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东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1.8万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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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逼真得让我不愿轻易断定为梦,但从前后情节推断,将它归作一场梦,或许是最简单且合乎情理的解释。但说真的,那究竟是什么呢?每次从触感如此真实的梦境中醒来,我总是为此而困惑不已。
唤醒我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那声音是她正与不在场的人交谈时传来的。
嗯……这样吗?可是……吧?不过……嗯……吗?
顾及熟睡中的我,她压低了音量,但那真实存在的肉声,将我拉回了怀念的现实。啊。深深叹息。嗯。轻声清喉咙。苦笑似的低语,饮料滑过咽喉的声音,还有咽下后轻微的喘息。最后是,那人将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里的袋子声响。那些因她活着而产生、质感各异的声响,模糊了先前逼真的梦境残像,让那片段逐渐变得像梦一般不真实。只要是模糊不清的事物,无论是什么,都让人感到舒适。我甚至想,如果人生只存在于不受任何定义的时间中,那该有多好。我不明白,为何人们能轻易接受让那些只存在于字面上的明确数字,比如二〇✕✕年、七月、八点、二十二岁、二十三次,去分割那些无法证明其存在的事物。我希望自己能忘记今天是暑假的第几天,还剩多少天开学、距离太阳下山还有多久,并永远置身于阳光普照的海边。要是太阳下山了,那么就点起LED灯,然后在沙滩上盖沙堡嬉戏,仿佛明天永远不会到来。即使刚堆好的沙堡不断被海浪冲垮,永远无法完成,但在那里,没有结果、没有结论,没有衰老或终结,只有无数堆沙堡的瞬间。这么说来,公园的玩沙区也是如此。孩童一看到沙子就会想堆点什么,这是为什么呢?建筑是一种预先嵌入人类基因的本能吗?或者,每个人天生就是建筑师?
女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铅笔与纸张磨擦的沙沙声不绝于耳。那声音,来自一位建筑师在素描簿上描绘蓝图的痕迹。她是位女建筑师,为了参加新宿御苑的监狱建案竞图,入住这间饭店闭关。从七月底到八月初的一个星期,她专心构思塔的设计——她曾这么说过。
「连要不要参加竞图都需要深思熟虑。就算不参加,也必须给员工一个交代。我们这样的小事务所,光是被指名就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况且,这是一个划时代的计划,光是参加,就能引起国内外的关注。就算最后无法胜出,只要能留下设计图,也已经意义非凡。如果要放弃这次的大好机会,必须给出一个充分的理由,才算对得起我身为SARA MAKINA Architect负责人的身份。此外,也必须趁着在饭店闭关的期间,平静地回顾自己的人生,面对自我。如果无法面对自己的内心,就不应该承担如此重大的建案。我不知道所谓的「面对内心」具体是什么意思,也没见过内心在哪里,但我明白,我正处于需要探索自我的阶段。若等到四十岁再做这些事,可能会因过于达观或明哲保身,而无法做出真正冷静的决定,或者只能做出冷静却不见得正确的决定。冷静与正确并不必然相关。」
必须……不应该……我注意到她这样的语气,并正确地记下了这些话。除了母亲以外,我从未见过将义务与否定表达得如此强烈的人。当女建筑师说「必须……」时,她提出的是自己真心相信的论点。不论是否能说服对方,只要说话者发自内心深信不疑,即便看似无意义的事物,也会因此涌现出莫大的意义。这是我认识她之后,第一次深刻领悟到的事。
但我的母亲可不是这样。母亲一旦陷入感伤,总会对我叨念:「你根本就不该出生。」她说:「你应该要被打掉的。」又说:「你是应该被同情的人。」至于理由,她倒也提得头头是道。她说,我有二十三次不会出生的机会,只要她抓住其中任何一次,就不会有今天。但我并不认为这所谓毫无意义的「二十三次」,就能成为我应该受同情的理由。最重要的是,我觉得她自己打从心底不相信这些话。她说话的模样活像个推销员,嘴上施展着话术,心底却对商品的品质满腹怀疑。「你爸就是个垃圾一样的男人。」母亲哭泣或抓狂时总会这么说。但由于她心里的「垃圾」和「男人」并不能简单地画上等号,让人不禁怀疑她是否真的见过垃圾。她那拙劣的简报方式,总让我忍俊不禁。我一查「垃圾」的语源,才知道它原指「树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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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以后,父亲在我心中就成了树叶。我脑海里不禁浮现出父亲化作树木,抽出嫩绿的新芽,随风摇曳,在秋天染上红色,最终飘落泥土的景象,真是既有趣又诗意。
(注:日文的垃圾(ゴミ/gomi)一词,汉字为「尘芥」,过去农家多用以指称树叶。)
不知道是视力太差或太好,在我眼里,世间的一切总显得异常有趣。仅仅看着人类努力学会走路、学习语言或赚钱,就已经让我笑得停不下来。或许是因为我至今仍未习惯人类扮演「人类」这件事吧。因此,无论父亲是「垃圾」还是「树叶」,对我来说都称得上幸运。虽然我数学不好,对机率没什么概念,但对于「二十三次差点被打掉,却奇迹似地活了下来」感到侥幸,而不是对于「明明有二十三次机会却没被打掉」感到懊悔,这样的心态对我而言再自然不过。被生下来的孩子和生下孩子的母亲对生命的解读天差地别,我觉得有趣的玩笑,她一定不会笑,反之亦然。我们虽然都是人类,却是截然不同的人类。我和母亲毫无共通点,但我得承认,她的穿衣品味还不错。
女建筑师接着解释:「是AI-built建议我的,『我建议你可以好好地面对自我』。它已经提醒了一百次,但我觉得太麻烦了,所以从来没理会。反正AI又不是真心关心我的人生。通常,像结婚、转职、大病一场或遇上重大挫折这类人生事件,才会自然而然让人有『面对自我』的契机。但我这个女人,走到今天,一路上从没需要过这种时刻。我只做我喜欢的事,想着数学、物理、建筑,不知不觉就成了一个健康、未婚的三十七岁女强人。虽然视力下降了〇•五,但在三十多岁的女性中,我的视力还算是名列前茅。其实,这次我也没有真正感到需要『面对自我』。就算没有也无所谓。但简单来说,我之所以这么做,是为了在未来留下一个历史事实:『我在职涯重大里程碑的竞图抉择前,曾好好面对自我』。就像隈研吾开始运用木材的那个转机一样,能作为日后别人为我立传时的一个插曲。」
