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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東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5910 字

彷彿要擊碎玻璃窗的豪雨聲驚醒了我,我感受到強勁的雨水真實地扎進了肌膚的刺痛感。然而,此刻我身在一處具備先進建築技術、並由可信賴的建築師所設計的室內,心下明白身體根本沒沾上一滴雨水,然而,我還是催促自己趕緊起身前往安全的地方避難,匆匆忙忙地跳起來。

不用值班的清晨,即便在夢中被豪雨驚醒,我也並未感到一絲厭煩,反而陷入心房被揪緊般的懷念情緒。那是因爲,我驀然間憶起自己曾在足立區租下一間月租五萬五千日圓的薄牆單房公寓時的感受。我真的住過那種地方嗎?或者說,人真的能住在那種每次地震來襲便擔心死期將至的房子裏嗎?我正陶醉在仿如前世記憶般曖昧難辨的回憶中,昨天剩下的工作又將我拉回現實。儘管一半以上的工作已經交由AI-built系統處理,我還是趁着空檔衝了一個痛快的澡,完成儘可能收縮毛孔的肌膚保養流程,然後衝了杯咖啡。此時,足立區那間五萬五千日圓租屋處的感受早已從我的身體消失得無影無蹤,腦海中只留下做爲記號的地名與數字。

Takt:【馬克斯•克萊恩先生,我已經讀完了您傳給我的草稿前半(直到「她叫什麼?」「牧名沙羅。」這裏)。謝謝。報導寫得很棒,耐人尋味。這是我的真心話。正如您在文章裏提到的,從某些角度閱讀,您的文章或許可被歸類爲垃圾文章,但它無疑展現了人類特有的筆觸與情感深度,而這些都是AI無法模仿的。希望有一天,我也能擁有隻屬於我自身特色的文字。這話並非恭維,也不是基於日本人的禮儀,完全出於真心誠意。以東上拓人的角度來看,這篇文章很OK,但遺憾的是,Sympathy Tower Tokyo的高層並不同意。他們擔心文章的部分內容可能會引發讀者對塔的誤解,此外,對Homo miserabilis使用F字眼也是NG的。即使那是您個人的心聲,不過,侮辱住戶的表述也是不可容忍的。這應是出於幽默感的文化差異,懇請您理解。高層非常重視塔的外界形象,按目前文章的內容,恐怕難以直接發表。或許這有違您供稿的新聞網站方針,但我會將注意事項及修改建議整理給您,請您依據建議修改稿件之後,寄到東上拓人的信箱。還有,我的照片需要放到三張嗎?我認爲讀者對我的照片應該興趣不大,建議替換爲更多展現塔內部的照片。照片刊出時,請別忘了將Homo miserabilis住戶的臉部打上馬賽克。最後,我想您的報導後半應該會是以牧名沙羅的訪談爲重點,但請避免提及我和她的私人關係。東上拓人

請將以上內容修改爲商業信風格,並翻譯成英文。】

比如在臺風天的清晨,衝了澡,神清氣爽地喝着咖啡,然後眺望狂風暴雨中空無一人的庭園光景,並且將這樣的時光寫成文字或拍照上傳到個人的Twitter上,會怎麼樣呢?並不是那種專門提供給媒體、經過精心構圖的照片,而是身爲住在其中的一名小職員,隨手記錄下平凡無奇的晨間高塔一景。如今,社會大衆仍在討論同情塔。再過半年,支持或反對的比例或許會大不相同,但眼下,正反兩方的意見每天都在勢均力敵地交手。Twitter是一個聚集許多積極表達想法的用戶的平臺,像我這樣的小職員,發表些微不足道的觀點或日常點滴,應該也能引起一些迴響。這不禁讓我想到,當「犯罪者」住在「監獄」時,一聲不吭、毫無意見的人,一旦看到「Homo miserabilis」住進了「Sympathy Tower Tokyo」,便忍不住大發議論,將自己的看法訴諸話語,我總覺得這於我而言透着幾分滑稽感。雖然我早就知道自己的笑點異於他人,但近來我逐漸明白,這些令我感到「有趣」的事物,其實涉及某種深刻的機制。當我看見那些在其他生物身上所看不到、人類獨有的特性展露無遺的場面時,我總是忍不住發笑。比如,明明人們看着的是同樣的事物,心裏卻升起截然不同的念頭;又或者,以極端對立的話語彼此碰撞,甚至廝殺。Twitter上的言論便是如此,有時將女建築師讚譽爲「爲東京帶來美與和平的女神」,有時又唾罵她是「讓社會陷入混亂的魔女」。

