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 徹
《卡蓮坂高中可愛廣播社》 · 鈴本紅 · 1.5萬 字
Ⅱ徹
我絕不是因爲覺得……自己比較笨或是不太聰明、不會讀書之類的,個性才變成這樣。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從小就對所謂「腦筋好的傢伙」很棘手,而且,這種「棘手」的感情中摻雜着害怕、喜歡或是崇拜。
正當我坐在沙發上託着臉頰看電視時,坐在旁邊的表妹突然開口說:
「……徹,大部分的男人呀……」
「嗯~~?」
「不是都討厭這種類型嗎?雖然還不到生氣的地步啦,不過同性大概都不會喜歡吧。」
「我哪知道。」
「是嗎?」
「嗯,是啊。」
「………………」
我感覺到一旁的月子掃興地看着這邊,因此決定繼續看電視,並且像美國人一樣靜靜地攤開雙手聳聳肩。
從放暑假至今正好過了兩個星期,廣播社除非有比賽,不然也只有休息的份,因此在暑期沒有任何社團活動。
我非常喜歡社團活動,也不討厭上學……就算我爲了不必上那些令人提不起勁的課而高興……但我也不是那麼喜歡放長假,該怎麼說呢,因爲會馬上感到厭煩吧。
可是馬上對暑假厭倦的人不只有我,證據之一就是平常只有晚餐時間纔會來的月子,她居然像這樣從中午就坐在我的旁邊……雖然我知道月子一定是被叫來的。
我家並不寬敞,從我們所在的客廳就可以看見整個廚房,而正在廚房一面開心地做着午餐,一面高興地開口說話的人,正是叫月子來的元兇。
「小月、小月,妳喜歡醬油口味還是芝麻口味?」
「都喜歡……由阿姨決定就行了。」
「……我覺得芝麻比較好。」
我從中插嘴,就在那瞬間……
——每天光看徹的臉都看膩了。老媽說出這種失禮的話後,今天就打電話把她最寶貝的外甥女叫了過來。
「可是我有看男人的眼光!」
「………………」
居然不瞭解他的魅力,這傢伙真悲哀。
如果我會對腦筋好的月子感到「害怕」的話,那位教務主任在我的心中則屬於「崇拜」的部分。腦筋好的人真好,以前曾經有某篇文章把有才幹的人比喻爲剃刀,真是形容得一點也不錯。
「你們兩個這樣坐在一起看起來好像喔。」
話說回來,妳以爲我不知自己在女子部也算有一點人氣,還被稱爲和藹可親的榊木同學嗎?倒是妳,男子部這邊都認爲月子同學違抗不得,之所以沒有人覺得妳可愛,我想完全與妳狂妄的態度有關。
「………………」
屏幕裏有一張米黃色的大桌子,它的對面站着一位西裝筆挺的男人,雖然年齡無法確定,但是大概在三十五歲到四十五歲之間。
「你們怎麼啦?不喫嗎?」
「妳不懂,那叫做目光犀利!」
『最後,麻煩老師給信賴您的全國觀衆一些建議。』
「妳不覺得他很帥嗎?看起來是個很有才幹的男人。」
而且重點是,現在看訪談比月子重要。
「我對他不太感興趣,只是純粹覺得納悶而已。請問一下,這個老師到底哪裏好呀?」
「我只說涼麪要喫中式口味而已!」
「就是嘛、就是嘛。既然人都會老,我寧可變成這種男人。」
「主婦們還真有眼光。」
「是嗎?那叫可愛嗎?應該只是普通的歐巴桑吧。」
電視畫面切換之後,簡單的採訪就此揭開序幕,身爲隱性支持者的我怎麼能夠錯過這個片段!正當我忍不住在沙發上探出身子時,一旁的月子又笑了。
只見他悠哉地盤着腿坐在黑皮椅上、細細回答年輕女記者的問題,身影宛如外國的電影明星,而且也有黑手黨老大或高階軍事將領的架勢。
「你可是深受女孩子歡迎的榊木同學耶~要是讓大家知道你居然是這種中年男子的支持者,女子部的學生一定會跌破眼鏡。」
月子不喜歡被大家說長得像身爲男人的我,於是一進入同一所高中之後,她就刻意戴起無度數眼鏡掩飾,這件事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
那是因爲我們都像外公,儘管只有一半的血緣關係,臉還是會有幾分神似。
老媽坐在對面託着腮幫子注視着我們並肩而坐的情景,嘴裏呵呵笑了兩聲。
「哎呀,你這個孩子、你這個孩子!其實你很討厭媽媽對不對!?」
算、算了,管它是不是跟主婦同等級,我有看同性的眼光是不爭的事實。
她笑得有點詭異。
「……不,我只不過是想喫中華涼麪而已……」
「不……我要開動了。」
那個男人是有名的教師,還被譽爲教育界的改革者或革命人士。但他不過是某高中一個小小的教務主任,會被這麼評論並且在午間的談話性節目以特輯方式報導是有原因的。
『我只是同樣相信並且不斷鼓舞着那些一直信賴着我、願意跟隨我的學生而已,時而給予獎勵、時而給予聲援。雖然許多評論家都認爲叛逆期或青春期的孩子不容易溝通,不過對我來說,他們是純真而直接的,只要我們主動伸出手,他們便會給我們同等的響應。』
『您的意思是,不要反應過度,以平常心面對就可以了嗎?』
「好像真的兄妹一樣,真不錯呢~~」
我們的學校歷史悠久,當然不乏校園七大不可思議之類的鬼故事,例如半夜從鍋爐室傳來啜泣聲、地下體育倉庫的鑰匙突然打不開、體育館的窗戶或大門還會一起軋軋作響,以及全身溼透的女孩子在走廊徘徊等等,類似的傳言時有所聞。
固定班底的一行人約在學校附近的寺廟內集合,就是我們廣播社四人和經常與愛智琉在一起的優月同學,總計……五人而已。