她活泼地说完这番话后,声音突然转为不安,又补问了一句:「如果有位女建筑师这样说,你会怎么想?」这句口头禅总是伴随着锁门时的声音一同响起。
「那位女建筑师希望有人为她立传吗?」我以问题回答问题,同时寻找打开这话题的钥匙。这约莫是一星期前的事了。
不管喝醉与否,她都十分健谈,但一喝醉,就会滔滔不绝到让人替她担心。她的话语一泻千里,仿佛她的住处完全以语言构筑而成,并坚信一切都能透过语言来说明。她似乎以强烈的意志,剔除了语言停留在未成形混沌状态的可能,每天都细心地为这座「语言之屋」上下打蜡。然而,她又会突然后悔说太多,像是一尊静止不动的岩石般沉默下去。这种过度自信与谨小慎微的反差,想来一路上以某种暴力般的吸引力,招徕了形形色色的人。我自认对暴力十分敏感,必须格外小心,避免轻易承认她的魅力是一种真正的魅力。
多亏冷气帮忙降温了两小时,让我沉重的脑袋清醒不少。呕吐感也消退了。我只要好好地睡上一觉,大部分的不适都会自行好转。健康的身体本身就是一种资产。若从外界的标准来看,我应该会被归类为低学历、低收入的年轻族群,但如果健康能换算成财富,我绝对称得上是大富豪。我从不感冒,也很少陷入精神上的低潮。即使吃得不多,也能从早忙到晚。只要在这副健康的体魄和保养得宜的肌肤上,刻意挂上从容的微笑,几乎没有人会认为我是个悲惨的低收入临时工。没有人会同情我,也没有人会说我可怜。若是再穿戴上以员工折扣买的名牌衣饰,抬头挺胸,那么别人甚至会认定我是个……
比如富裕、幸福、拥有一切、前途无量的俊秀青年
。
但我不喜欢撒谎。我撒谎过几次,有一次还偶然掌握了撒谎的诀窍,但当我说出那些过于流畅自然的谎言时,连自己都无法区别那是谎言还是事实。我发现撒谎对精神带来的负担不成比例,因此再也不撒谎了。而且,这也是我从顾客身上学到的教训,虚伪会让身上真正高级的衣饰看起来廉价。因此,如果有人问起我的住处,我总会直言:「我住在足立区,房租五万五千日圆的小套房。」即便对方没问,我也会主动补充具体的金额。像我这样的身世、身高、外貌,若一身名牌,很容易被认定为满口谎言的骗子。这是我对那拥有特殊感受力的人的一份尊重。至于听到房租后是否改变态度,那是对方的问题,与我无关。但女建筑师并未改变态度,仅淡淡地说:「要不要搬到更好的地方?我可以帮你出搬家费。」我回答:「谢谢,不用了,那是我自己挑的住处。」尽管那不过是一栋木造的老房子,每当地震来临,我都会担心是否将葬身其中。
观察女建筑师的背影时,我总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每次与女建筑师见面,我都会刻意避开这样的联想,但这次刚刚睡醒,意志力有些脆弱,无法抗拒。女建筑师与母亲无论在容貌、体态或个性上,都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穿的衣服价格甚至相差十倍以上。除了她们年龄相仿(如果Wikipedia的资讯正确),几乎没有共通点。她看起来仿佛是透过搜寻「成功的建筑师」图片后,依照片选择发型与服装,成功蜕变为一位名副其实的成功人士。然而,我总觉得,不论成功还是失败的女性,从肩膀到腰部的背影都透着莫名的相似感。那是来自内心的匮乏,一种始终渴望着什么的气场。若是失败,就渴望成功;若是成功,则渴望更大的成功。我将母亲的背影与女建筑师略微前倾的身影重叠在一起时,不经意发现她耳中并未佩戴耳机。原来,我以为是在和某部机器对话的声音,只是她的自言自语罢了。
我略感尴尬地觉得自己似乎偷听了不该听的内容,便主动开口:
「牧名小姐。」以这句话表明我已经醒来的事实。
她没有立刻对我的声音做出反应,继续滑动着铅笔。如果她此刻正在画与塔相关的设计,那么我耳中听到的声响或许可称得上是历史的声音。这是数年后澈底改变东京天际线的起始之声。
就像在饭店房间那样,她仿佛在与谁通电话般自言自语,以手背轻抚过竞技场的外墙,缓步往前走。绕了半圈后,她似乎感到满意,随即掉转身体,折返回原路。经过路口时,她伸手触摸一旁的雕塑(牌子上写着:堀内正和「体积相等的五个半圆柱」),瞇起眼睛仔细端详。这件处于微妙平衡、摇摇欲坠的雕刻似乎让她恢复了神智,迷茫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接下来,原本漫无目的的散步,仿佛突然有了明确的方向与意义。她踩着稳健的步伐,经过东京体育馆的田径竞技场和室内泳池。
「我和数奥无冤无仇。我讨厌的是二〇二〇年的奥运会。要是没有那场奥运,很多人就不必死了。」
「你这么年轻,话题却总是显得有些过时呢。我可不想谈政治。尤其是和脸蛋漂亮的男孩。」
女建筑师执拗地撕开面包蘸取橄榄油香蒜义大利面的酱汁,冷不防话锋一转。不过,这转换流畅得就像只有我觉得突兀,在她内心,那或许是一气呵成的过渡。
「是吧?『Sympathy Tower Tokyo』,你也觉得很俗对吧?觉得这个名称很俗,并不是因为我跟不上时代,或是出于老派昭和老人的审美观吧?」
「不知不觉?自然而然?怎么会?难以置信。」
「那我问另一个问题:数学少女是怎么变成了建筑师?」
「事务所上星期刚收到资料,我也是最近才知道。好像还不是正式名称。我们这次应该只是去陪赛。」
「嗯,俗毙了。是濑户正树的品味?」
正当她在路口右转,「单人房真的都满了。」她以低沉而紧迫的声音说道。「所以你不用留下来过夜。当然,你想过夜也随你。不过在那之前,趁着话语还没完全脱离现实,我想先整理一下,否则我真的快倒下了。喂,从我们的年龄和收入差距,以及像这样的约会来看,客观来说,就是所谓的『妈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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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妈妈活』吧?」
AI-built:【sport的语源来自拉丁语deportare。deportare的意思是「运走」、「搬运」。后来延伸为「离开义务」等精神上的转换,指「脱离」工作或家务等日常,进而涵盖了休闲、消遣等意义。■】
「软弱的我,能在这样的世界中发现了如你这般美丽的建筑物,让我得以抱着希望:啊,人类居然可以美到这种程度!你带给我的力量,远远超过你所能想像。我想为此支付相应的代价。不光是请你吃饭,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支付你报酬。不论是建筑还是人,都需要费用去维护,对吧?刚才在饭店房间,你碰了我,我很开心。如果你能够更接近我,甚至进入我,我肯定会欣喜若狂。
