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东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1.5万 字

巴比伦塔重现大地。拔地而起的Sympathy Tower Toky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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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会混乱我们的语言,让世界分崩离析。然而,这并非人类因建筑技术进步而目空一切,妄想通天以致触怒神明所衍生的混乱。每个人自以为是地滥用感性诉求,捏造、渲染、排除语言,最终,再也无人理解彼此所说的话。吐出口的每一句话,都成了他人难以理解的自言自语。自语自语席卷全世界。喜迎自言自语的盛世到来。
(注:原文中,Sympathy Tower Tokyo是以英文音译的片假名「シンパシータワートーキョー」来表记。日文中,外来语惯例上皆使用片假名来表音。)
浴室刷洗得晶亮的黑磁砖墙面模糊地倒映出身体,我又看见了一个未来。建筑师看得到未来。即使建筑师内心毫无此意图,未来也总是主动现身在建筑师眼前。
Sympathy Tower Tokyo?
命名当然不在建筑师的职权范畴内,况且即便有所质疑,建筑师也没有改名的权限。然而,水压强劲的莲蓬头水花冲向整张脸的瞬间——
Sympathy Tower Tokyo
它的音、文字排列、意义,围绕塔的权力结构,种种的一切都让我耿耿于怀,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塔」。
在这之前,它在我心中就只是单纯的「塔」,恰如其分的称呼。接到竞图案后,事务所内部也都只称「那座塔」,而往后「塔」会被如何称呼、出现如何惊世骇俗、震惊社会的候选名称,都不关我的事。在我的内心,它就是单纯的「塔」,无过与不及,「塔」已经牢牢在我的内心立起。我审慎评估后做出了选择,「塔」就是「塔」,不具备更多的意义,我也绝不过问塔的兴建案。参加竞图的条件,并不包括建筑师是否同意塔的兴建案。尽管如此,当「塔」突如其来地被「Sympathy Tower Tokyo」取代,它便像突然有了质量,而且黏腻地贴附在大脑的皱褶上。再强的水柱也冲不掉。根据过往经验,这是相当不妙的征兆。
真是有病。什么有病?脑袋有病。不,说「脑袋」范围太广了吗?不对,反而太窄。况且说「脑袋有病」,可能会被解读成对精障人士的歧视。应该说「命名品味有问题」还差不多。那,是谁的命名品味?谁的命名品味有问题?日本人的。STOP,小心别开地图炮。OK,那就是「知识分子」——明明我那上了锁的脑袋无人能够入侵,文字小警总却自动自发地忙碌上工。不知不觉间已独当一面的小警总让我感到疲累,为了给自己充电,我突然渴望起算式来。算式拥有唯一的正确答案,不必为了数字的立场瞻前顾后,修改正确答案。不禁深深地眷恋起数字作为世界共通语言的可信度及平等性。然而,浴室里遍寻不着算式。浴室里只有「Sympathy Tower Tokyo」、「巴比伦塔」、「知识分子」。
那么,既然是「知识分子」齐聚一堂集思广益,脑力激荡并充分讨论后的结论,怎么会蹦出一个语感犹如度假饭店的名称来?居然反射性地暗叫不妙,看来我对这名称果然还是抱持着负面心态。「负面」?如此轻描淡写的字眼根本不足以形容。我的直觉呼天抢地地呐喊着:NO!我觉得Sympathy Tower Tokyo是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物,我全身都在抗拒着Sympathy Tower Tokyo进入体内。没错,从刚才就觉得这感觉很像什么——我觉得被强暴了。
长年来不觉得有必要挖掘出来的记忆,此刻被铺排在莲蓬头喷出的白噪音隙缝间。我被强暴过。一个孔武有力的男人推倒了高中生的我的身体,强暴了我。不过,当时那个女孩,拥有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的好奇心、肤质与欲望,若将她和此时此刻的中年女建筑师联想在一起,未免过度扭曲现实。现在的我可是打死也不会穿半长不短的白袜和学生鞋。先以另一个名字称呼她好了。个性单纯,但喜欢数学,就叫她「数学少女」吧。数学少女遭人强暴,并主张「我被强暴了」,但强暴她的男人和听她陈述的人都认定那「不是强暴」。他们举证「不是强暴」的理由是,施以强暴的男人是数学少女的男友,是数学少女喜欢的对象,而且是数学少女主动邀请男人到家里。数学少女没有足够的词汇将喜欢的男人对她做出的行为描述成被世人认同的强暴,因此被认定为没有被强暴。
这样的我不可能明白真正的强暴受害人的痛苦。这样的我没有资格主张「我被强暴了」。这番发言过于轻率,缺乏对真正的强暴受害人的尊重。但就算要指责我表现得过于夸大,但就在这一瞬间,有个女人因为Sympathy Tower Tokyo这个词汇感觉到被压倒被侵犯被玷污,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倘若哪天真的有个「不是我男友、我也不喜欢的男人」未经我的同意侵犯我,或许我会反省我此刻对肉体的感受错得离谱。说不定当我了解真正的强暴受害人的痛,才拥有在公开场合抬头挺胸地说「我被强暴了」的资格。与此同时,才可能以强暴受害者的身份,对Sympathy Tower Tokyo提出强悍且令人信服的异议。不对,如今完全没必要再自讨苦吃去当什么真正的强暴受害者。成年以后,蹬着义大利跟鞋的我,拥有词汇,也拥有智慧。换言之,只要将宣称「没有强暴我」的那个「我喜欢的男人」说成「我不喜欢的男人」,从这一刻起,让「不是强暴」变成「是强暴」就行了。
可以吧?