片平總一郎適合穿西裝,工作能力又強,而且男人味十足……就連同爲男性的我都十分崇拜。任誰也不想變成糟老頭,既然都會變老,當然還是老得帥氣點比較好。
所以,我原以爲會摸黑潛入校園……沒想到愛智琉指定的地點,居然是比學校更加老舊的寺廟。
男人又笑了一下,然後接着說:
「……哦,是嗎?」
聽到老媽悠閒的聲音後,我們瞬間對看一眼,隨即從沙發上起身。我們家有父母和我共三人,不過我旁邊的第四張椅子從國二的冬天開始,便成了月子的指定座位。
於是節目開始進廣告,我也不禁呼了一口氣,月子則斜眼瞄了我一下。
「……愛智琉,妳爲什麼不乾脆去按住持家的對講機?」
由於我媽一直想生女兒卻只有兒子,因此月子從小就深得她的歡心。
『——那麼,片平老師,請問您對媒體採訪您一事有何感想?』
「男人?」
不過……我也能瞭解老媽擔心女高中生獨自一人住一棟房子的心情。
加上在國二那年冬天,老媽的妹妹和妹夫,也就是月子的雙親過世後,似乎更加關心月子,經常像這樣用各種理由把她請來家中。
「真是的!炳吾先生——!你沒聽到嗎?」
「剛纔不是說了他是個有才幹的男人嗎……」
——大家一起來辦試膽大會吧!因爲夏天到了嘛~
……想歸想,我並沒有說出口。
而且,工作能力強表示頭腦也不錯。
愛智琉朝佔地不大卻古意盎然的正殿扯開嗓門大喊。
「那就別問啊。」
「你這孩子真不識相,媽媽我喜歡醬味口味啦!」
「哦……他看起來確實是精明幹練,而且人也長得帥,沒有中年大叔的氣息。」
『最近家長們經常來信說自己的孩子成績沒有進步、不盡理想。請不要煩惱,因爲父母的不安會傳染給孩子,請相信自己的孩子,並且務必以一顆關愛的心告訴他們,父母之所以擔心,原因在於成績的好壞不但會影響大學考試和就職,也與未來的前途息息相關,如果父母爲了成績對孩子劈頭就罵,反而會與孩子之間產生代溝。我身爲擁有衆多同年齡學子的教師,也衷心期盼大衆能夠建立互信互賴的親子關係,克服這個學歷社會。』
「徹,你真的很喜歡他耶。」
「帥不帥是主觀意見,所以先姑且不談,聽說他的確廣受主婦層喜愛。」
『您剛纔提到自己只是普通的教職人員,那麼關於被大家譽爲改革者一事,您有何看法?』
「炳吾先生——!」
『因此,您才能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把偏差值五十以下的學校變成日本屬一屬二的升學名校嗎……?』
老媽瞪了我一眼。
我一面反駁一面指着電視畫面,月子會意地點了點頭。
在中元節前某一天的悶熱傍晚。
只不過……只不過啊……
昨天晚上,愛智琉傳了這麼一封簡單扼要、還加上圖片和表情符號的簡訊給大家。
「因~~爲,平常只要像這樣叫一下,炳吾先生就會出現的嘛。」
月子不耐煩地建議大聲嚷嚷的愛智琉,優月同學戰戰兢兢地來回看着兩人,小七則是一如往常地發着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哦,原來如此。」
『當然。不管是敏感的高中生,還是叛逆期的青少年,抑或是自己可愛的兒女,對方都只是一個普通人,只要以對等的心信賴對方,相信對方應該也會給予善意的響應。』
「你們兩個,開飯囉。」
「炳吾先生!我們來了——!」
「阿姨好可愛喔。」
「………………」
「唔……」
『嗯……是嗎?坦白說,我不太瞭解一般人爲何會認爲與學生建立信賴關係特別辛苦,人際關係不正是由相信對方開始的嗎?各位觀衆想必也有值得自己信賴的朋友,兩者有何不同?因爲對方是敏感的高中生就反應過度,讓我覺得很不可思議。』
我一面喫着摻雜醬油和芝麻兩種口味的中華涼麪,一面暗自嘆氣。
「嗯。」
「………………」
呼呼呼,月子發出她獨特的笑聲還說得一針見血,真是不可愛。
我未來就是想成爲這種工作能力強,而且充滿男人魅力的大叔。
「徹……你真不知道是沒有看女人的眼光,還是不瞭解自己的母親呢……」
『這個嘛……不瞞您說,改革者這個稱號我實在承受不起。大家這麼誇獎我,好像我真的做了什麼豐功偉業一樣,事實上,我本身並沒有做什麼了不起的事。』
「莫非是叛逆期到了!?」
「這和那是兩碼子事。」
「只不過!?媽媽想知道的是可愛外甥女的喜好,你的喜好媽媽老早就知道了,所以纔沒有問你!」
月子笑笑地望着不禁露出困惑表情的我。
因爲逞口舌之快與人爭辯是一件很累人的事,而且我從偶爾纔會和月子見面的孩提時代起就對她很棘手,因爲她不但討大人喜歡,頭腦好口才又好,要說我對腦筋好的傢伙感到「害怕」是因月子而起一點也不爲過。
我們不禁懷着複雜的心情開始喫麪,老媽則繼續在對面座位頻頻打量我們,臉上還充滿笑容。
「變得了的話就試試看呀。」
男人微微一笑,他那輪廓鮮明、嘴脣略薄的臉龐配上那樣的表情似乎莫名地……性感,再加上那不同於上班族的高挑身材又非常適合穿西裝,總覺得……男人味倍增,就連外表看起來也很睿智。
『我只是普通的教職人員,接受採訪讓我非常惶恐……同時也心存感激,因爲若各位觀衆對我感興趣的話,正意味着對日本的教育也同樣關注。』
『非常感謝佐佐木原高中教務主任,片平總一郎老師接受專訪。』
「這代表你的喜好和主婦層是一樣的喔。」
