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夜晚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1.1萬 字
「偏偏是今天」這種事,在我的人生裏還挺多的。也許只是因爲我記住了人生中糟糕的部分。
今天也是,「偏偏」是這種時候。
就在元田他們說要去學校捕捉怪獸的今天,在矢野口中的晚休已經開始了快二十分鐘的今天,我還在家裏。
在家裏,以人類的樣貌,在房間裏徘徊。「快點快點快點。」
就算我嘴裏拼命叨唸,黑色的顆粒也還未來到。偏偏是今天。糟糕了。按照笠井所說,他們行動的時間大概是之前看到怪獸的時間。也就是說,此刻他們很可能已經到學校了。
就算是人類的姿態,我是不是也該前往學校呢?不行,如果在變身的時候被誰發現就糟了。
我擔心是我姿勢的問題,於是在牀上趴着,試着踢踢腿,試着蹲下,卻還是沒有任何變化。
莫非,我腦海裏有了一個最壞的想法?我趕緊搖了搖頭。
是不是我已經用光了變成怪物的次數。
雖然覺得絕對不可能,但就算是這樣也只能接受。
話說回來,我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會變成怪物,所以就算忽然變不了了也不奇怪。
不可思議本身就是一種不可思議。
怪物莫名其妙地來,莫名其妙的去。
但不是非要今天吧。
我回想第一次變成怪物的那夜。
那時,我是怎麼變身的呢?
黑色的顆粒突然從我的口中溢出來了。起初我大喫一驚,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以爲是場夢。
然而,雖像夢一般,卻不是夢。
我之所以能立刻接受這種情形,正如井口所說,我有孩子氣的一部分。
並且,就算變成怪物,夜晚對我來說也沒有什麼損失。想要守護的夜晚,對我來說並不存在。
着實唐突,而今晚的變身終於來了。被螞蟻在啃食的觸感從我的指尖開始,傳遍全身。
是在五樓。
是怪獸哦?是怪物哦?這些小孩子能幹什麼。
元田回到兩個同伴的地方,握住棒球棍做好準備。分身無法反擊,而分身遭受攻擊後本體會憤怒的事情不知讓他想到了什麼,元田的嘴角浮起一個平時讓人討厭的笑容。
我以爲他只是抱怨,沒想到,元田竟然亮出了我想也沒想到的舉動。
我大概猜到了元田接下來的行動。
「哇啊!」
門發出沉重的聲音,被打開了,矢野沒有來。我正在想平時門鎖究竟是怎麼開的,但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說回來就算抓到怪物,他們打算怎麼辦。養着?殺了?賣掉?
「XXXXXXXXXXXX9;! 」
在等待着我的她來說,存在。
我纔不會輸給這些傢伙。
我全身心演繹的憤怒,嚇得元田退了一步。我趁機和分身
「啊,來了。」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開窗戶,只變身了一半的我奔出窗外。我相信成爲怪物的自己。黑色顆粒慌張的形成着怪物的身體,下一秒,我變成流線型飛向了空中。
這傢伙怎麼回事?雖然不會被暴露,但我那不知道有沒有的心臟怦怦直跳。
我讓分身先把他們趕出去後,再收回來就好了,然而我輕敵了。當元田他們放鬆攻擊的時候,我讓分身從他們三人的頭上跨過。
當他看到分身跳起來的瞬間,立刻反射條件一般地朝這邊丟棒球棍。那瞬間,棒球棍打到兩人之後順着軌跡,不幸地擦到了分身的尾巴。