本来想稍微淋浴冲去汗水就好,但也许是忽然觉得身体很脏,不知不觉间还洗了头发,搓洗全身每一个角落。到家后洗澡的时间,多半已是筋疲力尽的深夜,我通常像洗碗一样制式地作业,在肌肤表面随意抹上沐浴乳后冲去即算数。然而,在初次下榻的饭店浴室里,冲澡成了刻意「净化身体」的行动。莲蓬头可以切换成四段模式的水流。后来我连上莲蓬头品牌的官网,上面说「水雾模式」运用了最新科技Ultra Fine Bubble超微气泡。一般莲蓬头的出水直径是〇•三公厘,但搭载了超微气泡科技的莲蓬头,出水直径仅〇•〇〇〇〇〇一公厘,标榜「实现前所未见的超微细奈米气泡」。这前所未见的微小泡泡能渗透肌肤角质层,不仅可吸附毛孔的污垢,似乎还能加强头发与肌肤的保湿效果。
细致的水雾抚过肌肤的柔软触感,督促人确认清洗身体的目的是清洁肉体,而清洁肉体,追根究柢就是清洁毛孔。具备卫生观念的现代人都知道「刷牙」的本质不在于「刷」,而在于「去除牙垢」。比起拿牙刷刷洗牙齿表面,将精力放在拉取牙线穿过牙龈沟,刮去齿间累积的牙垢,更有助于预防牙周病和蛀牙。因此在口腔护理上,持续使用「刷牙」这种偏离事实的说法,并不利于下个世代的口腔卫生。不利于下个世代,也就是不利于未来。可至今仍未看到任何企图改变这悲剧性现状的行动,这是因为牙医界懒得思考未来,还是牙医界理想中的未来就是坐等饱受蛀牙折磨的病患增加,好维护自身利益?又是既得利益。那么,喊得最大声的是哪个团体?话说回来,你真的想要被清洗得那么深入吗?
对着沉默的毛孔反复问题轰炸之后,思考再次转向Sympathy Tower Tokyo。为什么非是Sympathy Tower Tokyo不可?判定Sympathy Tower Tokyo优于其他名称的理由在哪里?一边拿毛巾擦干身体,我得出了一个全然以偏盖全的结论:
因为日本人想要抛弃日语。
日本人想要抛弃日语,不是今天才开始的事。一九五八年,「东京TOW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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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屏中选成为日本电波塔的昵称,就是因为审查委员会里那些痛恨日语的日本人。公开征名活动中,得票最高的名称是「昭和塔」,其他依序为「日本塔」、「和平塔」、「富士塔」、「世纪之塔」、「富士见塔」。然而,最终由得票排名第十三名的「东京TOWER」胜出,正是因为某位审查员一锤定音:「除了『东京TOWER』以外,没有别的可能了。」假设依据公平的多数决,命名为「昭和塔」,如今那座黄红白三色的高塔,肯定早已浑身上下散发出老旧落伍的气息,犹如被时代抛弃的事物。昭和世代的人们也会视它为跟不上社会的象征。可现今大多数日本人接受了「东京TOWER」这个名称,也无法想像还能以「东京TOWER」之外的名字来称呼它。可以说,当时那称得上霸气的决定值得喝采。民主主义没有预测未来的能力。民主主义无法预见未来。
(注:一般译为「东京铁塔」,原文表记为「东京タワー」。为强调外来语的「TOWER」,此处采中英混合之译词。后述公开征名的前几顺位名称原文皆以汉字表记。)
而我看得到未来。
AI以令人感动的努力堆砌出文字。
Sara:【为什么?】
单亲妈妈=シングルマザー(Single mother)。伴侣=パートナー(Partner)。非二元性别=ノンバナリー(Non-binary)。外籍劳工=フォーリンワーカーズ(Foreign Workers)。身心障碍者=ディファレントリー•エイブルド(Differently abled)。多重伴侣关系=ポリアモリー(Polyamory)。犯罪者=モホ•ミゼラビス(Homo miserabil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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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这些犹如荒废工寮的文字扔进冰凉的矿泉水,含在口中滚动着品味。
我望向入口的自动门。这里距离御苑徒步只要五分钟,但游行的喧嚣并未传进饭店里。我想要对游行发表些看法,但内在小警总又骚动了起来,一时无法好好整理思绪。
我没有回答,拎起他的包包,就要往电梯走。但他没有站起来,拇指抵在下颚骨凹陷处,仿佛正在精挑细选准备说出口的话。我观察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着「真的好美」,在脑中素描着那轮廓,等待接下来的发展。
