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 四季大雅 · 2.7万 字

1
「最近的宇良良川同学,是不是有点『飘飘』的感觉?」
「啊~我懂,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
「就最近啊。老实说,宇良良川同学不是有点难亲近吗?有时根本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而且长得太漂亮了让人无法直视,所以我之前完全没发现。」
「也是啦~好,那我们就去确认看看。」
在我面前,那两名男同学微微推开教室的门,朝里面窥探。
宇良良川林檎正坐在窗边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小憩,眼前的光景优美如画。她垂下长长的睫毛,以双臂为枕,戴着红色耳机,睡得很安稳。她的肌肤如雪般洁白,长发如黑檀般乌亮,脸颊透着淡淡的绯红。裙下露出的双腿,纤细而修长。
像这般美丽的睡脸,我小时候曾见过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那是住在附近的邻家姐姐,雪姐。当时的她躺在棺木中,被白百合簇拥着。宇良良川同学的睡颜就像那时候一样,美得宛如假死一般。仿佛是吃下了毒苹果,被封印在玻璃棺里的白雪公主。
带有嫩草香气的风从窗外吹进,拂起宇良良川同学的发丝,轻柔地鼓起波纹,晨光随着发丝细细流动。忽然间,一只黄莺飞进教室,轻巧地停落在她的头上,她的身体随之一沉。只见鸟儿清亮地啼叫了一声,接着跃起飞离。她又回到了原位。
那两名男同学互看一眼。
「果然,她真的在飘耶……」
宇良良川同学,确实飘浮着。
——从物理层面上来说。
她离椅面大约一公分的高度,完全没有接触地面。枕着头的双臂也微微浮起,手肘与桌面之间映着一层白光,还能看到树影在那里晃动。
『笨蛋!人类怎么可能会飘起来啦!』
不知从哪里响起了声音。像是从我脑海中的一扇白色门扉后传来的。那扇门正好与我的视线齐高,上面贴着一块刻有「E=mc2」(注:注1:E=mc2:即质能等价公式。由爱因斯坦提出,指出能量(E)等于质量(m)乘以光速(c)的平方。此理论揭示了物质与能量本为一体,微小的质量便蕴含毁天灭地的巨大能量,是原子弹与恒星发光的理论基础。)的金属铭牌。
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洁白无瑕的房间。深处有一面巨大的黑板,两侧则是塞满了深奥书籍的书架。正中央则放着一张同样洁白的桌子,声音的主人就在那里。一头乱蓬蓬的白发,留着浓密的八字胡,身穿略显脏污的白袍——
那人正是世纪天才,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博士。
博士涨红了脸,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手握粉笔微微颤抖地在黑板上画出一颗苹果,接着从重心位置往下画了一条垂直的箭头,并写上了物理公式。
『一六八七年,艾萨克•牛顿在《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中,发表了万有引力定律。所有具有质量的物体,彼此之间都会互相吸引。据说他是从「苹果会从树上掉下来,那月亮为什么不会掉下来?」这个疑问中得到灵感的。可那个小姑娘,名字明明叫「林檎」(注:注2:林檎:即苹果。在日文中保留了古汉语的用法,原意指「林中禽鸟喜食之果」。),居然不会掉下来,这成何体统!』
「伤患就给我乖乖闭嘴。」
是说,我现在正浑身是血呢。
我们的头顶,掠过一只巨大的幻影之鸟。
我朝社团教室走去。那是座落在校园一角的旧备品仓库,是间不小的水泥平房。双开式的钢铁大门上,贴着四月三日的报纸剪报。
那是——「白雪鸟号」。
「不不,人类怎么可能会飘起来。」
『不可能!牛顿要震怒啦!牛顿会气炸的!』
「明显的是物理定律才对。她只是『看起来』飘在那里。」
流线型的机身,优雅的机翼,以及卷起阵阵微风的螺旋桨。飞扬的发丝、沁入鼻息的盛夏气味——一只洁白美丽的人造之鸟,正贴着琵琶湖闪耀刺眼的水面,轻盈地滑行飞去。
而那台飞机的驾驶员,就是我。
「没用的。又不是死亡车祸,警察根本不会当一回事。我没看清车牌号码,现场也没有目击者,只好自认倒楣啦。」
既然能飘浮在空中,就意味着体重可能是零。
「唉嗯……」
一打开门,左手边就是个圆滚滚如同浴缸的东西摆在那里。那是制作中的「整流罩」,也就是驾驶舱外壳,主要是用保丽龙做的。沿着墙边的铁制层架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工具、涂料与各种材料。
「不敢相信……不过这也太棒了……!」