從樓梯旁的廁所出來的男孩,和我四目相對。
換鞋處的門,微微敞開。
我不得不威脅他們,讓他們不要再靠近這裏。我在心中確認自己的任務。
我試着在喉嚨裏醞釀聲音,屁股着地的男生扶着雙腿艱難地站起來,從我上來的樓梯往下逃。逃走是好的,三個人一起走就更輕鬆了。
所以,糟糕的事情只有兩件。
接下來的行爲,純屬我的輕率帶來的失誤。做錯了一個動作。
我沒想到,元田竟然會這樣冒失。
剩下的兩人和我對峙着,我流下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會流的冷汗。
剛好分身到了樓下。分身在樓梯口追趕屁股着地男,我往前,把三人逼到牆角。
一起往前靠了一步,試圖向他逼近。
沒關係,沒關係,如果看到了怪物,誰都會嚇得逃跑的。
就算在這樣的時刻,一顆顆黑色的顆粒也能感受到晚風的舒適。
我上到三樓,保持怪獸的樣子在走廊上走。比平時更架着肩膀,高高地豎起尾巴。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效果。
是矢野,還是那些傢伙。
「欸?」
那些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傢伙,夜晚的我纔不會輸給他們。
回頭看,音樂室的門開着,兩個人呆呆地看着這邊,是元田和隔壁班的傢伙。先將爲什麼音樂教室的門會開着這件事放在一邊。
就讓警衛覺得這是場夢吧。我來到庭院裏,變成他們口中怪物的大小,用大大的眼球從窗外瞪着他們。
我喉嚨咕咕叫着思考,耳邊忽然傳來元田咋舌的聲音。
快點,快點去學校。
「有兩頭啊。」
我覺得只要祈禱就能加快速度。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這傢伙能噴火!」「完蛋了!」「逃吧,快!」
再次聽到敲擊的聲音,我鎖上了前門,來到走廊上。那些傢伙大概還沒來吧。分身什麼都還沒發現。或許我應該讓他去校門口。
「別過來!」
我沒想到元田會這樣貿然行事。
一剎那,分身像煙霧般消失了。緊接着,走廊的日光燈被
我努力身心一起用力。
一是,暴露我受到攻擊也無法還擊。其實,從剛纔起我就命令分身被棒球棍攻擊的時候反擊過去,但是分身卻無法像往常一樣聽話。可能是我第一-次使用這個能力時,沒有設想過會有攻擊的場景。
「哇啊啊啊啊!」
「呀!」
我讓分身將三人誘導到樓梯那裏,然後自己也侵人校園,趕這些傢伙們下樓。中途屁股着地的男生腳-滑摔得屁滾尿流。我從上方步步逼近威脅,讓分身在樓下,將元田他們堵在四樓。
「....糟了糟了!」
此刻,還有什麼其他特別的辦法可以威脅他們嗎?
比往常更早了幾倍,可能只用了幾秒就到了學校,我趕緊派出我的分身,讓他去有警衛室的那棟教學樓,而我往教室趕去。
我笑着追趕一臉狼狽、差點摔倒的三人。當然小心不要發出人類的聲音,只用怪物的嚎叫。
「在!」
化爲泡影的夜晚,想要守護的夜晚,對矢野來說,卻存在。
不知道受到攻擊該如何反應的我,立刻將分身撤下,扭動全身試圖恐嚇他。
我打算去樓上看看。我來到樓梯口,一步步,安安靜靜。
「嗷哇!」
我先是跳過坐在地上的男生,將三人放人同一個視線裏。屁股着地的男生又再次發出慘叫,在地上打滾。
所以,沒關係。
仔細想想,他們說要抓怪物,只是過過嘴癮罷了。實際上他們對於怪物是否存在這回事,半信半疑,也許根本沒真的相信。他們只是想來學校打發時間,美其名曰來抓怪物。這麼想的話,趕走他們也不是難事。
