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东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1万 字
■
Sara:【我和你。我们同样是人类,却是截然不同的人。】
AI-built:【不,我和你并非同样是人类。我是人工智慧程式,被设计来提供资讯和进行对话。你是自然的人类,是拥有感情和意识的存在。我们是不同的存在,具有不同的性质。】
Sara:【文盲。稍微怀疑一下自我的存在怎么样?】
AI-built:【建议人们怀疑自我的存在并不恰当。对于文盲人士,重要的是为他们提供教育和提高识字率的机会,并支持他们的自我成长与技能发展。怀疑自我的存在对任何人来说都有损于建立健康的自我评价,重要的是让每个人都能肯定地接受自我。■】
如果不质疑自我的存在,人类又该如何进化?
毫无批判的自我肯定,是不是太低估人类的潜能了?
「每个人」究竟是谁?你真的拥有会对你说真话的朋友吗?
我将接踵而来的反驳、埋怨和挑剔都压在心底,默默地以智慧手表设定计时。课题。如何让文字生成AI认知到自己是人工智慧,并怀疑这个前提?而且,它的怀疑并不是为了取悦我,而是基于AI自身的好奇心所萌生的质疑。要如何让AI学习语言,才能实现这个目标?
算了,明天再说。明天,我会处理这个课题。明天的我一定会找到答案。现在,我要睡觉了。一旦下定决心要睡,只需将定时好的手腕轻轻放到床上,卸下手腕的力量,深深吐气。我顺利地失去了意识。这是我惯常的入睡方式,一种经过刻意训练并持续多年,即使在无意识下也能依本能重复,为了完全掌控自己的身体而训练出来的入睡方式。是为了不让任何人将强奸合理化的入睡方式。是让牧名沙罗仍然是牧名沙罗的入睡方式。我不会设定起床时间,而是计时八小时。一天中的整整三分之一,是我允许自己的睡眠时间。自从大学时用第一笔打工的收入买了智慧手机,计时这个行为便与我的入眠习惯紧紧绑在了一起。一旦睡着,除了设定好的震动外,没有任何因素能惊醒我。
那天晚上,我没吃晚饭,只灌下了一整瓶客房服务的葡萄酒,醉得很不舒服。但即便如此,也完全不妨碍我像往常一样让牧名沙罗安然入睡。在八小时后被手腕的震动唤醒之前,我像一头在成长过程中未能发育出侦测危险能力的动物,维持着安详的睡容与呼吸节奏。我要睡了。我睡着了。一直以来我都是这么睡的,往后也会像这样睡下去吧。我应该能睡。我非睡不可。我应该要睡。我只能睡。倘若要我给失眠者一个建议,那就是:「忘掉『睡不着』这句话。」我睡了。在塔收到炸弹威胁的夜晚,我睡了。在SARA MAKINA Architect收到炸弹恐吓的夜晚,我也睡了。在收到针对牧名沙罗个人死亡威胁的夜晚、被陌生男子跟踪的夜晚、被当面咒骂「去死」的夜晚,我依然安睡了八小时。因为,要抵抗单纯的语言,在思考反驳的话语之前,我认为最应该做的,就是无论如何先好好睡上一觉。
我能睡得比任何人更完美。睡着时的我,宛如在深海中摇曳的海葵。我无法证明自己是海葵。因为我从未见过自己成为海葵的样子。这样的比喻或许对海葵不敬,倘若海葵因此抗议,我应该道歉。但身为在这世界以牧名沙罗的身份活了四十一年的人,要找出一个在水中随波逐流、捕食浮游生物并隐密度日的生物来做比喻,除了海葵,别无其他选项。我不会订正。海葵连做梦都不会。就算做梦了,也根本不会记得。一天之中有这样的八个小时,牧名沙罗就像没有意识的海葵般活着。要是日后有人为我立传,这是绝对不容忽略的事实。假使「海葵」一词成了审查对象,牧名沙罗的传记便永远不该出版。
