硬,但是,好溫暖。
「他將信息加密,轉換成圖像形式使用。在我進行解密後,發現其聯結着香港的貿易公司。調查該公司數據,發現它近日向日本發送過貨物。上岸港口就在這個位置,剛於昨日抵達。」
既•然•這•樣。
「不,屬下完全看不出來。」
無論是談論喜歡的漫畫,還是問你喜歡女生的類型,一切的一切,都是來自他人命令。我只是爲套取你的情報而來,根本不想與你成爲朋友。
這一切,全都是謊言哦?
在房間中心,黑姬靠在辦公椅上,一臉無趣地眺望屏幕。看起來好像睜着眼睛微眠,可她放在控制面板上的右手確實小幅活動着。
「誰要這樣做?爲什麼如此大費周章?」
那是〈火男〉所提供的影像。監控攝像頭拍攝到了在攤販街行走的〈飛鷹〉。他在塗鴉繪畫的牆前停頓了一會兒,拿出手機,確認之後才離開。
放大圖像,進行修正,將塗鴉填滿整個屏幕。
「而這些則是最近〈飛鷹〉所留下的『簽名』。你看得出來吧?每個都有細小的不同。」
黑姬回頭盯着房門看了一會兒,確認薰子不會回來。
(注:安樂椅偵探是偵探小說中,無須奔波勞碌,只需坐在舒適的安樂椅,聽、看着命案的線索,就能憑藉着推理,得出真相。)
你或許不會相信,其實我隸屬於某個組織,是奉命接近你的。組織爲何要下達命令,我也不清楚。所以哪怕你問出口,我也無法給你解釋。
「已經足夠了。」
塗鴉具有信息傳遞功能。文字、形狀、顏色,它們都有着微妙的含義。只要觀察者有心,便可以從中提取信息。這也是一種簡易的暗號。
屏幕上顯示出港口倉庫區的影像。薰子確認影像的檔案後,通過攝像頭的編號鎖定了位置。那是在雙輪市的海濱區域,再開發地區。
一直一直,只要把他當做任務目標就足夠了。
目前還無法言說。但事件的背後明顯有着一個人的意志。那個意志究竟是從何而來?
突然,黑姬抬起臉來。
她被一個屏幕吸引住目光。
那是市內某個監控攝像頭獲取的影像,數小時前,傍晚的灣區景象在屏幕上放映。不知不覺中,黑姬的手已經操縱起了終端。
公園,設置機械人偶的時鐘塔。無數人眺望着那裏。家庭,還有情侶。
在那裏,有着熟悉的身影。
芹沢在那。她興奮地指着時鐘塔上的人偶。
凡田在那。他與芹沢手牽手,無所適從地站在華麗的燈光下。臉上帶着羞澀,低頭不語。
你是清楚的吧?那種未來,不可能發生在你身上。
好像有人在對她這樣說着。
你可是橘黑姬。統領《御伽衆》的〈翁〉。像這樣與男生相戀,出門約會,怎麼可能實現?
薰子不也這樣想嗎?你只是爲戀而愛而已。不可能有任何人會真心喜歡上你。所以,你只是想讓對方成爲自己想象中的玩具而已。你不是這樣想的嗎?
畢竟,你想想自己爲了戀愛而採取的手段?