分身此刻似乎也沒發現異常。
「如果不是我的話你怎麼辦!」
真的這樣嗎……
「那些傢伙,今天似乎要來。總之你要先藏起來哦。」
我用分身看守他們,從窗戶跳出去,在音樂教室中徘徊,然後鎖上門。女孩子一般的「欸?」實在讓人難爲情,我將這一切拋在腦後出去了。
躲避元田的攻擊並沒有問題。真的發生了什麼我逃跑起來,他們肯定追不上。他身後的兩人僵在原地。
我強忍着將差點奔出喉嚨的聲音嚥下去,完蛋了。廁所的水聲和衝便器的聲音我沒當一回事,完全沒有下意識。
如果逃進音樂教室就麻煩了。
無論是誰,我都變成了戰鬥狀態往黑暗的教學樓走去。
還有一個,本體的我不能讓他們觸碰到。正確的說,我不知道他們觸碰後會怎樣。如果黑色的顆粒將他們也變成了怪物,那麼形勢就會顛倒過來。
元田再次朝着分身揮舞起棒球棍,分身一躲避,他就變本加厲攻擊。
打破,發出響亮的聲音。
我猜到了他會做這樣的事情。這傢伙,是那種看到弱小就會興高采烈地去欺負的人。他看分身時的眼神,和他白天看矢野時的眼神一模一樣。
「這邊是小孩呀。」
我也同意他的看法。糟了。
屁股着地男慌張地站起來爬下樓梯,和在四樓的元田他們匯合。
雖然是我,但其實也只是發出了捏錫箔紙那樣的聲音,對方嚇得屁股着地。很好,害怕了。
聽到這個笨蛋的聲音,我感到一陣安心,立刻想回她一句「笨蛋! 」,聽見聲音的我往清掃工具箱附近靠近。
我將身體膨脹,張大嘴,演起之前趕走野狗時學到的要領,嚎叫。
就這樣回到走廊上也沒意思。
就這樣讓她成爲不可思議的、無法被理解的存在,真的好嗎?
一共三個人。
在連接三樓的樓梯口處,我讓開- -條路確保他們能夠逃走,讓分身從樓下,我從樓梯上瞪着他們。
「…….! "
首先,去教室。如果那些傢伙撞到了矢野就……就該怎麼辦,我完全來不及思考,走一步是一步。
我小心翼翼地將腳踏進去,用尾巴敲了敲一旁的桌子。
屁股着地男一邊說一邊朝着我在的反方向逃去。
忽然毆打不知道原型是什麼的怪物,這傢伙瘋了嗎?
一剎那,時間仿若停止一般寂靜。接着聽到了教學樓裏的慘叫。
日光燈壞了一盞,當然很糟糕。
雖然他對於分身的判斷是錯誤的,但這對我來說並不有利。
我壓低聲音,現在才傳來「咚咚」的回應。這個時候還有什麼意義。
一步一步,我往教室靠近。到了跟前,我偷偷往裏面看了一眼,沒有人。我一直都從後門進去,但今天爲了確認矢野來了沒,打開了前門。
一瞬間,時間彷彿停止了。
當我瞪着發不出聲音、屁股着地拼命後退的男生時,身後忽然發出了聲音。
聽到這樣的聲音,我漸漸收緊範圍,說好聽點是想把分身放在中間。然而分身此刻仍然是防禦狀態,不能一直保持這樣。我不能讓這些傢伙逃走後又回來。
爲了隨時方便合體,我讓身體保持着較大的樣子,安靜地侵入校園。
他將剛纔一直握在左手的棒球棍換到右手,開始毆打我的分身。
分身漸漸往後退,我不得不先向他們暗示我會攻擊他們。我想象着之前在樓頂上的事情,張開嘴,儘量讓體內的黑色顆粒噴出比上次稍微弱一點的火焰。小心謹防不要燒到他們。慎重再慎重。
看到我,對方理所當然地尖叫。這傢伙,貌似是之前在棒球部見過的,笠井的朋友。
圍繞着元田的兩人感受到了熱氣,跳了起來。似乎有點效果,兩人慌慌張張地往元田的地方逃去。
然而,立刻有了危機感的只有逃走的傢伙和我。
然而,對於我來說有更糟的事情。被武器攻擊後分身會消失的瞬間,被他們看見了。
他們或許覺得攻擊對我來說也有用,說不定,碰到的東西如果充滿惡意就能生效,我不能確保沒這樣的規矩。
