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淚之滴
《向海許願 向風祈禱 而後向妳起誓》 · 汐見夏衛 · 5405 字
在月光下的海灘上和好之後,第二天早上,我們完全恢復正常。
和過去一樣在一起,一同歡笑,小小鬥嘴,真的和過去沒有不同。
經歷糟糕透頂的分手,有段時間完全不見面,我原本以爲就算和好也多少會有點尷尬,但從小一起度過、一起長大的關係,鐵到不是短短几天就會破裂的。
放棄分手,決定和優海在一起之後的幾天,我每天都會去見他。
他社團活動結束時,我也從家裏出門,在他回家路上碰頭,一起喫午餐。之後,我們去了市立圖書館一起做暑假作業、看電影、喫鬆餅蛋糕、去水族館,還去科學館看星象儀。
「今年我很開心跟凪沙去了這麼多地方玩,爲什麼這麼常來找我呀?」
優海好奇的說,但我以一句「高中生不就是這樣嗎」,隨口帶過。
就這樣,時間過得飛快,回過神來時,後天就是龍神祭了。
「今年也一起去參加祭典吧。」
優海無憂無慮的笑着說。我沒有說話,點點頭。
爲了準備祭典,鳥浦處處都在做燈籠。我現在也和過去每年的夏天一樣,和奶奶一起做燈籠。
作法不難。首先做好木頭骨架,用刷子均勻塗上漿糊,小心地貼上和紙。等乾透定型後,燈籠就完成了。
我不是專業的,所以做得沒這麼漂亮,但這燈籠在龍神祭的燈籠遊行隊伍中用完後就會一起燒掉,所以只要有個型就好。
儘管也有人就這樣拿着沒圖案的燈籠參加遊行隊伍,不過大多數人都會畫上喜歡的畫或字來裝飾。
奶奶也是每年都會要我用畫具在燈籠上作畫。我雖然畫得不好,可卻不討厭畫畫,所以總是暗暗期待。
「小凪,妳今年要畫什麼呀?」
幫着塗漿糊時,奶奶問我。
「嗯——畫什麼好呢?」
我試着回想着之前的夏天究竟都畫了什麼,但想不起來。
反正是我畫的,應該像往常一樣想到什麼隨便畫什麼吧。我不信神,因此畫什麼都不重要。
空咚放下的玻璃杯中,裝着琥珀色的麥茶和透明的冰塊。拿起玻璃杯,冰塊哐啷作響。光聽這個聲音就覺得涼。就口一口氣喝乾,一股發麻的涼意從喉嚨竄出。
「嘿嘿嘿,我真丟臉——。」
我眯起眼睛,抬起頭,望向讓我握着龍頭的雙臂沐浴在熾烈光亮下的太陽。
「你在說什麼?那是風獅爺※吧。這是凱薩沙拉。」
意料之外的笨蛋回答讓我傻眼,然後大笑出聲。
我一定,見不到那幅光景了。
「啊——夏天就是要喝麥茶。」
不管說什麼,優海看起來總是很開心。我以前曾對他這麼說過,然後他回答「因爲光是跟凪沙在一起就很開心啊」,我不知該做何反應,所以就再也不提了。
「欸,凪沙不知道嗎?是那個啊,沖繩人家裏會放的那個像狗狗的東西!」
「你的備選名單也太多了——。」
我們兩個人騎着腳踏車往車站方向去。我無意間看向地面時,我們的影子清晰地落在發白的水泥路面上。夏天的影子真的很明顯。應該是太陽光很強的緣故。
喫完午餐,我們在車站大樓裏頭的服飾店和日常雜貨店稍微逛了逛,而後回到鳥浦。
我微笑着想「還真是沒變啊」的同時,也想到優海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子,也一定會很疼他吧?接着胸口生疼。
把湧起的情緒壓下來之後,我再度轉向奶奶。
對我而言,這一定是我——最後的一個夏天。
但是,這次我想讓它有意義。
「好。那,就這片。」
優海一臉擔心地看着用夾子夾着生菜,就這樣陷入沉思的我。我笑着搖搖頭說「沒事」。
我忽然眼睛一熱。爲了不讓她發現,我無謂地搖動只剩冰塊的玻璃杯。嘴脣碰到冰塊,這涼意讓我微微顫抖。