机体制作会花上一整年时间,所以我们从去年的七月就开始着手设计。年初参加了鸟人大赛的说明会,二月初缴交了填满整页团队介绍的报名表,还有飞机的三视图。合格通知在四月一日公布,四月三日,地方报纸才刚刊出翠扇高中飞机社的团体合照。今天是四月十日——距离那之后,不过才短短一周。
2
「错的不是你,是那辆车,还有运气。」
由于机体设计是根据驾驶员量身打造的,替补人选的体格最好也要接近原本的我。再加上飞行时必须连踩两小时沉重的踏板,因此也得具备相当的体力。为了培养这样的耐力,不论刮风下雨,我每天都骑着公路自行车通勤三十公里上下学。虽然这也成了我出事的原因……
「……可是有合适的人选吗?那人得跟你体型差不多,体力也要够强才行。」
「那中指也未免太强韧了吧!? 」
为了减掉区区几公斤,驾驶员得付出莫大的努力。当然,重心会因此改变,机体设计也必须重新调整,但那样的代价,换来的优势依然大到难以估量。若真如此,她肯定立刻就能达到和我同等级的引擎水准。
「……」
我震惊到差点昏倒。
「哇啊!快放我下来!不要公主抱啊!」
放学后,隔壁班的五十部跑了过来。
班上飘浮的——宇良良川林檎的身影。
「啊——啊——啊——啊——啊——」这一路颠簸可不是盖的。
他说完后就把我丢进运送资材用的单轮手推车里,然后以惊人的速度狂奔起来。
「骨折了喔。」看起来超像汤川秀树(注:注3:汤川秀树(一九○七—一九八一):日本首位诺贝尔奖得主(物理学奖)。二战期间曾受命参与原子弹研发相关研究,战后转而致力于和平运动与核裁军。)博士的医生这么说。
博士一边猛敲桌子,一边接连朝我丢出苹果。我忍不住回嘴:
「喔,博士,早啊!」
——但如果,那重量变成零。
然后轻轻地,把它拉了起来。
她整个人就这样毫不费力地脱离了桌面。
「……呃,我好像真的不太妙。」
人力飞机之所以能飞,是因为翅膀产生的升力超越了重力。也就是说,如果机体够轻,所需的升力、乃至推力也就更小。而在人力飞机的所有部件中,最沉重的就是——人。机体重量只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重,相比之下我却有将近六十公斤。
「你报警了吗?」
啊——我这才想起来。因为刚才那个场面太过离奇,一时忘记了。
面对如此惊人的天赋,我忍不住兴奋起来。鼻息急促地抬起头,结果就和宇良良川同学对上眼。「……啊。」
「这样啊……总之,先去医院吧!」
结果还真是如此。轮到我看诊时,右脚踝已经肿成一团,泛着诡异的紫色,痛得我直冒冷汗。
「出现啦~博士!」
「也只能……再去找新的驾驶员了吧。」
「事到如今,还要再拉别人进来吗……」
飞机坠落了。
「唔……」我仔细观察后说道:「看起来是……左手中指呢。」
下一瞬间,我的鼻子传来猛烈的冲击。
「我在附近的路口被车撞,对方没有停车再开,而且还跑了。」
我脑中那片纯白的空间里,爱因斯坦博士忽然大声吼叫起来。
她一如既往戴着耳机在睡觉,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样。我一度怀疑,或许那天看到的只是错觉。就在我这么想的瞬间——她又突然慢慢地、再次飘了起来。
就在那时,我脑中闪过了一个画面。
我悄悄地走到她面前站定。那根传说中的中指,正撑在课桌上。也就是说,从理论上来看,她的全身重量都支撑在那根超级肌肉化的中指上。这已经是格斗漫画世界才有的存在了。说不定拿来打砖块会整块碎掉,连驼鹿(注:注4:驼鹿:世界上最大的鹿科动物,主要栖息于北半球寒温带。特征为雄鹿拥有横向平铺的掌状角,且鼻部厚实下垂。)都能一指击倒,应该吧。
五十部仰头望着天花板叹气。
「虽然大家还是希望由你来飞啊。」
我轻咳一声,重复着博士的话说道。
我们一来一往地叹着气。怀着同样梦想的我们,也一同陷入了同样的低气压中。
「呃哎!」她发出一声奇怪的尖叫。
那名男同学目不转睛地盯着宇良良川同学,头也不回地说着。
五十部那低沉的男中音里,带着一股温柔。
人力飞机,是机能美的极致结晶。凡是能飞得好的机体,自然也会拥有优美的姿态。由轻木、碳纤维以及保丽龙等轻量素材打造而成,总重仅有三十到四十公斤。驾驶员进入座舱,踩动踏板带动螺旋桨旋转,以此产生推进力。
站在后方工作台那头、正用砂纸磨着机翼骨架的男孩向我打招呼道。他叫五十部龙郎——是飞机社的副社长。他剪着七三分的两侧剃短发型,颇有男子气概。体格健壮,方正的下巴上还稀稀落落地冒出些许胡碴,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高中生。
「……对不起。我……本该背负大家的期待起飞才对的。」
「没办法啊,总不能让大家过去的努力全都白费掉吧。」
「福岛县郡山市 翠扇高中 初次参加鸟人大赛人力螺旋桨组 高中生首度出场!」
3
我虽然有「菊地一成」这个名字,但认识的人当中,几乎没人这么叫过我。通常跟我认识不出三天,大家就会开始叫我「博士」了。
被我这么一说,爱因斯坦博士脸色不悦地抠弄着手指上的倒刺,最后还「呸」的一声,对我吐了个舌头——那是他的招牌动作。摆明是在敷衍我。
不、不行……我得确认清楚才行!