「我是软弱的。我了解自己的软弱。正是因为这份软弱,让我能够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以敏锐的眼光发现那些造型优美、质地坚固的建筑物。面对建筑物的美,即使我动用所有渺小的理性去对抗,终究也只能粉身碎骨。我知道这样或许并不恰当,但在欣赏这些美丽事物的同时,和人喝着酒、聊着天,这让我感受到无比的幸福。这种幸福,是其他任何事物都无法替代的,让我觉得能够生于这世上,真是一件美好的事。也许这样的话不该说出口,但对于那些造型和质地毫不美丽的物体,我连一丁点都不想让它们进入我的视野。有时候,面对那些丑陋事物占了压倒性多数的现实,真教人无法忍受。
晚上八点过后,饭店一楼的餐厅客人不少,却静默得仿佛每个人都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唯有女建筑师,像是自觉肩负了所有沉默客人的责任般,承包了整场晚餐的对话额度。她从头说到尾,毫不间断。她轮流点了红酒和白酒,甚至向服务生攀谈:「你长得好像我小时候得了癌症死掉的堂弟。」接着续了面包,自顾自地哈哈大笑,嘴巴一刻都没有停下来,仿佛连换气的时间都舍不得。她以相同的比例和热情述说着自己的骄傲与失败,还有不带解释教人听得一头雾水的建筑专业、在纽约当助理的经历,以及前男友。她似乎对这种掌控话题内容和次序的感觉乐在其中。连我也不由得放弃插嘴。
「不会。」
「没这回事。如果你赢了竞图,真的成为这座塔的设计师,到时候媒体一定会来采访、或是开记者会什么的。在这些场合,你就不要称它Sympathy Tower Tokyo,而是坚持叫它东京都同情塔。不必刻意强调,自然而然、理所当然地说『在设计东京都同情塔时,我最想和大家分享的理念是……』或者『我对东京都同情塔的愿景是……』。就算有人纠正你『牧名小姐,是Sympathy才对』,你也不要管他,只需维持一贯的步调带过:『啊,简言之就是东京都同情塔嘛,不都一样吗?』甚至稍微带点嗤之以鼻的反应也不错,好比说:『现在都已经是全球化时代了,还在纠结英语和日语这点小差异?重要的是发自真心对犯罪者的sympathize吧?』如果『同情塔』真的比『Sympathy』更适合,就会普及成为昵称,没多久,大家就会忘掉『Sympathy』,每睡过一晚,就遗忘一分。等所有人都忘了『Sympathy』时,正式名称反而会变得可笑,甚至让人羞于提起。日本人最无法承受的就是这般羞耻。到头来,『Sympathy Tower Tokyo』这名字将仿佛从来不存在。一定会变成这样。就像消失的两千圆纸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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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样,仿佛从来不存在。一定会的。所以,首先牧名小姐要赢得竞图,盖出一座超酷的塔。」
「做梦了。」我说。
「我想,要是牧名小姐真的考虑从政,可能得学学那种模棱两可的说话艺术。」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大量的问题,只锁定了其中两点。「不过,如果只是要改掉塔的名字,不见得要变成政治人物才做得到吧?只要你在竞图中获胜就行了吧?」
我忽然好奇起来,于是拿起枕边的手机输入【spo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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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语源】。
「可是,目前不就只是在讨论名字吗?名字又不是物质,和建筑物的结构无关吧?」我疑惑地问道。
「只要意见相左,漂亮的东西看起来就不漂亮了。」她笔直地注视着我。眼神严肃,但我听不出那语气中的严肃。「当然,我也觉得那场奥运不该办,甚至应该直接取消,就算要办,也至少该延期一年。从情感上,我希望他们至少表现出一些妥协的态度,比如等长者都打完疫苗再说,而不是像那样强行推动。但事情已经过去了。你还年轻,过去的怨恨就放下吧。遗忘也是通往和平的第一步。即使做不到,假装遗忘也行。」
女建筑师自然不会在意我是否灵魂出窍,吃着义式冰淇淋,喝着餐后甜酒的同时,她以审视素描对象的眼神盯着我的轮廓,开始用语言勾勒我每一个细微的部分,从头盖骨、耳朵到锁骨,描述得无比细腻。若非借助镜子,我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这些部位。她对「美」这个词汇的过度使用,最终用一句「我的词汇太贫乏了,我是穷人」来自嘲总结。随后,她叫来那位与她早逝堂弟神似的服务生,掏出一张质感胜过多数人手中信用卡的卡片结帐。扣除这顿餐费后,她的财富或许的确减少了一些——但我没将这个想法说出口。
我对于毛孔的在意非同小可。虽然对清洁状态不算有研究,但脸部毛孔的大小,绝对会影响一个人一生中被同情的次数。在这方面,我也是吃过不少苦头的当事人,因此可以满怀自信地这么说。
我真心诚意地建议着,只见她眼眶含泪,苦涩地笑道:「我欣赏你的幽默。」掺着红酒的唾液顺着唇角滑落,宛如血滴。
「我想听。」
「好点了吗?」她问。
「改叫什么呢?プリズン•オフィサー(Prison officer,监狱官)?太直译了……タワー……タワースタッフ(Tower staff,塔工作人员)?シンパシー……シンパシスト(Sympathist,同情者)?ミゼラビリス……ミゼラビリス•スタッフ(Miserabilis staff,可怜员工)?ミゼラビリス•マネージャー(Miserabilis manager,可怜经理)?ミゼラビリス•サポーター(Miserabilis supporter,可怜志工)?ミゼラビリス……メイト(Miserabilis mate,可怜之友)……」
「如果是『东京都同情塔』,我就可以盖。」
「不要恨奥运。我以前可是奥运选手。」
「好俗喔。俗到可怕。连说出口都不想。」我脱口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真正的目的?」
「大家都忘了。奥运最初根本不是体能竞赛,也不是为了让电视台转播赚钱、或向国民灌输民族意识的活动。」
前方的电车正驶入千駄谷站。人群被电车载运的场景——人类并非为水平移动而设计的生物,却以水平方式被移动——我一直觉得很滑稽,为什么会有一群人被这样水平地移动?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这样的滑稽感呢?