因此,就算今天這些傢伙回去了,還會再來學校抓我也不一定。
乾脆,用什麼東西毆打他們讓他們暈過去算了。不行,變成怪物後我從來沒有直接攻擊過,不知道輕重,會殺死他們也不一定。
我想着這些,想幹脆先再讓分身出來一次。 然而怎麼都不出來,應該是有什麼規則。
不能被他們小瞧,不能讓他們不怕怪物。
我小心翼翼地在嘴邊噴出火焰,試圖將火焰調整到比剛纔更大。上演一場失去同伴的憤怒。
「喂,差不多該逃了吧。」
隔壁班的男生一步步後退, 給元田忠告。元田隨着這個聲音往後退了一步,瞪着我。
「這傢伙,也能幹掉吧?」
「說什麼傻話!快逃吧,不然警衛要來了。」
要先進攻。所以,在他們準備逃的時候,我-一步向前。同時,試圖發出震耳欲聾的聲響。就算這個聲響引出了警衛害他們被抓住也沒辦法。
似乎我的行動很正確。他們或許覺得怪物真的生氣了,遠遠地逃跑了。
我將身體膨脹到走廊寬窄的大小,追趕他們。不讓他們逃掉,但也不能立刻追上,只是小心翼翼地跟在後面。用這六條腿和張開的血盆大口追趕他們。
正合我意,他們跑得很快。此外他們還有正確的判斷力,被過到教學樓的角落後立刻迅速改變前進路線爬上樓梯。我傾斜身體緊追其後。
搖晃的尾巴敲擊着牆壁。
好幾次響起的聲音讓其中一個男生,隔壁班的那個,在上樓的途中不由自主地回過頭來。他在四樓和三樓的途中,跳最後一步臺階的時候他踩空一層,摔了一跤。
我迅速避開他往上跳起,趴在透進月光的窗臺上。緊急出,口綠色的燈光讓現場氣氛詭異。
「等等我!」
來不及判斷隔壁班男生的這句話是對我說的,還是對元田說的,我沿着天花板前進,倒轉凝視他。受到重力吸引引力的怪物感覺愈加噁心。
是隔壁班男生的聲音。我在閃爍的視網膜間探尋聲音的方向,看到他手裏拿着手機。原來是那裏發出的光。黑色的怪物都會害怕光,這可是動畫片和遊戲裏纔有的橋段。但是,對於原形是人類的我來說,這招還是管用的。
他們或許覺得我是在玩弄,或者把他們當成獵物。實際上,我可沒這個閒心。想不要讓對方觸碰,井且嚇唬他們,讓他們再也不敢來了,真是件困難的事情。但是,讓元田覺得我是在玩弄獵物的感覺說不定剛好。
元田一邊罵,一邊拿起身旁的椅子向我擲來。我用尾巴接住椅子,輕巧地向元田擲去。就像遞給矢野雨傘時那樣輕鬆。
直到抵達校門口,他們摔倒了兩次。到了最後確保勝利的關鍵性環節。
如果是怪物,幫助她也沒所謂吧。
他們比我想象中還要軟弱。我不知道如何是好地站在原地,元田在叫喊着什麼。
我仔細一聽,似乎又在罵罵咧咧。那就張開眼睛盯着他吧。
我總是從前門進來所以沒有注意。難道矢野,也把後門打開了嗎?爲什麼?此外,爲什麼元田他們一副知道門是開着的模樣往教室裏逃?
「什麼啊,這傢伙!」
糟糕的並不是元田進攻的姿勢,而是他身後那個被同伴奮戰的雄姿所鼓舞的傢伙也想要參戰,於是開始找武器。
元田用上半身看着這邊,並沒有打算逃跑。
我想讓他知道,我可以接觸物理上的東西。
下了一樓,他們規規矩矩地跑向換鞋處,就這樣往外面逃去。此刻我才知道,他們和矢野不一樣,並沒有換鞋。
「喂,快逃!」
將他們趕到陽臺上,讓他們跳下去,不太妙。這裏畢竟是三樓。
在他們逃走前,必須再嚇唬一下他們, 目眩的我一邊下樓追他們一邊想。我降落到地板上,向他們接近。
我找到了跑到校門口的他們。規規矩矩地等着那兩人的屁股着地男也在。
「還能說話....」
「哇,我知道了!」
因爲,這是他平時愛做的事情。
什麼意思?他準備幹什麼?