在哥白尼提出日心说以前,地心说可是主流;在爱因斯坦发表广义相对论之前,人们也一直以为宇宙中的时间流逝都是一致的。连爱因斯坦博士自己,在面对量子力学时,也顽固地认为那是个不完整的理论,甚至说出了名言——「上帝不掷骰子」。
既然观测到了,那就只能接受。毕竟,新的发现总是颠覆常识的。
「哎呀……」
而我们,正是打算参加「人力螺旋桨机组」的队伍之一。
梦想也随之粉碎。
他一边吐槽一边转头看我,结果吓得大叫了一声:「哇——!」
——治疗结束后,我们坐在医院的长椅上,双双垂着头。我头上缝了三针,右脚踝也被石膏紧紧固定住了。虽然幸运地免于动刀,但接下来三个月都得靠拐杖过日子。
五十部说着便一把将我横抱起来,接着就像疾风一般冲了出去。
「不是,你说的我也同意,但她很明显就是飘在那里啊。」
白雪鸟号的设计者就是我。我从小就向往在空中飞翔,从小学五年级起就开始钻研航空力学。我与儿时玩伴五十部联手,让原本已经废社的飞机社重新起死回生,又找上了身为校友的企业家提供赞助,解决了预算问题,甚至还靠着制作模型与无人机,硬是编造出了一套活动实绩……就在这番折腾中,一转眼,我们已经是高三生了。
中午休息时,我马上撑着拐杖前往她所在的文科班教室。
我从这段思考(或说妄想)中回神,忍不住「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喔,怎么回事?你好像又多了一些伤口!? 」
「唉啊啊……」
我们原本打算参加「鸟人大赛」——这是一个从一九七七年开始,每年夏天都会举办、由电视台主办的历史悠久的比赛。参赛者需自制人力飞机,竞赛项目为飞行距离与飞行时间。比赛分为「人力螺旋桨机组」与「滑翔机组」两大类,今年二○二四年的赛事原订将在七月二十七日与二十八日举行。
「这跟人体悬浮魔术的原理是一样的。一定有某个支点在支撑着全部的重量。」
「哇,你怎么全身是血啊!」
转眼间就抵达最近的佐藤综合医院,我脚踏上地面时,才猛然意识到:
我拄着拐杖,艰难地趴到地板上。瞪大双眼仔细观察,看是否有不自然之处——但不管我怎么看都没有。宇良良川同学完全没有踩到地板。
「你还是一样死脑筋耶,博士。那你说说看,眼前这要怎么解释?」
「说什么人类会飘起来,在物理学上根本不合理。」我说。
「唉……」
『可是,量子论最后不是被证实了吗?微观物质同时拥有粒子性与波动性,原理上本就具备一定机率,必须被观测后才能确定它的位置和动量。』
4
……我伸手,捏住那根中指。
「你说的『某个』是指哪里啊?」
「别提了。是说,你能不能教我怎么游说女孩子?」
五十部愣了好一会儿,接着猛地抓住我的肩膀,喊道:
「不得了!果然是撞到脑袋了啊!」
「痛痛痛……我是在讲找新驾驶员的事啦,对方是个女孩子!」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五十部抚着胸口,松了口气。我接着道:
「我对男女情爱没兴趣。不管男的还是女的,说到底,不过就是个装满粪的袋子罢了。」
「粪——?这什么鬼说法啊!? 」
「这是佛教的想法啦。提醒人别过于执着人身。」
「唔嗯……话说回来你家是寺庙呢。所以你爸也是这么想的?」
「我老爸超爱上酒店。」
「也太堕落了吧。」
「不说这个了,快点教我怎么说服人家啦!」
「我想想喔……先赞美一下对方,然后再说点浪漫的话题,应该会有不错的效果吧?」
「原来如此,先赞美再接浪漫……好!我立刻去试试看!」
于是我又往宇良良川同学的班级走去。拄着不习惯的拐杖,光是小小的移动就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只是没想到她人却不在那里。害得我慌忙地东奔西跑,满地乱窜地找了起来。
在我终于找到她的时候,她人正站在校门口的公车站前。身材高挑、双腿修长,远远看去就格外醒目。她戴着耳机,带着一抹忧郁的神情,视线落在马路上的白色虚线上。那表情带着一种神秘感——仿佛占卜师正从那条虚线的裂缝里,窥视到未来潜伏的悲伤阴影。
这时,她不经意抬起头发现了我,双眼猛地睁大:
「呃哎!」
她随即从等车队伍中钻了出来。我慌忙追上去。她立刻迈开长腿「咻」地一溜烟逃走;而我则双手撑着拐杖,活像个从废铁堆里诞生、长了三只脚的丑陋怪物,就这样「砰咚、砰咚」地追在后头。拚命到了极点。她回头瞥了一眼,又发出一声「噫呀!」的怪叫,脚步更快了。
「真是笨哪。」
「哎呀,生气或难过也没用嘛,事情都发生了。而且不是有句话说『祸福相倚』,搞不好脚踝折了反而是件好事呢。」