「这样啊。那么,我们的关系就不能称作『妈妈活』了,这点我们达成了共识。接下来,主观或客观地思考一下,更贴近现实的描述……我认为是『我在剥削你的美』。你会觉得受伤吗?」
「从时代趋势来看,『监狱』迟早会被视为歧视用语,所以不能用吧。『监』和『狱』这两个字都很糟糕。」
「不会吧?真的吗?」我惊讶得从床上坐起来。「什么项目?」
(注:「妈妈活」为「爸爸活」的异性版本,即年轻男子透过与富裕的中高龄女性约会,获取金钱或物质上的回馈。)
(注:日本在二〇〇〇年发行了面额两千日圆的纸钞,正面图案为冲绳守礼门,背面为《源氏物语》作者紫式部。但因使用不便,迟迟未能普及,后来市面上几乎未见流通。)
这点事真的不会伤害我。相反地,她对我的美给予了主观和客观上的肯定,让我感到很满意,以至于完全没留意到「剥削」这种事。她说这是「剥削」,但不论与她相处多久,我的美都丝毫无损,连脸上的毛孔都不会因此丑陋地张开。
「Sympathy Tower Tokyo(暂名。预计在竣工典礼前后透过公开票选,决定正式名称)指名设计竞图要项」的下方,署名是「新型态刑事设施建设计划专家会议」。我努力拆解,试图解读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然而看到一半就觉得头昏眼花,脑袋发烫。此时,萤幕底部接连弹出通知视窗,信件主旨全是「关于STT竞图」。
看着那语速飞快的回答,我从躺了两小时的床上爬起。女建筑师刚才使用的书桌上堆满了从素描簿撕下的纸张。那些画精致而富层次,即使对艺术一窍不通的人,也能一眼就感受到这是出自专业人士之手。然而,与精准的线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笔下那宛如高塔的建筑。那建筑物的线条极度扭曲,完全无视现实的物理法则。她奇特的想像力令我再次意识到我们之间的高墙:我们同样是人类,但其实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类。我们眼中所见的风景、思考的前提南辕北辙,差距之大,或许正如古代奥运与现代奥运的对比。我甚至讶异于我们居然能够对话,也许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对话成立。
她的语气宛如一名长者。说完,她从冰箱拿出一罐啤酒。一口气灌掉半罐,然后浅坐在尚未躺过的床沿,将笔电放到膝上,蜷着背敲打起键盘。
「好啊,走吧。」我顺势回应。
我被一种只能称做同情的情感攫住了。是因为觉得她可怜,还是想要遏止可怜的片假名增殖?我不由得紧紧抱住了女建筑师的背,就像无法抑制的喷嚏一样,出于冲动拥紧她,将铅笔从她的手中抽走。不同于她所居住的冰冷牢笼,她的肌肤就像精心打造的手工巢穴般温暖,让我的心为之微微颤动。
「哪有这么简单?竞图冠军也没有权限改名。」
「东京都、同情塔。」我一个字一个字清楚地发音。想不到其他更适当的转译。
(注:日文中,「体育」、「运动」一词使用的是外来语「スポーツ」(sport)。)
「我之所以输了,不是因为我的数学能力比男生差,而是为了争取参加『全性别组』而不是『女子组』的资格,浪费了太多脑力和时间。这真的不是我输不起的借口。为了说服那些大人,在运用数学公式之前,我得先精通如何运用语言——对男人说男人的语言,对女人说女人的语言。对一个十四岁的数学少女来说,这很残酷,对吧?即使我争取到了『全性别组』的参赛权,众人还是对我议论纷纷,让我无法专注在算式上。是女生吔,好厉害。是女生吔,真可怜。是女生吔,真了不起。是女生吔,真不知天高地厚。你懂吗?就像一辈子吵个没完的夫妻那样,右脑左脑吵成一团。我不是要讨论『女子组的金牌和男子组的铜牌,哪个更有价值』这种问题。这个问题我早已自问了二十三年,早就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但根据现行规范,似乎只有右脑发达的女权主义者才有资格回答,因此我没有立场多说。」
「奥运的梦。」其实梦中还出现了母亲,但我没有提。「不是好梦。因为我从二〇二〇年就一直痛恨奥运。」
「某一天开始,数学少女突然不会算数了。」她像念绘本的大姐姐那样说着。「就像运动选手意外受了伤,她的身体也发生了事故。虽然数学能力仍然高于一般水准,但已经不足以参赛。至于她为什么转向建筑……那是因为她有很强的支配欲。」
「这是你想的?」
她将视线从我身上移开,望向窗外,眼神严肃得仿佛窗外出现了什么可恨的事物,目光一刻都不肯移开。
她说到这里停住,但我察觉她似乎还没有畅所欲言,便追问道:
「支配欲很强和……」
「而且,我拿的还不是『女子组』的铜牌。要是参加『女子组』,我可是稳稳的金牌,毫无悬念的压倒性胜利。你要听我是怎么输的吗?」
「我倒觉得,过度清洁毛孔反而可能破坏皮肤原本的保护功能。」由于对肌肤保养颇有心得,我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什么啊,原来是数奥。不过这也超厉害吔。我数学最烂了。」
在她想到其他更高明的比喻之前,我转移话题:
「你真的很年轻。」她也自言自语。「和你谈话……会让人感觉『即使是这样的我,也确实在变老』,认知到这一点令人安心。我和别人一样,时间……时间确实在我身上流过。没错,即使看不见,时间确实存在……然后,人类是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遗忘的生物,所以你也会遗忘的……放心。比如过去只有男女、星期一到星期五的工作制,还有犯罪者被称为罪犯并接受惩罚,这些都会被遗忘……喂,你知道近代奥运真正的目的是什么吗?」