然而我只安心了一剎那。
這人是傻子嗎? !
是的,你的確還沒做錯什麼。做了我就困擾了。當然我也不能回答。取而代之,我伸出一隻腳踏了過去。彰顯我想踩碎他的意思。
之所以這麼擔心,是因爲我拿一下子就聽出我聲音的矢野當成了全班標準。
聽到元田說出這句話,我鬆了口氣。的確也是,這種外形的怪物,和自己使用同樣的語言,還如此有文化,光是這點就足夠震驚了吧。沒有哪個笨蛋聽到這個聲音就能想到是誰。
似乎,結束了。
就在那一瞬間。所以,也並不是因爲想起了矢野之前的話。
到了外面,我終於可以將身體自由放大。
鎖發出咔嚓的聲音,證明門鎖正派上用場。
「過來! 」
他倆溜進教室,我按捺不住勢頭,越過了教室。
我發出聲響緊追其後,只見他們來到我們教室的前門,試圖打開。
「竟敢小瞧我!』
受驚的元田好不容易接住椅子,用憎恨的眼神看向我。
他的手,開始摸索道具箱的把手。兩次撲了空,但第三次抓住了門把。他似乎試圖悄悄拉開門。
我像是吞掉鳥和魚一樣,幾秒便將工具箱吞進了嘴裏。
如果我做到了,被尋求幫助該怎麼辦?我一想到這個,便覺得恐懼而不敢嘗試。這是我有怎樣的力量都不敢去做的。
就這樣追到一樓去,在運動場上燃氣大火威脅他們應該就可以了吧。
然而,晚上的我便沒關係吧。如果不這樣,這傢伙會自投羅網被發現。這個什麼都做不了的傢伙。
我雖這麼想,他們卻沒像我期待的那樣行動。
覺得槽糕也晚了。元田似乎也清晰地接受了我說的話。他睜大眼睛,僵在原地。
我分離成液體狀,從門的縫隙間往教室侵入。像是有毒的液體,或者有毒的煤氣那樣侵入,一點點一點點,如漲水般在教室裏滲人黑色的影子。
看來,怪物能吞掉比自己還大很多的東西這件事讓他們極其展驚。兩人尖叫着,雙腳打顫地跑出了教室。
「你在我學校到底想千嗎!」
知道什麼了?
就在班裏每個人都被分配的櫃子上,有一把劍道部的工藤放着的竹刀。元田將其握在手中,準備對我進攻。
不管我威脅了幾次,元田抬起頭,雖然恐懼暴露無遺,但還是虛張聲勢地瞪着我。
「...不是你0;一個人1;的學校!」
就在我準備叫出聲之前,兩個人聽到突如其來的高分貝聲音嚇得跳起來,趕緊和掃除工具箱保持距離。太好了。我將叫聲憋下去,就是現在了,我朝着工具箱跑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貌似他誤會了我說的話。那些傢伙,以爲我想宣稱是這個學校的主人。這樣也剛好。晚上他們應該不會再來學校了。
能夠長出翅膀在天空中翱翔,能夠潛入地面,能夠瞬間移動,其中還有一個,是能夠擁有四次元的口袋。雖然作爲怪物,只能用嘴當出入口。
這麼說着的元田沒有繼續下樓,而是往走廊跑去。一旁隔壁班的男生慢了好幾秒纔回過神來發現「過來"是在叫自己。我也緊跟其後。
我又以爲時間停止了。
和他們一樣,我也緊張得全身脈搏劇烈跳動。在他們身後,有藏着矢野的掃除工具箱。被發現就完蛋了。
如果這些傢伙就此害怕作罷就好了,然而並非如此。
我看着大叫「別過來」的元田。心情變得好了一點。
面對這意想不到的侵入方式,兩人如我預料那般驚呆了。緊接着,我慢慢形成一個比在走廊上時稍微小一點的形狀,然後聽到了他們的慘叫。
追逐屁滾尿流的兩人非常容易,爲了讓他們知道我在身後,我不斷髮出聲音,當他們一回頭,我又開始叫,讓他們拼盡全力逃跑。
「我在裏面、哦!」
「爲什麼,混蛋!」
怎麼了?沒料到我能做到這樣?懷着這樣的心情,怪物咧着嘴笑了。
而接下來我真的目瞪口呆。
