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四·白天
《暗夜的怪物》 · 住野夜 · 4995 字
我想,欺凌一定有其原因。有確切的理由,然後才發生欺凌。哪怕是行爲性格這樣的細節,也能算是切實的原因。當然,也不是所有的問題都出在被欺負那方身上。有時,是加害者,或者旁觀者身上有問題。話雖如此,也分正當理由和非正當理由。而且並非有問題的都是壞人。
而關於發生在我們班的欺凌,完全是被欺負的那方的問題,是她不好。
就在剛纔,矢野親自往這種狀況裏縱身一躍。
我認識矢野是初二的時候。矢野反應慢,不懂察言觀色,聲音還莫名的大,說話的方式也很奇怪,班裏的男生們和一部分女生暗地裏討厭她,然而這都不造成欺凌的直接原因,日子也一天天照常過去。總的來說,我們班的同學還是有基本的良知。
然而這樣的良知,在初二上到一半的時候,因爲矢野做的某件事情而被合理地吞噬掉了。
當時的矢野已經因爲顯得缺乏教養和常識而時不時被大家開玩笑。這應該是她和同班同學的正確距離。然而對她來說,卻有個例外。
那天不知爲何如此,又不知爲何偏偏是在那天,矢野靠近了她在班裏唯一沒有接近過的綠川雙葉的課桌。我雖然不知道兩人的關係,但也能感覺應該不會很好。綠川是那種沒人搭話絕不會主動說話的人,但比起綠川,大家不和矢野搭話,是明擺的覺得麻煩。
待遇的差異,或許讓矢野接近綠川時懷帶着非常強烈的厭惡感。因爲比起經常和大家搭話卻無人搭理的自己,大家更願意搭理不主動和人說話的綠川。
總之,矢野忽然朝着靠窗的綠川的課桌接近,抽起綠川手中的書,推開窗,將書扔進了院子裏。那是一個雨天,我還記得座位順序。坐在綠川身後的井口等人一時呆若木雞。
對於矢野來說,選錯了對象也是個大問題。綠川是那種平時毫不流露感情、低調內斂的班級成員。她當機立斷哭了出來,也顧不上責備矢野,只是一個勁兒地哭。由此可見那本被扔出窗外、被雨淋溼的書,她非常地珍惜。
然而,之後發生的事情才讓人跌破眼鏡。全班同學甚至懶得責備,直接將矢野當作罪人,變得厭惡她的理由,不僅僅是因爲這本書對於綠川來價值珍貴。
而是因爲,矢野笑了。就在綠川哭泣的時候,她沒有道歉,而是美滋滋地笑了。
那天以後,綠川再也沒有從家裏帶來過書,從此開始去圖書室。這樣的細節更加煽動了大家的情緒。
我看到被欺凌的人總是忍不住想,處事的方式太笨拙了。而關於矢野做的一切,更是如此。
如果能夠聰明點,明明不會陷入被欺負的境地。我一邊想,一邊從視線的一角看着今天也在擦桌子的矢野。發生了什麼第二天才明瞭。似乎,是桌子被撒了一堆粉筆灰。
「昨天沒有出現怪物。」
笠井語氣幽默,而我卻在走廊上心虛邁步,心想,那是當然。昨天我徑直來了學校之後,獨自去了海邊。
我假裝對怪物一事很有興趣,在走向理科教室的途中,向笠井打探必要的情報。
「沒人用手機拍照嗎?」
「有人拍到了!」
我不會蠢到介入女生之間的是非,於是和笠井他們一起離開了教室。
我暗自祈禱最好是就此喪失對怪物的興趣。原來如此,怪物的身軀無法被相機捕捉。我想起了《百變狸貓》裏的妖怪大作戰。不管怎樣,對我來說是有利的。如果無法被記住,那更是哪裏都能去。
是的,我全身上下傳來一陣不祥的預感。我搞不好知道那個愚蠢的壞人是誰。
井口被班裏的女生圍住了。
我立刻知道了她是在對誰說,是對着站在矢野身後,眼神裏彷彿又發現了一隻蟑螂般的兩個班上女生說。
「去取的時間太浪費了,今天就和旁邊的同學一起看吧。」矢野一言不發地美滋滋笑着回到了教室的後方。還沒等她回到座位上,老師便開始上課了。我看着黑板,沒有回頭。就算我不回頭也能感受到後面發生了什麼。不用回頭,不想看到。
我打算回家,不是因爲有所期待所以覺得掃興。我和路上遇到的幾個同班同學們打招呼說着「辛苦了!」「明天見"「嗯」之類的,來到升降口,視線的下方恰好噙住-一個嬌小的女孩的身影。
一瞬寂靜在走廊上降臨。彷彿是神靈爲了留給井口一個爲自己辯解的時間。然而,她什麼都沒說。也說不出口吧。
所以,在理科課上發生的事情,也算不上什麼大事。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件,是她真的太笨拙了。
那是在我和男生們聊昨晚的綜藝節目的時候。矢野握在手裏的筆袋裏的東西撲通掉落在身後。黑白藍色相間,應該是塊橡皮。
隨着第二遍「上課吧」的發號,教室裏的冷空氣才漸漸被調和。我雖然沒有看向矢野所在的方向,但也能想象到那傢伙一定又在笑。
她不要緊吧。
走出走廊,錯開教室之後,笠井回頭看。
那時,她真的只是去埋葬可憐的青蛙了嗎?不會打了場追悼賽吧?