她的声音引得远处桌位的男客回头,那反应像认出了她是建筑师牧名沙罗。男客人对同桌的女人低声说了什么,女人也转头瞥了一眼。真的,是牧名沙罗。女客没有出声,仅露出惊讶的目光,深深点着头。我不禁在意起那些人如何看待我,立时食欲全消。他们会不会以为我是牧名沙罗的小男友?还是儿子?但以儿子来说岁数又太大?或是和富婆约会换取援助的穷光蛋?我想专心听女建筑师说话,但我灵魂的一部分又像是跑去了他们的桌上。
「『爸爸活』和『妈妈活』,这些命名的品味,与我的语感认知全然相悖——为什么不能叫『父亲活』、『母亲活』呢?——但这样的称呼已经深深渗透了当今的日本社会。不过,我丝毫不认为自己是你的『妈妈』,当然,也不觉得自己是你的『母亲』。」
「你看。东京+都,同情+塔。词句结构对称,也完美押韵,同时具备监狱应有的威严感。如果有这般牢不可破的基础,巴比伦塔也不会崩塌了。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更合适的名字了。那什么Sympathy的,根本无法匹敌。连名称的骨架都感到摇摇欲坠,连Homo miserabilis都不敢安心入住吧。至少我就不敢住。」
「打从以前开始,我心中就存在着一种渴望,将美丽的事物留在身边的渴望。这是一种深嵌在基因里、无法抹灭的丑陋欲望。按理说,这应该是一种需要靠理性去克服的欲望,但我的意志……我的意志力太薄弱了。这就是我的软弱……软弱……必须克……」
「嗯。」
我试图厘清她的话,但很快就感到疲倦。于是我将话题拉回来:
「我不会遗忘。」我自言自语。
「为什么?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女建筑师口中咕咕哝哝,翻过素描簿,在最后一页写下一堆字。タワースタッフ、シンパシスト、ミゼラビリスメイト。那些没有辅助线几乎无法判读的歪七扭八字迹,看上去滑稽至极,我忍不住笑了出来。那与其说是字,更像是抽象画,让人觉得她死后或许可以高价售出。但熟悉了她的笔迹之后,逐渐看出那些看似猫爪痕的杂乱线条,其实全是片假名,还是具有意义的词汇:ホームレス(homeless)、ネグレクト(neglect)、ヴィーガン(vegan)……这让我心头一震,甚至感到隐隐作痛。尽管早有预感,但如今这样的预感成了确信——她似乎罹患了某种神经衰弱的疾病。我不清楚正确的病名,但她的状态让人感觉她由语言构筑的牢笼中,这牢笼不仅不通风,还毫无生气,让她无法喘息。而那牢狱中,时刻有「狱警」在监视她的一言一语。
「不管那个,倒是你的品味。」她轻轻碰了我的手。「拓人,为什么你会将『都』放进去?为什么是『东京都同情塔』,而不是『东京同情塔』?」
我猜想,也许是我刚刚的拥抱让她心情大好。不过,这样的解释未免太过简单,毕竟她已是三十七岁的成熟女性,不可能被中意的小鲜肉搂抱就欣喜若狂。照常理来想,她心情大好,或许纯粹是葡萄酒和美食的功劳。
她在笔电上点出撰写新邮件的画面,迅速敲下「东京同情塔」与「东京都同情塔」并排显示在屏幕上。我的灵机一动,或者说脱口而出的意外之语,似乎深深打动了她。
「是为了实现人类和平,维护人类尊严。运动只是实现这些目的的手段。是不是很美好?」
「是吗?我第一次听说。那么原本的目的是什么?」
「『监狱』也算歧视用语吗?那『狱警』要叫什么?」
「是好梦吗?」
「咦?」
她的话声奇妙地打住。片刻之后,她仿佛在脑海中与某人进行了一场讨论,并像得到了确认般回过神来,接着说下去。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她的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名字虽然不是物质,但名字是语言,而现实总是从语言开始。真的喔。驱动这陆地世界的,不是那些精通数学或物理的人,而是那些伶牙俐齿的人。我为此可是吃足了苦头。难道你不是吗?这个问题比表面看起来要严重得多。若要比喻,就像是用普通的莲蓬头冲澡,还是用配备Ultra Fine Bubble超微气泡的莲蓬头冲澡一样。迟钝的人就算〇•三公厘的气泡变成了〇•〇〇〇〇〇一公厘,或许也完全不会察觉。但只要持续用超微气泡的莲蓬头冲澡一年,确实能够改善肌肤的清洁状态。」
我心想就算我说「不想」,她应该还是会说出来,便说:
「我也不觉得我是牧名小姐的儿子。」这句话有三、四成是谎言。但我打算仔细思考后,再整理出头绪修正。因此严格来说,这并不算是撒谎。
不久,她停下了手中的铅笔,像是精确计算过演出效果般,悠悠地回头。
Sympathy Tower Tokyo
「我饿了。我们去偷面包吧。」她突然说。
「结果是牧名小姐要盖吗?那个Sym——」我停顿片刻,盯着上面的片假名,蓦地改口「东京都同情塔」。就像在同步口译一样。
「刚刚想到的?当场?」
「你说支配欲很强和建筑有什么关系吗?这种问题就不该问。」昔日的数学少女摇了摇头。「以为任何问题只要提问就有答案,这就是我讨厌AI原生代的地方。我可不是AI。你最好养成先自行推测或解释的习惯。我喜欢你。你是一个讨人喜欢的人。我对这样的你有所期待,所以才会提醒你。没有写出计算过程的解答,我是不会打勾的。我知道有人照样会打勾,但我不会。绝对不会。我不容许可能是歪打正着、没有再现性的成功。」
「嗯,客观来说是这样。」我点点头。
「不过,这名字也真大胆。让我想到川普大楼那种暴发户品味的建筑。我还以为不管怎么样,名字里多少会保留『监狱』这类词汇。」
「确实,没有人记得呢。」
「刚刚当场想到的。这还没有向大众公布吧?我看Twitter上大都叫它『御苑塔』,也有人称它『新宿塔』或『Miserabilis tower』。」
「跟你说,今天我待在这个房间里,反复思考塔的名字。我也想过『东京同情塔』,却完全没想到『东京都同情塔』。你怎么能一秒就冒出这名字?你是信手拈来就能押韵的饶舌歌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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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在哪里学的日文?你看,一加上『都』,感觉完全不同了。不只是云泥之别,简直是云和石棉的差距。」