你根本無法與別人建立關係。你所能做到的,只有支配他人。在你的認知裏,只有這一種手段。在你眼中,這個世界不過是一出人偶遊戲。
你註定孤身一人。
從始至終,一直一直,都會是孤身一人。

5
週日晚上八點。男子駕駛着〈飛鷹〉所準備的卡車前往海濱碼頭。
商業區耀眼的燈光隔着海岸照到這邊。從大型車輛不斷來往的港灣道路,經過幾個路燈稀疏的再開發區,男子按照〈飛鷹〉的指示前進,終於看見了目的地的倉庫。用手機發送匯合的信號後,卷閘門便打開了。
空曠的倉庫迎接着卡車的到來,裏面只有星星點點的集裝箱。開着車燈,兩人下了卡車。
「看樣子都到齊了。」
〈飛鷹〉環顧一下四周。
「權當給我提供日本遊的資金,這下賺大錢了。」
「被捕的七個人的動作都帶有軍人特徵,但這個人不同。」
男人咂了下舌,放棄追蹤,轉而應戰。
這種感覺似曾相識。
傳說中的工作指揮官,只存在於傳說之中。
「這工作很輕鬆啊。看報酬那麼多,我還以爲會特別危險呢。」
確認完貨物,他們將箱子裝入卡車。
「他是個冒牌貨,但〈飛鷹〉是確實存在的。」
「這人是?」
「這並不是一起簡單的軍火走私。」
一陣哀嚎聲響起。
「是。」
『我根本不認識所謂的〈飛鷹〉!只是被人要求用那名字自稱而已!』
『再次,從頭開始問你。』
特別監視小組,其任務是監視凡田。
「什麼?」
果然是個冒牌貨。正如黑姬所說,〈飛鷹〉根本就不存在。
在御伽衆統帥,〈翁〉面前的那種感覺。
然後,閃光溢滿整個房間。
譁,燈光猛然亮起。
屏幕上是一個呈白色立方體狀的房間,一個男人坐在摺疊椅上。他胸前包裹住的繃帶滲着鮮血。
「等下……!」
那道影子從男子的手下溜走,在探照燈下,開槍衝了出去。
吞下疑惑,薰子問出其他問題。
在探照燈的照射下,一個小影子不斷拉長。小孩子撿起槍,直接朝着後門衝去。
「可這人確實是個假貨……您之前不是說只不過是個傳說嗎?」
屏幕變換了畫面。
爲什麼在這種時間她還在這?難道……
一陣寒意突然襲上薰子脊背。
『已經說過那麼多次了!你們倒是調查清楚啊!我有護照!也有英國國籍!』
「〈飛鷹〉是真實存在的。」
「他說自己只是按照陌生人的指示行事。因爲對方承諾出報酬,於是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答應了。」
『被誰要求的?』
畫面記錄了對冒牌〈飛鷹〉的襲擊過程。七人被捕,一人逃脫。
6
「是主辦人派來的嚮導。」
「然後找出信息來源。《御伽衆》內部一定存在泄密者。這次事件的幕後黑手就在其中。」
『我不認識他……!一個在香港碰到的男人……!他說自己組織是南非的
PMC
……!』
「出了什麼情況,爲什麼突然下令『捕獲並審問』?」
『那個塗鴉是什麼意思?』
「安靜點。」
「真的好嗎?」
孩子的聲音突然響起。然後咂了下嘴,跳過欄杆,像貓一樣落到地面上。
薰子切斷屏幕畫面。
在男人面前的審訊者拿着『工具』,一遍又一遍地問着。
黑姬指着逃走的那個人。
「〈八咫鳥〉,將最後一人捉回來,審問情報。」
「幕後人的目的就是這個。他們故意泄露出〈飛鷹〉的行動手法,讓假〈飛鷹〉留下蹤跡。等待這些冒牌貨被各地情報機構捕獲,讓人懷疑有關〈飛鷹〉的傳說。他們想要隱藏的便是〈飛鷹〉這個怪物確實存在的事實。」
『不是,說出你另一個名字。』
聽口音,似乎不是當地人。似乎像是帶有東歐口音的英語、
「解散特別監視小組吧。」
天花板上傳來聲音。
「被跟蹤了。」
「誰知道呢。我只是來拿貨物的,能賣出去就行。」
「老闆爲什麼需要這些東西?難道是準備開戰了嗎?」
黑姬說着,完全沒有看向薰子。
倉庫貓道
㊟
上還有一人。
隨之而來的,玻璃的破裂聲,槍聲。
無數屏幕的亮光映射出黑姬的影子。
打開集裝箱,裏面塞滿了各種軍火。自動步槍、塑料炸藥、反坦克火箭等等。幾人邊用設備讀取着電子標籤,邊確認其中內容物。
『只是老闆指示我那樣寫的!我以爲它只是個暗號……!』
這是從倉庫上方拍攝的俯瞰畫面。
「算他們厲害,居然來試探我。」
對即將走出房間的薰子,黑姬如此說道。
(注:貓道,位於建築物、交通工具內部頂端的狹長通道。)
『饒了我吧……!你們認錯人了……!我和〈飛鷹〉沒有任何關係……!』