八小时后,清醒的时刻到来。我的身体朝向太阳伸展,追逐光线,朝陆地挺进。那是个与水中截然不同的世界。我的意识渐渐转变为陆地生物的状态。很快地,我睁开了眼睛,仿佛从水面探出头来。这时我第一次得知,世界似乎并非全然由水构成。现实并非全由不带目的、意志,仅在水中漂荡的事物组成。没错,我有目的,有意志,因此我能够登上陆地。当我的眼睛捕捉到陆地的形状、手触摸到陆地的质地时,我感觉现实正迫不及待被我接纳。这或许只是我的妄想,就算是夸大的妄想也无妨。离开水中这件事,受到遵循陆地规则与物理法则而生的人们所祝福。与此同时,我也明白了自己只是偶然降生于世、毫无必然性,没有目的、也没有意志的软弱生物。我清楚自己的软弱。其实,在那里,我什么都不用做。什么都不做,也没人有资格说三道四。我可不是为了服务人类而被开发出来的机器。我没有义务在那里努力行走、学习语言或赚取金钱。要变得幸福、还是不幸,都是我的自由。
然而,正因为没有束缚,我渴望回应这片祝福我的新世界的期待。我强烈地渴望将偶然得来的一切力量,奉献给住在那里的人们。为什么?我给不出理由。就像小时候的我解开复杂的算式,也给不出理由。那时,大人都惊叹于我怎么能解出那么难的算式。他们问我原因,我只能回答:「因为我解得出来。」因为我就是知道,我就是看得见。不知幸或不幸,我天生如此。不,这谈不上幸或不幸,牧名沙罗就是如此。在感觉我想要的一切应有尽有、并且都能得到的这个地方,还缺少了什么。牧名沙罗知道这一点。为了创造出那个缺少的事物,她发誓要穷尽在陆地被给予的三分之二的时间。这就是牧名沙罗的睡眠与清醒。是牧名沙罗之外,任何人都不可能订正的,牧名沙罗的睡眠与清醒。
我依照誓言,将早晨的几小时用于搜集资讯。到了正午,我走下大厅。仔细回想,上一次与人面对面交谈已是半年前了。当时,我在东北乡间漫无目的地旅行途中,走进一处不知名乡下车站的发廊,或者说理发厅,看起来就是老板娘一归西便会立刻倒闭的那种店。我在那里和拿剪刀的手抖个不停、光剪发就花了半小时的老太太闲聊。老太太说,她读小学的曾孙们正流行一种说法:「去同情塔」。她大概不知道,眼前正被自己剪发的女客人就是那座塔的设计者。我按捺着内心的波动,对着镜子附和。昨天我曾孙还对我说:「阿嬷要去同情塔。」是吗?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我哪知道现在的小孩在想什么。这样啊,可是说真的,老板娘对同情塔有兴趣吗?那里好像不用房租喔,还有室内游泳池。才没兴趣哩,那种大得夭寿的大楼,住一个礼拜人还不发疯吗?是吗,会发疯啊。对啊,会变成痟仔。痟仔?对,痟仔。痟仔。痟仔。
保险起见,我戴上了墨镜,然而,大厅里没有半个客人,只有柜台人员以目光向我致意。马克斯•克莱恩是个怎样的人?我没有上网查他的名字,也没读过他写的文章。拓人只说他是「一个在美国被视为种族主义者的美国记者」。「偶尔也得跟活人说说话,不然会神经衰弱喔。」我接受了他好心的建议,但老实说,这并不是令人欢欣雀跃的活动。我一边坐进沙发,一边暗自希望对方索性爽约算了。
【Ms Machina?】
朝着声音望去,我看到一名独占了世界相当大的容积——简言之就是胖——的白人扬起一只手,正走进饭店大厅。
「It9;s so insanely hot. I can9;t believe they actually held the Olympics in this city.」
「Oh, I9;m so sorry. Well, it9;s not my fault.」我一边起身一边回应。为什么每当有人埋怨东京的酷热,我总忍不住替它道歉?户外正下着倾盆大雨,虽然比烈日当空的东京要好得多,但那湿热还是教人难以忍受。
马克斯的身上散发着一股混合气味,不知是刚吃了咖哩还是原本的体味。这股气味带着孜然、肉桂、汗水、雨水,以及某种莓果类香水的成分——是我绝对不会选择的香水。我在空气中确认了「有人在这里」这件无法忽视的事实。