我完全无法理解,体育这种肉体活动,如何有助于实现这些抽象的概念。直觉上,我反倒认为竞逐奖牌的竞赛与和平之间,隔绝着一道无论如何都无法跨越的栅栏。如果能与发明奥运的古人交谈,我们之间应该无法对话。对于体育究竟是怎样的行为,以及人类和平指的是什么样的状态,若对这些前提没有共识,任何交流都是徒劳。
来到竞技场近旁,她沐浴在灯光下,看起来仿佛自身也在发光。我心想,若人体的预设状态就是如此发亮,那么肤质问题也就无需在意了。我隐约知道,对于她,或建筑圈的人而言,这座建筑似乎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这座竞技场由外国知名建筑师设计,因建设经费争议而引发社会哗然。完工后,它赢得了一些赞誉,却招来更多的批评。对某些人来说,这是福音;对另一些人而言,却是噩梦。但于我而言,它仅仅是一团耗费巨资建成的无意义混凝土块。或许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大型的建筑,但看过一次也就足够了,甚至过一晚可能就会忘记。哪怕它明天被掉包成东京巨蛋,我也毫不在意。正如对某些人而言,奥运、帕奥、世足赛、红白歌合战乃至国会大厦的存在与否,与他们的生活毫无关联。竞技场对我的人生也毫无影响。或许因为我缴纳的税金不多,对于这座建筑耗费巨额税款一事,我也不怎么愤怒。我早已习惯了,生活中许多与我无关之事在遥远的地方悄然推进。自我出生以来,几乎一切事物都在我无法触及的领域中发生。
实现人类和平,维护人类尊严。
「都?为什么呢?不知不觉。就自然而然。」
「我要去竞技场附近散步,拓人,你呢?」她问。我答应与她同行,因为担心她独自在外不安全,而这个担忧也证明是正确的。走出饭店,看见竞技场灯光的瞬间,她仿佛成了被灯光吸引的虚弱飞蛾,摇摇晃晃地走上前,甚至对接近的车辆毫无察觉,试图直接穿越马路。我不得不抓住她的手臂,强行拉住她。她的状态应该不全是出于酒精的缘故。我觉得她需要有人支撑,而我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人。尽管如此,我只能沉默地跟在她身后,却又从她的背影中看到了母亲的影子,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在跟随谁。
「真希望我也能像你一样,说起话来轻飘飘的,像云朵一样自在溜走。你是在哪里学的日文?」
「真的。我拿了数学奥林匹亚国中生部门的铜牌。」
「但我无法容忍『Sympathy』这个词。它会让日本人四分五裂。慢着,这个发言有点右派,我应该收回吗?但我看得到未来……未来的日本人将抛弃日语,变得不再是日本人的未来。你觉得明天早餐也会有这种面包吗?我是指过去的日本人啦。这算歧视思想吗?喂,要向谁反应,才能改掉塔的名字?讨好濑户正树吗?这里面也混入了橄榄油以外的油吧?还是说,我当上政治人物就行了?你觉得我有从政的天分吗?对了,我从刚才就一直想到我和我过世的堂弟暑假在海边堆沙堡的快乐回忆。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无法长大了。」
(注:东京都同情塔,日文发音为Tokyoto Dojoto,刚好押韵。)
我从她的背后望向笔电萤幕,上面显示着一行字:
「不过,对我而言,美的剥削和性的剥削,是全然不同层次的事。它们也并非彼此的延续。因此我请求你,如果你感受到哪怕一丝我对你造成了性的伤害,请在那瞬间就杀了我吧。请将我折磨到等同你所承受的痛苦的程度,然后确实杀了我。因为性犯罪者不应该活在这个世界上,连一秒钟都不行。」
我们走进标示限高三•三公尺的千駄谷站高架桥下。随着视野的明暗变化,她的声音在混凝土墙间回响。这样走着,我多次产生奇妙的错觉,仿佛自己只能存在于她的声音之中。但假如我真是如此的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然而,我对于自己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一切感到可笑,也觉得滑稽。这感觉实在太可笑、太滑稽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描述,别人才会理解,或是与我一同笑出来。因此,我只是静静地听着她的话题逐渐染上秘密的色彩,就像周遭逐渐延伸的阴影。
「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与人同心协力。无法掌控觉得舒服的时间点,这让我备感压力。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你不需要回到饭店之后,感到非跟我上床不可、或者非燃起性欲不可。我非常喜欢你,我不想要喜欢的人受伤。不应该让喜欢的人留下受伤的记忆。哪怕只是连一秒钟也不行……假设你眼前有个女人这样说,你觉得如何?」
等到我视野恢复明亮后,回答道:
「别再假设了,建筑师牧名沙罗就在这里。我看得到你,也听得到你。」
「我在这里啊。」她喃喃说着,仿佛头一次知晓这个事实。
穿出高架桥,又步行几分钟,穿过矮公寓林立的住宅区,新宿御苑的千駄谷门悄然出现在眼前。她停下脚步,轻倚着栏栅凝视御苑内部,等待周围人潮散去,仅剩蝉声充斥体内。随后,她毫不费力地做出了我曾猜测她可能会做、但直到发生前都不敢相信她真的会去做的事。
她脱下高跟鞋,将鞋子与手提包一并抛到栅栏另一边,然后赤脚踩上石墙,借着「新宿御苑参观指南」的牌子一蹬。上一秒她还冷静地提醒我「小心栏栅生锈的地方」,下一秒她已经俯视我,站在门柱石上微笑道:「皮拉提斯锻炼出来的柔软度,如何?」
