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夜晚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4206 字
一變成怪物,我就急忙趕往學校。我不知道元田他們會什麼時候來,而且他們今天極有可能會來。數名男生和一個女生,在成爲欺凌事件前似乎還有別的危險。
此刻要是混進怪物恐怕就不是事件那麼簡單了,我這麼想着來到教室,發現矢野還沒來。
真奇怪,應該到她的晚休時間了。
莫非是因爲今天發生的事情覺得沮喪所以沒來嗎?仔細一想,這很平常。井口的事情,還沒有確鑿的證據卻被冤枉,被責備之類的事情,或是被傷人的話語所傷害——
「啊啊啊! 」
「哇啊啊啊! 」
和往常一樣,坐在教室後方的我,被從身後突然傳來的巨大的聲音嚇了一跳,忍不住叫了出來。同時,像過去的某刻一樣,我全身的黑色顆粒撒了一地,將周圍的椅子都撞倒了。椅子倒在地面上發出激烈的聲音,清潔工具箱裏傳來關閉的聲音。
我讓心臟和全身先放鬆,然後往清潔工具箱附近看去。
「喂!」
我話音落下幾秒,只見安靜下來的工具箱的蓋子的另一邊,有着嘻嘻嘻嘻嘻地將眼睛笑成小月牙的矢野。
雖然是每晚都會有,但我真的對她一肚子氣。虧我那麼擔心她。
「今天說不定那些傢伙會來,回去吧。」
「你知道能登老師的生日是什麼、時候、嗎?」
「我說……」
本想提醒她是不是該好好聽別人說話,但我放棄了。不聽別人說的話是她至今爲止十多年所累積下來的壞習慣。就算我提醒也沒有用。
但是,爲什麼又在意起老師的生日。
「不知道,怎麼了?」
「是下週、哦。」
「你怎麼知道老師的生日的?」
「之前問、她了,三十三、歲。」
「……什麼意思?」
我試圖向不瞭解笠井的矢野說明笠井是個單純的好人。當然關於中川本來打算做的事情,以及他對綠川的感情我沒有說。
我和你的意思不一樣。
做得漂亮?我不懂她的意思。
我說了一堆意見之後,矢野「呼——」地呵了口氣。
「安達、君、的推理呢?」
「如果是我們班的人做的,該是誰呢?」
「嗯,但那傢伙不會做這種事情的。」
這傢伙什麼鬼。
「能登老師說、過了。」
「把桌子扶起、來吧,安達、君,是你推倒的吧?桌子真可憐。」
「這不、是白天的話題。」
「……喂,你以爲你是誰啊?」
「困難是好事。堅持、下去。成爲大人,之後,會自由一些、的。」
「就這樣、吧。」
「他和安達、君,不一樣。」
「嘛,想給就給吧。」
「什麼?」
我立刻讓我的分身趕往校門口。他沒法改變大小,也沒辦法噴火。並且不知道爲什麼,出了校門就會消失。可能是因爲最初創造他的時候,只考慮了校園內。
我心想你平時什麼都不想活着才累呢,但沒說到這個份上。
「不,仔細想想,能登老師說的話不是白天的事情嗎?」
由裏子是說中川。說到討厭她的人,我腦海中浮現出一個身影。不是怪物,是人。
看吧,果然沒明白。
這個程度的提醒,我認爲還算妥當。
能登老師,原來明白矢野現在的處境。居然對矢野說了這樣的話。
「有可能是、故意弄短、的。不管了,那安達、君的推理是、笠井、君。」
我本想擺出一張不開心的險,矢野卻接着說了下去。
「那,把我的分身放在校門口?」
「影子呢,叫影、子。」
「小心點,被人發現了怎麼辦。」
「不來,安達、君就沒辦法嚇、走他們。」
「我會準備讓對方不會困擾的.妥當的禮物。」「妥當和敷﹑衍,不一樣、嗎?」
面對今晚沒有溝通慾望的矢野,我沉默着扶起了桌子。笨拙的矢野也想幫忙扶桌子,但好幾次都手滑讓桌子再次倒地,桌子才更可憐吧。