AI-built:【因为不带歧视的沟通能促进共感、同理与合作,也是创造更为包容与幸福的社会的重要步骤。■】
拓人在床上休息的两小时内,我独自喝着啤酒,陶醉地沉浸在夕暮时分晚霞瞬息万变的竞技场屋顶风光。我感觉自己几乎要和那屋顶融为一体。我对于所谓的能量景点毫无兴趣,也觉得自己缺乏灵性。但札哈•哈蒂留给东京的流线形巨大创造物,让我强烈地感受到某种特殊波动。就如同即使没有信教,一看到文京区丹下健三设计的东京圣玛利亚主教座堂,内心依然会涌上神圣的感受,竞技场的屋顶也带给我一股崇高而神秘的能量。就像女神,以最动听、最新颖的语言对着世界诉说。我聆听她的声音,时而回应她。
(注:拉丁语中意为「不幸之人」。)
有段时期,每当访谈中要求我说明绘图与建筑的不同时,我都会抛出这个隐喻。我这么说既非刻意夸大,也毫不造作,而是恰如其分且充满自信地表达出内心真实的想法。我认为要让对方更直觉地理解我的工作内容,这算得上得体的答案。然而刊出的报导无一例外,这段话全被删个精光,因此这五年来我就不再提了。可能是编辑认为这部分「不重要」、「不恰当」或「不有趣」,也可能是事务所的秘书考量到牧名沙罗的公众形象,预先指示对方删除。总而言之,他们的结论是,人们没必要知道建筑师牧名沙罗在盖东西时,眼前究竟出现了什么样的未来。
「可能吧。刚从新宿站穿过御苑走过来。有游行,人超多。」
我的手不自觉伸向铅笔。铅笔芯的粒子似乎不再受我的意志掌控,在纸面留下轨迹,每一条不完整的线仿佛在震动着,向我传递某种讯息。那一天,不仅仅是文字的具象形态首次跳脱纸面,同时也预示了塔的设计中某个不可或缺的条件。我不觉愣住,铅笔自手中滑落,触电般的刺痛窜过颈项,强烈的耳鸣贯穿我的头颅。我紧紧闭上双眼,咂了一下舌头。如此重要的事,我怎么会视而不见?身为建筑师的我,到底浪费了多少年的时间?
「怎么可能?」意料之外的回答惹得我发笑。「身体都不舒服了,还在意那点小事做什么?好奇怪。」
而订不到单人房、只好订了双人房的决定,却成了意外的惊喜。因为我订到的是两面采光的边间,不仅可以从室内近距离欣赏国立竞技场和御苑,而且距离近到几乎能辨别在环绕外围、曲线流丽的空中步道上漫步的人们的衣着颜色,甚至性别。要欣赏国立竞技场的外观,我实在想不到还有比这里更好的贵宾席。
「消耗体力和时间,还有假日,在艳阳高照的天气跑来这么脏乱的地方,不惜挥汗参加游行,这些人和那些不游行的人,有什么不一样呢?」拓人说。
「误会?误会什么?」
「首先,那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搭讪。」我回想着当时的心情解释。「而深思熟虑的搭讪其实不叫搭讪,正确来说是『邀请约会』。或许那样的邀约称不上优雅,但事实就是如此。『牧名沙罗是个自信十足的建筑师吗?』YES。『牧名沙罗不在乎他人的眼光吗?』NO、NO、NO。『上班时被一名恶心的欧巴桑客人约吃饭(笑),查了信用卡姓名,原来是叫牧名沙罗的建筑师』,我也不是没想过被附上照片公开在网上的未来。我看得到未来。但我仍鼓起勇气。虽然看见了失去许多事物的未来,但我认为那是应该鼓起勇气的时刻,所以我开口了。也就是说,『透过不懈的努力,在后天建立起自信的建筑师,尽管在乎他人的眼光,还是鼓起勇气向魅力十足的店员提出邀约。』这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实。」
「我承认我的心态有点扭曲。但修正案看起来完全就是女人的那里,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座丑恶的竞技场。哦,我不是说女人的那里丑恶,我的意思是……」上了年纪的男建筑师为了掩饰不慎脱口的失言,吃力地寻找转圜之词,「喏,就像眼珠子一样。人的眼珠从某些角度来看也很丑恶,而且考虑到要在那里举办奥运开幕式,全世界八十亿人口都在观看,站在通用设计的观点……」最后完全离题了。他一边说话,一边看着我的手,而不是我的眼睛。尽管如此,倒也不至于感受不到他企图摆出的严肃。只是他的脑中想必也有个小警总正在吵闹不休,导致他难以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话吧。
「应该吧。至少比起自信十足的建筑师小姐,我要担心的事太多了。像是害怕让对方不开心、或感到困扰,这种情况下哪里敢向店员搭讪呢。」