此外,井口卻養成了看到掉落的東西便立刻拾起來的習慣。她內心大概常懷有毫不猶豫地立刻幫人撿起掉落的東西的溫柔。
到了理科教室,人很好的理科老師已經在寫板書了。我學着走在前面的笠井,和誰也沒打招呼地走向自己的座位。理科教室的座位和班裏編排不一樣。六個人圍繞均等的長桌被安置。我在a行,在人口處的位置,剛好成爲身後吵吵鬧鬧的笠井那桌的擋箭牌。
理科教室的空氣中,充斥着全體同學內心的冰涼。大家鴉雀無聲地看着前方,等待矢野拖着唯當哩當的腳步聲到達自己的座位。
「之前的事情,希望別變得太複雜啊。」
算了,關於矢野的一切不要多想。作爲組長的我胡思亂想的着,毫無知覺地去講臺領取了人數份的打印資料。就在其他組長也領好資料後,矢野哐當哐當地跑來了教室前方。我以爲她沒領到資料,結果是忘了課本。
我也希望自己能像笠井那樣。然而想歸想,我終究還是什麼也沒做。
雖然井口嘗試隱藏這個很正確的判斷,但我知道,她對於矢野被欺負的事情很在意,爲大家是不是做得有點過了而暗自着急。
「棒球部?爲什麼?」
她們把她圍在教室的角落,所以也不知道究竟說了些什麼。但能感覺到井口帶着哭腔否定着什麼。
笠井笑着回答我直率的疑問,「咦,不是聽安達君說的嗎?」
敞開的門外,站着眨巴着眼睛的矢野,她一言不發地往自己的座位一路小跑。我看到她髮梢上沾着類似粉筆灰的顏色。她自己卻似乎並沒有發現。
「小井做什麼了嗎?」
昨晚,我進教室之後,那傢伙不在。
她問老師可以去拿課本嗎,但老師卻發愣地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
真的太笨拙了。我一邊做回家的準備一邊想。
一會兒,上課鈴響了。理科老師停下板書,微笑着轉過頭來說「上課吧」的同時,班委命令大家「起立」。
然而她卻選擇了站在全班大多數人的那方。如果她能在內心徹底決斷究竟要站在哪一方,或許會輕鬆很多吧。每當我看到她因爲刻意對矢野視而不見而緊張起來的臉,總是這麼想。同時,也覺得這麼想的自己真是多管閒事。
所以我才疏忽大意了。
緊接着擅自從井口的手中一把奪過橡皮,轉身踏上階梯。
「但是看不清是什麼。所以我至今還沒相信。」
看來井口還沒有養成對矢野視而不見的習慣。
只是,我在緊接而來的下一秒瞬間,聽到了她在對誰說着「不是那樣的」。
她一定覺得,終於等來了這一刻。是井口。
與此同時,綠川呢,她從不外露感情。所以我擔心她真的有可能很討厭現在的座位,且增強對矢野的敵意。
矢野遲到的理由,是用二十分鐘的休息時間去哪裏睡覺了。一到了休息時間,她就找個相對安靜的地方睡覺。雖然我知道她睡眠不足的理由,但不表示知道就要理解和擁護。這都是她自作自受。
「哦,可能是有惡作劇的人用石子砸破了玻璃吧。」
井口也是。
我儘量在用井口沒有做錯任何的語氣傳達,笠並以外的傢伙們笑着說:「她還真敢摸矢野的東西呀。」
我掩蓋住怦怦心跳,回他:「呵,真厲害。」
她坐在和綠川一樣靠後的位置。
「井口碰巧幫矢野撿起來了掉落的東西。」
首當其衝的便是井口。若放在一起比較,和矢野一樣像個小學生的井口,其實是個對除了矢野以外的人都笑眯眯的溫柔的人。
懷着沒必要的提心吊膽,我們換上運動裝和運動鞋往棒球部活動室走去。
話說回來,校園生活本來也不會發生大事。損壞器具、有人負傷之類的算是極端,在我們班發生的無非是矢野的東西被弄髒或者被弄溼這種程度。她雖然常常被傷害,但也怪她自己過意鈍感,或者事情本身就是意外。肉眼可見的暴力事件從未發生。這個程度的狡猾,大家還是有的。
並非因爲井口的行爲,笠井是對矢野這個名字面露厭惡,剛走到鞋箱附近的他忽然說,「對了,要不要去看看棒球部的活動室?