「跟蹤?不用擔心。我們很小心,不會……」
「這是過去一個月的監控錄像。出現塗鴉的地方不止雙輪市一個,在世界各地均有出現。彷彿是故意展示給全世界的間諜組織一般。」
「讓一個小孩?」
在與黑姬初次見面的那一天,在她見到於房間中間站着的,這個黑髮少女的那一刻。
小孩子依偎在外牆上,豎起耳朵。
男子慌忙躲到集裝箱後面。
「只有這人的行動不同。還是個孩子。只有這人是真貨〈飛鷹〉的私兵。」
他探出身子想捉住孩子,但倉庫又一次被槍彈所覆蓋。
發生什麼事了?男子們一時陷入迷茫之時,一個小小的身影衝了出去。
探照燈的燈光灑入倉庫內,空氣中瀰漫着硝煙味,槍彈不斷傾瀉而入。
回到宅邸時,已是週一早晨。薰子不露任何腳步,穿過走廊。她接下來要整理好需要傳給〈火男〉的報告,讓一切塵埃落定。然後告誡他這種事情無需再讓黑姬費心。
「他應該一無所知吧?」
「最好快逃。」
突然,黑姬開口道。
「還有……」
黑姬似乎並沒有聽薰子說話。就好像,她並不是在給薰子說明,而只是在向自己解釋事實。
剛纔的緊張氛圍蕩然無存,變得異常輕鬆祥和。七個人都是前軍人,雖出身不同,但態度都如一的隨和。
黑暗之中浮現出五個人影。
打開門,屏幕仍然亮着燈光。真是的,最近的黑姬越來越不像話了……
說完,黑姬嗤笑一聲。
『再問你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我不是回答很多次了嗎!』
「這是什麼意思?我聽不懂您在說什麼。」
「屬下明白。」
以世界各大城市建築爲背景,各式各樣的塗鴉輪流出現於屏幕上。
「我們開始交易吧。」
屏幕上再次浮現出各種畫面。但上面並不是日本,而是來自世界各地。
被固定在摺疊椅上的男子嘶吼着。
自發出指示後就一直沒有離開嗎?
那人身材嬌小,全身被黑色服裝所包裹,看不見面貌。但是,聽聲音應該是個小孩子。
薰子毫無波瀾地盯着顯示器。
「不要再讓我說第二遍。」
「……萬分抱歉,屬下馬上執行。」
在關門前的那一刻,薰子將映照在屏幕亮光之下的黑姬身影收入眼底。
那位〈翁〉已然歸來。
◆
模糊的畫面。
一個帶有奇特面具的人類出現在攝像頭下。
他像動物園的觀賞動物般,在攝像頭下來回走動着。接着,終於注意到了鏡頭,抬頭直直盯着。
馬上,畫面終止。
「哈哈哈。」
屏幕之前,一個男人乾巴巴笑着。
某國、某地,距離極東地區數千千米的某個房間。利用最先進的通信技術,毫無延遲地展示現場的影像。
「這是哪個〈飛鷹〉?」
「C47。」
站在他身後的男人不悅地回答道。兩人看向牆上的世界地圖,數十個光標在五大陸上蠢動。
「去日本的那個啊。是被誰幹掉的?是『公案』,『內閣情報室』,還是『別班』?」
「很有可能是『御伽衆』。」
「噢噢,這還是初次見面。光憑這點線索就找到了,挺能幹的。我還以爲要花幾個月呢。」
「你最開始的目的就是這個嗎,〈
鏡
〉……!」
站在他背後的男人語帶怒氣。
「有什麼問題?反正那些人都是些喫閒飯的軍人。就算放着不管,他們跑去哪個PMC玩軍裝遊戲。」
畢竟凡田就是這樣一個人。明天應該就是毫無波瀾的最後一天。
「還是說,你要原諒〈飛鷹〉?他可是背叛了我們,將組織破壞後就逃之夭夭的罪人。」
他的身份是什麼,爲什麼要監視他,到最後還是沒搞清楚。其實這都無所謂。還有遺憾的就是還未見證他與那個女孩的結局會怎樣,就要離開。
「直接撤離是不可能的,暫時維持現狀。明天和上面對頭後再決定撤離方法。」
在白日安靜藏匿,於黑夜悄悄行動。人們的目光、監控攝像頭、無人機、衛星,所有的一切全是敵人。
但是,它向〈柴郡〉有力訴說着。
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間。是工作生涯中無數臨時住所之一。但是每次想到總有一天要離開這裏,都有股奇怪思緒湧上心頭。
身體深處,力量漸漸湧現。
在高架橋下找到一個死角,〈柴郡〉翻過圍牆,躲進混凝土的陰影中。
乍一看,它似乎只是個隨意的塗鴉,用黑色噴漆粗略地描畫出線條。
「調動?」
話說回來,明天學校就要舉辦球技大會了。凡田會不會跟着氣氛一時興起地表白呢?