聰明到令人害怕的是月子,而令人崇拜的是他校的知名教務主任,至於聰明到討人喜歡的則是……
「他果然很棒。」
『聽說過程中,與學生建立信賴關係的部分特別辛苦……』
愛智琉呼叫的對象似乎是最後一名成員。
「是嗎?我倒覺得他的眼神有點冰冷。」
月子看到我媽一面嘀咕「真是的,男孩子就是這副德性」,一面開始攪拌芝麻的身影,於是在一旁偷笑。
『我想應該是吧。但這並非我一個人的力量,而是因爲獲得了全權交由我負責的校長、其他老師們,以及學生們的信賴纔能有今日的成果。』
然後……
月子仍舊一臉厭煩地勸導發着牢騷的愛智琉。
「那也不能一直大聲嚷嚷,會給附近居民帶來困擾的。」
「哼……」
「是妳自己說和那位炳吾先生最熟,而且已經約好了……不然我也一起先去跟住職先生打聲招呼好了。」
「知道了啦。」
雖然愛智琉不滿地鼓起腮幫子,但還是乖乖地帶着月子走向正殿深處的一棟房子。
其它三人則佇立在原地。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我對腦筋好的傢伙感到很棘手,不過棘手的含意有很多,就喜歡的層面來說,我所在意的正是這位優月同學:我正若無其事地看着她不安的瞼。
「優月同學。」
「呃……咦?」
她那看起來相當柔軟的短髮和同樣留着一頭短髮的愛智琉完全不同,而且還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嬌小的身材配上白而長的連身洋裝,並且用細絲帶輕輕固定側邊的頭髮。
我們學校的女生制服和舊校舍一樣古老,雖然這種保守的款式在男生中也有不少人偷偷喜歡……可是她連便服都穿得很保守。
不,大概是本人的氣質使然吧,不管在何時何地與優月同學碰面,她總是讓人聯想到昭和初期(注2)的大家閨秀。
這位活像橫溝正史(注3)原著電影人物的女孩子聽到我的叫喚後,總是會先露出驚訝的表情抬頭望着我,接着便不知所措地低下頭。
「炳吾先生是這裏的人嗎?和愛智琉很要好嗎?」
「呃……炳吾先生是住持先生的三男……也談不上要好……總之他是昴先生的朋友……」
「昴先生是誰啊?」
「啊,對不起……昴先生是小愛的哥哥。」
「原來如此。」
「嗯……」
「不、不必了……沒關係……榊木同學,你和七尾同學在這裏等就好……」
「喏,小七,七尾愁也。」
結果對方只是面無表情地回了這一句話。
我很想問問這位表妹……看到我被嚇有什麼好高興的?
「看來你真的嚇到了……真有趣。」
我氣得大吼。
「………………」
「……是不是涼快多了?」
「……看到什麼?」
根據那羣還在笑的人透露,除了優月同學以外,所有人打從一開始就有意嚇我。
愛智琉大笑着說道,也不顧慮好不容易理解狀況而說不出話的我。
「喂!」
「……嗯……」
又過了一段時間。
「那不重要。總之,優月同學很可愛,而且好像很在意我。」
總之,優月同學只有對我纔會這麼緊張,縱使在我進入廣播社和愛智琉變成好友,和優月同學也能閒聊幾句後已經過了一年多還是一樣。
「……榊木同學。」
「我覺得她一定非常在意我。」
「要不要我陪妳去?」
「……哦?好厲害。」
「……對了。」
「是啊,很厲害吧,看起來那麼文靜,沒想到居然這麼行。」
「唔!?」
「……編的?我剛纔不是說了嗎……我是從妹妹們那裏聽來的……」
「~~~~~小七,你這傢伙!!」
坦白說,一開始我還以爲她是怕生或是討厭男人,可是看到她和小七或其它女孩子們笑嘻嘻地閒話家常後,又覺得似乎不是那麼一回事。
「……的確不是時髦的類型……」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愁也居然能編出這麼好的鬼故事,在我私下送出試膽簡訊後,馬上就收到了這個點子。」
「………………」
原來這個名叫炳吾的男人怎麼呼叫都沒有出現、愛智琉和月子一起離開、優月同學中途去找她們兩人(聽說是打算叫她們停止惡作劇,不過失敗了)等等,全都是爲了嚇唬我的玩笑。唉~~該怎麼說呢……其實……我真的承受不起,所以請不要開我玩笑……
「而且腦筋又好。你知道嗎?聽說她的成績在女子部屬一屬二。」
我沒有問到底出現了什麼,總覺得不想問,小七卻絲毫不介意我的沉默繼續說下去:
「……喂,小七。」
當我懷着這樣的心情並帶着微微的恨意瞪了愛智琉一眼時,她卻一反常態地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呃,妳的反應好像不太對吧。
「小尋!」
除了炳吾先生之外,其它四人都不由得驚叫,而那一位寺院的主人,也就是炳吾先生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對不起……」
笨蛋死黨抱在一起發抖,我也是半斤八兩,總覺得從剛纔起後腦杓就有股涼意。心情一直無法平靜,連回頭看的勇氣也沒有,月子反倒耐人尋味地一直瞪視着石燈籠一帶。
「………………」
「徹,你還是一樣怕鬼呀。」
也就是說……
耳邊突然傳來女人的低語聲,我像一隻受驚的雞一樣嚇得跳起來……
「……真的有這個傳聞吧?」
等她斷斷續續地說完後,果然就轉身飛奔而去……可是總覺得動作很緩慢,是沒有認真跑嗎?還是不擅長運動?