「喂,盘!不是已经跟你说明过了吗!」
「别随便和我搭话好吗?还有,你说话可以不要这么随便吗?我们又不是朋友。」
「啊、等一下!」
「好𫫇!少给我这样讲话,让人不舒服!」
博士用超快语速一口气讲完,气喘吁吁地大口呼吸着。
「……」我没理会,硬是讲了下去。「她二十三岁时,在一场航空展上第一次搭上飞机,立刻对天空产生了强烈的憧憬,从那之后就立志成为飞行员。后来她挺过无数逆境,终于实现了梦想。到了三十四岁,她更成为第一位完成大西洋单人飞行的女性,一举成了时代的宠儿,也成了女性解放运动的象征。当有人问她『为什么要飞?』时,她这么回答——『因为我想飞,所以我飞。』没有人比她更懂得飞翔的自由,以及云端的美丽。」
「……情况我了解了,可是,为什么是我……?」
银色短发硬得像钢丝般竖起,再配上那双上吊的细眉,整张脸看起来就挺凶狠的。
「不,妳是天才……!天才浪漫主义者!」
宇良良川同学刻意把身子挪得远远的,还翘起腿。真是一双好腿。接着她又把剪刀对准我。好可怕。这时,公车刚好停在下一站,下车的一个小女孩盯着我看,开口说:
「你、你到底是!? 到底想干么!? 」
「飞机社……?」宇良良川同学皱起了眉头。
「你的脚怎么了,一成?」
虽然搞不懂这家伙的世界观,但我还是用右拳轻轻敲了敲他的六块腹肌。
「我对飞机没兴趣,就这样,拜托你别再缠我了。」
隔天放学后,飞机社的成员聚集在一起。包括我和五十部在内,共有六名男生、一名女生,全部都是三年级生。
「你干么跟上来?」
「有个像三脚妖怪一样的家伙,边笑边追过来!根本超奇怪的好吗!」
——『博士,你想成为什么呢?』
「蠢——货!」他立刻勃然大怒。「你的歉意就这点程度吗!既然要用拳头表达,就全力挥出来啊!给我用尽全力!把地球都打爆!」
「谁管你有什么理由啊!一切都是因为气魄不够才会受伤啦!」说完,他突然掀起自己的上衣,露出结实得吓人的腹肌。「看好了!这每一块都是气魄堆出来的!所以不管是卡车还是千代之富士,就算被正面撞上,我也照样稳如泰山啦!」
「没办法啊,我就骨折了,不搭这个不就只能在拐杖地狱里挣扎了吗!」
「你个白痴!给我去切腹谢罪啦!」
「唉……」她叹了口气。「真是一点也不浪漫。」
「那妳说怎样才算浪漫?」
『双手拍掌时会引起空气震动,以每秒约三百四十公尺的速度传递,经由听觉神经送进脑袋。但单手根本不会让空气震动,那又怎么可能会有声音呢!』
就在这时,公车缓缓驶进站牌。宇良良川同学立刻跳上车。
五十部急忙出声制止,但盘却露出锐利的犬齿,凶狠地吼道:
「刚才不是妳叫我好好说话的吗!」
「……」
博士把人类头骨模型「啪」地打开,内耳构造一览无遗。
「我又不是要你现在这样说!」
对不起,阿姨。那个看起来像人质的人,就是我。
我猛地惊醒,不知何时睡着了。外头已经天黑。一种既怀念又带着微微发热的感觉涌上心头,让我连起身都觉得无力。为什么在梦里,心总是这么毫无防备呢……我用手撑着飞机的海报站起来,单脚跳到书架旁。
——『我想变成一只鸟。』
「我就只剩这里有空位了嘛!」
——『我想脱下这副沉重的身体,奔向自由。』
一回到家,迎接我的是一个大光头。正是我那堕落的和尚老爸——菊地良照。他戴着像约翰•蓝侬一样的圆框眼镜,隔着灰色运动衫,抓着那露出一截、松垮垮的肚皮。
——这就是所谓的禅问答。
在临济宗(注:注6:临济宗:佛教禅宗五家之一,在日本与曹洞宗并列为禅门两大主流,对于日本的武士道、茶道及庭园美学等文化发展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透过这种谜语般的提问思考,可以更接近悟道。老爸从以前就很爱这样心血来潮地问我。这是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脑海中的爱因斯坦博士立刻失控喊道。
「我只是随便想到的啦。」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妳的腿很适合当驾驶员啦!」
那是雪姐的骨灰——
「有个叫爱蜜莉亚•艾尔哈特的美国女飞行员啊——」
随后沉默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小声问道。
就在下一个公车站前,宇良良川同学突然猛然回头:
将来有一天,我会把这个洒在月球上。
这样的腿力,这样的体力——简直是人力飞机的最佳人选!