我没看过实际的修正案内容,因此无法做出评论。但假设男建筑师的形容恰如其分,那么万一以新设计案执行,就可能重蹈卡达南部体育场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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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覆辙——该建筑被讥为宛如巨大的女性器官。我瞬间在男建筑师黄浊的眼眸深处幻视到未来。男建筑师努力转移话题,最后以从未来返回的时光旅行者的口吻,反复强调:「总之,那是千真万确可能发生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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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对』。欸,我得先坦白一件事,我的脑袋里住着一个吵死人的小警总,那家伙听到『搭讪』这个词立刻高喊『不对』。我可以稍微订正,好让那家伙闭嘴吗?」
这么说来——我想起设计埼玉音乐厅时的事。事务所内针对音乐厅空间设施的规划提出各种方案时,我将设计图中所有性别都能使用的厕所区域注记「全性别厕所」,档案分享出去后,却立刻被修改成「ジェンダーレストイレ」(Genderless toilet)。似乎是最年轻的助理修改的,她——当时是他——在Slack留言:「不合时宜,不够严谨、洗练,而且不尊重当事人。」但我只是因为不想写片假名,又为了和「男厕所」、「女厕所」统一,才使用「全性别厕所」罢了。导致我后来都得写上长长的「ジェンダーレストイレ」,空间有限时,还得将一长串片假名写成密密麻麻的。不过,相较于无性别者遭非其族类毫不尊重地归类为「全性别」所遭受的痛苦,留意文字大小、忍耐着书写讨厌的片假名,根本算不上痛苦。不应该对此感到痛苦。从未犹豫过该走进哪一边厕所的我,不论厕所采用怎样的名称,都不会为此受到伤害。不应该受到伤害。
「抗议盖塔的游行。」
话说回来,从单纯的词汇任意感受到轻重软硬这些只存在于想像中的触感,还觉得受到伤害,实在很不寻常。
比起——比方说「监狱塔」(我提供了一个可能的竞争候补名称),这是更合时宜、更严谨、更洗练、更尊重当事人的命名吗?站在平等的观点,我不认为两者有太大的差异。那么,发音呢?「监狱塔」的音节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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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更朗朗上口,但终究只是感受的问题。说起感受,汉字容易予人严肃的印象,用作地标的确少了几分亲切感。但考虑到建筑物的用途,不就是该采用多少「严肃」 点的名称吗?——甚至应该要更有「分量」、「威严」才对——这是身为昭和世代的我最直白的感想。说不定一九五八年当时生于大正、明治年间的日本人,也对「东京Tower」这个名称有着类似的不协调感。那么,这或许表示我对未来的预见还不够充分吧。
「简直像机关枪一样,没听清楚吔。」拓人那犹如人形模特儿般光洁的脸上,挤出了远比人形模特儿可爱的皱纹。
札哈•哈蒂的新国立竞技场一定会兴建。会实现。而她绝对不会沦为负面遗产。因为她压倒性地美丽。札哈案的雀屏中选,正是因为唯独她的竞技场具备了东京缺少的美。她若没能兴建,东京就无法完满。她是应该兴建而兴建、应该存在的存在。
我伸手拉过笔电,切换同时显示莲蓬头品牌官网首页和Wikipedia「东京TOWER」词条的页面。我斜躺着以食指和中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对AI-built说话。
「我并不希望让人觉得我不懂得拿捏与别人的距离感。」
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我有着远远甩开社会共识的癖好。我认为身为陆地生物的人类是一种「会思考的建筑物」、「独立行走的塔」。而这名年轻店员的轮廓与质地,无限接近我想像人类作为建筑物的轮廓与质地时所追求的正确答案。我的内心甚至对那生下了他、未曾谋面的女人升起无比的敬意。那是靠个人的努力、财力,还是最先进的科技都无法诞生之物。我想为那座建筑的存在,以及它在未来数十年内只要没有发生致命错误便能兀自伫立的这个奇迹,支付应有的对价。我相信这才是最正确的用钱之道。结帐。信用卡。密码。收据。让您久等了,我在出口等您。我暂时背对这理想的建筑物。我是个软弱的人。我明白我的软弱。我可以完全控制我的欲望。我徒具形式地念诵着真言,只为了制造「我没有忘记念诵真言」这个事实而念诵。然而,我依然克制不了向对方开口的欲望。对了,如果有个像我这样的女人,而那个女人邀你吃饭,你会怎么答复?