「這樣呀,沒事就好。」
「真的嗎——?凪沙很瞭解我的一切啊——。」
放在邊上的蚊香飄起細細的煙,散發出懷舊的味道。放在房間一隅的電風扇吹來溫熱的風。輕輕吹過我的脖頸,感覺兩鬢落下的頭髮隨之搖晃。
大叔瞬間張大了眼睛,然後周到有禮的鞠躬說「謝謝」。
我移動停靠在牆上的自行車,跟在優海後頭出發。
「來,請用。」
「凪沙,怎麼啦?」
「我在樹蔭下沒這麼熱。比起這個,我們快點走吧。」
「——小凪?怎麼了?」
我指着正在分的沙拉隨便找話帶過,優海露出驚訝的表情。
「真是的——真是個笨蛋……。」
今天我們約好優海社團活動結束後在學校見面,然後在車站前一起喫午餐。剛好我也有東西要來學校交,所以時間配合得上。
優海轉過頭來問我。
我們騎進一條沒什麼車的住宅區道路,我稍微加快一點速度追上優海。
我一邊默默移動刷子塗上漿糊,一邊思考。然後想到某件事,並且決定這麼做。
「凪沙,妳要嚐嚐披薩嗎?」
「不,好好讀書比較好,但也沒人指望你學識淵博,偶爾說說笨話讓大家笑不也挺好的?感覺就很療愈。」
「我開動了。」
突然被這麼一問,我點點頭。
「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可以啦——我想讓凪沙喫看起來最好喫的。」
「謝謝。抱歉讓妳在這麼熱的天氣裏等我,真的。」
與此爲對比,明明應該放棄的,可我確實感覺到一種近似執着的東西在開始在心裏滋長。即使如此,我也只能視而不見,裝作沒注意到。
我一邊擦去脣邊殘留的一點點麥茶一邊說,奶奶笑了。是眼角有許多溫柔的皺紋,一直包容着我的笑容。
「嗯,走吧走吧!」
奶奶看起來還是有點擔心的樣子,忽然扶着腰站了起來。
儘管店裏的人總會被嚇到,但我覺得這樣的優海很棒,也相當自豪。
「什麼都可以喔——喫優海想喫的。」
「奶奶,謝謝您。」
「這樣嗎?該怎麼辦呀——漢堡、牛丼、拉麪、定食套餐,啊——但是涼的也很好啊。像海苔蕎麥麪或是中華冷麪。要選哪個纔好——?」
「欸——這也太豪華了吧!凪沙人真好——!」
喫完飯的優海,雙手合十微微鞠躬。不多久我也喫完了,拿着單子走向收銀臺。
從今往後,那些優海溫柔以待的人,一定也會溫柔待他吧?但願如此。
「呼——喫飽了。感謝招待。」
結完帳要走時,優海笑着對幫我們結帳的大叔說。
我頓了一下,然後聳聳肩說「你小孩嗎」,優海一臉開心的笑着說「嚇到了——?」。
我想盡可能有效運用給我的時間、剩下的時間。不過,這有條件也有限制,無法事事都按照我的想法去做。都是些沮喪的事。
「練習結束後突然要開會啊——我就遲到了。」
「吶——妳想喫什麼——?凪沙——。」
「嗯?」
優海放在分裝盤上遞給我的,是其中最大、配料也最多的一片。
聽他這麼說,我很難斷然拒絕,便滿懷感激的接受了。我把自己的焗烤飯中看起來最好喫的一部分挑出來,加上優海喜歡的蝦遞給優海,當作回禮。
「不用啦,我不要這麼大塊。這片給你,我要那邊小片的就好。」
我說着想把大片的披薩還給優海,但他卻推還給我。
我選了焗烤飯,優海點了義大利麪和披薩,還額外點了沙拉兩個人分享。
因爲優海給了我純粹的溫柔,彆扭的我纔會不由自主地想去回報這份溫柔。
分沙拉的時候,優海對隔壁桌的孩子伸出舌頭說「咧咧咧帕」,逗孩子笑了起來。
「謝謝招待!很好喫!」
「凪沙——!抱歉,我遲到了!」
「原來如此,辛苦啦。」
夏天的炎熱也好、陽光的強烈也好、柏油路的熱氣也好、陰影的濃重也好、流下的汗也好、潮溼的肌膚也好,對現在的我一切都不捨而珍貴。