如果那些如前世記憶般模糊難辨的記憶是真實的,那麼Twitter原本就該是爲了自言自語而誕生的服務。那時,Twitter並不是暱稱,而是它的正式名稱。然而,如今Twitter用戶卻都在聲嘶力竭地喊出正確的、有意義的、能引發關注的主張,與早期一片自言自語南轅北轍。或許,這正是時光流逝的證明?看來我也變成熟了,居然會不自覺地興起這番老年人的感懷。若說從打工轉正職、如學識之士般引述學者口吻的話語,

聲稱一切的不幸,皆始於與他人的比較

,就意味着成爲大人,那麼,我已經是個大人了。過去說過「你會遺忘的……放心」的那人的聲音,帶着真實的質感再度湧入我的腦海。我想點開Twitter看看臺風的最新消息,但所有文字都讓我感覺像在解讀從地底深處挖掘而出數萬年前遺蹟上的雕刻文字,我感到一陣厭煩,索性關掉不看。最近,我似乎也稍微能看見未來了。倘若只是預測一分鐘後的未來,我幾乎一清二楚。

富裕、幸福、幾乎擁有一切、前途無量的俊秀年輕人。

我停留在螢幕裏那自稱三流的記者形容我的文字,在因咖啡而清醒的腦海中反芻着。眼前浮現出Fuck和Fucking如牙結石般常駐口中的龐大白人男性的身影。那張與情緒連動、擠眉弄眼的臉龐上柔軟的脂肪質感,以及那雙藍色的眼睛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裏。透過這樣的身體與眼睛,以這樣的形式將我寫成文章,讓我感覺自己彷彿在不知不覺間逐漸增殖,教人坐立難安。

對了,我靈機一動,將自稱種族主義者寫的文字拖曳複製,貼進另一個視窗裏標題爲「傳記」的文章中。

[ 我只要好好睡一覺,大部分的問題都會自行解決。……倘若全身穿戴着以員工折扣購買的名牌衣飾,再抬頭挺胸,就更是如此了。]我輸入[別人似乎會將我看作],然後貼上[

富裕、幸福、幾乎擁有一切、前途無量的俊秀年輕人

],並順手在貼上的文字前補上[比如]兩個字。

形同在東上拓人的文字裏,毫無脈絡地嵌進了翻譯後的馬克斯•克萊恩的文字,可看起來卻也毫不突兀。我按下儲存。在那加速眼睛老化的螢幕裏,我又增加了。只要結識新的人,我就會在對方的心中增殖。這並非出於心理作用,而是事實。我撰寫「傳記」的行爲,肯定也是在隨意地讓女建築師不斷增殖。這究竟好是壞,我並不清楚。但我仍然想搶在那些從未與她一同散步於新宿御苑閉園後夜色中的人,爲她寫下所謂「女神的傳記」或「魔女的傳記」,讓牧名沙羅增殖之前,親自爲她留下「女建築師的傳記」。然而,出於一時興起而動筆的這篇文章,卻比我預想的更舉步維艱,我費盡心思爲女建築師尋找合適的詞彙時,感覺自己像是囚犯般,被投入了過去冰冷嚴酷的牢獄裏,寸步難行。

你們使用的語言本身,是不是從一開始就是爲了撒謊而建構出來的?

我這麼想,也是在撒謊嗎?倘若要思考,大腦必然要藉助語言。然而,以語言來思考語言,本身就是個巨大的謬誤,完全不是正常人該做的事。如果能停止腦中那些來回穿梭的話語,就能獲得真正的平靜。然而,哪怕只想停下一秒也做不到。因此,我走出了房間,希望至少能稍微改變視野。外界羨慕高塔生活的人,往往會提及這裏昂貴的房租。但身爲實際居住塔內的人之一,我認爲住在這裏最大的優點,就是隻要按下按鈕,便能擺脫陸地世界,讓那些滯留在地面之上的話語得以重設。

