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4746 字
我還沒想明白,天就亮了。
頭很沉重。就算是那副身軀,長時間淋雨也是會感冒的吧。
我的身體疲憊不堪,雖然━瞬想過請假休息,也只是一念而已,我來到一樓喫母親準備的早餐,今天,只吞下一枚吐司。
在我換衣服的時候忽然想,不要量體溫了。看到度數,肯定會退縮。
當身體欠佳的時候,會再一次意識到身體是自己的。和晚上在空中奔跑時是相反的感覺。我能全身心地感覺到周圍的空氣與聲音對自己來說完全是不一樣的存在。就算感受到,也不是什麼好事情。
出門後,我發現雨已經停了。但還是選擇了走路。
一步一步,和昨天完全相同的路。分明是走了無數次、騎車無數次的路,今天卻有和以往感受不同的瞬間。或許是感冒的緣故吧。
我往下看,看着水坑小心地走,在前進的方向看到了雙小小的運動鞋。
「早上好!」
抬起頭,聽到了前面女孩的聲音。雖然意識到了是誰,還是感到很意外。
「哦,早上好,欸,工藤家不是在這邊吧?」
這邊是我上學的路。我們學校的學生上學主要有三條路,工藤住在北邊那條大路的方向。
工藤輕聲笑着說「嗯吶」。她輕鬆地回答,認真提問的我也跟着輕鬆地笑了笑。
「嗯吶什麼啊。」
「我昨晚住在姐姐家,姐姐開車送我上學,平時總是騎自行車怕被同學戲弄。」
「欸——」
沒想到在那羣體育系傢伙的團體裏總是有被捉弄感覺的工藤,居然討厭這種事情。但我沒說。
「那個我們的劍道部史上最強的姐姐對吧。」
「對對,拜她所賜我壓力大到不行。」
吐着舌頭的工藤,就算是抱怨和討厭的事情也會用笑臉包裝好。總是從她這裏得到治癒的我想要支持她,從心底說着「加油哦! 」,她露出小虎牙說着「嗯!」,使勁點頭。
我心裏想,不要在意矢野就行了。
而我不同。雖然白天和晚上都用來思考,卻還是懷着一個不瞭解自己的自己,來到了這裏。
就這樣,今天和往常一樣的校園生活開始了。
一定要更早決定纔行吧。
忽然,工藤嘆了口氣。
是哪一個呢?
我聽着她隨意的搭話笑笑,大家用各自的步伐往學校走去。
今天也知道自己被無視,還是會覺得可怕吧。
「不不不,小安果然很認真啊。」
在鞋櫃,換上溼掉又差點斷裂的室內鞋,我和不像我這樣卑怯的同學們一起往樓上走去。
究竟,是哪一個呢?
也就是說,這些事,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明明什麼都還沒決定。
「早上好,小安和工藤上學是同一條路嗎?」
被說認真,其實就是我當作被當傻瓜來防守。
工藤放大聲音笑。說實話,好幾次都被她的輕鬆爽朗所拯救。所以,我以爲今天也會有什麼讓我靈光一閃的拯救。
我回避着「呼——」地笑着開我們的玩笑的笠井,工藤說着「天晴了太好啦」岔開了話題。
和往常一樣,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誰,也不知道自己在班裏的位置。
看到點頭的工藤,我忽然想。我的大腦,一定是因爲感冒。
「我纔不要。」
我在班裏應該持什麼立場?
「這樣啊,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或許是自己過於不尋常的舉動。
「最近你有時無精打采呢,沒事吧?」
「那之前有男朋友的時候,哪個瞬間纔是真的自己?」
我一直在思考。然而,還是沒有答案。
然而裝作不在意,其實和很在意恐怕是一回事。
就聽到了,那個總是格格不入的聲音。
每天早上,如果有什麼可怕的,她就會笑。這是她自己的習慣。
聊天的途中若無其事地用果汁的盒子砸同學後腦勺的工藤。
真的不行的那一方是我纔對。
總是這樣。
我對矢野應該持怎樣的態度?