我最喜歡的、和優海一起騎腳踏車的時光。這應該是最後一次了,所以我想稍微接近他一點。
「喔,好難得喔。妳平常都說要更用功唸書的。」
「你只是單純而已。」
大概是在想事情,我的手停了下來。奶奶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即便不知道做不做得好,但我相信一定能傳達出去。所謂信者得救。
奶奶微微睜大眼睛,疑惑地微微偏頭,微笑着說「不客氣」。
在優海一臉高興的如是說時,焗烤飯和披薩正好送上來。笑着說「看起來好好喫」的優海開始切披薩。
「算了,優海這個樣子,不也很好嗎?」
莫名難分難捨,我們不約而同下了腳踏車,並肩推着車走在沿海道路上。
「沒嚇到喔。我從優海點墨魚面的時候,就覺得你應該會幹這種事。」
就在我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時,優海忽然喊我。我看過去,他露齒一笑。牙齒和牙齦都被染成一片漆黑。
注:日文中風獅爺讀「シ—サ—」,凱薩沙拉讀「シ—ザ—サラダ」,發音相似。
「凪沙,妳看妳看。」
「凱薩沙拉里的凱薩到底是什麼意思。」
「又來了——!」
在這種連鎖速食店裏頭,不只「謝謝招待」,連「很好喫」都會說的人,我只見過優海一個而已。
這該是我的臺詞啊,我想。
在我說「沒關係,我去拿吧」的阻止她之前,奶奶就已經快步走進廚房。
「只是想點事。」
奶奶應該覺得只是喝了麥茶的感謝吧。這是沒辦法的事,雖然這樣也可以,但我有點沮喪。
「欸,啊,是喔?這麼說起來好像是耶。」
按下煞車在我跟前停下的優海,一臉抱歉的看着我。
我站在校門前,看着大馬路上來來往往的車時,優海一邊大幅度揮手,一邊從裏頭騎着自行車衝過來。
「命運之日」已迫在眉睫。
「啊,抱歉。我有點走神了。」
防波堤下放着無數個消波塊。海浪拍打上來碎裂,化成一片白色散落。
煩惱到最後,優海選了車站前的一家義式家庭餐廳。這家連鎖餐廳便宜又好喫,所以很受年輕人和有小孩的家庭歡迎。
我對着啪一下雙手合十低頭道歉的他搖搖頭說「沒關係」。
跪坐在榻榻米上,覺得腳涼涼的。海邊的夏天儘管熱,卻非常舒服。
「沒有,我很好。在想還有哪些作業啊——的時候,不小心就放空了。」
「太熱了會走神啊,我去拿麥茶來吧。」
「原來如此!我的笨也有這樣的優點啊!」
「那,我分一片吧。」
還有人跑到消波塊上去釣魚,不知道從哪裏下去的。看到那模樣,我的心臟開始狂跳。有點想吐,頭也很痛,便移開目光不去看釣魚的人。深呼吸一會後,想吐的感覺就消失了。
我們玩的時間比預期的長,所以時間已經很晚了,已經是晚餐時間。不知道從哪裏飄來燉煮食物的香氣。
我一邊呆呆看着海一邊走,不知不覺走在我前面幾步的優海突然停了下來,我差點撞上。
「凪沙,妳沒事吧?」
優海皺着眉頭問我。
「總覺得妳沒什麼精神。怎麼了?」
一如往常,這種時候他總是特別敏銳。我裝傻說「有嗎?」回答「大概是肚子餓了吧」。
「如果是這樣就好……。」
優海一臉壓根不信的樣子咕噥,再度慢慢地邁開腳步。
走了一會,到了分岔路口。無論在怎麼下車步行,在這小小的城鎮裏也很快就會走到終點。
我想着時間過得真快啊,停下腳步看着優海。
但是,在我開口說「再見」前,優海說「我送妳」。
一起回家時,他總會想要送我回家,但我覺得讓他特意繞路很過意不去,因此每次都會堅持拒絕,最近也不說了。
即使如此,爲什麼只有今天呢。
我吞回這句話,笑着說。