小七變回事不關己的模樣似乎在思考什麼,但他只是用我難以理解的撲克臉開口。我朝小七看去,以視線代替回答,於是他的頭又再度慢慢傾斜。
「……什麼事?」
正當我笑着目送她時,小七如此喃喃低語,於是我微微彎下腰,將臉稍微湊到小七的右耳說:
「……跑得還真慢。」
小七又瞥了我們一眼,然後歪頭注視着炳吾先生,以他獨特的跳脫式思考發問。
「……我不懂你所謂的好。」
「冷靜?可、可是月子同學……」
什麼意思?我一臉茫然,小七用昏昏欲睡的眼睛瞄了我一眼後就不再開口。
這次竟然輪到最不需要道歉的優月同學苦笑着說道。
愛智琉和優月同學戰戰兢兢地陸續出聲。
※注3:日本推理小說家,1920年~1981年。
她和我說話時總是語無倫次,而且除非我先開口,否則她絕對不會主動找我說話。
小七淡淡的語氣中也摻雜着些許的訝異,接着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再度緩緩開口。
『——親愛的,勒住我的脖子吧……』
「優月同學的態度。」
雖然小七看起來不怎麼感興趣,不過還是縮縮下巴微微點了一下頭。這傢伙的表達方式一向如此,不是沒有意義,只是動作比較曖昧,一開始難以分辨是YES還是NO,不過習慣後就懂了。
「傳聞?」
「愛智琉和美尋,妳們先冷靜一下……」
「……因爲這裏很老舊……聽說有個女孩子……」
※注2:公元1920年左右。
「你看到了嗎?」
「什……什麼!?」
「咦?」
「小、小愛,我好怕喔……」
炳吾先生回答時依舊笑個不停。
「是啊,的確有,我小時候就聽過了。」
我只好重新戴好麻織鴨舌帽,優月同學則是不知所措地四下張望,小七依舊在發呆,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聽說她被一個和你差不多高的年輕男子殺害……她好像想跟你回家,並且在半夜兩點對着你的耳畔低語。」
笑個不停的陌生男子進一步說出極爲失禮的話。
「七、七、七、七尾同學,那、那麼,難道傳聞是……」
「嗯……我、我也……去看一下好了……」
「……你的思考邏輯有時候會積極到不可思議的地步。」
「她居然臉紅了,好可愛喔,那種保守的感覺滿不錯的。」
「……磁場不夠強的人……如果和她對上眼的話,她就會跟着你回家的樣子喔……」
月子說完後,小七環視了我們所有人一圈,接着他緩緩地把頭歪得更斜了。
即使如此,小七還是會把臉往左歪,這個動作大概已經習慣成自然了吧。
有必要那麼喫驚嗎?
「因爲試膽是我們的主題嘛,所以來一點驚喜不是不錯嗎?」
「咦?」
我點點頭,腦海中同時浮現小七那對長得並不像他的國三雙胞胎妹妹。小七不是雙胞胎,應該說他有一對雙胞胎妹妹,而且那兩個妹妹的眼睛完全不像哥哥那樣睡眼惺忪,而是銳利的貓眼,因此就算他們三人站在一起,看起來也不像兄妹。
「咦!?」
「…………永昌寺出現了……」
「………………」
「……我認爲成績和文靜應該沒有關係……」
無話可說的情況也已經見怪不怪。
優月同學似乎不由自主地突然抬頭看着我、突然紅了臉,又突然低下頭。
由於這傢伙沉默寡言不是什麼奇怪的事,因此我也不再說話,靜靜等待其它三人回來,這時從某處傳來陣陣蟲鳴聲。
愛智琉……被整的只有我耶。
「嗯?」
「……之前妹妹們告訴我……」
「……在她們的國中有一個傳聞。」
「哇!?」
「喔……」
「不會吧。」
回頭一看,愛智琉「嘻嘻嘻」地發出惡作劇的笑聲,優月同學不知所措地苦笑,而月子則是一臉幸災樂禍,似乎打從心底因爲看到我的糗態而高興,還有一位笑得很不客氣的陌生男子……年約二十五歲左右。
「……小七。」
月子相當冷靜地接着說。
「哈哈哈,阿徹,你太膽小了,虧你常常聽到我的聲音。」
「愛智琉她們……好慢喔。」
「……正好出現在那邊……看!就是你身後的石燈籠……」
「什麼~~!?小、小七,你剛說什麼?」
「咦~~!炳吾先生,這種事你早說嘛……」
聽到他的回答後,愛智琉發出無奈的抗議。
「愛智琉,妳又沒問。」
「居然要在真的鬧鬼的地方試膽,開什麼玩笑……」
「臨場感十足喔。」
寺廟的青年故意捉弄愛智琉,從氣氛來看,他們的感情似乎真的很好。
……不過,我倒是想盡快離開這裏,因爲後腦杓的涼意絲毫沒有平息的跡象……就算好多了,只要繼續待在這種毛骨悚然的地方,對精神上應該是一大負擔。
而且是心理作用嗎?總覺得……腳邊的空氣似乎也……開始變涼了。
我偷偷窺視優月同學不讓其它人發現,優月同學注意到後回望了一眼,隨即低下頭。
……可以的話,我實在不想再讓她看到自己的糗態,必須若無其事並且快速地提議變更場所纔行……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炳吾先生笑着說道:
「不過是個傳聞罷了,我們家倒是沒人看到過那個幽靈。」
優月同學和愛智琉聽到後,不禁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可是,就算這家人沒有看過也不能代表什麼,寺廟的人未必就會有靈感!看不見並不表示沒有喔!