「因为妳的腿,实在太棒了……」
宇良良川同学一言不发,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剪刀,架在胸前。
我那深深低下的头,被人狠狠地敲了一记响头。
5
「妈妈~这里有一个像人质的人耶~」
老爸看着我的右脚踝,忽然开口问:
「应该是坠海了吧。」我回答。
宇良良川同学人如其名,整张脸变得像苹果一样通红。就在这时,公车刚好抵达郡山车站。她立刻跳下车,落荒而逃。
而不知何时,那张脸换成了「那个人」。
见我一时愣住,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瞬间染上薄红。
「这就是你对受伤回家的儿子该有的反应吗?」
「太棒了……」我忍不住低声赞叹。
「我想想……」她望着窗外流逝的景色,那侧脸的轮廓美得令人屏息。「爱蜜莉亚迫降在一座未知的岛上。那座岛住着能用音乐传达彼此心意的人们。岛上原本只有『大地之心』,但她弹起吉他,把『天空之心』的存在也传达给他们。多亏了她,岛上开始造起飞机。百年后,一架从未在美国看过的飞机降落在那里,机上的少年对着大家说:『大家好,你们知道爱蜜莉亚•艾尔哈特吗?』——」
我叹了口气,吃力地爬上楼梯,一头倒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体各处都隐隐作痛,腋下还火辣辣的。
老爸嗤笑着,一边用脚底搔着小腿,一边对着气喘吁吁的我这么说道。那轻蔑的态度教人忍不住一肚子火。这种禅问答,小时候的我或许还觉得有趣,但如今只觉得极度烦躁。老爸似乎也对我腻了,随即走进客厅,打开国外影集,顺带翻起他的文库本。一到色情场面他就会忍不住嘴角抽动、拉长人中,真是个俗不可耐的好色和尚。趁着老妈不在家,他简直是想干么就干么。
「被车撞了。」
「不要再说了,太羞耻了!」
宇良良川同学没什么淑女风范地「啧」了一声,然后在公车最后方的座位坐下。我随手抽了一张像是号码牌(注:注5:号码牌:原文为整理券。日本公车计费系统常见的小纸条。乘客上车时抽取,券面印有号码(代表上车站点);下车时须对照驾驶座旁的显示器,依据号码下方的对应金额投币,是日本特有的乘车凭证与计费基准。)一样的东西。因为一直以来都是骑脚踏车上下学,这还是我第一次搭路线公车,只能靠直觉行动。随后,我也坐下。
「都什么时代了竟然还不找零……搭公车的难度也太高了吧……」
『笨蛋!单手怎么可能拍得出声音!』
我也迅速跟着上车。
「请冷静一下,我不是什么奇怪的人。」
站在樱之丘公园的观景台栏杆上,她像白色的大鸟般张开双臂……
「唔啊——吓死人了!」
「对不起!但这是误会,从一开始就是误会!我只是希望妳能加入飞机社啊!」
架子上摆着莱特兄弟的传记、航空力学的参考书;而在顶部,则放着一枚火箭模型,以及一个装满白色灰烬的小瓶子。
「……这样啊。」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些许悲伤神情。「那你觉得呢?」
「双手拍掌会有声音,那单手拍掌又会有什么声音呢?」
然而,下车付费的队伍已经排了起来。再加上我还搞不懂付钱的规则,在那里手忙脚乱了好一阵子,结果跟丢了她的身影。
「我才被你吓死吧,变态!」
「呃……?」
公车一起步,我便马上发动下一波攻势。
「来!揍揍看我!把你的歉意凝聚在拳头上!」
老爸抖着那双完全没威严的窄肩,嘿嘿地傻笑着。我顿时火气上来——
6
「零分。真是个无趣的人类~」
说话的是负责整流罩的卷田盘。
「唔……唔啊啊啊——!」
「她在三十九岁那年挑战环绕赤道的世界飞行,却在途中忽然失踪。至今依然下落不明。虽然有人说,在南太平洋找到的白骨就是她的遗骸。」
……我最受不了这种感觉了,真想给那颗亮晶晶的光头用力打下去。
「千代之富士……?」(注:注7:昭和最后的大横纲,以钢铁般的肌肉著称。)
「别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坐在我旁边!」
「您不觉得,这很罗曼蒂克吗?」
伊藤雪——雪姐露出一抹淡淡却带着迷人魅力的笑容。
接着,我开始疯狂解释,我们现在是多么迫切地需要一位新的驾驶员。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真的挺可疑的。
「……后来呢,那个人怎么样了?」
「各位,对不起!明明身负重任,我却还受了伤——好痛!」
