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汝之聲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6420 字
身體毫無力氣。像是中空的。
我像是個消風的氣球娃娃,靠在牆上,呆呆看着天花板。
這個樣子已經過了多久了?說不定已經好幾天了。
我不知道。一切都無所謂了。
因爲,凪沙,已經不在了。
雖然不敢相信,但我知道這應該是真的。因爲,我變得空蕩蕩的。我失去了另一半,像開了一個大洞。從那裏一直有東西掉下去,我已經站不起來也走不了路了。
失去凪沙的瞬間,我就不是我了。
我的腦子明明不想承認凪沙死了,但我心裏和身體上的空洞告訴我,凪沙已經不在的這件事是事實。
那天,到了約好的時間,凪沙沒有來。
以她的個性,只要有約,便絕對不會遲到。我覺得奇怪,立刻離開了家。
在我沿着海岸奔跑找凪沙時,聽到堤防那邊傳來異常的聲音。孩子激烈的哭聲,大人求救的聲音。
這瞬間,我懂了。
凪沙說謊。凪沙因救了一個溺水的孩子而死,不是明天,而是今天。
我像頭被重擊一般震驚。
我用自己都不敢相信的速度奔跑,就這樣跳進海里。
我立刻就找到了凪沙。烏黑的頭髮和純白的襯衫,在藍色的海底詭異地搖盪。
我抱住她拚命掙扎,設法冒出海面,聚集而來的大人們把凪沙和我拉了起來。
我出奇的疲倦,身體沉重到無法自行移動。
就在我們旁邊,父親在幫溺水的孩子進行胸外按壓。看見這一幕的瞬間,我的身體自己動了起來,也同樣壓在凪沙胸口上。
我完全沒有時間感。只看着凪沙,一臉蒼白、虛弱無力的凪沙。
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比較好,總之先按電源鍵。而後熒幕亮了。
「現在回頭想想,真是不可思議啊……那孩子,說不定是知道了什麼……。就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把要交給優海同學的東西託給奶奶,然後死去。」
【給優海】
我揪着胸口,趴伏在地。
即使我什麼都失去了,但我還有凪沙。
【看相簿】
在海邊、在沙灘、在家裏、在教室、在體育館、在街上、在車站、在電車裏、在公車站。
「啊……!」
我一邊幫凪沙進行胸外按壓,一邊在心裏說,凪沙妳救的孩子得救了,接下來換妳了喔。
「還有一個,說要給你看燈籠上畫的圖案。」
凪沙再次露出淺淺的微笑,這次只有氣音,說,我最喜歡你了。
「神明會給予我們很多,也會奪走很多……。」
想到中學時的美術課上,凪沙因爲畫得不好所以抱怨,但還是一邊抱怨一邊努力畫畫的可愛模樣,忽然笑了出來。
這麼說完,多惠奶奶對我揮揮手,踏上歸途。
「抱歉,騙你的,忘了吧」。
——這是凪沙的最後一句話。
就在我這麼想時,多惠奶奶把某個東西放到我手裏。
在這裏,有無數的我。
我的雙親、我、廣海,還有凪沙。
對我而言,凪沙就像是照進黑暗中的溫柔光芒,是救贖之光,也是希望之光。
多惠奶奶從她抱着的包袱巾中拿出龍神祭用的燈籠,我怔怔地接了過來。
「優海同學……。」
身上接着許多儀器,凪沙像是白色的人偶般躺在那裏。
肚子不餓,喉嚨也不渴。這樣下去,說不定有一天會幹透,變得像一張薄薄的紙一樣,能乘着海風去凪沙所在的地方。
多惠奶奶一邊擦去眼角的淚水一邊說。
凪沙爲什麼要留這些東西給我呢?
一度死去,凪沙爲了我使用她被賦予再過一次的寶貴時間。她很害怕吧、很痛苦吧,比起自己,她爲了減輕一點點我的悲傷,爲我做了這些。
「爲什麼啊……!!」
她把剩下的凪沙當作自己的孩子一樣珍惜養育,但連凪沙都死了。這該有多悲傷?