我爲了恢復冷靜,刻意將帽子重新戴深一點,外面的空氣趁隙撫弄着被汗水浸溼的頭皮,然而這次,我努力不露痕跡地開口說:
「各位……差不多該……換個地方了吧……這裏有蚊子……」
我已經拼命佯裝冷靜,但不知爲何聲音還是很高亢,優月同學、愛智琉、小七三人的三種大眼睛投來的奇異目光似乎格外刺人。
炳吾先生聽到我的話後只微微笑了幾聲,並未深入追究,接着對所有人說:
「那麼大家到佛堂來吧,現在還太亮,不適合開始試膽,先喝杯茶再說。」
炳吾先生說完後不等響應,便徑自朝通往正殿的石階走去,我走着走着,突然察覺到異狀而轉身回顧。
「月子?」
加上他嘴脣下方的小黑痣在我看來似乎也有點……性感,這大概就是所謂的男人味吧?不過,他與我喜歡的那位他校知名教務主任又不太一樣。
「咦?」
總之,我應該採取的行動是……
愛智琉這傢伙已經恢復到平時的狀態。
「我和小月一起走。」
就算這樣,我大概也要先排除優月同學吧……不,如果我能坦然面對自己的心意,優月同學當然是我最渴望能一起走的對象,她看起來真的很害怕,有可能會發生害怕到握住我的手或是緊緊抱住我的美妙意外,只不過……
愛智琉立刻打招呼:
我今天出了很多糗,如果可以的話,我不想再自曝其短,雖然我是可以逞強和她一起走,但是怕幽靈這點或許會引起反效果,我絕對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想必所有人都露出同一種表情,炳吾先生見我們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於是露出苦笑。
「愛智琉!!」
「說到試膽……就會聯想到寺廟,我原本以爲在墓場繞一繞就可以回家纔來的……沒聽說居然還有這種全套式的鬼故事開胃菜……
總之,所有人都瞭解到令我喪膽的石燈籠鬼故事,遠比炳吾先生的怪談可愛多了。
的確,出社會的人和我們學生不同,應該沒有長假纔對,優月同學之所以這麼問,在某方面來說也是當然的。
「晚安,小愛,回去轉告昴一聲,有空也要像妳一樣來坐坐喔。」
月子直接反問,他點了點頭。
「徹,死掉的人究竟會到哪裏去呢?」
「因爲最近小孩和學校的數量都減少了。」
然而,炳吾先生卻乾笑幾聲後別開視線。
雖然他是這間寺廟的三男,不過看起來不太像住持。
咦,他是無業遊民!?連時裝相關行業都沾不上邊?真是太神祕了。
不愧是母子,那位伯母的身材和炳吾先生一樣修長,就連笑容也有點神似。
「也不能說是沒有工作啦,正確來說應該是待業中……不過算了,怎麼說都行,總之沒有工作是事實。」
「我還以爲是什麼事呢!」
「咦?」
就算這樣……我偷偷看了優月同學一眼。
她乖乖來到我的身旁並肩而行,同時笑了一下說:
「咦!?對、對不起……」
「哦,什麼事,兄弟?」
我瞬間回頭瞄了石燈籠一眼,接着腦海中浮現出月子過世雙親的臉。
「唔!?」
炳吾先生見優月同學隨即道歉,於是露出無奈的笑容並聳聳肩。
起初的幾則故事我覺得還算輕鬆,聽起來不像鬼故事,倒是有點像都市傳說。
原先從容不迫的月子臉上也逐漸失去血色,而我……唉……當我注意到時,已經緊緊握住雙手了。
「愛智琉……我一直把妳當作自己的好夥伴,所以現在有件事想請妳幫忙……」
——於是,分組就此敲定。
「不是叫妳不要笑了嗎……」
「誰和誰一組?」
試膽路線是從正殿側邊進入墓場,然後走到位於後山裏的忠烈紀念碑上一柱香,最後再繞回來。說起來好像很簡單,不過往返的距離長達二十分鐘,而且在前往半山腰的途中到處都是墳墓,其次是夾雜於樹林間的石造佛像,可以說是一趟不可以點燈的魔鬼行程。
興致異常高昂的炳吾先生首先關掉正殿的電燈,在我們圍坐的中心點燃一根大蜡燭,我很明白在黑暗中的佛像看起來有點毛骨悚然,但我還是希望不要知道比較好。
儘管我打從心底非常後悔,但是並不能改變現狀。
首先必須排除炳吾先生,雖然這裏是他家,對他而言想必不恐怖,跟着他走一定可以安全過關,可是這傢伙卻是鬼故事的數據庫!逛墓場時想必又會雞婆地打開話匣子,因此可以說是最危險的人物。不,這傢伙一定別有心機。
他至少比精疲力盡後一直在腦海裏大叫「啊啊啊啊~~聽不到~~」,藉此拼命抵抗的我還可靠……我也知道自己這樣很丟臉。
唉~~如果可以說出「我突然想到有急事要辦必須回去」的藉口該有多好,可是男性的自尊不允許我這麼做。
「中元節前這麼忙碌還來打擾真的很抱歉,也非常感謝您。」
伯母留下一句「大家請慢用」後走出拉門,愛智琉隨即咧嘴一笑。
月子一臉納悶,炳吾先生摸了摸下巴說:
「沒關係,不用在意,忙的是我老爸他們,不是我。」
等大家在主佛前圍坐好後,月子立刻朝炳吾先生微微低頭致意,我和小七、優月同學見狀,也急忙跟着低頭道謝。
加上又不準帶手電筒,所以炳吾先生爲各組人馬準備的是一個古色古香的小田原提燈以備不時之需……恐怖恐怖恐怖,平常這樣就已經很恐怖了,我現在真想回家。
「沒錯,一面悠哉地幫忙家業一面找工作,不錯的身分吧?」
她先輕嘆了一聲,然後微微一笑。
「伯母,好久不見!」
她連聲音聽起來都很興奮。
愛智琉像小兔子般輕盈地向後轉,看着優月同學的臉。
第二次呼喚後,月子終於看向這邊。
所有人已經邁步前進,可是我的表妹卻依然隔着眼鏡瞪着石燈籠一帶。
「原來如此。」
該怎麼說呢……我發誓我這輩子絕對不接近廢墟和深山的舊隧道,或是租金異常便宜的公寓……
「不過,炳吾先生……您不是也很忙嗎?工作不要緊吧……」
「呃……工作……工作嘛……」
——饒了我吧!