就在我脑袋一片恍惚时,脑海浮现出课堂上打盹的宇良良川同学。那张仿佛吃下毒苹果、像白雪公主般仿佛沉睡的美丽面容——
这正是绝佳的劝诱时机!我脑中闪过五十部的建议——先赞美,再浪漫。就是这个。于是我满怀真心地说:
——啪的一声!!盘闭上眼睛,像是在细细品味般点了点头。
「这不是办到了吗……果然,还是敞开心胸谈话最有效啊。」
大概只有这家伙,会把「敞开心胸」理解成物理性的「敞开肚子」吧。
然而说也奇怪,现场的气氛竟然就此变得像是做完禊仪式(注:注8:禊仪式:日本神道教中一种借由冲洗身体来去除罪秽、洗涤心灵的净化仪式。参与者通常会前往河流、瀑布或海边,借由水的洗礼使身心重归清净。)般,顺势进入了正题。
我主张由宇良良川同学担任下一任驾驶员。但「她会真的飘起来」这件事,现在还不能说。毕竟就连我自己都还半信半疑,若没亲眼见过,任谁都不会相信吧。于是,我拿出另外调查好的数据资料。
「宇良良川林檎,三年B班,学籍号码三号。体格和我差不多,体重应该比我更轻。去年还是田径队长跑选手,参加过全国高中运动大赛,腿力、体力更是一级棒。」
「她从头到屁股尖,都充满气魄吗?」
「拜托别把人说得像鲷鱼烧里的红豆馅啦……」
「好啦,在那废话也没用,先把那家伙拉来再说!我们全部的人轮流上阵,一个接一个去会会她!」
盘擅自搞出一套胜者晋级赛的流程后,就自顾自地先走了。留下我们六个面面相觑,只好无奈地摇摇头,跟在后面追了过去。这也不能怪他,那家伙从剑道社时代开始,就一直是「先锋」。
——盘早已在校舍出入口等着伏击。我们六个人则躲在阴影里偷看。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出现了。就在她走出校舍的瞬间,一阵风迎面吹来。她那黑如檀木的长发,像洗发精广告般轻盈飘逸,一双细长的凤眼也随之眯起。
「啊——!」盘发出一声奇怪的叫声。
接着他「嘎吱嘎吱」地摆动关节走近,活像是《绿野仙踪》里的锡樵夫。
「那、那个……同学……」
面对突然的搭话,宇良良川同学微微皱起眉头。盘继续说:
「……要、要不要一起,在天空翱翔呢?」
听起来真像童话故事里会有的台词,就像桃乐丝乘着龙卷风飞上天那样。
「呃……不用了……」
宇良良川同学立刻快步离开。盘则当场跪倒在地。
欧油弹朝宇良良川同学伸出手。
我猛地一惊,回头看去——「克鲁波克鲁」(注:注9:克鲁波克鲁:源自爱努传说,意指「住在蕗叶下的人」。传说他们是居住在地底的矮人,性格害羞,会与爱努人进行物资交换。在现代日本文学或奇幻作品中,常被描写成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小精灵,是极具北海道原住民文化色彩的神秘族群。)正站在那里。
『泥,上课别开玩笑……唔嗯唔嗯。』
好可怕。
第二节下课后,十分钟的休息时间——
「比乔里?」我慌忙搜寻四周,却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没关系的,比乔里!谢谢你,比乔里!」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有些厌烦的表情。次锋一登场就已经完全破功。
「嘘……」
7
「啊、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一边道歉,一边飞快地逃走了。她的腿力果然不是盖的。
说完,他的身影逐渐变成半透明,最后宛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
这是他的生存策略。
——中坚战将、负责机翼,同时兼任「有毒物质处理」的男人,爱尾丰。人称「欧油弹」。
接着欧油弹随手丢给她另一个口罩:
「然后,结果怎么样……?」
「还不快向希腊和音乐道歉!」
然而此刻的尤金,显然解除了封印。为了用自身魅力掳获宇良良川同学,他不知从哪搬来了竖琴,衬衫开到第三颗扣子,露出锁骨,还把水龙头全开成喷水状。这种表演,若不是把自己当成希腊雕像,根本做不出来。
——然而,欧油弹什么解释也没给,就直接开始切割。那些翼肋形状就像个巨大的薄鲑鱼片。把它们一片片垂直排列在主翼梁上,就能勾勒出机翼的剖面。
「跟我来,宇良良川林檎——」
这一路,出奇地好走。因为他把手插在口袋里、驼着背前行,人群就像摩西分海般,自动左右退开让路。「嘎啦——」他拉开B班后门的瞬间,教室里响起女孩们的尖叫声,原本吵闹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什么?」