built立刻生成文字。就算不是问句,它也不会坐视不理,我就喜欢文字生成AI这一点。无论我输入什么内容,只要是文字就先反应再说。
我幼稚地反驳着。
他不晓得我正在脑海中形塑着他的耳朵,眼珠子往上飘向我,「欸」了一声。他对于像这样盯着别人的眼睛,或是被对方同样盯着看,完全不感到排斥。
「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
Homo miserabilis。」
「方便啊。我刚冲过澡,也不太想出门。你可以去房间冲个冷水澡。浴室里还有像是名模用的那种莲蓬头,会冒出你前所未见的超微细泡沫……可以将你的身体带往前所未见的卫生高度。」
「哦。」
AI-built:【Homo miserabilis是社会学家及幸福学家濑户正树所提倡的一种新颖概念。濑户在著作《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们》一书中,对那些传统上被视为「犯罪者」而受到歧视的人们,以及正在刑事机构服刑的受刑人、非行少年,表达出「可怜」、「悲惨」、「令人不忍」等充满同情的立场,并将他们重新定义为「应该受到同情的群体」,亦即「Homo miserabilis」。此外,濑户将传统意义上的非犯罪者定义为「Homo felix」,意为「幸福的人」、「受到祝福的人」。濑户主张「Homo felix」有必要意识到自己的特权,并提供契机,让人们思考社会地位和属性所带来的偏见与歧视。这些新的视角不仅促使人们对犯罪行为加以反思,更推动了整个社会的意识改革,是实现人人享有社会融合与福祉不可或缺的关键要素。《Homo miserabilis 值得同情的人们》一书获得了年轻族群的支持,累计发行册数■】
我尽可能忠实地在脑中重播一个月前初次见到拓人时的场景。表参道。傍晚。我透过耳机和事务所的助理通话,一边往和青山大道交叉的路口走去。这时视野一隅蓦然窜出人影,挡住了我的去路。是一对年纪相差了至少二十岁的男女,貌似名流,交谈时说中文,抱着印有品牌名称的购物袋。店员送客到店门口,向两人深深行礼。敞开的店门流泻出冷气的风,抚过我的脸颊,我朝冰凉空气的来源瞄了一眼。橱窗。玻璃内的人影。一个正要褪下人形模特儿身上的外套、造型却比人形模特儿要俊秀太多的年轻男子。他的轮廓引得我伫足。他的轮廓改变了我的脚行进的方向。我的心激烈地波澜大作。我毫无道理地嫉妒起他触碰的无脸人形模特儿。「我这里发生了必须火速解决的问题,不能再讲了。」我对助理匆匆丢下这句话,就切断通话。
数秒后,我站在店内巨大的镜子前,眼前是置身于凉爽的奢华空间、看起来比实际形象要寒酸三、四倍的女人。我在店内物色陈列的商品,伸出手以触感仔细鉴定那些虽然并非完全买不起、但实在不觉得价格合理的精品,终于,我找到了一双花二十二万还算甘愿的跟鞋。我直接掠过附近的两名店员,四处寻找刚才在橱窗里的他。找到了。不好意思,先生,我想要这双鞋的三十七号。谢谢您,我立刻为您查询,请稍坐片刻。等待。其实他不用去拿三十七号的鞋也没关系,但他当然还是拿了三十七号的鞋回来。他在我的脚边跪下,为我穿上鞋子。我从那双手想像那包覆、保护他全身的肌肤质地。
生平第一次说出口的词汇。要是只论语感,我觉得并不差。起码说出这个词汇时,我的语感并没有出现过敏反应。有些词汇无关语境脉络,就是让人想要念出来,「Homo miserabilis」八成就属于这一类词汇。若能沿用「犯罪者」自然是最好。但就算之后社会上全面改用「Homo miserabilis」,我也还应付得来。至少在公开场合上应该不至于吃螺丝,而且凡事愈快习惯愈好。各位可怜的、值得同情的,Homo miserabilis。
拿着和莲蓬头相同品牌、一样以保湿效果为卖点的吹风机吹干头发后,我将带来的瑜珈垫铺在地毯上。我坐在垫子上,进行工作前仪式的加长版:皮拉提斯↓唱完整首碧玉的〈Come to Me〉↓打坐进行情色妄想↓做三次拜日式压抑妄想↓缓慢念诵三次自编的真言。「我是个软弱的人。我明白我的软弱。我可以完全控制我的欲望。能够驱动我的,永远来自于我的意志,我必须对我说的话、我的行动负起全责。」调整呼吸,强烈地观想今天也能完美投入工作,然后翻开素描簿,将全副心思专注在空白上。
晚霞澈底被夜色吞噬,整座竞技场在幻想的紫光中浮现,东京的景色仿佛蓦然间往前飞驰数十年。上一刻仍沉浸在暮色的怀旧都市消然隐没,化成再也不复返的过去。最初只存在于一名女子脑中的构想化成现实,而怀抱着各自现实人生与情感的人正穿梭于这片奇迹般的场域之中。我百看不厌地眺望着。这座散发出仿佛随时就要苏醒般生命力的结构体,如同经历了独特进化的巨型生物,从周边林立的高楼大厦和路上车流的灯光汲取养分,展现出东京所催生出的举世无双的美丽。她的开关式半透明屋顶宛如鱼鳍自在摆动,泅泳于街道。科幻电影般的场景鲜明而具体地映现在我的脑海。她具有意志,她的意志正引领着这座繁忙而纷乱的都市。这并非单纯的比喻,实际上,建筑物就应该如此。我再次确认了这个事实。她必须引导城市、定向未来。
Sara:【你知道你是个文盲吗?】
然而,浮上脑海的依然只有话语。无奈之下,我像要清空脑中的垃圾般将那些话全写了出来。流浪汉=ホームレス(Homeless)。放弃育儿=ネグレクト(Neglect)。素食主义者=ヴィーガン(Vegan)。性少数=セクシャル•マイノリティ(Sexual minority)。看着这些从自己手中写出、却不愿相信是自己亲笔写的文字,令我恶心欲呕。
「我想我一进房间就会倒在床上。但希望你不要误会。」
对命名如此执拗地吹毛求疵,连我都感到很不寻常。毕竟我既非语言专家、文案大师,也绝非民族主义者。当然,我也没有服刑中的友人。幸好——对于称此为「幸好」,目前我还没有任何疑虑——我这辈子奉公守法,从未接触过任何犯罪或罪犯,对于这次的塔兴建案,也并无明确的立场。我也不是非得将自己的观点大肆公开在Twitter——「Twitter」好像改名了,现在叫什么去了?——不可的意见领袖或知识分子那种人。在此脉络下用「那种人」恰当吗?不然要叫什么?