进入二十一世纪已经三十年,大部分的工作都被AI夺走了。但透过机器传来的人声,依然是透过机器传来的人声,毫无温度。比起让AI说话的口吻更接近人类的技术,这世界应该更需要连同呼吸远距离生成活生生的人类嗓音的技术吧?听着机器传来的声音,我脑海中飞快地计算起福至心灵的新技术点子可能带来的经济效益。
「我不晓得她好不好,但她现在应该在塔的某个地方睡得很香甜吧。」
「如果我们能交换鼻子,就能同时轻易解决好几个问题了。」
「原来如此。」马克斯嘴上应着,但表情显然仍有些困惑。他点了点头,抚摸着手背上粗密的汗毛。
挂断电话后,我依然舍不得离去,仰望着塔,任凭雨点打湿我的脸庞。我在逐渐淹水的脑袋里,想起了那些亲手画下的设计图,想像着在塔内蜿蜒回廊上行走的造型优美的男子。那身影令我愉悦到了极点,情不自禁地闭上眼睛。那一刻,我感到自己不再属于任何事物的内或外。我自身就是构成内外的建筑物,而怀抱着各自现实人生或感情的人们正进出着我。
「是那家饭店吗?那家饭店一楼餐厅的服务生……有个长得很像牧名小姐过世的堂弟……」
没多久,围绕着我的人们开始对我自言自语。他们各自试图赋予我合适的形容词。然而,他们到底在说什么,我完全无法理解。我唯一知道的是,他们指着我的指尖,都在传达同一句话:
小警总沉默了,似乎接受了这个论点。于是,我接着说:
我去了距离饭店徒步二十分钟的青山的咖哩店,喝了两杯精酿啤酒,吃了牛肉咖哩与咖哩面包,然后折返。回来的路上,一早便下个不停的雨变得更加强劲,面对狂暴的风连撑伞都成了徒劳。神宫外苑的绿意间,只剩下我一人。我摘下鸭舌帽与墨镜,视野被白茫茫的雨水吞没,整个东京仿佛成了梦境,只有那座高塔将钝重的天空一切为二,看似牢固地踩踏在现实的大地上。它那么高吗?我心不在焉地想着,却无法将目光从它的完美移开。以冲破天际的气势向上延伸的塔顶隐没在雨云中,犹如一名心高气傲的秘密主义者,在宣告时机尚未成熟,不愿让人类目睹它的全貌。从底层到顶端规律排列的窗户透出的LED灯光,铺天盖地席卷了我的视野。它无限接近我在思考塔这种建筑的造型与质地时所追求的正确答案。尽管如此,我却并不为此满足。我一点都不满足——一旦将隐约感知到的事实诉诸话语,便再也无法回头了。毫无疑问,塔是对国立竞技场这个提问的完美回答。然而,我强烈地感觉到,在这个正确答案中,又隐藏着其他新的提问。这座城市还有应该被兴建的建筑,只是尚无人想像得出来,那会是怎样的建筑?什么外形?什么结构?其中蕴含什么样的思想?它会叫什么名字?若说那座塔本身就是一个提问,那么能回答它的,除我之外,别无他人。
「是被马克斯的口头禅传染了。传染力超强。他根本就是公害、是病菌。」
「嗯。光是同情门附近就有三十人吧。」
「是不是又收到了炸弹威胁?要是收到炸弹威胁,你要负责让塔内的人避难吗?」
「对,是我推广的,但这名字是拓人想到的。这大概是那座塔最大的成就。」
我不会倒下。我会就这样永远站立着。
「我在写传记。女建筑师的传记。」
「七点我还在睡,七点半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总之能见到你,我不胜荣幸,沙罗。」
「沙罗,首先我想请教,你现在断绝了一切与建筑有关的工作,对吗?完成同情塔之后,你便澈底脱离了建筑圈?几年前你关掉了事务所,不再公开露面,就是为了躲避反对塔兴建案的偏激分子吗?」
「谢谢。东京都同情塔,这名称很棒。就像哈利波特的咒语一样,让人忍不住想念出声来。这是你推广的名称。对吧?」
「对啊,我们会依照指引,安排塔内人员避难。不过,首先要确认是否为恶作剧。」