優月同學瞬間瞪大了原本就又大又圓的眼睛。
不過,那些故事聽起來似乎一不小心就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例如,從出差地點回到一個人居住的房間時,發現牆壁上有幾隻被針釘住的蝴蝶、半夜從超商回家時,看到奇裝異服的人倒在地上,然後爬着追在後頭,或是老女人在丈夫死後精神錯亂,連續好幾個月喂丈夫的遺體喫飯或是替他洗澡等等……聽起來還是令人不寒而慄。
「喂,月子……」
果然!
「我本來想和小尋一起走的,看來沒辦法囉。」
愛智琉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聲後就毫不客氣地哈哈大笑。
「嗯……沒關係,小愛,我可以和炳吾先生一起走……」
「阿徹,你的臉色好蒼白。」
結果,我魂不守舍地目送最先出發的小七和月子,然後愛智琉和優月同學輪流對害怕的我說:
或許因爲這裏是老舊木造建築,而且地板也鋪着木板,正殿內的氣溫比外頭更低。
從開始到最後始終如一的只有小七,不過那傢伙原本就不會將感情表現出來,所以真實的心情不得而知。
在愛智琉提出分組的方法之前,小七先行開口,既然如此,大家也沒有特別反對的理由……OK,我得冷靜下來!
「小尋,妳也聽到了吧,可以嗎?」
因此,我總算可以靜下心來面對這個叫炳吾的青年。
雖然有聽沒有懂,不過他找的工作似乎和學校有關,可是他看起來又沒有老師的感覺,難不成是警衛?從他的氣質來看,好像最適合從事那類性質的工作。
「小尋,炳吾先生現在沒有工作,所以妳不能問那種問題啦。」
就連一開始聽得津津有味的愛智琉,也在不知不覺中臉色蒼白地和優月同學互相握手,至於優月同學則是打從一開始就相當不安。
「和我一起走吧……」
「我是會稍微幫忙工作啦,只不過和尚不是我的本職。」
說到僧侶,一般不都是落髮、穿僧服、戴佛珠嗎?此時此刻,眼前這個人和我印象中的和尚差太多了。
我抓住愛智琉藏進T恤袖子裏的雙手,這個唐突的行動雖然讓愛智琉和周遭的人都大喫一驚,不過我也管不了那麼多。
就在我這麼思考時,裏面的拉門突然開啓,一位比我媽稍微年長的女性走了進來,然後依序把裝有冰麥茶的玻璃杯放在我們的面前。
愛智琉露出壞壞的表情,故意一一凝視我們的臉。
他不僅穿着牛仔褲配T恤,連頭髮都和普通人一樣沒有剃掉,身材修長、體型也宛如籃球選手,手腕套着手環、脖子戴着頸圈、兩手都戴着戒指,腰部則繫着腰煉等等……全身上下盡是亮晶晶的銀製品。
接下來的事我都不記得了。不,正確說來是我不願意去聽。
「………………」
「待業中?」
——我不可能回答得出這個問題。
而且該怎麼說呢,他長得不像和尚,也不像普通的上班族,說他是從事模特兒或時裝相關行業恐怕比較貼切。
接着低頭一鞠躬。愛智琉也好,月子也罷,女孩子似乎比男孩子更擅於應付這種場合,像我怎麼也學不來。
「嚇我一跳……阿徹,你怎麼啦?」
「嗯……好像是。」
「那麼,在前往墳墓試膽之前……」
「我想先請炳吾先生講他壓箱寶的鬼故事給我們聽!」
就在我胡思亂想之際,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大家沒有休息、接二連三地聽着鬼故事、鬼故事、鬼故事。當中除了小七以外,其它人都已經精疲力盡,就連沒有停嘴的炳吾先生也顯露疲態,然而小七……還是老樣子不受影響。
這個反應讓我們不由得互相看來看去,愛智琉立刻嘿嘿笑了幾聲。
「不準笑,因爲我……」
「那麼,差不多該走了吧?」
正當我們發現不是很可怕而放下心來時,炳吾先生逐漸提高故事的等級,隨着恐怖度的提升,太陽也逐漸下山,正殿內越來越昏暗,我實在不喜歡這種安排。
「……啊……」
炳吾先生的一句話讓大家終於獲得解脫來到外頭,此時天空已經完全黑了,我的心情好像也跟着暗下來。
儘管安設在正面的佛像帶來一股壓迫感,卻還是遠比令人害怕的幽靈好多了,更何況聽說佛祖會解救世人。
但是他說的故事也僅只於此,雖然令人害怕,卻沒有恐怖的感覺。
算了,這不重要。妳本來是打算讓我和炳吾先生一組嗎?在這種三男三女的狀況下,妳還打算硬編成這種組合嗎?識相點,愛智琉,妳這可怕的女人……
「……嗯,榊木同學,你的臉色好蒼白喔。」
「阿徹,你臉都綠了耶。」
「榊木同學……不舒服嗎?還好吧?」
愛智琉和優月同學搖動長度相同,但是質感卻有如直髮和貓毛般不同的頭髮,宛如在觀察羅氏墨跡測驗(注4)的的圖案一般,彎着腰由下往上打量我的臉。
「不……沒什麼……我不要緊……」
大概吧……我只能在心中一直如此默默祈禱。