「凪沙、只有凪沙,不可以……神啊……。」
我緩緩抬起頭,看着多惠奶奶。
我立刻看向凪沙的臉。眼皮也抽動了一下,微微張開。我看見她溼漉漉的黑色眼睛從縫隙當中看着我,露出一抹淺淺的微笑。
一思及此,一種無以名狀的感情爆發開來。悲傷、憤怒、痛苦、絕望。是一種混合了這些東西的感情。
在早上、在中午、在傍晚、在晚上。
我握着她的手,喊着凪沙、凪沙。
救護車立刻就到了,凪沙先上了擔架。我說自己是她的家人,便和凪沙一起上了救護車。
我靠了過去,聽見凪沙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對不起。
我用顫抖的手點開檔案夾。打開的瞬間,出現許多我的臉,讓我屏住呼吸。
我流着淚、嘶啞着聲音問,多惠奶奶露出寂寞的微笑。
而後凪沙的嘴脣動了動,但是聽不清聲音。
我以爲她是因爲欺騙我而道歉,我拚命搖頭。
靠在一起的兩片貝殼非常完美的左右對稱,看得出來彼此的存在是獨一無二的。想到凪沙畫這些時的心情,我又哭了一會。
相簿裏有一個取名【給優海】的檔案夾。
就在這個時候。凪沙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這是小凪拜託我的。在她過世的前一天晚上,她說希望我來找你,把這個交給你。」
小鎮上的居民、學校的朋友,大家都很擔心我,所以我努力振作,表現出一臉沒事的樣子,但一個人的時候,我就不行了。
儘管沒辦法好好用言語表達,但我知道,凪沙是用這麼溫柔的眼光在看我的。
我以爲我可以和凪沙一直在一起。只有凪沙,我不想失去她。
「人只要活着,就會一次次經歷悲傷、痛苦的事。會被奪走一些重要的東西。也會很多次覺得已經活不下去、覺得活着沒有意義了……但如果不相信……就活不下去了喔。」
我抓住她無力垂下的手臂,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手掌裏。手冷得像冰,我背脊發涼。我拚命握着她的手,想讓她稍微暖和一點,一遍遍摩擦。
我立刻關上筆記本,打開相簿。
我覆在凪沙身上,緊緊抱住了她。哈,我耳邊響起一個鬆口氣似的嘆息。
凪沙的葬禮結束,我回到家後,一步都動不了。
我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她冷得可怕的身體,緊緊貼着、靠着她似的抱着她。過了半晌,凪沙用低不可聞的聲音說。
我沒有凪沙就活不下去。失去凪沙我的人生就沒有意義。活着沒有意義。如果凪沙已經不在這個世界,那我就去凪沙所在的地方。
在全家人都去世,我覺得自己像是被獨自留在沙漠正中央的時候,凪沙一直陪在我身邊,直到我重新站起來。
凪沙是爲此拍照的啊。爲了讓我看她眼中的我。
我好高興、好高興,又哭了出來。
「……優海同學。」
就在我怔怔地想時,走廊邊的窗戶被敲響。我一看,是多惠奶奶——凪沙的奶奶,抱着一個用包袱巾包好的大包裹。
「……爲什麼,重視的事物全都消失了……爲什麼大家都丟下我死去了呢……?」
但凪沙的眼睛依然緊閉,蒼白的臉龐毫無生氣。
看見這個文字時,我的心臟重重一跳。耳邊響起凪沙喊我時的溫柔聲音。
我低頭一看,在我手心裏的是凪沙的手機。我不知道是什麼意思,歪着頭看向多惠奶奶。
她顫抖的聲音裏,帶着失去比我更多重要事物的悲傷。