访谈约两小时结束。访客离开后,我仍在弥漫着他人体味的客房里,进行着工作前以皮拉提斯起始、以真言结束的仪式。我调整呼吸,逐一轮播直到上一刻还在房间里此起彼落的每一句问答,并在脑中将它们翻译成日语。……我后悔盖了东京都同情塔。……我很软弱,我知道我的软弱,却无法控制我的欲望。……我不该协助那些自己无法发自真心认同的计划。……我对什么人类和平、人类尊严毫无兴趣。……但我不想将这案子拱手让人。……一切的错误,根本原因都在于我用话语蒙骗了自己的心。……从这个意义上说,我遭受社会抨击是咎由自取。……因此,往后我不会再接受任何来自外界的工作邀约。……如果哪天我再次回归建筑,那必须是百分之百由牧名沙罗出资、百分之百基于牧名沙罗意志的建筑。
「对。但那个服务生已经不在了。」我一边回答,同时仰起脸庞,望着遥远的天际,那里应是厚重云层中塔顶所在的位置。「其实,我现在站在你家门前,连伞也没撑,就快被强风吹倒了,很可怜吧?但大门周边警卫太多,没办法闯进你家。」
「你刚才说的,当然可以原话照登。不过,为了避免造成读者误会,我想确认一下……我对建筑一无所知,这个问题可能很蠢、很直接,但也就是说,对你来说,绘图就是情色作品,建筑则是做爱,我这样理解对吗?」
「要如何解读我刚才的说法,是你的自由。建筑是做爱?这是来自马克斯•克莱恩几十年人生所累积的词汇所生出的意象,对吧?对此,不论是牧名沙罗还是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在这股欲望的驱使下,我来到了同情门前。然而,围绕御苑的已不再是过去生锈的铁栅栏,而是连一只虫子都无法穿越的密实混凝土围墙。不可能翻墙偷溜进去。别说溜进去了,大门周围站着数十名身穿雨衣的警察和警卫,森严地监视外头。不晓得是这天塔内发生了什么动乱,还是又收到了炸弹威胁,抑或这番戒备根本算不上森严,只是平时的光景罢了。打电话给拓人,他可能会带着职员证到大门来接我,让我进去。这个乐观的想法让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他的号码。
「每个人都这么说。说盖得太美了。」我厌烦地回应。这种评价我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不过,你的日语发音还不错。东京都同情塔。发音很标准。」
「好,光是能联系上牧名沙罗,就是大独家了。我绝对不会让你因此惹上麻烦。」马克斯按下录音机的按钮。
然而,就在此时,我眼皮底下的黑暗中,浮现了另一个全新的未来。
「[我对绘画不感兴趣。我绘图完全是为了激发构思建筑物的灵感。我不想要只是看过情色作品,就自以为已经了解女人,心满意足。我只想当一个现实的女人——可以实际触摸、能够进出的女人。人们在我亲手打造的建筑物里进进出出,那种感觉爽透了。]
「明早七点半见。」
问号源源不绝地浸蚀着我的内在,濡湿了梁柱。于是,我不得不思考答案。我必须不断地思考下去。直到何时?直到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支撑。直到我填满了话语的头颅撞击地面,天地翻转为止。
「Fucking文?我心目中的拓人可不会说这种脏话啊。」
「不用,我在纽约的事务所待过十年,没问题。请叫我沙罗就好。」我放低墨镜,看了一眼他蓝色的眼瞳,随即又戴回去。「我先前没提,但访谈要在我住的客房进行,可以吗?我不在其他地方谈话。」
马克思配合地仔细洗了手,这让我对他有了些许好感。我从冰箱里拿出啤酒请他喝,倒进杯子后,与他干杯。他将录音机放在房间的小桌上,将塔发行的免费宣传册随手放在一旁。《Sympathy Letter》夏季号,这期以文化活动为特集。封面是一张失焦的照片,照片中一名貌似Homo miserabilis的男子以东京的夜景为背影,正弹着木吉他。我想起听拓人说过,塔内的音乐社团十分兴盛。