我看到掃除工具箱的蓋子意意空翠地被打開了。不知道她是不爲了確認狀況,我看到了美滋滋的矢野的臉。
我被突如其來的行爲所驚嚇,閉上八隻眼睛像逃離什麼一樣在天花板上移動。
我像以往那樣,先是使用想象力。和以往不同的是,我儘量慢慢地,慢慢地,煽動他們的恐懼。
我在想象。
「我沒做錯什麼吧!」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太悠哉。我得在矢野被發現之前,將他們趕出教室。
我張開大嘴,將掃除道具箱咬住。
那瞬間,我按住內心的躁動不安,盤算着矢野打開的門已經被我關上了。
我差不多覺得有點煩了的時候,那傢伙卻說了一句話。
「混蛋!你到底是什麼傢伙!」
「我不會再來了!不會來了!」
是你的同班同學一當然我不會說的。
我提高注意力,確保周圍沒有任何人,然後朝着他們所在的校廣方向,開始噴火。和我想象中一樣,在出了校門的地方,火焰順着他們]逃跑的軌跡放射攻擊。
不愧是運動部的飛毛腿,他們]很快就跑得無影無蹤。
只要用想象力,什麼都能做到。
他目不轉睛地看着這裏,將手伸進掃除道具箱裏。以爲這樣不會被我發現嗎?
然而,就在我覺得就會完蛋的時刻。
被劍指着的我,心想糟糕了。
想象我的體內,是一個字宙。和從外面看到的體積不同,我的體內有無限廣闊的空間。我的嘴是這個空間出入口,我什麼都能吞進去,然後關上,還能自由地吐出來。
此刻,我的視線被一道強光襲擊。
然而掃除道具箱卻無法被打開。應該是裏面的矢野拉住了。
我雖然並不相信,卻一直在想,如果真的能做到。
我懷揣和緊張不同的感情,全身躁動起來。
元田毫無徵兆地奔向後門,握住門把。一門心思以爲門被關上的我遭受了背叛。後門,被打開了。
焦慮的我在走廊折返,從窗戶往教室裏看。大汗淋漓的兩人正在往這邊看。
我用巨大的身姿監視他們逃離學校。
我在他們的身後,把身體膨脹到像個怪獸那麼大,將他們逼到下一秒就要踩到他們的位置。開始躁動的黑色顆粒們雖然像靠墊般不發出聲音,卻如塵埃起舞。
在還來不及思考我是否能做到這樣的事情的短暫瞬間,我就完成了。啞然失色的兩人面面相覷。
我保持怪物的姿態仰望天空,纏繞身軀的緊張感逐漸消散。
這對他們來說似乎太熱了,三人摔倒在地看着我,無法動彈。似乎站不起來了。
笨蛋!我忍住想要罵人的心情,心想不得不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爲什麼?這個詞語在我腦海中徘徊,身後傳來門被鎖上的聲音。
元田用謙卑的態度說到,然後站起來,拋棄同伴落荒而逃。隔壁班的傢伙也跟站起來,說着「等我!」追了過去。
怎麼辦?心臟和大腦一起發熱。就在我想着必須要做點什麼,但貿然行事也不好的時候,已晚了一步。
完蛋了。被他聽到了聲音。我是怪物這回事,就要被暴露了。
再次試圖逃跑的元田罵罵咧咧,不知爲何他覺得門應該是開着的,我緊跟在這些傢伙身後,裝作要吞掉他們那樣張大嘴。
待到元田將胡亂丟掉的工藤的竹刀放回架子後,我開始追捕他們。我要將他們]牢牢實實地趕出學校。
那一瞬間,我腦門一熱。
就在我思考要想什麼方法趕他們出去的時候,他們倒先行動了。
最終,還是沒忍得住。說漏嘴了。
我用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的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長長地吐出來。