「有那麼可怕嗎?不好意思,你明明對這個很不行。」
炳吾先生在正殿的石階坐下後露出笑容,他雖然不是壞人,不過卻是現在的我必須留意的人物,我會不由自主地露出警戒的視線也是沒辦法的事。
「你叫……榊木對吧?榊木,你應該是屬於那種人吧。」
「……那種人?」
「怕的只有幽靈而已,而不是所有鬼故事。」
「咦?」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炳吾先生,愛智琉和優月同學又像在做羅氏墨跡測驗似地彼此對看了一眼。
炳吾先生從長褲的後口袋內掏出軟盒香菸戲譫地笑了笑,接着取出已經軟掉的香菸並且點火。
「除了幽靈以外,你不是都一臉無所謂嗎?」
※注4:將墨汁印在紙上對摺後,觀察其形成圖案來檢查人格的一種測驗,由瑞士的精神科醫師羅沙哈(Rorschach)聽發明。
「啊……好像是。」
「阿徹,你不怕妖怪嗎?」
「嗯,還好……」
我一面點頭回答愛智琉的問題一面回想,沒錯,鬼故事中也有幾則和幽靈無關的故事。
「他明明一直在說自己的話……居然還能留意到榊木同學,好厲害……」
「對了,他到底在等什麼工作?」
「然後呢?」
「——事故?什麼事故?什麼新聞快報?誰發生事故了?爲什麼!?什麼意思!?」
「可是……」
「………………」
似乎被那股迫力完全壓制的優月同學發出她一貫的低語。
月子一臉驚恐、眼神也空蕩蕩的,小七支撐似地再次擁住她的肩。
「咦?」
「只有這樣……聽說或許無人生還。」
儘管如此,氣喘吁吁的我還是設法說明事態。
最先注意到我的人是月子,還沉浸於試膽氣氛的兩人在看到氣喘如牛地從黑暗中跑來的我後,理應感到恐怖纔對,然而兩人卻若無其事。
「雖然不太合適。」
「啊啊,對喔,抱歉。」
「喂!」
「雖然和我們居住的世界不一樣,不過我總覺得被野生動物襲擊和被妖怪攻襲沒有太大的不同。」
「咦……炳吾先生……怎麼了?」
「不過,他說他只想當保健室老師。」
「這是最後一根菸了,我去拿新的。」
「不知道耶……以前問他時,他曾開玩笑地說,因爲可以認識年輕女孩……至於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唉——炳吾先生嘆了一大口氣後,開始不斷搔着後腦杓,接着用力吞吞口水重新面對注視着他的我們,然後用沒有抑揚頓挫的僵硬語調說:
算了,理由因人而異,所以就姑且不談。總之他不適合做和尚,也實在不適合當保健室老師,雖然我不認爲……保健室非得配上白衣美女老師不可。
月子以如蚊子般細小的聲音,彷佛在歌唱般呢喃之後……忽然抬起頭,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並以一貫的清晰口吻對小七說:
……國二那年的冬天,月子的雙親去世了,死於交通事故。兩人乘坐的車被打瞌睡的大卡車司機迎面撞上,從此之後,月子便獨自一人居住在曾與雙親共同生活的大房子裏,儘管我的父母一再說服月子,有意把她接過來同住,然而她還是頑固地選擇獨自一人生活。
「炳吾先生說……電視新聞快報報導,載有我們學校所有教師的巴士不慎墜落山崖了。」
「咦?」
「可是……爲什麼呢……?」
「事故……」
愛智琉一臉納悶並且再次和優月同學對看一眼,炳吾先生看似有趣地笑着說:
「………………」
優月同學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愛智琉轉了轉眼珠子後學小七歪着頭。
我默默點頭後,炳吾先生這才露出笑容。
看見月子他們的提燈亮光時,我猜自己大約來到了忠烈紀念碑前方一帶,看來我在後山跑了相當長的距離。
必須趕回去纔行,否則愛智琉他們會擔心,明知如此,但是不知怎麼的,我有一段時間無法動彈。
「……據說就是掉落到這個黑漆漆的地方……」
抵達正殿後,我們依照指示前往住持家,一來到大門前,剛纔見過的伯母等候多時似地爲我們開門。
月子反常地一連追問了好幾個問題,於是我把自己的手輕輕放在她的頭上。不知道爲什麼,我總覺得必須這麼做,而小七也把手輕輕放在月子的肩上。
優月同學含着淚輕聲說道。
這時,我瞬間看了兩個女孩子一眼,就算她們有任何一方堅持要去,我也不能讓一個弱女子去。
「……電視的新聞快報……說有事故……」
我點點頭,再度口乾舌燥地嚥下口水。
「……徹?」
「要是有人生還就好了……」
我默默地低頭俯視優月同學,她和我四目交接後,又一如往常般急忙別開視線。
「……那個……你們學校的老師,可能全數罹難了。」
「嗯?」
愛智琉把纖細的雙手伸向天空,邊伸懶腰邊說。