被笠井大聲叫住的我正答應着,卻見他的視線移向了入口處。我慢慢轉過頭去,明白了怎麼回事,隨後回到和笠井的對話裏。
接着笠井笑着說,「井口和那傢伙又不是一夥的。」
是那天放學後。在矢野和往常一樣自言自語說着「明天、見」離開教室之後。
矢野今天沒有下蹲。沒有下蹲的必要。
從入口處慢慢進來的,是綠川。今天也帶了一本從圖書室借來的、上課不需要的書。她往靠窗的倒數第二個小組走去。那裏已經坐着趴在桌上睡覺的本田同學了。綠川在本田的對角線的位置坐下,翻開教科書、筆記本和借來的書。她的背脊今天也一如既往挺得筆直。
回教室的路上,矢野走在我幾米之處的前方。
在理科教室上課比在班裏好的是,視野裏不會有矢野的身影。雖然無法完全屏蔽身後傳來的聲音。我聽到這個聲音,提醒旁邊一直往後偷瞄的女生說,「別看啦。」聽到我的聲音,井口也意識到自己在看熱鬧,這纔將自己的視線重新集中到眼前的資料上。我對井口沒有再次主動傷害誰而感到些許安心。
所以纔會錯幫矢野撿起來了橡皮。
撿起橡皮的井口,自己也驚呆了。她與轉過身來的矢野,面對面,愣了好幾秒。
矢野是加害者,因此就算座位近、覺得難堪也沒辦法,她是自作自受。
「在晚上?」
原來如此,那時候笠井不在。
聽到笠井活潑的聲音,井口仰起頭無力地笑着回「你也辛苦了"。怎麼看都是她更辛苦吧。
此刻,面對完美地詮釋着「意志消沉」這四個字的她,我不知該如何搭話。就在我介意旁人的眼神時,身旁的笠井忽然揮起手說:「小井,辛苦啦!
和井口分別之後,笠井有些擔心。
看着笠井開玩笑般壞笑的臉,我立刻控制表情,做出不高興的樣子。
我並不討厭在理科教室上的課。我們一桌的其他五個人並不是那種愛惹是生非、引人注目的類型,都是我相對喜歡的成員。只要我應付好強加給我的組長職責,便能很輕鬆地度過上課時間。
理科課堂毫無波瀾地順利進行着。我沒必要知道在我看不見的地方發生了什麼。我和小組成員一起認真學習着基因遺傳。
但若是稍微斟酌一下班裏的情況,我覺得恐怕應該改變一下本來的座位排列方式。
老師啊呀呀地指示離人口處最近的女生去開門。她一臉不耐煩,慢搜搜地把門打開。
我的視線清晰地捕捉到了這一幕,不由自主地輕輕「啊」了一聲。這不太妙。我的聲音,引起了周圍視線的注視。
笠井做出一個「欸"的嘴型說,「嘿, 有過這種事情啊。」
我和她之間隔着好幾個人。這個距離感並非偶然。是我刻意放慢了腳步,爲了避免她此刻如果忽然下蹲也不會被我踢到。計劃相對成功,這個距離感讓我覺得很安心。
就算她心裏想着不行,也沒能控制行動。
視而不見這回事,猶如習慣一般。就算最初是有意爲之,習慣之後也能變成自然,身體會不由自主地給出反應。
隨後,魔法消失,時間的齒輪開始轉動。前方的女生們一邊說着什麼一邊往教室走去,我們也緊跟在後。矢野不知所謂地握着筆袋自顧自地往前走,井口一個人愣在原地,被所有人拋在了身後。
在我們班裏,造就矢野立場的除了她自己,當然還有加害方,但也有幾個從不主動對矢野表達惡意的人。
夜晚,惡作劇,棒球部的窗戶。
而事實證明,我的遺憾和擔心並非杞人憂天。
我不知道井口那一刻是怎樣表情。
班裏的幾個女生們固定的小羣體正走着,矢野正後方的井口,如放射條件一般,立刻撿起了橡皮。
「嗯?這個表情怎麼了,難道安達君其實是犯人? !」
棒球部的活動室位於操場的角落,與足球部、橄欖球部的活動室設立在一起,遠遠看去能看到很大的一排建築。走近一看,窗口被蓋上了往常沒有的紙板。這時,從裏面出來的人剛好是笠井的朋友,向了才知道,紙板是早上社團顧問給貼上去的。
嬌小柔弱的井口,苦笑得令人心疼。笠井裝作若無其事地揮手說出「明天見! "。不愧是笠井,井口不知爲何加深了笑容。
呃,難道是?
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抓住了大家站起來的時機,教室的前門發出砰的一聲,隨即嘎吱嘎吱微微搖晃。對這不出所料的聲音我早有心理準備,並沒有太驚訝。上課鈴響之前,最後進來的某個人故意鎖上了門。
「誰要做這種事?還有這樣的蠢貨啊?」
井口和矢野面對面,一動不動。我們也不由得停下了腳步。矢野像個傻瓜一樣地向井口伸出右手攤開掌心,興高采烈地大聲說,「謝謝、你。」
「是我記錯了嗎,昨晚,棒球部的活動室的窗戶破了。就在昨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