「爲什麼要將最上層規劃成圖書館?」我曾問過女建築師。當時,她正將設計圖交付競圖,等待結果。

「是爲了讓接近天空的Homo miserabilis,不會遺忘地上的語言。」她這樣解釋。然而,在競圖簡報的影片中,她說的卻是另一套說詞——在有效利用自然光線的頂樓圖書館,可以遠離城市的喧囂與擁擠,在放鬆的環境中享受閱讀與學習。「沒辦法啊,捏造語言,也是在競圖中取勝的重要元素。」她自信十足地說。我猶豫了好幾天,考慮是否要將這件事寫進「傳記」,但內心還沒有答案。

電梯在七十樓停下。我利用搬進塔後頻繁濫用的職權,進入了開館時間前的圖書館。我從架上挑了幾本知名建築師的著作,在靠近千駄谷門那一側的窗邊座位坐下來。儘管不可能,但我仍感覺自己身處的地方,比地面更接近雨雲。我凝目觀察着被雨平等地——平等到幾乎想拿來做爲「平等」的範本——淋得溼漉漉的東京,覺得就像在看樂高積木所拼成、無人能居住其間的迷你城市,只要我手輕輕一揮,就能將之摧毀。我將筆電放在樂高積木前,敲打着未完的文章。[之所以模糊,不單是記憶力的問題,更像是試圖拋開內外之分、過去與未來之別,以及曾經使用的語言。]

[ 至於爲何想要遺忘,多半還是受到幸福學家的影響]——我輸入這段文字,隨即刪除,將眼下豆粒大小的國立競技場屋頂握在手中,思考了數分鐘,然後重寫。

[ 至於爲何想要遺忘,儘管覺得輕易受到影響是一件可恥的事,但幸福學家那番話,似乎仍無可避免地對我的語言造成了影響。

[ 四月,塔正式啓用的第一天,幸福學家將Homo miserabilis與職員們召集到入口大廳,發表了一場賀辭。除了過去任職的大學官網上的一張照片外,幸福學家從未在媒體上露面,我想,包括我在內,在場的每個人都是第一次親眼見到他。幸福學家應該年逾五十,但他的模樣十分奇特,彷彿本人完全沒有意識到每年到訪的生日。他外表的老態與年齡相符,但覆蓋着那具身軀的皮膚,卻散發出青少年般的清新氣息。總之,我們懷着「原來真的有瀨戶正樹這個人」的純粹的驚奇,專注聆聽這位時空恍如扭曲的男子溫柔的嗓音。

[ 歡迎來到Sympathy Tower Tokyo。恭喜各位移送並遷入這裏。今天是各位的新生之日,我由衷祝福各位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各位還記得搬進塔時所簽下的同意書嗎?雖然內容都已寫明,但在這個重要的日子裏,請允許我再次確認塔內最重要的公約。

[ 每當我回憶起幸福學家的最後一席話,眼前總會浮現他在死前最後看到的光景。據說,被指控殺害幸福學家的那名男子,似乎普遍被世人認定爲「假裝精神異常的反對塔興建案的偏激人士」。但我決定放下地面居民加諸在那名男子身上的一切標籤。取而代之,我將記憶中依稀殘留的千駄谷住宅區景象、命案報導的片段,以及被指控殺害幸福學家的男子的證詞,單純地拼湊在一起,構築成一幕幕影像:幸福學家站在入口大廳發表賀辭,贏得了Homo miserabilis熱烈的掌聲。

就在這時,一股無法忽視的真實震動自心臟傳遍全身。我猛地起身,按住外套口袋裏震動的物體,快步朝圖書館出口走去。這裏雖擠滿了人,室內卻安靜得近乎不自然,只有機器低沉的運作聲響徹我的身體。那些人,同時看向聲音來源——是我的手機。他們是遵守塔內規約的「幸福的人們」,眼神裏淨是對規矩的捍衛:「吵死了」、「圖書館禁止奔跑」、「關掉手機電源」、「不要製造他人困擾」,那些目光無聲地散發出這些訊息。但我清楚,他們絕不會說出真正想說的每一句話。因爲那些話語早已被他們所遺忘。所以,我既沒有關掉手機電源,也沒有放慢奔跑的腳步,甚至在禁止交談的區域接起了電話。