我被兩件事嚇了一跳。首先,是能登老師三十三歲了。雖然笠井說應該是三十多歲,但我完全以爲是二十多歲。不僅僅是我,其他學生也叫她小能。
她知道發生了什麼,矢野在班裏是怎麼被對待,過着怎樣的校園生活,她明明知道。
我只是打算順便聽一下,矢野卻坐在椅子上,對着我昂首挺胸。莫非她是在模仿能登老師。
「怎麼、了?」
「啊,也對,如果不趕走他們,變成他們的集會地點可就糟了。」
我將蹦到喉嚨的話嚥下去,矢野說得也沒錯,如果來襲者來了得想想辦法。
下週?我思考了十秒,終於在大腦中切換到了來襲。來襲者,儼然怪物使用的詞彙。
「我沒關、系的,安達、君,別擔心。」
「被來襲、者發現、了,不是正好、嗎?」
雖然我覺得她經受的已經不是「累」這個次元的事情。矢野從工具箱裏出來,慢悠悠走向自己的座位。是我們一如既往的距離。
被她唐突一問,我不知道她具體指的哪個時間。
「說不定是晚上扔的。」
我對想要說我沒眼光還繼續往下說的矢野有些不滿。別說是笠井了,她明明和誰都不熟。
不是感動。我是,無語了。
雖然聽到給老師生日禮物很驚訝,但說起來,也有女生在情人節給年輕的男老師巧克力。所以說雖然也不奇怪,但矢野來做這件事情就有些違和感。
「昨天在庭院裏弄響鬧鈴的人嗎?」
「如果是男生,笠井之類的……」
爲什麼明明知道,卻無動於衷。說着這種好像很理解她的雞湯,爲什麼不救她。是老師對吧,是成年人對吧。
「討厭由裏子的人。」
「......」
怪物擠出一個美滋滋的笑容,將平時的雙倍奉還。其實我並不是爲了傷害她,反正她也會和往常一樣逃避進什麼難以理解的理論裏,或者裝作沒聽到換個話題。我只是爲了打破沉默,所以怎麼都好。
我對戀愛話題毫無興趣的,忽然想到矢野曾經提議的「去
嘰嘰喳喳的矢野似乎以爲我的沉默是感動。我以爲她會說什麼讓我百感交集感動落淚的事情。
「……沒有,我又沒覺得累。」
矢野想必也能感覺到笠井並不是那種會刻意去加害對方的人,因此對我所持有的觀點表示贊同。
「中川的室內鞋,是被扔在庭院裏的。是昨天那傢伙落下的吧。」
「被誰?」
「那就會像安達、君一樣很、累。」
「肚子餓了、嗎?」
「他肯定、一輩子也、不會有喜歡、的人。」
從外部,什麼都做不了,因爲說不定事態會惡化。
「那傢伙成績超級差的哦。平時基本沒怎麼考慮過學習的事情。」
我第一次嘗試反駁矢野沉默了。然後立刻像個小學生一樣說:「證據、呢?」
其次,矢野和能登老師居然好到能夠互相交換生日。就像老師說的,她肯定是累了的時候就逃去保健室了吧。
「不一樣。妥當是認真思考對方的想法,某個程度上對方會覺得高興的,叫作妥當。」
「他真的、做得很漂亮、呢。」
在名爲教室的空間裏,在名爲班級的空間裏,在名爲團結意識的空間裏,老師或者大人們是如何置身事外的。身在其中的我們比誰都明白。
「真的假的?」
「對了,昨天那個,是誰做、的?」
「不是會做這種事情的人。」
「不說白天、的事情。」
「矢野同學的話……再多想想是不是比較好?」
「說不定是女生、哦。」
然而。
我當然立刻無視掉。
雖然不是推理,但排除我自己,我回想起昨天看到的那個背影。雖然沒有矢野那麼矮,但個子嬌小,頭髮不到肩膀。
我想了想,拼命搖頭。
「是小井、來着?你喜歡、的。」
我全身都在顫抖。
「……如果進來了,就把他們逼到教學樓裏,嚇唬他們之類的。」
「怎、樣?感動、了嗎?」
我明明是說自己沒事,她根本不聽別人說的話。
「警衛,或者是那些傢伙。」
能登老師正是因爲理解,所以沒有出手相助。