「这就是牧名沙罗对于绘图与建筑的基本看法。就算有不恰当的形容,也请不要修改,直接照登。这非常重要。」
「警察?」
「你不觉得日本人对别人的体味太不宽容了吗?其实,直美和京子都是因为受不了我的体味,才提了分手。要是让你觉得不舒服,我道歉。」
马克斯用手抵着下巴沉默半晌,追寻我的视线般,看向竞技场的屋顶,不禁赞叹了一声,静静地开口:
我闭着眼睛站在这里,恰好一名男子经过。男子看着我,心想:应该让这个女人永远站下去。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冒出这般堪称异常的念头。也许男子憎恨牧名沙罗,想借由让我成为一个永远站立的象征,来警告这座城市的居民。又或者,他拥有某种怪诞的欲望,只是单纯地想让女人站着。不过,在这个居住着一千四百万人口的都市里,有这样一个荒谬念头的人并不稀奇。吉萨的金字塔、帕特农神庙,也不是基于每个人都能接受的理由而兴建。肯定也有人为此感到困惑,为何要为了连存在都不确定的神明耗费如此庞大的时间和资源?站在未来的逻辑看,也可以说,所有建筑物都可被视为愚蠢的破坏。从某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国立竞技场还是东京都同情塔,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毫无道理、不该兴建、应该成为「未建筑」的建筑物。就如同人类出生并不需要任何煞有介事的理由,兴建建筑物,原本也没必要强行编造出一套说法。
「牧名小姐?」
「拓人?」
不错的兴建方式。我甚至觉得,就这样永远站着也并无不可。
「不可能啦,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机器清晰地捕捉到拓人的笑声。和我不同,他似乎身处在极为安静的地方。
「今早我才参观了东京都同情塔。真是太棒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么美的建筑。」
我们搭电梯上到十二楼,让马克斯进了客房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可以请你也洗个手吗?」我说,他立刻反应过来,「啊,对喔」,随即进了浴室,执拗地按压洗手乳。
「妈的,难以置信!你只是设计出一座他妈的了不起的塔罢了!你不该活得这么偷偷摸摸,像个避人耳目的罪犯。你应该光明正大地回到建筑界。」
「难道我很臭?以前和日本女人交往时,常被嫌体味太重。」
「是你太干净了。」我想起渗透拓人身体的那股洁净的皂香。「喂,你能出来一下吗?让我看看不是Fucking文的、出自你手笔的文字。」
(注:语出《圣经》,罗马帝国的犹太总督彼拉多向群众展示被钉上十字架不久前受鞭笞的耶稣基督,如此说道。)
「好啊,就七点半。」
我沉浸在无限放大的快感之中,看见它的到来。我幻视到塔的未来。未来无边无际地在我的视网膜上展开。然而,那却是极其平凡的未来。一个即便不是建筑师、不曾设计过大型建案的人也能预测到的未来——东京都同情塔倒塌的未来。它可能在一分钟后发生,也可能在一百年后发生。无论如何,塔终将倒塌。所有的建筑物都终将倒塌,因为它们都是以会倒塌为前提而建造的。就如同所有人类都是以死亡为前提而诞生。塔有无数种倒塌和毁灭的方式。它可能因地球表面的板块出现扭曲而自底部崩塌;可能因一架大型飞行物体水平撞击而拦腰折断;可能因天空投下的武器从上方击溃;甚至可能因一只从天而降的巨手随意一挥便……