笠井在校門口等着我們。
其實既不是快也不是慢,她只是像往常一樣,搖擺着身體的主軸,偶爾蹭到同學的衣袖而被嫌棄地,走着。
「早上、好。」
和知道會對自己視而不見的對方打招呼,矢野總是這樣美滋滋地笑。
說不定,其實更加單純。
彷彿是,我們班裏沒有無視也沒有欺凌更沒有報仇的什麼也沒有的時間。
「哈哈哈! 」
我又不可能說我其實是怪物。
就連我自己本身也不知道。
這裏坐着一個怪物。
誰都沒注意到。
不管哪一個,或許是任何一個,都是她自己不做就行了的事情。
「怎麼?」
真正的模樣,就算看過也不會知道。
是更加單純的,像是想要擁抱誰的那樣的心情。
「真的嗎?」
我需要做出選擇。
我抬起頭,今天也從視線的角落偷看。矢野美滋滋地笑着,從前門進教室。當然,誰也沒有回答她。教室裏,掉落寒冷的空氣。
充滿元氣地照顧後輩、拼盡全力度過快樂時光的工藤。
「怎麼了?」
然而我相信工藤。
只有我知道,她這樣做不是因爲腦子壞掉了。
問這種問題,說真的,已經有點偏離了。
工藤剛纔說的話,還在我腦海中盤旋。
如果沒有決定,昨夜,我是爲了誰做出了那些舉動?
我決定拋給她試試,工藤立刻裝出一個認真的臉。
「我果然不行。」
不是習慣被欺負了,也不是因爲她是矢野。
在我的腦海中,昨夜花了一整夜醞釀的思緒和感情攪拌在一起。
或許是知道自己是怎樣的存在。
「對了,小安! 」
「哦,嗯,什麼都聽。」
今天,在見矢野之前,我想我需要決定什麼。
哪一個纔是真正的工藤呢?
矢野一步步,像做着慢動作,又像做着快進一樣。
「欸,好難,嗯但是……」
所以,如果決定了,一定沒有那麼多煩惱。
到了學校,工藤也和往常一樣聊着有的沒的話題。
在教室裏,有帶着笑臉跟我打招呼的傢伙,有在熱烈地講着昨晚的電視節目的傢伙,也有趴在桌上睡覺的傢伙。
其實,如果是這樣,我想知道對於欺負矢野這件事,工藤是擺在心裏的哪個位置。然而我無法踏入這個話題。
「這樣就好,有什麼煩惱都可以告訴我哦。難得我們是同桌。」
「.…真的沒什麼。」
「工藤在和社團的後輩們在一起的時候,和班裏的大家在一起的時候,對了,現在有男朋友嗎?」
工藤站住,發出驚歎的聲音,我撓着頭轉身看她。
然而,接下來又是和往常一樣的一天。
「怎麼了?完全沒事哦。」
怪物究竟是什麼?
「對了,雖然不是煩惱。」
我究竟是誰?
只有我知道,其實是因爲她很害怕。
我決定,就算不知道是什麼,但至少在今天,在到達學校之前,不得不決定什麼。
然而,花了一整晚也選不出來,也決定不了。
工藤跳過水坑。我避開水坑。
藤度過着對自己清楚明白的每一天。
工藤沒有太當真的樣子讓我感到安心。然後,工藤很瞭解真正的自己這回事又讓我焦慮。其他人好像也都是這樣,不瞭解自己的只有我吧。
我想,如果是這個認真的、不會把和自己不同的人當傻瓜的工藤的話,問一問也無所謂。
或許是和欺負自己的人打招呼。
「和小安你們在一起的時候吧。在社員成員面前我是前輩,不得不好好表現,之前和前輩交往的時候還挺注意察言觀色的。」
「我也不得不好好考慮了。劍道也沒有強到可以憑此上高中。我要學習一下小安。但相反,我把情緒化給了你。」
不知道是不是無意識說漏了嘴,工藤害羞了。我沒有追問。心想工藤這傢伙可不行。
還什麼都沒有決定。
這裏,坐着狡猾的我。
然而,並不是這樣。
「……嗯,再不開始準備升學考試真的不行了。」
「沒,沒有沒有。」
「早上好,我被姐姐送到附近的時候遇到了小安。"
在走廊上,進教室,坐在座位上。重複了幾百次的行爲。
來到學校門口,人忽然變多,其中有打着大大的哈欠的笠井的身影。他注意到我們後揚起手,我和工藤也揮揮手。
「沒事哦。」
「啊,不,什麼也沒有。」
「哇——」
也有什麼都不想這個選擇。
但是也沒決定要這樣做。
實際上,我真的什麼也沒決定。
「早上、好!」
這個聲音,在教室裏大家的罅隙間響起。
音調奇怪的、聲音顫抖的、可笑的招呼。
我們都很敏感。
比大人想象中更加眼耳敏銳。所以立刻會注意到比自己弱小的或者壞的存在。異常的東西會立刻被發現。
全班一定都聽到了這個奇怪的招呼。
如果這夥人是矢野,她的異常即是普通,所以教室裏的時間又開始運轉。
大家沒有明白的,只是這因誰而起,又是針對誰的事情。
連我也不明白。
爲什麼明明什麼都沒決定,我卻還能做到這樣,我也不懂。
只有總是美滋滋笑着的她,用驚訝的表情牢牢看向這裏。
是看着是人類的我,還是看着是怪物的我?