將死在這片陌生的土地,〈柴郡〉這樣想着。
〈申〉在衣櫃前換衣服的同時,用暗語回答道。『調動』表示任務結束,『儘快』代表儘可能即時撤退。
襲擊後的數日,〈柴郡〉終於逃離碼頭,混入了城市。自襲擊後,同行的夥伴全都失去了聯繫,不知是死還是被抓。不管怎樣,他們用的安全屋已經不再安全。
〈紅帽〉拳頭不住顫抖,〈鏡〉站在他面前說着。
「如果〈飛鷹〉身邊沒有真正的同伴,不會有人相信他們是『真貨』的。並且,也不會察覺到他們是『假貨』。那樣我們設置『懷疑陷阱』就沒意義了。」
「所以乾脆讓〈飛鷹〉從來都不存在就好了。世人如此自以爲是,實行起來十分簡單。能夠單槍匹馬深入敵營,招募、培訓私兵,執行任務。雖然〈飛鷹〉確實存在,但無論這種人物存在與否,所有人都會半信半疑的。所以,我們就稱他們心意,設計一個順心的『真相』。與『聖誕老人怎麼可能一晚上送完所有人的禮物?其實都是爸爸送的哦。』同理。」
「〈紅帽〉,感傷對我們毫無意義。」
顯示器前的男人若無其事地說道。
自己還不能死。休息片刻後,〈柴郡〉扶着牆撐起身體。
「〈飛鷹〉必須要死。如果不讓世人認爲他只是用屍體拼湊出的怪物,我們可是有大麻煩。我等要成爲完美的影子進行行動,但他如此出名,完全是個絆腳石。現在全世界的間諜機構都在搜查着有關他的傳說。他們正拼命尋找着〈飛鷹〉爲了自保而藏匿的『報告』。如果他們目光轉向《白雪機關》,我們就傷腦筋了。」
「你這個混蛋!」
◆
代號名爲〈柴郡〉的人正在四處逃竄。
「哎呀~好不容易有意思起來就要調動了~~誒,你看到了嗎?他交到了個女朋友。」
無數顯示器的燈光,襯出〈鏡〉矮小的身影。
在月光下,平緩的丘陵上一棟方形建築坐落於那裏。
〈戌〉在牀上翻了個身,看向天花板。
接着,被立交橋腳的一個塗鴉吸引了目光。
男人嘲笑說着。
「你要怎麼做?」
「放棄吧。你太執着於區區人偶了。」
「在那之前繼續任務。」
……算了,不可能的。
不久,〈紅帽〉鬆開了手。〈鏡〉整理完西裝,勸誡般說道。
「現在是開玩笑的時候嗎!〈
柴郡
〉該怎麼辦!必須馬上派出救援部隊……」
〈紅帽〉揪住〈鏡〉的衣領,緊盯着他的眼睛,其中沒有絲毫逡巡。
〈柴郡〉離開牆邊,看向指示的方向。
「…………!」
「可是!」
「〈柴郡〉不是我們的隊友,而是〈飛鷹〉的手下。是他找到、訓練並培養出來的特工。
迷路男孩
那麼迷戀〈飛鷹〉,早晚會與我們兵刃相向的。」
劇烈的口渴,還有從左腹傳來冷酷而炙熱的劇痛。
◆
至少,想告訴戰友們。告訴那些早已分道揚鑣的戰友。
「!」
它是同伴所留,自己的同伴就在附近。
「什麼時候?」
〈戌〉埋在被窩裏,問道。
「我呢?」
「那裏面還有我們的隊友……有我們真正的隊友啊!」
《白雪機關》已經開始失控了。如果他們所言屬實,那〈飛鷹〉和他的同伴們都面臨着危機。
既然如此,明天就是監視凡田的最後一天了。
「真正的《白雪機關》只有我們。組織裏只有『
白雪公主的七個小矮人
』,千萬不要忘了。」
異國的繁華街頭,一羣如電影般的霓虹燈中。
「讓我們儘快。」
「明白了。」
「不要因爲自己不受歡迎就心生怨恨啦。」
「沒辦法嘛,〈
紅帽
〉。」
「絕不是女朋友啦。那麼可愛的JK怎麼可能倒貼這種陰暗君。肯定是劫財。」
自己正在被追蹤,作爲觀測員的經驗不斷髮出警告。並不是警察,而是來歷不明的東洋人。
〈柴郡〉讀取信號。上面記錄了安全屋的方位,到達那裏的路徑,緊急物資的位置。
「你也知道我們做不到吧。負責招募的〈飛鷹〉已經走了,現在我們的人手完全不足。」
少年這樣說着,露出猙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