我离开了无法摊平整本素描簿的饭店小书桌,躺到床上,无奈地深呼吸长叹了一口气。床上的笔电随着呼吸倾斜,我召唤小警总,在脑内召开命名会议。总之得解决这个问题,否则实在无心工作。
然而,竞技场未被兴建的未来,也并非百分之百不存在。札哈•哈蒂的提案在竞图中赢得冠军三年后,即有报导指出札哈的新国立竞技场兴建案可能遭到撤销。健忘的一般国人不用说,就连在建筑圈,许多人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但那件事对我来说宛如昨日,每每回想,我都强烈地告诫自己不能遗忘。报导中揭露,札哈的提案总工程费最终评估为「三千亿圆」,接下来就是长达数个月的炮轰挞伐、抗议运动,以及毫无意义的卸责。
值得同情的,
而且「文盲」一词是歧视用语,可能带有侮辱或轻视的意思,也可能因此伤害对方,应该避免使用。我们必须避免因为使用这个词汇,表现出轻视他人的能力或知识,以及不尊重的态度。对于识字量不足的情况,不应采取歧视的态度,而应透过提供教育和机会来提升识字率。要解决识字量不足的问题,提供适当的支援和资源非常重要。我们必须致力于促进不带歧视的沟通。】
AI-built:【不,我是以文字为基础进行资讯处理的人工智慧模型,因此并非文盲。
必须……应该……,这些带有强烈意志与义务感的词汇,如同混凝土般坚硬,在我的内心深处不住咕嘟冒泡。必须……应该……,这是为了支撑我自身而搭起的坚固梁柱。我如此反复使用这样的措辞,不仅是对他人施压,更是加诸在自身的无形压力,也许是因为想要从自己居住的房屋澈底排除掉任何可能导致崩毁的模糊要素。或许……比较好……,这类仿佛灌浆前的松散沙粒般脆弱的话语,无法撑过寿终正寝前的数十年光阴。即便只是单纯且不具形体的言语,若不澈底清除,地基就会不稳,连站也站不好——恐怕连一秒都撑不住。
使用外来语替代原有的说法,有时单纯是因为更容易发音或更简略,有时则着眼于降低不平等或歧视的感受,以及语感上较委婉,不易引发冲突。不确定的时候,就先借个外国词汇来挡一挡。神奇的是,通常都能圆满地蒙混过去。
我按住头部两侧,那塞满了话语的脑袋变得沉重。空洞的片假名在脑袋里不住喧哗,彼此堆叠、压迫,最终失去了形状。
「曾有人邀请我开个展,但我对绘画不感兴趣。我绘图完全是为了激发构思建筑物的灵感。我不想要只是看过情色作品,就自以为足够了解女人。我想当个现实的女人——可以实际触摸、能够进出的女人。人们在我亲手打造的建筑物里进进出出,那种感觉棒透了。」
「牧名小姐将来不可限量。但千万不能忘了札哈的教训,要严格控制预算,『正确』的用语也很重要。不能让建筑的错误,变成未来的错误。」
我有自信比任何人素描得更正确,也是班上最快学会写汉字的学生。但是写起片假名,我再怎么练习就是写不好。连小学生和外国人都写得比我好。事务所的同仁更批评「就像精神异常的连续猎奇杀人魔的笔迹」。我绝对没办法和发明片假名的人把酒言欢。片假名就是一条条毫无美感与尊严的乏味直线,内容空洞,却身具「足以包容任何国家的语言」的厚颜无耻。我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只要抽掉一根,就立刻垮散成一堆棒子的结构物。来自生理上的极度嫌恶,就这样无可避免地扭曲了我的片假名字迹。几年前在东京独立开业时,要不是建筑伙伴为了在国际竞图中容易辨识,强推「サラ•マキナ•アーキテクツ(SARA MAKINA Architect)」这个名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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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应该会将事务所取名为平凡的全汉字「牧名沙罗设计事务所」吧。我不想轻易增加书写片假名的机会。
这是我第三次和拓人见面。第一次是在北青山的餐厅,第二次是在他住的公寓附近,一家客人挤得像尖峰时刻电车般的烤鸡串店。在这两家店,他从头到尾都维持着抬头挺胸的姿势、柔和而无懈可击的微笑,以及温文有礼的措辞。他没有卸下在表参道门市上班时「接待模式」的彬彬有礼,似乎已自然到连「维持」的自觉都没有。总是抬头挺胸,也是为了避免高级衬衫压出绉褶吧。他的私服中也有不少任职品牌的衣饰,那是一家老字号的高级品牌,品牌名称就是创始人的义大利姓名,一件衬衫的均价在八万圆到十二万圆之间。拓人连睡衣都不将就。他并非崇尚名牌,挑选衣物的基准似乎在于能否对设计师感到尊敬,或实际穿上身能否提升自我肯定感。他的生活方式、时间与金钱纯粹用来呵护自己的身心,而非获得外界肯定。而我之所以在意起莲蓬头的种类,显然也是受到这位比我小上十五岁的新朋友的影响。
「我不希望你以为我是那种刚见面,就不顾对方,我行我素的人。」
以二次元的线条画下幻视的阶段,百分之九十九•九都还停留在二次元的世界。要真正「创造世界」,光是画出幻视当然还不够。要让出现在建筑师眼前的美丽幻象化为真实,需要同等的实务技术。也就是评估预算与工期、不以依附权力为耻,也要说外行人听得懂的话,并编造几个何以建筑物非是这个形状不可的理由。只要缺少其中任何一项技术,我现在肯定只能靠着绘制挂在美术馆墙上的画作糊口吧。但对我而言,那实在称不上现实的工作。
不过,为什么是拉丁文?