「沒關係啦。我馬上就到家了。優海也累了吧,早點回家比較好喔。」
這次我明確地說「再見」,朝優海揮揮手。
「不要。」
優海用異常固執的聲音低語。
「我送妳。」
「到底怎麼回事……難道是凪沙要去什麼地方嗎?」
「欸……?」
「凪沙……。」
「……嗚。」
「既然如此,爲什麼現在妳說拜拜?是不會『再見』的意思?」
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原本打算表現的和平常一樣的。
到了大門前,我呼地吐出一口氣後,勢頭十足的轉身。
我淡淡回答的瞬間,優海大喊「不一樣!」,肩膀顫抖。我是第一次聽見優海這麼激動地說話。
優海用確定的語氣堅定地對語塞的我說。
找不到可以搪塞的話,我只能保持沉默,優海的表情漸漸扭曲。
我不知道優海是這麼想的。
「妳坐後面。」
他用一臉我沒見過的不滿表情看着我。視線強烈直接,讓人無法別開眼睛。
「凪沙從來沒有對我說過拜拜。」
「——嗚啊……!」
「……換個,地方。在這裏沒辦法說。」
但是,只對我的事敏感且敏銳的優海,從這些細微末節中察覺到了。
下一個瞬間,優海跑過來拉住我的手腕。
我眼底彷彿被絞緊般疼痛,眼睛一熱。
「蛤……?」
一顆淚珠滾落。我察覺到這一點時,眼淚接連奪眶而出。
或許我無意識地告訴因突如其來的意外而失去家人的他。我不會離開。即使如此。
我明顯嚇了一跳。
雖然學校總會教大家腳踏車不能兩人共乘,但就今天,我希望能特別被允許這麼做。我甚至沒辦法自行站立。也沒辦法走路,更無法騎車。要是沒有優海,我哪裏都去不了。
我知道他一旦變成這樣,我說什麼他都聽不進去,所以我說好吧,往我家方向邁開腳步。
「這什麼?」
我忍不住說出口。但是這些話並沒有聲音,只有我嘴邊的空氣微微震顫而已。
「……。」
「凪沙是,只有凪沙是絕對不會從我眼前消失的人……我覺得到了明天又能見到……真是太好了。」
是這樣嗎?我毫無自覺。
「因爲再也見不到了,因爲今天就要分開了,所以不說再見是嗎?」
不知不覺間,時間已經接近晚上,我們在位置已經很低的太陽光芒中,逐漸感受到晚霞的氣息。
我就這樣沉默地走在回家路上。身後的優海也只是默默地跟着我。
「每次聽見凪沙對我說下次見,我都會想能再見到凪沙,好開心。」
我忍不住了,從喉間爆出哭聲。
我抽抽噎噎、斷斷續續地說,優海就這樣抱着我點點頭。
下一秒,我被緊緊的抱住了。被喜歡的雙臂包圍的安全感,讓我的眼淚一口氣奪眶而出。一邊貼着優海的胸口,一邊放聲大哭。
優海跨上腳踏車,讓我坐在後面車架上。
就在此時,視野邊緣出現了奶奶洗好的衣物,刺激我僅存的理智。
「這什麼意思啊,凪沙。」
我沒有意識到,自己從不說告別的話。
「什麼爲什麼……因爲要道別了啊。這不是很平常嗎?」
「妳剛剛說了拜拜吧?爲什麼?」
我用力抽回手臂,想要甩開他的手,卻文風不動。
優海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我看。我也以同樣的方式回望,接着緩緩開口。
對優海,只有對優海不說謊。不糊弄帶過。
優海的手用力。
「纔不平常……凪沙總是說再見、下次見吧!」
太好了,要是他說什麼的話,我的決心說不定會動搖。
「……拜拜,優海。」
與此同時我轉過身,準備開門。
我的視線逐漸模糊。
優海痛苦的表情和絕望的聲音,以及顫抖的手……我的忍耐瞬間崩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