「是啊,居然把人看得那麼透澈,炳吾先生有時候也有他專業的一面。」
電視畫面的景色彷佛颱風過境一般溼漉不堪,沒有停止跡象的大雨,正不停地下在空拍攝影機上。
那個原本應該在保健室身穿白衣的人,突然從大門衝進來跑向這裏。
一位從年紀來判斷大概是炳吾先生父親的和尚沉痛地說道。
這樣可沒用,於是我嚴厲地注視着炳吾先生。
「小月,不要緊,先冷靜下來。」
月子邊問邊在愛智琉的身旁坐下。
「因爲妖怪畢竟是生物嘛。」
「妖怪哦……如果實際看到的話,多少會有點喫驚吧,不過我倒是不會特別怕……」
「喂!!你們誰趕快去把那兩個人叫回來!!」
「怎麼啦?你是不是中途嚇到丟下愛智琉,自己跑過來了?」
「……咦……」
見我和優月同學大喫一驚,愛智琉也咯咯笑了。
——愛智琉愣在原地顫抖,優月同學已經泣不成聲。現在明明沒有戰爭,可是在我的腦海中卻閃過「全軍覆沒」四個大字。
「據說墜崖的時間更早……發現時已經太遲了。」
「好,那就拜託你了。我去聯絡其它老師,你們回來後立刻到我家集合,懂嗎?」
「爲什麼爲什麼?」
「其實是保健室老師。」
就這樣,我們三人一起沿着原路跑回去。
「……徹,人死後會到哪裏去呢?」
電視畫面宛如遭到塗鴉般一片漆黑,畫面的角落被強光燈清楚映照出潮溼的急彎道路。
那是連強光燈的光都到達不了的黑暗深崖。男性記者的聲音不斷地重複着太晚發現、有無生還者不得而知、天候不佳導致搜救困難等報導,然後……
另一位年輕的和尚邊說邊朝電視雙手合十。
「是啊,就是那種感覺。」
「徹?」
「榊木,你可以繼續說嗎?」
「……情況如何?」
炳吾先生似乎滿意了,見他叼着香菸站起身。
「別管那麼多了,誰趕快去一下吧!從我家的墓地這邊收不到那邊的手機電波!」
的確,保健室老師和其它科的老師不同,每所學校只要有一位便綽綽有餘,即使是我們的學校,現在也只有一位年邁的女醫生……可想而知,職缺一定不多。
我穿過墓地、進入後山,只是一徑跑着、跑着、跑着。沒有路燈的山路一片漆黑,由於奔跑中無法用手電筒照亮夜路,因此我索性放棄照明在黑暗中奔跑。
幹知道過了多久,月子突然像小孩子般喃喃低語。
我這麼問時,愛智琉立刻把伸出去的手縮了回來,做出稍微思考了一下的模樣,然後露出淘氣的笑容。
「……炳吾先生……」
這次,連小七都沉默不語。
「請、請問……」
我想我永遠也忘不了試膽大會那一晚發生的事。
他轉身背對我們輕輕揮手後,朝住宅的方向走去。
「榊木,你可以去接其它兩人回來嗎?」
「是嗎?」
就在這時……
「因爲幽靈不是生物,所以你才覺得恐怖嗎?」
優月同學一面望着他的背影一面喃喃自語,她輪流看了我和愛智琉後才繼續說下去。
「不過,可以先請你解釋一下嗎!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雜樹林中不斷傳來清晰優美的蟲鳴聲,顯得非常不合時宜。
炳吾先生來到我們的面前後,以急躁的口氣比手劃腳,與愣住的愛智琉形成強烈對比。
這句話就像是電影情節或一場惡夢……
炳吾先生說,當他去拿另一包香菸時,正好看到一則新聞快報,據說由我們學校的教師租借來做爲進修旅行的大巴士,因爲天候不佳在山路打滑,不小心墜落山崖,他能知道的就只有這麼多。
妳的表哥纔沒有那麼遜咧!雖然腦海中一瞬間閃過這個想法,不過我隨即想起現在不是反駁的時候。
「原來如此。」
「愁也,我們回去吧,說不定會有什麼新消息。」
「榊木,發生什麼事了?」
於是我開始向前奔跑,現在已經不是計較害不害怕的時候了。不可思議的是,當我下定決心後便不再感到害怕,況且我也沒有那種閒暇去怕了。
「照這種天氣看來……」
繼月子訝異的呼叫之後,小七罕見地以清楚的口吻發問,我因爲全速向前衝,所以一直上氣不接下去地猛吞口水。
「原來如此,我可以理解。」
他把手電筒借給再次默默點頭的我。
優月同學和愛智琉待在客廳內,雖然不見炳吾先生的身影,不過她們正和兩位和尚緊盯着電視不放。
然後……
『墜崖巴士是神奈川縣私立卡蓮坂高中教師團承租的車輛。再重複一次,巴士是神奈川縣私立卡蓮坂高中教師團承租的車輛,除了理事長之外,所有教師都坐上了這班車。』
啊……暑假作業該怎麼辦?在此之前,我的腦筋一直悠哉地想着這種小事。
『生還者不明。』
我絕對……一輩子也忘不了。
——這個試膽之夜……
『再重複一次,生還者至今未明。卡蓮坂高中全體教師所搭乘的巴士,在今天傍晚時分不幸墜落山崖。此外,救援隊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