太好了,救回來了,我想。
只說了這句,就低下頭。那一瞬間,多惠奶奶的眼淚奪眶而出,落在地板上。
不多久男孩吐出大量的水,恢復了呼吸。一陣歡聲雷動。
我呻吟似地說,蹲在地板上。
這麼說起來,凪沙最近拚命在拍照。問她是不是迷上攝影,她只給了我一個含糊的解釋。
「凪沙是這樣看着我的。」
我嚎啕大哭,多惠奶奶從沿廊上來進了房間,摩擦似的一遍遍撫摸我的背。
我也是,我答。然後不知道爲什麼,凪沙悲傷地皺起眉頭。
我最珍視的,重要到無可取代的人,從我身邊消失了。
爲什麼能在失去這麼多之後,還能這麼堅強的活下去呢。
淚水停歇,我重新看向燈籠時,注意到了某個東西。
多惠奶奶一定很難過。即使如此她還是安慰我,我知道這不對,但我的眼淚止不住地湧出來。
皺着臉笑、小鬧彆扭、走路、奔跑、打籃球、捧腹大笑、喫飯、讀書、對小嬰兒做鬼臉、往嘴裏塞冰淇淋、看着天空、凝視着這裏、微笑……。
這時候,裝飾櫃上的照片映入我眼簾。
畫着夜晚的海洋與星空,還有月亮與沙灘。輕淺溫柔的色調,非常有凪沙的風格。
多惠奶奶失去了她最疼愛的孫女、唯一的家人。我什麼都說不出口,只嗯的應了聲,轉回視線。
然而,對我來說很重要的東西,再次從我手心掉落。爲了不再失去它、絕對不會放開它,我應該小心翼翼、珍而重之的握住它的,卻像手心撈起的沙子似的,瞬間就從指縫間溜走。
但是,沒有輸入開機密碼就打不開。我一頭霧水,放下手機,這次看的是燈籠。
現在只剩我一個人了。
被留下的我,呆坐在手機和燈籠前。
「原來如此……嗯,我明白了。」
斷線般的身體一點力氣都沒有,倒在地上,就這樣一直倒着。
「爲什麼連凪沙也……!!」
聽說多惠奶奶在戰爭期間很早就結婚了,並且因爲戰爭失去了雙親、手足和丈夫。戰爭結束後,拚命養育生下的幾個孩子,但長大成人的只有小兒子,這個孩子,也就是凪沙的父親,也是年紀輕輕就過世了。
「那麼,奶奶回家了啊。不能讓小凪覺得寂寞……。」
多惠奶奶一邊哭,一邊對着啞口無言的我說「很痛苦啊」。
「神明啊,」多惠奶奶小聲地對趴在地上哭號的我說。
「爲什麼……爲什麼……神啊……。」
就只有一句話的訊息。很有凪沙的風格。
討厭,我想。
悄悄寫在櫻貝圖下方的文字。仔細一看,是一組四位數字——我的生日。
視線轉移,看見大海旁邊畫着粉紅色貝殼的瞬間,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爲什麼……!」
眼睛一下發熱,淚水像瀑布一樣流下。
我對着凪沙小聲地說。
開機鎖解除。熒幕上秀出來的畫面,是筆記本。
我呆呆的看着,一下子會意過來。我慌忙拿起凪沙的手機,用顫抖的手指輸入這組數字。
凪沙,凪沙,我在心中喊着。
我回顧着與凪沙的記憶,往下滑檔案夾裏的照片。
我看到最後一個檔案時,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那不是照片,而是影片。而且,拍的不是我,而是凪沙。是在自己房間裏坐在書桌前、戴着櫻貝項鍊,望向我這裏的凪沙。
我用拳頭壓抑住幾乎要吐出來的激烈心跳,按下播放鍵。
「優海。」
凪沙用一如往常的聲音喊我。
我的思念轉瞬間如海嘯般襲來,眼淚一下子奪眶而出。畫面中的凪沙,彷彿在看着我似的,溫柔的呵呵笑。
「反正你一定一直哭吧。」
凪沙揶揄地說,又笑了。
