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章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 四季大雅 · 8033 字

1
八月底,电视播放了比赛的特辑。
「将来,林檎说不定会嫁来我们家呢……!」
老爸老妈笑得喜孜孜的,兴高采烈地张罗准备,结果办成了一场超大规模的派对,简直像是把盂兰盆节、过年和圣诞节全凑在了一块。
「干杯!」杯子相互碰响。
「噗哈!有热量的可乐喝起来就是爽快~!」宇良良川同学感叹道。
「喔喔,这料理也太好吃了吧!」盘大喊。
「要不要我来献唱一曲啊?」尤金说。
「别丢脸了,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一个留着长发、气质阴郁的帅哥冷冷地吐槽。
「你谁啊——!? 」我们全都吓了一跳。
「什么!? 我是欧油弹啊!真是的,这样很伤人耶!」
多亏了老妈把空气清净机开到最强,他终于能从防毒面具中解放了。就在这样一片吵闹混乱中,节目开始播放。
主角果然是宇良良川同学,剪辑将她塑造成飒爽登场的救世主。小茉露也有不少特写,几乎是双女主角般的待遇。
「唔唔唔……」尤金一脸不甘心,他大概一直想抢女主角的位置吧。
当白雪鸟号飞起的画面一出现,我又起了鸡皮疙瘩,大家也跟着发出欢呼。
「哈哈,我看起来好丑喔~」宇良良川同学笑着说。
接着播到「听起来像狸猫敲肚皮的声音!」那一段时,全场大爆笑。社群媒体上甚至出现了「狸猫敲肚皮」登上趋势的谜样现象。
看到宇良良川同学拚命让蜂鸣器响起的画面,大家再次被深深感动。
「喔喔喔喔喔!我们来把宇良良川同学抛到空中庆祝吧!」
盘一边大哭一边提议,大家随即涌了上去。「——呀!」
就在这时,电视画面突然切到比乔里,我们全都僵住了。
那是一个雾气深重的夜晚。吐出白气时,总觉得雾好像又浓了一点。我穿着厚重的大衣,戴着手套,甚至还戴上了看起来很帅的耳罩。若要以脚踏车代步,自然得把防寒措施做到万全。
「噗哈——果然还是有热量的可乐最棒了!」
月亮,正鸣响着。
咦——!? 我瞬间吓了一大跳,但听起来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她说大约三十分钟后会自己过来樱之丘找我。我想着那就边读书边等吧……于是打开参考书,放起音乐。因为有歌词会干扰,所以我选择了古典乐随机播放。就在我一边听着钢琴曲一边解题时,心中忽然涌上一个直觉。在确认了曲名后,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那间教室里,也挂上了我们与白雪鸟号的合照。
沉默的时间流逝了一会儿,我忍不住问:
而另一头,是二月的满月——
宇良良川同学像叹息似地深深吐出一口气。
「像钟一样响。」
「超级可爱的。」我说。
在班上飘浮的宇良良川同学,说不定其实是个爱得挺「沉重」的女孩。
典礼结束后,我们聚集在白雪鸟号的教室里拍纪念照。
我轻抚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在柔软白皙的肌肤底下,透出了一抹淡淡的红晕。然后,我们第一次接吻了。就像轻轻啃咬了一口甜美的果实一样。这是一场与「后设化」毫无关联、笨拙到了极点的吻。
我们就这样,踏上了夜晚的散步。
「咦?为什么是我啦!? 」
「唔~该怎么办呢……」
我停下手边的动作,沉浸在那神秘的回响中好一阵子。
——然后,节目结束了。我们以高中生之姿初次参赛,拿下了第二名。虽然可惜没能夺冠,但我打从心底觉得,这已经是完美的结果了。因为我们确实飞完了该飞的距离。
我们找到一间没在使用的小屋,爬上屋顶,并肩仰望着满月。
宇良良川同学以离开家乡、申请奖学金去东京念大学为目标。我的志愿校也在东京,这或多或少也影响了她。由于我的学力还算绰绰有余,便分析了飞机社每个人目前的复习状况,并为大家制定了接下来的学习计划。
「那我会受到什么处罚?」
是拉威尔的《镜》——全五曲中的最后一曲,〈钟谷〉。
2
白雪鸟号没有被拆解,而是卸下机翼后,展示在一间空教室里。
学弟妹吗……我这么想着。一路走来只顾着拚命向前,根本没有余裕去想那样的事。我们以高中生之姿,成功让人力螺旋桨飞机飞上天空,打破了常识,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先例。若之后有人接续下去,那就会成为历史。