太好了。
我勝利了。趕走他們了。趕走了元田等人。
我全身切實感受着達成感,又想起了井口曾說我孩子氣的那些話。
夜晚的我,一定天下無敵。
只要有想象力,可以去宇宙的任何地方,這麼想着的我,忽然想起了吞下去的那傢伙。糟了,不是該我多愁善感的時刻。
我不知道該被吞進我的身體裏會怎樣。光憑想象,應該是在宇宙中徘徊的光景。
本打算去教室的我轉念一想,決定先去一趟屋頂。如果吐出來的時候,氣勢洶洶震壞玻璃可就不好了。本來就弄壞了一盞日光燈。
我用力往上飛,在空中調整好一個容易坐下的姿勢,然後降落在樓頂。
想趕緊將掃除道具箱吐出來,卻忽然有些不安。
雖然我想象出了宇宙空間,但我身體裏沒有氧氣,矢野窒息而死了怎麼辦之類的。如果我體內有個黑洞,將掃除道具箱整個擠碎了該怎麼辦。
...我被嚇得不知如何是好。但總得將他們吐出來。
我鼓起勇氣,慢慢想象出從嘴裏將一切吐出來的場景。
從我口中深處,四個角的箱子露面了,黑色顆粒將它推到
外面。總之,沒有被擠壞,我放心了。
我全力吐出來的時候,好好地用尾巴將其支撐。讓箱子不會被摔倒地,慢慢地放在樓頂。這個掃除工具箱也沒有想過自己會來屋頂吧。
接下來是矢野同學有沒有窒息的問題。
我站在月光的照射下顯得有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掃除工具箱前。等了幾秒,聽到裏面沒有任何反應,我用尾巴抓住把手,誠惶誠恐地打開蓋子。
箱子裏,矢野閉着眼睛筆直地僵在那裏。
不會是,死了吧?
擔心的我朝裏面一看,矢野忽然啪地一聲睜開眼睛,嚇得我跳起來。
我絞盡腦汁,思考矢野的話中之意。
到底是想說什麼?我朝她靠近一步,湊上耳朵。
我想起來了。那天,她獨自回家的時候,展露出了不是給任何人看的、心滿意足的笑容。
矢野卻絲亳沒有在意這樣的我,將自己身體中的空氣一股腦全部吐了出來,然後又大大地吸了一口氣,嘴巴「哇"地張開。
當然,正因爲這次沒事,下次如果再遇到,一定要堅決提醒她。雖然眼下應該暫時不會有這類事情了。所以,此刻就算沉醉於勝利應該也無所謂吧。我大概也能明白矢野興奮得活蹦亂跳的心情。
「總、總之先把掃除工具箱搬回教室吧。」
對井口實施暴力時說着「 我也不知道」的時候,美滋滋地笑。
我自己也知道,這句話裏完全沒有指責的情緒。一定是因爲我漸漸將奇怪當成了樂趣,這個奇怪的同班同學。
時機正巧,這時,她手機的鬧鈴響了起來。要是在那些傢伙在的時候響起來了該怎麼辦之類的,我已經不想說了。
「是我的壞、習慣吧,總是這樣、呢。」
體內殘留的興奮,忽然被夜風全部帶走。
矢野的聲音漸漸遠去。
被元田用塑料瓶砸的時候,也美滋滋地笑。
矢野愣了一瞬。接着摸着自己的臉,「啊,啊啊"地一副明白過來了的模樣。然後,像在跟我交代忘記說的事情一般地說,「我呢,」她將摸臉的手移到嘴邊,「覺得可怕、的時候,會勉強自己、笑起來。」
「你真是的。」
「....唔?」
我,覺得快要無法呼吸。
矢野總是在笑。
我帶着一點點惡作劇.一點點捉弄她的語氣。讓我擔心死了,這點「報復"應該還算合理吧。
「麻掉、了。」
「是這,樣吧,美滋滋的、笑。」
像個壞掉的玩偶般大吼的矢野,緊接着原地蹦噠起來的矢野,臉上是美滋滋的笑容,若是被怪物吞了-次瘋掉就太可怕了。然而,似乎並不是這樣。
她忽然吶喊起來。
來到我跟前張開雙臂,美滋滋地大叫的矢野。
我趁着在興頭上,將一直想的話說了出來。
還因爲一些興奮。
「....欸?」