是因爲盯着螢幕太久而眼花了,還是塔真的在搖晃?——萬一地震,逃生路線在哪裏?——突然間,身體搖晃就要傾倒般的感覺襲來,我忍不住閉上眼睛。我靜靜地忍耐了一會兒,不久後,晃動停止了。在眼皮底下的黑暗裏,我想起了接着還得上晚班,巡視Homo miserabilis是否都已熟睡。這就是我現在的工作。但我因爲太過專心寫「傳記」,完全忘記了休息,眼下得先找個地方小睡片刻。現在幾點了?睜開眼,太陽已經西沉,黑漆漆的窗外和眼皮下的黑暗已無分別。如鏡的窗戶映照出擠滿了讀者的圖書館全景。我覺得飄浮在雨雲中的人們宛如天上諸神,但我從未見過天上的神明,這無疑只是在某時地聽來的別人的話語罷了。

「拓人?」

[ 只見院子的主人仍在嚷嚷着莫名其妙的話,我覺得自己被輕蔑了,內心很受傷。我對他說:「你是瞧不起我嗎?你可以說人話嗎?」接着,我們激烈地爭吵起來。與其說爭吵,更像是彼此在對着空氣大聲自言自語。直到最後,我已經聽不懂他到底想表達什麼。我們明明都說日語,但爲何他不願以我能理解的方式說話呢?他的話,讓我感到一股無法遏抑的憤怒與深切的悲傷。

[ 第二條:所有無法讓他人和自己幸福的語言都必須遺忘。

[ 第一條:語言只能用來讓他人和自己幸福。

[ 不知不覺間,我撿起了堆在樹下的磚頭,朝院子主人的頭砸了過去。很快地,他再也不發一語,我終於打從心底放下心來。]

[ 院子的主人出現了,我對他說:「不好意思,我從來沒見過這麼美的樹。能否讓我在這裏欣賞隨風搖曳的樹葉,直到夕陽西下呢?」然而,院子的主人卻突然大聲怒吼:「立刻滾出我的庭院!這裏沒有樹!你根本沒看到什麼樹!你該看的樹不在這裏!」他這番話讓我無比困惑,完全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因爲樹就矗立在那裏,而我也的確看到了樹。我堅信,應該用我自己的眼睛,去欣賞樹上美麗的樹葉。

[ ……過去,各位在塔外學到的話語,就像被海浪捲走的沙子一般,毫無意義。當然,以前確實有過一個時代,語言是無與倫比的溝通工具。……那時,我們充分運用語言,讓它在促進和平與相互理解中發揮卓越的貢獻。然而如今,語言卻不斷撕裂着我們的世界。每個人倚勢着自以爲是的感性濫用、捏造、擴大、排除語言,最終,再也無人理解彼此所說的話。說出口的每一句話,都成了他人無法理解的自言自語。我相信語言的混亂,曾讓各位經歷巨大的困惑、傷害與痛苦。……但現在,各位已不再是犯罪者、受刑人,甚至不再是值得同情的人、Homo miserabilis。「Homo miserabilis」只是我爲了讓世人更容易理解到各位的存在,基於權宜而想出的標語罷了。從今天開始,各位可以透過幸福的語言,重新定義自己。你們毋需受制於外界的規則及法律,請在這東京最美麗的地方,僅以幸福的話語,度過幸福的人生。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座塔更幸福的地方了。爲了永遠守護這座幸福的樂園,請遺忘所有會招來不幸的負面話語。

我聽見不在這裏的女人的聲音。

[ 幸福學家當時的致詞深深地打動了我、讓我大受感動嗎?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然而,那天的賀辭成了他的遺言。我多次被人問起「他最後說了什麼」,以至於後來覺得這席話似乎至關重要。或許僅此而已。我常忍不住回想,甚至妄想一些不可能的情景。比如,要是當時我邀請他共進晚餐,他是否能因此活下來?只是這樣而已。至少,我想要如此相信。

[ 實現了偉大夢想的幸福學家,全身浸淫在無比的幸福之中,步出高塔。城市滿盈着寧靜的春意,通往他位於千駄谷住家的道路,被耀眼的晚霞染成一片紅。他穿過帶給他畢生難忘的福音的競技場旁,走進巷弄,在熟悉的住宅區步行,抵達家門。然後,他發現庭院裏站着一名陌生男子。

庭院裏有棵樹,上頭的葉子美得我這輩子從未見過,因此我忍不住走了進來。

這是被指控殺害幸福學家的男子留下的證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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