我们所有人都顺利通过了大学入学考试,迎来了毕业典礼。
「等二十岁再聚在一起喝酒吧——」
「这三封信里没一个好男人——」巨型兔子这么回答。「人类男性反正都没什么好东西,我希望小茉露一辈子只爱兔子就好——!」
「真的吗?」
「嗯,博士的话,一定没问题的。」
这次换听我推荐的音乐。
如单手拍掌一般——
我抬头望向满月。
「妳该不会是因为名字一样,才在听椎名林檎吧?」
大学入试中心试验也顺利结束了。就在国公立大学入学考前夕,二月二十四日的夜晚——
她这么说完,随即把冰凉的嘴唇轻轻贴在我的后颈。
他吐出一口烟,这么问道。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为何,话语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是吗……」她有些腼腆地笑了笑,「那我以后,干脆当绘本作家好了——那博士呢?你将来想做什么?」
「揹我。」宇良良川同学用撒娇的语气说。
「我……」
大家笑成一团,接着齐声高喊:「嗨——唷!」
「拜啦高中生活!」
「以后妳搭电梯遇到只剩一个人的位子时,一定会有一只愤怒的小兔子抢先挤进去。」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对话蠢得可以,不过情侣大概就是这样吧,我想。
「考不上大学就算了,但我死也不想输给那家伙。」
「你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她问。
「哇,冰死了!」
宇良良川同学从揹着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叠用大夹子夹着的纸张。那是她一直在画的绘本,终于完成了。内容描述从爱蜜莉亚•艾尔哈特那里接收到「天空之心」的小兔子们,造了飞机飞往人类世界,这次轮到牠们传达「大地之心」了。最后,人类与兔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
没办法,我只好背起她。一阵甜美的香气轻柔地飘散开来。这个毫无重量的女孩,就像是被肌肤包裹着的春天。在冬夜的浓雾中,揹着春天行走,仿佛与时间脱轨般不可思议。街灯的亮光宛如幻影,朦胧地晕染开来。途中,我从那台看起来也似幻影的自动贩卖机里,替宇良良川同学买了一罐可口可乐。
接着,我们两人一边赏月,一边听着音乐。
那是一轮有鬼与圣诞老人、兔子在捣麻糬、映照着宛如热奶油般金色大海、在空荡夜空中绽放出缤纷烟火的月亮。只存在于我心中的、和雪姐一起看过的月亮——
『我今天久违地飘起来了。物理层面上的。』宇良良川同学在电话里这么说道。
「哇哈哈哈哈!」
「呀——饶、命、啊——!」
「在飞机社的这段日子,我真的很快乐。接下来,大家一起努力准备考试吧!尤其是盘!」
「我会一直陪着妳。」我回答。
披头四的〈Till There Was You〉,是老爸推荐的。
「看好喔……」说完,她就在我眼前轻轻地浮了起来。鲜红的外套晃动着,白色的围巾如波浪般起伏。「今天的我能随心所欲地控制,不过明天应该就飘不起来了吧。」
「如果将来有学弟妹出现,想要重复利用零件的话,直接拆掉也没关系。」
接着,她脱下鞋子,也脱下袜子,以仿佛躺在吊床上的姿势,飘浮在雾气弥漫的夜空中。月光流泻在她的黑发上,鲜红的嘴唇吐出白色的气息。红色的可乐罐在她手边也失去了重量,闪着光、缓缓旋转。
「双手拍掌会有声音,那单手拍掌又会有什么声音呢——?」
「我将来,要当太空人。」
我们完全没有感伤的气氛。唯一的哭点,大概就是小茉露眼眶含着泪水,轻抚着机架说了一句:「再见了,白雪鸟号……!」
老爸猛地睁大眼睛,嘴巴张得老大。香烟从指缝间滑落,不偏不倚地掉在他的脚背上。「烫烫烫烫烫!」老爸跳来跳去。
「呜喔喔喔!那比乔里也一起抛起来庆祝吧!」
「四月开始就是大学生了!」
如心跳一般。
「耶——!」
我在宇良良川同学曾经「卡住」的那条田间小路旁等待,零星的路灯向前方延续。不久后,雾的另一侧亮起朦胧的灯光,她踩着脚踏车出现了。多亏平时的训练,就算是买菜车也被她骑得有模有样。她下了车,对我说:
——隔天,我们成了全校的焦点。
「博士,最后的结语就交给你了。」五十部说。
「妳真是个大恶棍。」