待我回过神来,她的身体已轻盈地进入了另一边的世界。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我支配欲很强。」她成为建筑师,而非数学家,或许正因为她强烈的支配欲。作为一名女性建筑师,她想支配的,是现实本身。当我迟来地意识到这显然理所应当之事时,她已穿过千駄谷门的钟楼下,将我们同样身为人类,却又截然不同的本质差异,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她能看到未来,而我看不到。她能预见下一秒、明天、明年自己将身处何地、做什么,因此无需停留,甚至索性轻巧地翻越紧闭的门。看得见未来,听起来就像是超能力;但并非那类能力,而是她从心底发自本能地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未来景象。因为深信不疑,她毫不畏惧,只需按着答案般的愿景行动,未来就会自动成为现实。而我,只是听说未来就在遥远的某处,却从未真正相信过。
她的背影已遥遥远去,似乎消失在未来,而我眼中仍是现在与过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过去响起,说着:「不要走。」不要走,妈妈。守法才行啊。要是成了罪犯,我们就无法一起生活了。既然我们活在满是规范的世界,就应该遵守规范啊。
深夜关闭后的新宿御苑,从白天人们悠哉散步的庭园转换成另一张面孔。应该说,我与那空间的关系转换成截然不同的样貌。我仿佛不再行走于御苑,而是御苑让我行走。怎么说呢,那感觉就像原本应存在于内心的思绪或情感,转移到了御苑的风与草地上。内心的纷乱嘈杂,并非出于不安,而是因为将丛生树叶的摩擦声误以为是自己的心跳,但树比我的心更为庞大,因此那份不安也更加沉重。每一片树叶的声音,都像是等待被翻译的秘密暗号。姑且不论正确与否,或许这也是自古人们将语言称为叶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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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原因,当声音从耳朵渗透进我的全身,沁入五脏六腑,我便澈底地理解了。倘若所有的语言都能像这样安顿于肺腑,话语和现实就不会再分离,而她也能因此离开监狱。
(注:日文中意为话语、语言的「ことば」,汉字即为「言叶」。亦有「言の叶」的说法。)
我一度丢失了她的身影,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但当我经过池桥,走过星巴克时,我看见她站在广大的草坪中央。她的身影散发出如同独自被遗弃在一座遭破坏的城市中的哀伤,以脚尖翻动着堆放在地面的板子。那些木板是白天抗议活动用的手举牌,不知是忘了带走,或是明天还要抗议而暂留在那里。最大且最醒目的一块长方形塑胶手举牌上印着「Homo miserabilis」(悲惨之人)的文字,上头被画了一个巨大的黑色叉叉,一旁写着:「罪犯就是罪犯。请同情被害者」、「濑户正树是让日本堕落的恶魔」、「濑户正树不可原谅」、「不要拿税金养罪犯」、「保护我们的东京」。强风吹过,以薄木板和硬纸板制成的标语随尘土与树叶飘动。
几天前,我在网上看到,预计兴建于御苑的监狱高度将仅次于晴空塔和东京铁塔。我放眼望向远方,茂密树林间的NTT DoCoMo代代木大厦,犹如自动笔的前端般露出约三分之一的身影。我不禁想像:居然会比它还高吗?那样的高度,对我或东京都民来说,都将产生深远的意义。国立竞技场再怎么庞大、设计再怎么奇特,若非亲身前往,日常生活中很难意识到其存在。但高耸的建筑物不同,届时所有都民应该可从新宿的每个角度看到监狱塔,就算在新宿以外,只要视野开阔,也能一眼找到它吧。有塔的景色,即将成为某些人的人生一部分。比如,有些人每天早上一拉开窗帘,就会被迫同情塔内的人。于我而言,「被迫同情」显然是一种暴力,但或许对某些人来说,这份同情能与优越感产生连结,从中感到愉快。总之,那是足以影响人们心理的高度。
我赶上正在凝神注视手举牌文字的她。
「你读过《Homo miserabilis》吗?」我问道。我打算以这本书为契机,依据她的反应,揭露我的秘密。
「读过。也不算读,是听有声书听完的。」
「你记得第二章里出现的A子吗?」
「A子。」
这两座建筑物的外形和用途截然不同,但其核心精神是一致的。换言之, Homo miserabilis(悲惨的人类)与Homo felix(幸福的人类)是共享苦乐的平等同胞,亦是同样追求和平理想的人类。这一点,将在城市的核心地带得到体现。
她将手指抵住太阳穴,闭起眼睛,仿佛试图触碰遥远的记忆。我见状,换了个问题:
塔已然正大光明地屹立在东京的正中央,无可掩盖。然而在我眼中,这座建筑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种破坏。是一种无异于扔下飞弹或遭受轰炸般无可挽回的破坏。这种破坏披着一层如竞技场般美丽的外衣,因此未来势必会有许多人称它为「创造」、「希望」或「平等的象征」。认同多元、携手共生,无疑是一件美好的事。然而,此刻我眼中所见,却是一场不容错认、拒绝任何异议的压倒性破坏。我无法说服所有人承认它是「破坏」,但对我而言,它就是破坏。而我深知,作为一个既非高额纳税人、又对世界毫无影响力的升斗小民,面对破坏,我唯一能做的,便是抢先学习并适应破坏后的新世界规则。否则,我将无望在这个世界苟活。至今如此,往后亦是如此。
牧名小姐。
「你问我,我也答不上来。我这辈子和犯罪一点牵扯也没有,我没有资格提出看法。」
「不行的。因为,如果我说了那些不该说的话,我——」
妈?