『唔……话不能这么说呀……唔嗯唔嗯。』
电热线慢慢陷进舒泰龙隔热板,缓缓切入……「啾啾啾」的融化声响起,还伴随着像气泡爆裂般的「啪滋啪滋」声。
「这到底是什么?」
「呃哇啊啊啊啊啊——!」欧油弹随即抱着脸蹲下,痛苦地蜷缩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下意识地转身前往。声音是从操场方向传来的。在运动社补充水分的饮水台上,坐着一名男生。不知为何,三个排成一列的水龙头全都朝天喷水,水流划出闪闪发光的美丽弧线。
只要和尤金见面不到十秒就能立刻明白。这家伙是个彻头彻尾的自恋狂。他长着一副中性脸孔,眼睛细得像笔尖画出的一条线。整体有点像狐狸,但本人似乎觉得这是一张「唯美」的脸孔。甚至认为自己美到可能会让全校女生为了他争风吃醋,所以平时还会特别注意别对人太温柔,以免引发混乱。
「我们要加工这东西,做出机翼的翼肋。」
「……士……博士……」我环顾四周,却没看到任何人。「博士……这边……」
不知从哪里传来,细细的低语声。
8
「我啊,为了妳写了一首爱之歌呢。妳愿意听我弹奏吗?」
「博士……」他用夏末萤火虫般细弱的声音说道:「我……第一节下课的时候……去找宇良良川同学……劝她加入了……」
——结果那股力道,连防毒面具也一并打飞。
「那个……她完全没注意到我……可能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戴着耳机吧……」
「要爱惜水资源啊!」
「呀啊!」她下意识地把手甩开。
欧油弹,正如第一印象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人物。他长年饱受严重的花粉症所苦,但自从戴上防毒面具,发现症状竟然瞬间痊愈后,除了洗澡之外,他几乎整天都戴着面具生活。就连午餐也只喝高蛋白饮品解决。
她先是露出极度厌恶的神情,接着环顾了一下四周,羞红了脸。最后,她似乎是死心了,决定乖乖从命。
欧油弹拿出一块名为「舒泰龙」的蓝色隔热板。
「大家……对不起……」
「咦,比乔里,你真的去了!? 」
「蠢货!」
「宇良良川林檎同学——」尤金用宛如唱歌般的语调说道。「名字一样呢——和禁断的果实。」这种𫫇心的倒装句根本可以拿去领「年度最怪句法奖」。
「还敢讲什么六块腹肌!给我练到九块再来吧!」
「我只觉得毛骨悚然……」
比乔里是个极度害羞的人,光是跟人擦肩而过就能让他满脸通红。要是国文课被点名朗读,他那张脸肯定会当场喷火,最后烧得连灰都不剩。
「丢脸死了!」
就这样,身为先锋的卷田盘,轻易地败退了。
「你到底在干么啦!」
9
在最一开始,还曾发生过这样的事件——
接着嘴角一勾,对着宇良良川同学使了个自信爆棚的眼色。
『啊,泥!好好好,随便你!就那样戴着吧!呼、呼……!』
尤金只能眼眶泛着泪光,悲伤地拨着竖琴,发出「波隆波隆」的凄凉音色。等宇良良川同学走远,我们才从暗处冲出来,对着尤金劈头就是一顿暴揍。
宇良良川同学意外地露出钦佩的目光,视线落在半成品的飞机上。
在暗处偷看的我们,忍不住用手捂住脸。完了,又搞砸了。
午休时间——一名男生朝着宇良良川同学所在的三年B班走去。我们飞机社(比乔里应该也在)则与他保持着一段距离,尾随在后。
「这什么冷门癖好啦!」
「笨蛋!」
『能让学生专心在课业上,才是最相应的态度吧?』
「啊——啊——」
比乔里那双像仓鼠般圆滚滚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啊啊……」欧油弹发出一声感叹。「这声音很棒吧……」
我们把他团团围住,一边七嘴八舌地吐槽着。盘捂着脸,呜呜地哭了起来。
「咻——」他从防毒面具里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
就这样,外号比乔里的樋地理,没意外地不战而败。
「可以啊,不过我会把你嘴巴撬开,剪掉舌头、塞满石头,再缝起来丢进井里。」
门口站着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长发男人。
说完,他走向自制的加工台。那是一台形状酷似缝纫机的装置,利用垂直拉紧的电热线来烧断材料。旁边还有另一台加工台,则是借由斜板让材料滑下来,靠自重切出固定厚度的电热线切片器。人力飞机的制作,其实从这些工具的手工打造就已经开始了。