……真是的。我没理他,直接从玄关走了出去。
秋天结束,冬天来临。圣诞节与新年参拜,我都是跟飞机社的大家一起在埋头苦读中度过。
接着,之前资助我们的前飞机社学长打来了电话。
宇良良川同学是只要定下每日该达到的目标,就能淡定完成的类型,因此成绩进步飞快。让人意外的是盘的成长幅度。他以惊人的速度进步,甚至威胁到了欧油弹与尤金。
时间到了,我下楼到一楼,看见老爸站在换气扇底下,抽着烟看书。那是海明威的《战地钟声》。
「好喔——」老爸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接着忽然抬头望向斜上方。
比乔里也被抛了起来。而就在那一刻起,他再也没有消失过了。
这是彼此都把对方当白痴看的三人共识。他们就像三只凶猛的恶犬互相撕咬,却又以一种宛如「地狱三头犬」般的诡异一体感,让成绩一路飙升。
为了一睹宇良良川同学的风采,教室前挤满了人。「真是受不了……」嘴上这么说,其实宇良良川同学心里多少也有点得意。小茉露那边,则收到了三封(在这个年代算很多了)情书。
这纯粹只是畜生的自私愿望而已。最后,小茉露决定把回覆搁置,打算睡到变成大学生再慢慢考虑。
小茉露很苦恼,于是在梦里向巨型兔子寻求建议。
典礼才刚开始,就听见有人吸鼻水的声音,我还想着也太早哭了吧——没想到是欧油弹。看来毕业典礼终究是禁止戴防毒面具的。只是感伤和花粉症意外地难以分辨,他那副模样反而惹得家长们也跟着掉眼泪。
「呀——!」看来被我说中了。
我确实听见了。
「我要跟宇良良川同学去散步。」我出声说道。
「嗯,我觉得大家看了之后,一定都会想跟小兔子当朋友。」
3
『我看直播了,真的非常感动。』我们在电话中聊了许多幕后花絮,聊着聊着,学长也吐露了真心话:『说实话,我们公司之前的状况非常艰难,甚至快到了崩溃边缘。但看到你们的表现后,大家决定找回初心,重新再拼一把。果然,飞机真的很棒呢……谢谢你们,替我们实现了那些没能完成的梦。你们也要加油,以后要成为有能力支持学弟妹的大人喔。』
如钟声一般。
比乔里红着脸站在那里。
宇良良川同学原本空无一物的Walkman,不知不觉间已经塞满了她喜爱的歌曲。我戴着左耳,她戴着右耳,共用一副有线耳机。
宇良良川同学笑得灿烂。
『都是我的错……』画面中的比乔里说。『应该是我负责的驱动系统出了问题,才让踏板变得那么重。不过,还是留下了最棒的结果。谢谢妳,宇良良川同学!』
接着,升学考试的准备正式进入白热化阶段。
我们讨论后做出这样的决定,并将想法转达给校长。
「好耶~」
「喝啦喝啦~」
我们就这样许下了随口的约定,情绪亢奋地不停互拍照片,最后若无其事地道别。就好像明天、后天,大家还是会一如往常地见面一样。
回程的车是老爸开的,副驾坐着老妈,我身旁的座位则是宇良良川同学。因为她的父母没有来,我们便顺路送她回家。
「大家那么蠢,会不会被留级啊~」
「尤金一直在自拍~还是一样𫫇心~」
我们一路上笑嘻嘻地聊着这些话。回到家后,我在房间换上便服,坐在椅子上,对着午后的阳光发呆。
我忽然间意识到——啊,真的假的,从明天开始就见不到大家了吗……眼泪瞬间滑落,多到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怎么都止不住。
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原来那是一段多么棒的青春啊。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地底劳动者,但其实我始终都处在光芒之中。我们梦想着天空,一直孜孜不倦地往光芒深处挖掘。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啊。那样的幸福,却又来得那么随便,伴随着痛苦与煎熬,在不知不觉间,又飞往了某个遥远的地方……
「一切终究都会过去。」我久违地想起了这件事。所有事物都会流逝,再也不会回来,最终化作令人怀念的回忆。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飞机社的群组里,小茉露传来了一个贴图。是一只正在哭泣的可爱小兔子。接着,比乔里、尤金、欧油弹、盘、五十部、宇良良川同学,每个人都传了某种正在哭泣的贴图。什么嘛,原来大家想的都一样啊。我传了一个爱因斯坦博士嚎啕大哭的贴图,然后又哭了。