雖然提醒他的我的聲音也很大,但她的音量卻比我還大一圈。
我像和朋友開玩笑-樣吐槽,矢野大口喘着氣,抖動着雙肩,將頭微微傾斜。
無數次,她都用這個表情在笑。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美滋滋地笑,此刻,在我面前的矢野。
毫無心理準備的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音嚇得身體跟着心跳一起痙攣起來。
「怎麼、啦?安達、君。」
「是呀!是呀!」
矢野在樓頂嗒嗒奔跑,繞着樓頂轉圈。
我沉默着觀察矢野的舉動,她活力充沛地像個小孩般手舞足蹈,踩着階梯蹦蹦跳跳。終於等到體內消耗完畢,她抽動着雙肩呼吸,看着自己的雙手。
每天都在看的,奇怪的笑臉。
「...矢野同學果然還是很奇怪吧。」
我以爲這就是理解。
「嚇死我、啦,啊啊啊啊!」
「這個表情。」
校門口,我沒有回應她的道別。我沒有看她的臉。
「明天、見。」
「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才發現嗎?
我們靜悄悄地移動好掃除工具箱,從晚上的學校放學了。
矢野眨巴了好幾次眼睛,然後往外走了一步,撅起嘴:"唔。9;
「表情?」
明知我的不開心,她卻很享受,擺着笑臉搖晃着身體。晃晃悠悠。
總是這樣。
我的腦海深陷在至今爲止的記憶之中。
「差點、被髮、現啦!
看到她這模樣,我忍不住撲哧一聲。一定是被氣得反常了。
對於感謝的話語,我「嗯」上一聲,然後向天空中飛去,將一切拋在腦後。
「被嚇死的是我吧!你一會兒露臉, 一會發出聲音!」
「.....」
被鬧鈴敲出意識的我,再一次將掃除工具箱吞了下去。做過一次的事情,重複一次就簡單多了。
矢野一邊揉着自己的臉蛋一邊說。
好像是對朋友那樣,不用考慮是否傷害與被傷害。
我一直在想,她爲什麼能一-直這樣笑。
「一邊說着很可怕,一邊這樣笑,當然很奇怪。」
「好厲害,啊!太、厲害、啦!」
她咯咯咯地將嘴角拉扯到了極限。
在班裏的集體意識產生變化的那一天也是....
把頭搖成個撥浪鼓似的她果然很奇怪,我又笑了起來。
「沒什麼。矢野果然很奇怪。」
我想,我不能再來晚上的學校了。
因爲頭腦有問題。因爲和我們]腦回路不同。所以才能這樣,心滿意足地,自顧自地,不會察言觀色地笑下去。
美滋滋。美滋滋。
「沒這回、事。」
「怎麼啦!怎麼啦!」
接着,我想起了另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然後她用手將自己的嘴角提起來。
「唔唔。」
「嗯一?」
這就是,她每天的那個笑臉。
「剛纔很可、怕。」
「安靜,你聲音太大了!」
「我說矢野同學!」
本想就這樣去哪裏走走,但忽然想起些有的沒的事情,我跟在歪歪扭扭騎着自行車的矢野身後守護着她。
每天,對同學沒必要地打招呼時,也美滋滋地笑。
美滋滋。
「什麼?」
第一次見到化身怪物的我,也美滋滋地笑。
「9;是呀』個頭啊....」
完全不聽勸告的矢野讓我有點生氣。
「謝謝、你。」
「剛纔在教室裏是,現在也是。」
「安達、君?
「可以喫掉、啊!」
什麼時候都是這樣?
因爲她和我不一樣,所以很正常。
我用尾巴指着她。
若真是理解,就好了。
矢野同學,對晚上的我,漸漸不會那樣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