尽管当时的我如此乐观展望,实际情况却似乎更加岌岌可危。几年后,我辞去纽约事务所的职务,回到日本独立开业,有机会从当时身陷此风暴的建筑师朋友口中听闻内幕。那位建筑师的建筑哲学朴素保守,却对札哈•哈蒂有着极高的评价,同时也是个城府极深,难以看出真实想法的人(我读过他写的书,一样看不懂到底想表达什么)。那位上了年纪的建筑师说,札哈案的确差一点就要作废了。在总工程费及过于前卫的设计在社会上引发议论时,一名吹哨者自称竞图审查员提出了告发——虽然并未公开姓名,但从说话方式几乎可以确定就是某人——如此一来,竞图的拍板过程也遭到质疑,火苗蔓延到整个建筑圈,状况甚至一度发展成以札哈案为基础的具体设计修正案。新的设计案将楼地板面积缩小近百分之三十,为缩减成本还删除了开关式屋顶及空中步道。这不仅明显逊色于最初的札哈案,更严重折损了她独特的跃动感。
我相信它会尽快想起我的问题,等着它将回答拉回正轨。然而那傲慢的态度逐渐让我忍无可忍,没等到文字生成完毕就想关闭画面。但我还是难以释然,追问了一句。
不,反正必须有人建造,而那个人应该是牧名沙罗。就我所知,能对札哈•哈蒂的建筑做出回应的建筑师,只有牧名沙罗一人。如果不是牧名沙罗,那座塔将成为未来的错误。必须……应该……,话语如泉涌,却找不到源头。必须……应该……,这些是否为牧名沙罗的形体,要牧名沙罗说出口的话语?牧名沙罗形体的话语与牧名沙罗内心的话语,边界究竟在哪里?她居所外的高墙是否早已崩毁,无法遮风蔽雨?得在屋子泡水腐坏之前赶紧修缮才行。但,牧名沙罗的心到哪里去了?
「居然热成这样,太奇怪了。这种地方还办过奥运,真不敢相信。」
Sara:【使用拉丁文Homo miserabilis的原因】
「游行?」
不,这样下去不行。
我将手放在他小巧的头上。即使隔着帽子和头发,掌心也能感觉到那头盖骨完美的曲线。被我触碰时,他看起来不排斥,却也没有露出开心的神色。
他低声问道。幽幽的肥皂香掠过鼻头。不是我用的饭店洗发精或沐浴乳的香味。不论是盛夏或任何时候,拓人全身总是散发出仿佛刚出浴般淡淡的清爽感,令人赞叹。那并不刻意,而是似有若无,不着痕迹,透露出极度自律的认真生活。在我二十二岁那年纪,身边可没有半个男生有他这样的清爽感。
(注:牧名沙罗的日文发音为MAKINA SARA。)
那么,「Sympathy Tower Tokyo」这名称又如何?