矢野像是在展示自己的才藝似的,告訴我這句能登老師說的話。
夜晚的圖書室看看」。如果那些傢伙忽然來了,也有藏身之地,從這裏過去也不遠。作爲消磨時間也不錯,她卻回我說「太笨拙了吧」。
「我想、給她禮、物。」
「頭腦、也很好。」
其實明白的,其實理解的。
「原來你是這麼、想他的、呀。」
「當然、啊,廢話、呀。」
「想活、得更簡單、呢。」
「你送禮物會強、加給對方自己喜、歡的東西,還是給、對方可能會喜、歡的東西,哪一派?」
「可能是班、級裏、的笨蛋。」
「被發現了纔好?」
「沒……」
沒必要的安慰,反而讓人生氣。
「那個身高的短髮女孩,我們班裏沒有吧。」
我在想她爲什麼會這麼問,然後明白了。雖然是我不想回憶起的。
「爲什、麼?」
「唔——平時想、那麼多,真累、呀。」
然而矢野卻說:
「我可不想被你這麼說。」
我不小心滑落口中的話語,矢野卻回了一句「這是稱讚、哦」",什麼鬼。
就這麼說着,我們最終還是去了圖書室。出教室的順序還是和往常一樣,我打開門鎖,關上門。
「我覺得是、工藤、呢。」
走在走廊上,矢野仍然粗神經地大聲說着。
「那傢伙,不是這樣的。」
「呼——果然很笨拙、呀。」
被她這麼一說,我意識到是被她下套了,但仔細一想,也是我自己自掘墳墓。
快到圖書館的時候,她忽然快樂地跑起來。被自我厭惡侵襲的我慢慢跟在後面。
我很久沒來過的圖書室,和保健室一樣,這裏有着校園其他地方沒有的氣味。融在夜晚的靜謐裏,獨特的氛圍將我的心柔軟撫平。
當我偶爾來到這裏,總是會想起班裏的某個同學,但我不能說。白天的話題到此爲止。
「啊,是哈利、波特!」
順着矢野的指尖一看,看到一整排引人注目的《哈利·波特》陳列在那裏。會讀《哈利·波特》,說明她還不那麼反常,我感到安心了不少。
就當矢野在圖書室裏兜兜轉轉的時候。我開始有點厭倦跟在她身後,於是在入口處待機。如果有人來了,順便可以嚇唬趕走。
在校門口的分身,目前誰的身影也沒捕捉到。
看來今夜可以這樣平穩地度過了。夜晚,對誰來說都平穩些好吧。
我在黑暗的圖書室裏,安靜地,仿若融人了黑夜的一部分。
終於,圖書室盡頭的鈴聲響起來,矢野從書架間窺探一番,回到了這邊。
「沒、什麼、想讀、的書。」
「你不是不看書嗎?」
我一邊想着這種話你和做書的人說去,一邊站起來,我催矢野先出去,然後用同樣的順序鎖上了門。
「鎖呢?」
「剛纔,是矢野先進去的吧?」
「明天見。」
「書不是隻讀一點點就知道有趣還是無趣的。」
我提醒她,她就唱起「太龜毛、了,會被小井討、厭的哦」。明天起我決定要帶條毛巾來直接塞住她的嘴。
「嗯!」
出了校門,我第一次這樣對她說,而她一臉認真地點頭說「好的」。
雖然沒有流露表情,但我嚇了一跳。我隨口說的話她也記得那麼清楚。並且,這樣真誠地接受。
「嗯,但是安達、君說,看書很、有趣。」"
「怎麼了?」
「欸? 」
「我想看、只讀一點、點,就知道有沒、有趣的書。」
雖然我永遠也不可能去的。
警衛說不定會倒回來關門。我讓分身從校門口折回來,比往常都小心翼翼地探查,一直走到換鞋的地方。整個過程中,矢野真的毫無危機感地哼着歌。
「開着、呢。」忘記鎖門了嗎?
對了,明天我們也要在這個時間見面嗎?
「但是沒有光是、字,還很有趣、的書。」
回家的路上,我擔心她撞上那些傢伙,於是悄悄地跟在她的自行車後面。這一天我才知道,原來她的家就在附近。隨處可見的那種,一幢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