她的话戛然而止,露出了完美而中立的微笑,随即别开目光。接着,她仰望正上方的天空,裸露出颈项,仿佛迎接着从任何一处砍落的刀子般,对着天空说起话来。
「嗯。可是,这里只有你和我。在这座关门后的御苑里,不可能有任何正经的人。我甚至觉得想被你伤害,想听你说那些不该说的话,狠狠地受伤一次。」
「牧名小姐只是个建筑师。我并不是要求你对社会提出任何正当的批判,所以没必要像政治人物一样义正词严。我只是单纯想知道牧名小姐的想法。即使措辞不恰当也无所谓,就算是带有歧视性的发言也无所谓。」
她闭着眼睛,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对自己念诵某种真言。但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让人怀疑她是否站在震动的地基上。
「你想?」她笑了,表情就像自己先狠狠地受了伤。「我不懂,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想被伤害。怎么会有人想受伤?」
东京都同情塔逐步从女建筑师的口中建构起来,但我完全不觉得这是出自牧名沙罗的话。我总觉得,她堆砌出的语句像是在哪里听过似的。当我试图追溯记忆,突然想到,这不就像是AI生成的文章吗?那是宛如浓缩了世人平均的愿望,同时又将批判压缩到最小的模范答案。和平,平等,尊严,尊重,同理,共生……我脑海中不禁浮现才刚输入问题,就立刻卷动视窗吐出的急躁文字。想像它们滔滔不绝地涌出那些积极正向却贫乏的文字,不论她的声音再响亮,听起来也全是AI-built的内容。不知为何,我对文字生成AI涌出一股奇妙的怜悯感。真可怜,我心想。AI连拼凑他人的文字串接出来的文章意味着什么、要向谁传达都不知道,只能不断重复那些照本宣科的文字。这样的存在岂非无比空虚且痛苦至极吗?我对此深感同情。然而,AI没有苦乐、没有生命,也不会受伤,我的同情因此毫无意义。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轻松驾驭语言,但至少人类在不想说话时,还可以选择闭嘴。
从大阶梯到塔的低楼层部分,会设置向御苑游客及市民开放的公共空间。这个入口将成为一个培养同情、同理心与团结的场域,并象征着对多样性与不同背景的尊重,以及携手共生的理念。走进塔内,会产生一种矛盾感,就好像那里并非建筑物的内部。这是因为塔的结构采用宛如完美蛋糕般的圆柱设计,从中心到圆周的每一点距离完全相等,没有正面或背面的概念,因此也不存在主要的入口……
「我明白。但只要我对这件事开口,就一定会说出不该说的话。所以,别逼我。我不能说那些不该说的话。我不能伤害任何人。我必须对自己说出的每句话、每个行动负起责任。」
我叫唤她的名字,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粒子倾泻在我的脸上。是沙。混凝土凝固前的沙。可是,怎么会有沙?我还来不及细想,那座支撑高塔的坚固柱子便突然间崩塌了。我在一片漆黑的沙尘中目睹大量的沙土在瞬间吞没了女建筑师。不过,那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塔外的记忆模糊到几乎无法与梦境区分开来。而这种模糊,不仅是记忆力的问题,更像是试图抹去内外之分、过去与未来之别,以及曾经使用的语言。
巨塔的出现,仿佛将原本应该仅存于我内心深处的想法和感情一并拖出了脑海。我感到自身逐渐变得空洞,陷入突如其来的暴力强光之中,眼花缭乱。我的身体感受到,那座塔拥有意志,并且强烈渴望着我。我必须回应塔的要求。我必须让它成为我的栖身之所。我应该被同情。这莫名其妙的义务与笃定,如流水般渗透进我的毛孔,逐渐扩散全身,将我吞噬殆尽。这时,我产生了一种来自经验的极为不祥的预感:将来某一天,我会将这些原本不理解的话语奉为至高无上的准则。对此,我既无话语可对抗,也不认为对抗有何意义。当我察觉时,我的意识早已澈底被塔吞噬。建筑塔的话声早已中断、女建筑师倒在地上,我麻木无感。即使看着她以环抱自己的姿势躺在圆柱高塔的基座,我也一时想不起她究竟是谁。
但当我看到她咬紧的嘴唇渗出鲜血,我才意识到自己认错人了。
「牧名小姐,你觉得『Homo miserabilis』这个概念怎么样?你觉得真的有必要建造一座让强奸犯和杀人犯过着幸福生活的塔吗?而且还是在都心正中央,以片假名和英语命名的塔。我不懂什么是社会融合或社会福利,但这样的未来能够让一切变得公平、平等,一切变得更美好吗?」
我怀着奇妙的感受,看着AI生成的语句透过她的口,穿过我的耳,在我脑海中以扎实的触感兴建起坚固的高塔。添加细节,塔内的格局渐渐鲜明。最后,这座塔从我局促的想像中跳脱出来,迁徙到位于草地与法国梧桐行道树之间的柏油路上。朝天际延伸的高塔将御苑浓密的夜空一分为二。其上无数的窗户溢出金色的光芒。眼前的高塔拥有如此逼真的质量感,让人难以断定它只是妄想。
……我现在站立的这个地点,刚好会是东京都同情塔的大门。穿过随着塔的兴建全新打造的『同情门』,沿着整齐排列的法国梧桐树前行,便能看见塔的全貌。你可以这样想像:国立竞技场与东京都同情塔——或者说,札哈•哈蒂与牧名沙罗——就像一对母女。母亲是国立竞技场,女儿则是同情塔。我将在入口区域设计一个与国立竞技场空中步道曲线相连的动态起伏大阶梯。这样的空间设计,能让访客从竞技场散步到塔的过程中,触觉体验到两者灵魂的联系,为整座城市带来协调的和谐感。此外,这座塔不仅会影响御苑的游客,也会影响竞技场内八万名运动员及观众的视野。我希望透过这座建筑,提供一种特殊的体验:当人们仰望这座塔时,能从内心深处感受到人类和平与尊严的力量。
「我也不清楚……大概是,我想在某天真正受伤之前,在被某个陌生人伤害之前,先让牧名小姐伤害我一回。也许我只是想知道,当我被伤得体无完肤、几乎再也无法站起来,被剥夺了人类的尊严和希望之后,我还剩下些什么,或者又会失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