「有好好喫飯嗎?有好好寫暑假作業嗎?馬上就要開學了喔,有沒有忘記要交的資料呢?」
真的是一如往常的語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表情。
凪沙、凪沙、凪沙,我一邊喊,一邊盯着熒幕看。
「已經是高中生了,螺絲鎖緊點啊……嗯,我雖然老是這麼說,但其實,我知道你比誰都認真。」
凪沙用指尖玩着頭髮。這是凪沙害羞時的習慣的小動作。好懷念啊,我的眼淚又出來了。
「我一開始啊,是想要寫信的,但想到要寫的時候又覺得害羞,就試着拍影片。但是,說話也很尷尬……。」
凪沙噗哧一笑。
「那個啊……。」
好像想開口要說什麼的凪沙,就這樣噤了聲。沉默幾秒鐘後,凪沙低下頭,用乾澀的聲音笑了起來。
「我想了很多要說的話,但腦袋已經一片空白……。」
是比起自己,更爲他人着想的溫柔孩子。把我的事情,看得比她自己的事情重要,優先考慮到我。
我哭到臉頰、嘴脣、下顎、脖子、胸口、衣服全都溼透,即使如此,眼淚還是停不住。
「所以,優海,不可以一直悲傷下去喔。」
而後,我在夜晚沙灘的邊緣,看見小小的貓咪圖。貓巖,我小聲地說。
「我從優海那裏得到許多、許多的幸福喔。所以,已經夠了。已經很多了。」
「優海……優海。謝謝你。在我失去母親,悲傷寂寞得不得了的時候,是優海拯救了我唷。之後優海的溫柔也拯救了我很多次……謝謝你,一直在我身邊。」
我一邊氣喘吁吁地在夜晚的道路上,往海邊全力奔跑。一邊在心裏一遍遍喊着凪沙的名字。
凪沙抬起頭,透明的淚珠從她的眼眸中滴滴滾落。
但是凪沙把半個櫻貝還給我,笑着說「優海拿這片」。然後,接受我的心情,對我說「一起幸福吧」。凪沙一定不知道,那時候我有多高興。
我必須在這裏活下去。
「接下來,輪到優海幸福了。爲此我畫了藏寶圖,所以去找寶藏吧,要好好找到它喔。」
知道自己明天就會溺死,但凪沙卻依舊帶着笑容,爲了我說話。忍受恐怖與絕望,帶着一如往常的笑容對我說話。
下一個瞬間,我站起來,飛奔出家門。
我堅定地,對心中的凪沙起誓。
「……優海,我愛你。拜拜。」
「……不過,要是你偶爾能想起我,我會很開心的……偶爾一次就好。抱歉,我太任性了。」
我的心顫抖着,我是這樣的被凪沙的愛與溫柔包圍的啊。
因爲我有凪沙給我的愛與溫柔,所以我可以活下去,必須活下去。我懷着海一般深遠的愛,與風一般連綿不絕的溫柔,在這個沒有凪沙的世界裏,幸福的生活。
我告訴自己,沒問題,我可以活下去。
立刻就發現了——櫻貝的項鍊。
凪沙還是看着我這裏微笑着。
我雙手緊握着手機。沒有這個畫面也無所謂,我想。我想到熒幕裏,抱着凪沙。緊緊地、緊緊地、抱着她,緊到她不能呼吸、不再顫抖。
太溫柔了,凪沙。所以,即使發生這種事情,還能這樣微笑。
雖然凪沙說自己是現實主義者,但在我看來,她是非常有想像力而浪漫的。所以纔想到要尋寶吧。
「真的很抱歉。」
另外一隻手伸進褲子口袋,裏頭有凪沙買給我的手帳。
我想要實現凪沙的願望。所以,我會活着。
最後幾乎泣不成聲。
凪沙說過,這片沙灘就像月亮的沙漠一樣。月亮的沙一定是這個顏色。
抱着凪沙,我嚎啕大哭。驚訝發現自己竟然會有這麼多眼淚的哭個不停。
凪沙一邊哭,一邊穩重地微笑。
因爲這是凪沙的願望。因爲凪沙祈求我的幸福。
「……雖然我跟優海說是後天,可其實是明天。優海一定很驚訝吧。就算是優海也會生氣纔對。我說謊了,抱歉。」