『现在出来集合吧!』 盘提议道。虽然觉得这家伙真是白痴,但最后大家还是聚在了郡山车站。
「你们也太闲了吧!」
「哪有!我超忙的!还要准备搬家什么的!」
「大家都是寂寞鬼啦~」
虽然嘴上互开玩笑,但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要命。
「好,那我们走路去琵琶湖吧!」盘突然说道。
「走得到才有鬼,白痴喔!」
新干线的车门关上了——
叮——
「爱因斯坦0;Einstein1;在德语中,代表的是『一颗石头』的意思——」博士说。
因为连续两天都在这个时间醒来,我一个不小心又睁开了眼。简单准备后,我走出旅馆。松原游泳场里,滑翔机组的队伍正为今天的正式比赛进行最后的细部准备。那种紧张感连远处都能深刻感受到。昨天的我们,想必也是这副模样吧。我沿着湖岸一路往东走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小石子,放进瓶中——小石子仿佛施了魔法般不断增殖,沙沙作响,很快就填满了瓶子的一半。接着,他又用钢珠填满了剩下的另一半。
这时,前方传来呼唤我的声音。
「老夫很庆幸能和你相遇呢。」
「这就是灵魂的力学。所以啊,我们要让自己的灵魂变得厚重。要多去学习,多去感受。对那些藏着毒素、看似简单易懂的语言以及正义的诱惑,要小心地避开;保持矛盾与挣扎而不轻易舍弃。而如果有一天,这个瓶子成了一具玻璃的棺木,那就不要犹豫,直接将它打破。那并非源自暴力,也不是依赖语言,而是借由灵魂的智慧来达成。」
都无法把他拼回去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四点,我醒了过来。
博士说完,有些害羞似地吐了吐舌头。
「那么,老夫也该走啦——」
之后我们并肩坐在沙滩上,一边望着湖面,一边聊了很多事。那些话,到头来其实也不过是为了排解依依不舍的离情而已。真正重要的,是为了道别而说出口的那些话。
「来,转过去,背对我。」
博士说完,从胸前的口袋里取出一颗洁白发光的石头,放进了玻璃瓶中。
4
在那股重力的牵引下,蛋头先生掉了下来。它粉碎、崩解,从那片虚空之中,诞生出新的光芒。那是道锐利、深邃,却又无比柔软的光,照亮了至今为止未曾察觉的一切。
而现在——不知何处,黄莺啼鸣了。那声音,带来了一首古老的猜谜歌。
接着,到了搬去东京的那一天。
所以说,那大概、一定,就是「爱」吧。
爱因斯坦博士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接着,他像变魔术似的,从怀里拿出一个又大又漂亮的玻璃瓶。
我朝着那微微驼背的背影,用力拍了下去。
我一边用手指弹着电车找零换来的五十圆硬币,一边走在宇良良川同学的大学里、盛开的樱花大道下,反覆思索着博士最后留下的话。那是博士交付给我的——一个美丽的〈谜〉。
「……我明白了。我绝对不会忘记。」
起飞平台与观众席越来越近。
它贯穿了〈谜〉,贯穿了世界,甚至贯穿了时间。
「你应该早就知道了。那是种不毁损任何事物、不流一滴血,甚至能超越时间,将世界彻底瓦解的优雅力量。只要像深夜里的『铁砧』那样辛勤且耐心地面对,总有一天,在那世界的深处,这一切会在一瞬之间完成。比十的负十八次方秒(注:注23:十的负十八次方秒:物理学正式译名为「阿秒(attosecond)」。这是目前人类科技所能观测到的极短时间单位,通常用于测量原子内部电子运动的尺度。)还要短的刹那之中。而从那一刻起,世界将开始新的脉动,化作新的音乐——切莫忘记啊。世界开始崩坏,并不是在我们获得破坏之力的时候,而是在我们失去那股力量的时候。」
老爸从一早就没什么精神,活像是被带去动物医院的大型黄金猎犬。这种时候一向都是老妈比较坚强。她一边叹气说着「真是的」,一边帮忙打点各种事情,甚至还帮我准备了其实不太需要的便当。
接着,他轻轻摇晃瓶身——瓶内的东西杂乱地运动着,却又依照各自的重量,形成了优美的分层。从上而下,依序是:小石子、钢珠,以及那颗发光的石头——
「那么,就来做最后的实验吧。」
我只能用「那个词」来称呼这份和谐。那个此刻的我,正努力从其外壳「逃脱」而出的词语。因为除此之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词,能够承载它。
而「苹果(林檎)」,正对着我,笔直地、坠落而来——
