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一册

推荐序 以语言砌成一座高墙/盛浩伟

《东京都同情塔》 · 九段理江 · 2085 字

「语言是存有的居所。」

——海德格,〈人文主义书信〉

「打开门并不一定就有房间/有窗户不能说就会有室内/不能说那里就有人类或生或死的空间」

——田村隆一,〈人类的家〉

记得多年前曾在脸书上转贴过一则日本新闻,获得了不小的回响。该新闻报导:日本的蜡笔、色铅笔产业界皆改以「淡橙色」(うすだいだい色)取代过去惯用的「肤色」(肌色),原因是所谓「肤色」隐含了种族主义的观点,并非所有人种的肤色都呈现同样的粉嫩、红润貌,且对于深棕、黝黑、偏黄的肌肤则可能造成贬抑或排除的效应。除了这则新闻,还有很多类似的案例,比如在日本,对于视障者的称呼,目前正式称「视觉障害者」,或是亲和一点会直称为「眼睛不自由的人」(目の不自由な人),相对地,称「盲人」可能就不那么友善,而称「瞎子」(めくら)则完全是歧视用词了。当然,这种关注语言「政治正确」的风气,当今的台湾——尤其在网络讨论的场合——也并不陌生。

然而,代换了词语,终究并不等于改变了现实,更何况,在许多语言学概论都会提到,人类语言的特征之一,就是「为不实语言的能力」,讲得更直白些,凡是人言,必然会出现谎言、搪塞、心口不一的状况。我想到的另个例子是,近年台湾的日常及网络用语,逐渐受到中国用语影响——支持者谓之更精准生动,反对者则贱斥其为「支语」——其中,有一种说法叫做「搬运」,原本是指创作者将自己的同一支影片发布在不同的帐号与社群平台上;但渐渐地,这个说法也开始用来指将他人的影片拷贝下载,再上传到自己帐号的行为。其实,原本就有一个很接近词汇可以用来指称这种行为:剽窃。然而,「搬运」与「剽窃」,两者所蕴含的语感天差地别,后者的控诉意味浓厚,或许还会让人觉得小题大作,但前者过度的中性温和,又会让人忽视这行为当中的道德缺陷。

有趣的就在于,这里所指称的行为,其实是同一个,但选用不同的字词,差别并不在于表达不同的语意,而是发语者如何借此折射自己那颗藏身于其后的心。

九段理江《东京都同情塔》的一大核心,就是在探讨上述这样的问题。

小说设置了一个近未来的平行时空,在那里,建筑师札哈•哈蒂(Zaha Hadid)设计的新国立竞技场已顺利落成(现实中,札哈•哈蒂提出的设计案先是于二〇一二年获选,却因造型前卫与经费飙涨,故于二〇一五年遭到撤换,未能落成),且东京也于二〇二〇年顺利召开奥运(现实中,该届奥运则是因为新冠肺炎疫情,延后一年至二〇二一年举行)。

时至小说开头的二〇二六年,一座新型态的塔式住宅建筑,也就是「Sympathy Tower Tokyo」,已确定要建造于新宿御苑,与札哈•哈蒂设计的新国立竞技场遥遥相对,形成新的城市地景。这座塔的建造,反映的则是一位社会学者、幸福学家濑户正树大力提倡的思想,他认为,出于关怀弱势以及对结构性成因的考量,犯罪者、受刑人应改称「Homo miserabilis」,意即「值得同情的人」,以此减轻歧视,并让罪犯有机会改过自新;而Sympathy Tower Tokyo/东京都同情塔,则是收容这些「值得同情的人」之处——若用我们这个时空的话语来讲,就是「监狱」。

小说的主角,便是负责设计这座塔的建筑师牧名沙罗。她对于这个设计案有何想法?对于「Sympathy Tower Tokyo/东京都同情塔」这个名称,又有怎样的思索?为什么我们总是要刻意代换语言?而当建筑盖好之后,又会造成什么后果及影响?小说家以这个饶负深意的故事,带领读者前后辩证反思,一起探寻种种可能。同时,熟悉文化理论的读者,或也能从塔状监狱的意象中,读出一丝对全景敞视主义的翻转与对话。

建筑,乃人类物理上的落脚归属;语言,则是人类精神上的栖居处所。由此,「建筑」与「语言」之间,本就潜藏着某种隐喻关联。而在小说中,则设置了另一个重要的机关,也就是生成式AI,进一步连结语言与建筑两者。如今的生成式AI,是以网络上无尽的数据资料为基底,透过大量分析训练与深度学习,最终用「看起来」与人类相似的方式表达;但实际上,它并不具备等同于人类意义上的「智慧」与「自主意识」。这也就是说,照目前的发展看来,生成式AI尚且无法创造性地替语言注入活力,相反地,它仅能操使已经被人类创造出来、广为使用的语言材料,像是堆砖砌瓦般按照指令一层层积叠着内容——这样的行为,不是也与「建造」有几分雷同?无怪乎在小说中,要将这人工智能命名为AI-built了。

语言。建筑。人类。人工智慧。小说的叙事在四者之间摆荡回响。而在故事之外亦可蛇足一笔:作者九段理江以这本小说获得第一百七十届芥川奖的殊荣,她并在记者会上公开表示小说中大约有百分之五的内容是透过ChatGPT等生成式AI写成,一时大受瞩目,掀起讨论风波。只是,不久之后的另一篇报导中,九段理江修正了当时过于仓促夸大的数字,表示全书以AI生成的部分实际上并不及一页,只有在小说中人物使用AI之处,才加以参考。然而无论如何,作者这番迈向新时代的创作宣言,与传统悠久的正典文学奖项,两种相反的向量已然拉开了剧烈的张力,也回过头来,与书中对近未来发展的想像与反思形成对照。

(本文作者为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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