沒有凪沙的世界,依然美麗無比。
我停下來調整呼吸後,邁開步伐。
我來到藏寶圖標示的地點,尋找我們的寶物。地標是貓巖。凪沙很喜歡的,貓咪形狀的岩石。我在它前面坐下,鏟開沙子。
凪沙總是這樣。
吹過夜晚海洋的風息,照耀白色沙灘的月光,一定會把我的祈禱傳達給神明吧。
已經說不出話來的凪沙肩膀微微顫抖。我注意到的瞬間,好想好想抱住她。想回到過去,抱住當時的她。
稍稍吸了一口氣後,凪沙用開朗的聲音說。然後輕輕用指尖碰觸胸前的項鍊。
在我因絕望的寂寞而痛苦不已時,忽然有個東西碰到我的身體,發出哐噹一聲。我一看,是凪沙的燈籠。
凪沙拿起櫻貝舉起來,朝向我。
其他的願望無法實現也沒關係,我只希望這個願望能實現。
反覆道歉的凪沙,再次咬着脣低下頭。然後一陣輕微的抽泣聲,用沙啞的聲音喊「優海」。
凪沙笑容滿面地一邊流淚一邊揮手,影片到此結束。漆黑的熒幕上,映照出我淚流滿面、皺成一團的臉。
沒人在家的房子,凪沙已經不會來的房子。
相遇的瞬間,我就喜歡上了凪沙。希望她充滿笑容,所以我近乎執拗的跟她說話,不容她說不的帶着她到處跑。
希望凪沙能在沒有悲傷與痛苦的世界安息。
然後凪沙再給了我一個櫻貝。留下希望我能幸福的留言,把自己這份幸福全部都給我。
「優海,我好喜歡你。」
找到這個貝殼時,我想也不想地立刻送給凪沙。對我來說,最希望這個人能幸福的,是凪沙。
我在心中道歉,對不起,凪沙,對不起,我沒陪在妳身邊。
嗚啊啊啊啊,我的喉嚨發出無聲的尖叫。
還年幼時,父親就去世了,母親也消失了,但她沒有任何抱怨,沒有示弱,拚命生活,凜然堅強,比任何人都溫柔的女孩。
「優海給我的這個幸福櫻貝,效果超好耶。優海一直在我身邊,喜歡着我,我幸福得要死。櫻貝的傳說是真的啊。」
月光照耀着海洋。風息吹拂。波濤盪漾,星光閃耀,雲朵飄搖。
我把櫻貝給我最喜歡的凪沙,希望她能擁有多一點幸福。我有喜歡的家人、喜歡的凪沙,已經無比幸福了。
她的聲音抖得明顯。
「忘了我,我希望優海比任何人都幸福。不幸福的話,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想起凪沙說過畫了藏寶圖的話,我迅速坐起身來,緊緊抓住燈籠。
我以爲已經流乾的淚水,又奪眶而出。我握着凪沙的碎片,貼近胸口。
我跑下防波堤樓梯,到了沙灘上。被全白月光照亮的,有我們珍貴回憶的地方。
寂寞、悲傷、痛苦。但是,必須活下去。
我連着哭了好幾個小時,回過神來時,天色已經全黑了。
一望無際的景色,吸引我的目光。
踩着沙子,我緩緩前進。
我現在近乎疼痛的意識到,那時笑着說「稍微早一點的生日禮物」的凪沙,就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
我攤開手掌,看着那脆弱而美麗的櫻花色貝殼。手腕上繫着凪沙做給我的幸運繩。
帶着一點惡作劇般的笑容,是我最喜歡凪沙的表情之一。
斬釘截鐵地說完後,凪沙嘴脣微微顫抖,這次用快要哭出來的聲音說。
我看著有神明存在的海洋,現在我所求的,只有一個。
我緩緩站起來,握着櫻貝轉頭。
即使悲傷寂寞得不得了,還是從心底湧起一股溫暖的感覺,宛如照亮黑暗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