接着,一阵风吹过,博士消失了。沙滩上,那双皮鞋留下的凹痕,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为了在宇良良川同学的入学典礼结束后和她碰面,我往最近的车站走去。
「……这是什么意思?」
「哟,少年,你来啦。」
正如那个再也无法被拼回的蛋头先生,在《爱丽丝镜中奇遇》里所说的那样——
宇良良川同学笑着挥手,朝我跑了过来。
不知为何,我就是笃定,爱因斯坦博士一定就在前方。
光在一瞬之间,将一切彻底且优雅地破坏殆尽。
看着老爸一脸错愕地扶着眼镜的模样,我一边偷笑着,一边对他挥手告别。
国王所有的臣民
「那退而求其次,去猪苗代湖总行了吧!」
博士举起左手说道。他和出现在学校走廊时一样,穿着棕色西装、打着红色领带,外面披着白袍,脚下则是与沙滩格格不入的黑色皮鞋。
车站的人潮让我稍微退缩了一下。不过,搭电车的方式我很快就习惯了。比起路线公车,难度还低得多。毕竟,自动售票机可是会乖乖找零的。
叮——
我并没有试图用语言去解开它。取而代之的,是在心中紧紧抱着那个不存在的玻璃瓶。我把它从琵琶湖畔带回来,放在窗边,偶尔静静凝视,像对待金鱼缸一样珍惜地抱着它,一路搬到了东京。不知不觉间,它获得了某种不可思议的生命。有时,会听见像是从内侧用喙轻轻敲击般的声音;有时,又仿佛远方的细浪般鸣响。
之后,两人一起来到车站月台为我送行。
尽管如此,我们果然还是——身处在光芒之中。
「老夫的人生,简直就是一段与『石头』纠缠不清的故事。在老夫以『E=mc2』的公式揭示了质量与能量等价关系后,不过短短四十年,铀、钸这些『石头』便化作了可怕的炸弹,摧毁了世界。不久之后,『石头』又成了能源——核能发电就此诞生。原以为终于能被用于和平之途,却又引发了三哩岛、车诺比、福岛等一连串巨大事故……而在这个『以石为姓』的背景之中,也蕴藏着一个民族——犹太人——长久以来在世界各地『漂流』的历史。那条历史一路延伸,成了今日的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战火。世界啊,就是这样一个既复杂又可怕的地方,重得几乎令人难以承受。所以,老夫希望你能记住一条美丽的法则——」
「看来老夫的任务已经结束,差不多该回去了。『铁砧』也不能老是放在柜子里生灰哪。」
接着,不知何时,那个玻璃瓶变成了蛋头先生的模样,被花朵的重量压弯的枝条遮住了脸,愉快地吹着口哨。
「——博士!」
硬币落在了地上。
我继续沿着涟漪大道前行,跨过松原湖桥,穿过观众席,再往北走去——
『当我使用一个词的时候,那个词就只代表我所选择的意思。』
——于是,我们在毫无计划的情况下出发了。下午两点,这场笨蛋游行拉开了序幕。最后抵达猪苗代湖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每个人都精疲力竭,而眼前的猪苗代湖只剩下一片漆黑。
在电车的摇晃中,我看着窗外流逝的景色,想起了爱因斯坦博士的事。博士消失的那天,正是大赛中宇良良川同学飞完后的隔天清晨。
「黄金周我就会回来了啦。」
「呃?这样吗……?」
我走进新干线车厢时这么说道。从郡山到东京大约只要一个半小时,转眼就到了。不过老爸看起来还是老样子,闷闷不乐的。
叮——
国王所有的马匹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重力。我的整个存在,确实而缓慢地,被她吸引了过去。就像樱花花瓣,被黄莺的振翅温柔地吸入其中一般。
沙滩上,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在朝阳之中,将长长的影子投射在湖面上。走近一看,果然是博士。
叮——
「喝!」
我在万物之间,感受到了一种宛如音乐般的美丽重力。
此刻,我已能从心底相信。爱蜜莉亚•艾尔哈特,最后并不是坠入海中,而是坠向了天空,坠向她自身所拥有的爱之所在。所以我想,雪姐也同样是坠向了天空吧。化作白鸟,在那里悠然自得地、自由自在地振翅翱翔——
蛋头先生摔了个大跟头
蛋头先生坐在墙头上
「鞋底会磨光啦!」
那是个和煦的春日。偶尔吹起一阵强风,摇动着绿篱上绽放的不知名野花。在那阴影处,一条日本锦蛇正悠哉地脱着皮。
搬进东京那间狭小的房间后,过了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