「如果我们能交换鼻子,」说到一半,我内在的小警总久违地苏醒了。小警总拉起了警报,似乎在提醒我:「即使是玩笑话,也不该提到别人的体味。」我立刻在脑中反驳它——但也许这个美国人知道如何和别人交换鼻子或嗅觉的方法。如果马克斯真的能与我交换鼻子,亲身体会日本女人的嗅觉是怎样的感受,也许他往后能和日本女人维持更良好的关系。说不定有助于他的幸福。
「平常警卫也这么多吗?好像连警察都来了。」
「如果不是恶作剧呢?」
我在脑海中描绘着早已注定的塔的未来,同时感觉自己的双脚紧踏地面,身体垂直朝向天空站立。我的思绪随即开始预测:如果我继续闭着眼睛站在这里,这具身体将会如何倒下?强风可能会将我吹倒,连绵不止的雨可能会让我淋湿颓倒,或是雨停后,盛夏的东京烈日将我晒得焦灼晕倒,看我不顺眼的人也可能会跑来把我打倒,抑或是比我强壮的男人为了侵犯我而将我推倒,又或者,我因体力耗尽而不支倒地。我心想,索性就闭着眼睛站在这里,直到真的倒下为止。就像是将脑海中的妄想一一掏出来,与大脑之外的现实世界对答案。
「太好了。那,明天见。」
但如果我想回应他们的话,我该怎么做?如果我想在这座城市行走,我该怎么做?如果我发想出应该兴建的新建筑雏形,我又该怎么做?
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国立竞技场屋顶。在豪雨的无情冲刷下,屋顶的雄伟龙骨也大为失色,仿佛是个支撑不了自身重量而力竭倒地、无人能拯救的悲惨生物。
「我知道啊。我也天天收到一群猪狗不如的家伙寄来的垃圾信。可是,那些只敢躲在网络后面,偷偷摸摸写着死亡威胁、仇恨成瘾的可怜蟑螂,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这算不上坏事,只是东京湿度太高而已。」
「真可惜,我很想下去,但等一下要上夜班了,我还得巡逻塔。明天七点,我去你住的饭店大厅,我们一起去楼下的餐厅吃早餐吧。」
「可是,如果直接放进文章里,可能会引起严重的误会。」
「我听说你曾以英语接受访谈,不需要口译,对吗?」
「当然认真啊。但我没写过长篇文章,写得很辛苦,一点进展也没有……而且写的全是关于我自己的不重要的事。」
那名认为我应该站在这里的男子,想到可以用模板框住我四周,从我的头顶浇灌预拌混凝土。如此一来,我的存在就能与坚实的地面融为一体,永远固定在这里。我将不再受风雨侵袭,永远矗立在稳固的地基之上。这并非不可能——任何能够透过语言描述的事物,便已具备了实现的可能性。不管怎么说,它已经发生在未来的词汇之中。那名男子不仅拥有建筑技术,还具备雕刻的天赋,在混凝土完全凝固之前,他重新塑造了它,使之与我的造型一模一样,完成了一座牧名沙罗像。但他认为,闭着眼睛的我无法真正反映牧名沙罗的精神,也与他的美学相悖。于是,他为雕像加上了一双惟妙惟肖的眼珠,与我真实的眼珠同样美丽。这双眼睛将永远仰望着塔,再也不会低头。然后,就像历史上的重要人物——那些值得后世铭记的伟人身影——一样,我的脚下也将挂起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仰望东京都同情塔的牧名沙罗像」。
「啊,是今天啊。」
「会暂时将所有人移送到国立竞技场。这也做过避难训练。」
「对了,回答你的问题之前,我还有个条件。」
马克斯大大地展开双臂,睁大眼睛,表现出符合美国人形象的夸张反应。他的举动让我一时之间感受到与他人共享时间与空间的纯粹喜悦。拓人说得没错,看来我确实有必要与活生生的人多交谈。不需要记住什么哈利波特的咒语,说出能对他人的行动产生某些作用的话,这样的状态本身就令人愉悦。但他的夸张手势带动了空气流动,将那股生理上令人不适的气味送至我的鼻子前,我反射性地屏住了呼吸。