看着安達君。
我嚥了咽口水。
只有她知道在看着誰。
兩者的可怕之處都知道的,也只有她。
那個矢野,一定不會移開眼睛。
要接受這個,還很痛苦。
那個覺得矢野不對勁的自己,仍存在於這裏。
用兩隻大大的眼睛,將我,安達,收入眼眸之中。
我只是做了,這個我能做的事情。
我明明不悲傷。
如果這樣就算是偏離了軌道,那我至今爲止已經偏離了太多。
是輕輕地牽動了一下嘴角,剋制的、毫無勉強的、自然的笑。
或許並沒有一個固定的棲身之地。
爲什麼?我也不知道。我有什麼哭的必要。
她毫無必要地大聲說道。
當我察覺到此的時候,我的嘴,動了一下。
我慌張地用袖子擦眼淚。
這天的夜晚,我久遠地睡了個好覺。
希望大家也能察覺。
工藤,是覺得我偏離大家了吧。
和那個大家認爲和班級一致的自己沒什麼不一樣的我。
所以,無法幫助你。
這個回答,或許在工藤聽來,好像是我自己決定成爲矢野的同伴,和大家告別。
或許是我的擅自主張和一廂情願。
同樣也傳達給了矢野。
那個覺得矢野並不是徹底的壞人的我。
所以,就在工藤瞪了我一眼,將座位向我在的反方向拉開的時候,我已經接受,她也是經過自己的思考,偏離在她認定的方向。
包括我在內的全班同學,在第二聲的問候中,終於知道了這個招呼來自誰,爲了誰。
即便如此,我仍然懷抱希望。
我明白了自己流淚的理由。
我想那連自己也能感受到在顫抖的嘴脣這樣回答,然而卻錯了。
就如她所說。
或許是大家朝着不同的方向在偏離。
雖然可能偏離了大家。
我還找了很多亂七八糟的意義,但或許並不是那麼複雜的事情。
「早上好。」
對於綠川的舉動,對於井口的行爲,莫名其妙,我無法否定。無法丟棄這個對他們的行爲持以肯定的自己。
喜歡音樂,喜歡漫畫,喜歡電影,可以很開心地聊着這些的她。不覺得人可以任意被欺凌的我,不僅僅是夜晚,現在也在這裏。
我從心底感到悲傷。
是加入了矢野派?
在沒有必要的想象力裏,或許我也存在。
她的疑問,應該不是針對我哭的事情。
白天,不想被大家討厭的我。
站在中間地帶的井口遭受過什麼,我沒有忘記。
雖然我知道,大家不會輕易接受這個不做選擇的我。
知道的,說不定只有我。
「爲什、麼?」
她的眼神,和曾經看井口的中川的眼神很相似。
兩隻,都看着我。
無論是哪一個我,都做得到。
我沒有指責她。
啊啊是啊,我的發現總是比矢野晚一步。
哪一個我都不算是好人。
所以,我對工藤說,「沒什麼哦。」
「小安,怎麼了?」
無論是哪一個我,都可以做到。
夜晚,無法對矢野視而不見的我。
被說了我才意識到。
因爲她慢慢笑了。
不是美滋滋的。
然而。
但是,不是的。至今爲止的自己沒什麼不一樣。
就算花掉一整夜。我無法選擇某一方。
問候,好好地傳達到了。
在對方的痛苦中我也存在。
想一想,無非是打招呼罷了。僅僅是招呼。
矢野歪着她短短的脖子。
終於,見到你了。
但是,我注意到了,矢野的兩隻瞳孔裏都有我的身影。
我察覺到了。
本來不是什麼值得被問的事情,打個招呼之類的。
我什麼都沒有決定。
當自己遇上這樣的事情,很難認爲是無可奈何。
雖然矢野說了「終於」,但其實也不是這樣的。
夜晚,有一些煩惱的事情。早上,見到工藤聊過天之後變得精神了不少。和這樣的自己沒什麼不一樣的我。
「爲什麼,安達、君在哭、呢?」
是背叛團結意識嗎?
對於第一次察覺到這些的我來說,是累積疊加的打擊。
我一直不知道,以哪個自己,在什麼時候,在生活究竟傾斜了多少。
雖然可能很骯髒,雖然可能不透明。
我在思考自己做的事情的意義。
這是,真正的笑臉。
我今天忽然被問到關於打了招呼的事情。
只是,我意識到另一個自己也在這裏。
但是,聽到你的聲音。
我聽到了一旁的工藤的聲音。
視線一片模糊,臉頰有什麼滑落,喉嚨哽咽。
若是這樣,很抱歉,不是的。
「終於、見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