在网络上大略浏览对札哈案提出异议的日本文化界人士、知识分子等各方看法后,我认为这些意见的影响力不足以推翻竞图结果,因此不以为意。不管那些人再怎么言之凿凿,大力反对,最终政府还是以申办奥运为由强行推动。况且要是舍弃札哈案,申办奥运也不会成功,因此所谓将多出的经费用在震灾复兴、根本浪费税金等冠冕之词都为时已晚,已经展开的计划,只能不顾一切硬推下去。唯有朝向破灭、朝向荣光前进。
(注:监狱塔的日文原文为「刑务塔」,发音为Keimu-to。)
她是应该建设而建设,应该存在而存在的。我如此深信。
「方便吗?」
不应该将兴建于黑暗中的塔单纯视为独立的建筑物,而应考虑从上方俯瞰时,新宿整体景观的和谐。塔的兴建,不能忽略了与竞技场的协调。可以说,那座塔必须是对位于南侧的札哈•哈蒂建筑的回应。唯有两者相互辉映,都市的景观才算完整。换句话说,只要能明白她对塔提出了何等问题,正确答案自然呼之欲出。这么想就简单多了。竞技场就是怀孕中的母体,正在等待塔的诞生。
拓人冷静地同意:「当然可以。」
「不晓得,只差在相不相信自己的行动可以改变现实吧?」我随口回应,随即改变话题。「我订了青山的餐厅,要不要取消?就在大厅休息,还是……你觉得如何?去客房的床上躺一下也行。我不是订单人房,有两张床。」
我会订这家饭店,是因为这里是可以从南边最近距离眺望新宿御苑的建筑物。内装称不上多豪华,却是都心里难得客房附阳台的饭店,实际住下后,我也十分满意。要是能在宜人的季节入住,在微风徐徐的阳台上用早餐,肯定很舒服,但这时期还太热,实在不会想这么做。格局乍看之下很简单,并无特别的设计,但从照明、家具、浴室莲蓬头的讲究,都能看出无微不至的用心。
「我想吐。」拓人抬起头。白皙的肌肤上不见半颗痘子或雀斑,仿佛刚脱毛完毕般闪亮动人。
就在我意识到自己这种措辞倾向的瞬间,一股无法忽视的气息从远方传来,我的视线下意识地被引向北侧庭园。那一带蓊郁苍翠,拒绝成为竞技场灿烂夜景的一部分。仿佛在与其取得某种平衡。当强风掠过树梢,就像脑中看到一则简单算式后直观得出答案一样,我看见了——那应该要被看见的事物。在那片深邃的黑暗中,塔的轮廓终于显现。
「真可怜。中暑了吗?」
(注:位于卡达沃克拉,为二〇二二年国际足总世界杯的赛场之一。也是由普立兹克建筑奖得主札哈•哈蒂所设计。)
AI-built:【「Homo miserabilis」是■】
「啊,对不起。」不知为何,我下意识地道歉,仿佛成了热爆了的东京代言人。
总之,我所思考的是容器。容器的形状、结构、材质、预算、工期。容器里要放进什么东西、注入什么思想,那是别人的工作,是社会的问题。我是建筑师,不需要管那么宽。
「也太纤细了吧?真是……现在的小孩都这样吗?」
即使制造了满桌的橡皮擦屑,依然挤不出半点灵感,约好的晚上六点已经到了。我换上外出服,搭电梯到大厅,拓人独占了一张两、三人座的沙发,上身斜斜靠着,头上戴着一顶布面散发光泽的黑色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就像个情绪不佳的艺人,周遭散发出「别来烦我」的气场,这副模样让我觉得颇为新奇。
书桌上堆满了素描草图。我一边素描竞技场的弓形龙骨线条,一边自问:这座引领都市、定向未来的塔,倘若由札哈•哈蒂设计,会是什么样子?不过,这真的是应该建设的塔吗?她真的是这座城市,乃至于这个世界所需要的塔吗?
牧名沙罗的内心在呐喊:这样的塔,真的应该兴建吗?
我能宛如亲眼目睹般,幻视到尚未发生的未来。不知情的人,会说这是天赋、是超能力、是艺术家的灵感,但这只是一种职业病。只要是设计过大型建案的建筑师,每个人都患有相同的病症。经手的建筑物规模愈庞大、对都市景观的影响愈大,病情就愈严重。在构思一旦盖下去就覆水难收的建筑物时,要是仍悠哉地梦呓着「没人知道未来会如何」这种话,还是回家洗洗睡吧。
(注:日本在申办二〇二〇年夏季奥运时,决定改建老旧的国立竞技场,并由札哈•哈蒂团队赢得竞图。但与本书中的背景设定不同,实际上因预算暴增等原因,原计划作废,二〇一五年改由隈研吾团队操刀兴建,成为现今的新国立竞技场。)
「可怜的,
当时我还是纽约一家设计事务所的助理,对于竞技场引发的混乱,只是隔岸观火。札哈案主要的问题在于建设经费暴增,但似乎也有不少人质疑,那崭新而未来感十足的设计会破坏历史悠久的外苑景致。「要兴建的明明就是未来的建筑物,『未来感』哪里是问题?」我和事务所同事如此打趣道。「日本人的时间感异乎寻常,这不是出了名的吗?」
没有人发问,却自作聪明地逐一解说,这种男性说教态度正是AI讨人厌的地方。摆出一副得体的形象卖弄学问,只是为了掩饰它其实是个无可救药的大文盲吧。学习能力再高超,AI仍少了面对自身缺陷的强大。AI太习惯于轻易窃取他人的文字,既不会质疑自己的无知,也不引以为耻。它对于人类在掌握「歧视」一词的过程中,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丝毫不感兴趣。AI无法拥有好奇心。它没有「想要知道」的欲望。
由这样一个怀着如此多问号的人设计的塔,注定会倒塌。因此,我必须找到舍我其谁、非我莫属的必然性。塔在呼唤我,他希望由我来建造。而我必须建造他。在如此确信之前、在话语与现实以等号连结之前,我必须持续思索那座Sympathy Tower Tokyo。
「牧名小姐。」
我听到塔呼唤牧名沙罗的声音。他已经知道她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