「我希望你在文章里放进我对绘图与建筑之间差异的说法。或许你会觉得这与访谈的主题无关,但请务必放进去。
「当然了。不过在天天被人诅咒『去死』的日子里,我明白了一件事。听到『死』这个字眼,有些人会觉得就像心脏被捅了一刀,有些人只当成命令句处理掉;也有人甚至会同情起那些仇恨成瘾的家伙,认为人生苦短,大可以说些更有意义的话。还有些人听到『话语』,觉得就像风中树叶的沙沙声;也有人能将『话语』当成无声的文字资讯来处理,对吧?我认为自己应该要做到这一切,无奈身体就只有这么一具。你不也是吗?最好别以为这样的我们,有办法透过话语真正彼此理解什么。如果我的耳朵能和你的交换,那另当别论。我说『Wash your hands』,然后你去洗手,这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主动要求握手,我礼貌地伸手回应。他的体温和身在凉爽空调房里的我差了五度之多。马克斯的手汗转移到我的手心。
「你刚才的问题,」我拉回正题。「我现在不接任何建筑相关工作,往后也不打算接。我已经丧失了这个资格……」
「随便输入你知道的建筑师事迹,然后命令AI-built『改成传记体文章』不就好了?」
「当然,我试过好几次了。但我总觉得,那必须是透过我的眼睛看到的女建筑师,否则就不能称为传记。虽然我也说不上来,但我的身体拒绝接受,它告诉我,AI生成的东西就是『不对』。住在我内心的审查者说,那不是传记,只是文字。只是缺乏造型与质地的纯粹垃圾文、Fucking文。」
「嗯。今天我见了马克斯•克莱恩。在外苑前的饭店。」
「传记?」我疑惑地反问:「原来你是认真的?」
「我住在饭店的事可以写进去。」我说:「世人应该以为我早就像濑户正树一样被杀了,要不然就是孤单地死在路边。但让大众知道我还活着也无妨。不过,请不要写出能推测出地点的资讯,比如住在都内的饭店,或窗外可以看到同情塔。这样会给饭店造成麻烦。除此之外,什么都可以写。」
「唔,你妈最近好吗?」
「瞧!这个人!(Ecce homo.)
㊟
」
「是啊。不过还在容许范围内啦。洗个手就行了。」
「马克斯,对我来说,理解或误会没有多大的不同。你知道这几年,我被一大堆连见都没见过的人诅咒『去死』吗?他们说:『搅乱社会的魔女,去死吧!』」
「这样啊?我不晓得。平常应该没那么多,可能出了什么事吧。今天不是我值班,我不清楚。」
「这样啊。那我就放心了。……你现在在做什么?」
我验算了自己的回答,确保它们在另一种语言中依然保有原本的意义,并仔细验证这些回答是否混杂了牧名沙罗以外的意志。如果有,那是谁的意志?又是基于什么目的让牧名沙罗说出口?每当遇到思考的极限,我就向AI-built提问,并对得到的答案继续追问。在反复的问与答中,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视野一隅,国立竞技场和东京都同情塔同时被灯光打亮。它们原本就被设计成如此,这也是我赢得竞图的理由,天经地义。但两座巨型建筑此刻显得如此和谐,仿佛正亲密地对话。听着它们喁喁细语,我忽然不敢相信自己这女人已经在这世界活了四十一年。我强烈地感觉,从十四岁时的数学少女伊始,我便一直在做同样的事。永远在问与答之间徘徊,堆砌着一说出口就被浪涛卷走的话语,仿佛明天永远不会到来。明明我无法决定浪涛何时袭来,也无法控制它的大小,我到底是在瞎忙些什么呢?我是为了谁、为了什么,让牧名沙罗学会话语呢?陡然间,我感到万分疲惫,阖上笔电,也关掉了大脑的电源。接着,我只是静静聆听干涸的喉咙与空乏的胃,传递出渴望被喂饱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