「又是飞机社的人啊……」
「我就是……对长得正的女生没辙啊——!」
可怜的老师就此心脏不适,被送去了保健室——
——次锋登场,负责螺旋桨的风折悠人。人称「尤金」。
『话虽如此,上课总该有个相应的学习态度吧,泥这样,唔嗯唔嗯……』
他之所以「唔嗯唔嗯」,大概是口水分泌过多吧。欧油弹对此,思路清晰地解释了自己必须佩戴的理由。但古市老师是个顽固派,随即回:
经过日复一日不断地磨练,他的气息越来越淡,就连影子都快消失的程度。最后甚至能达到明明就在眼前说话,却依然会被忽略的境界。他成为了克鲁波克鲁的完成体。在翠扇高中,如果听到了类似精灵低语的声音,那一定是比乔里,记得仔细找找周围。
「什么……?」宇良良川同学皱起眉头,一脸狐疑,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照做了。
戴着耳机看书的宇良良川同学也终于察觉到异样,抬起头来。接着她睁大双眼,惊叫了一声:「呃!」
他是飞机社的吟游诗人。至于为什么飞机社里会有吟游诗人,没人知道。
欧油弹在地上滚来滚去,仿佛脸被诅咒面具吞噬了一样。我们赶紧冲出来,把防毒面具重新戴到他脸上,然后很温柔地——再度把他狠狠揍了一顿。
就这样,次锋风折悠人,也毫无悬念地败下阵来。
「呼、呼、我、我不能呼吸——啊啊啊啊——!」
目的地是飞机社的社团教室。她并没有说出「啊,又是飞机社这群怪人!」之类的抱怨,只是板着一张脸,保持沉默。欧油弹懒洋洋地打开窗户、开启电风扇,把房间先行通风。
欧油弹把食指竖在嘴巴(大概的位置)前方。
「来,再把耳朵靠近一点听听……」
「恐怖死人了,你是杰森吗!」
他学会了隐藏自己的气息。
「戴上,有毒气体会跑出来。」
一阵清澈悦耳的音色传来……
「……」
他是飞机社的驱动系统负责人,樋地理。人称「比乔里」。
当时是古典文学课。授课的古市老师是一位年过六十、满头白发的绅士。他在课堂上开口训诫了戴着防毒面具的欧油弹。
隔天早晨——
「奇数块的腹肌超恶的耶。」我冷静地补刀道。九块腹肌?
不过,他从来没被点到过。
『……知道了,我拿下来就是了。不过我先把话说清楚。老师您是个受限于狭隘思想、沉醉于自身权力,并以剥夺一名纯洁男学生的学习自由为乐的邪恶之人。接下来我会表演给您看我闷绝痛苦的样子,请您务必好好享受。』
「简直极品……妳也感觉到了吧,那种脖子后面酥酥麻麻的颤栗感。我就是想让妳也体会这种快感……」
几声脆响……他拨动了小竖琴。
就这样,中坚战将爱尾丰,也干脆俐落地败下阵来。
10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响亮的哈欠声:「呼啊——啊……」
社团教室深处那个橘色睡袋动了动,接着爬出了一个女孩。
——她是电装组,森野薰。大家都叫她「小茉露」。
她无比热爱睡觉,总是在社团教室常备睡袋,午休时间必定钻进去补眠。大概就是所谓的「长睡眠者」吧。听说爱因斯坦也会把卧室反锁,每天睡满十个小时以上。小茉露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咦?大家都在,怎么了吗?」
她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小茉露比长得像克鲁波克鲁的比乔里还要矮,她留着一头蓬松的栗色短发,整个人看起来小巧玲珑,十分可爱。
「我们刚刚又招募失败了……」
「这样啊……不过我刚才在梦里,请小兔子们教我如何攻略宇良良川同学了哦。」
我们彼此面面相觑。
小茉露可是个做梦高手。
只要她一入睡,就会前往「森林里的红屋顶小屋」。据本人说,那里住着好多小兔子,会陪她玩,也会教她各种知识。
考试的时候,她总是先把题目匆匆扫过一遍,然后就沉沉睡去。接着,那些小兔子们便会一边啃着胡萝卜,一边自顾自地讨论著题目、解着答案。在这期间,她就跟另一群小兔子玩《任天堂明星大乱斗》、《快打旋风》之类的游戏,玩得不亦乐乎。差不多三个小时后,她就会从那间「红屋顶小屋」走出,随后跟着醒来。在现实世界也只过了十分钟左右,她只需把小兔子们给的答案填到考试卷上,就能拿到九十分以上的成绩。
『那种事——也不能说百分之百不可能……』
我脑中的爱因斯坦博士曾这么说过。
『印度有个叫拉马努金的天才数学家,那可真是个不得了的人物……听说他是在梦境中,由印度教的神明亲自传授数学定理与公式。老夫也曾在梦里以光速追逐着光芒,那正是老夫想出相对论的契机……』
而小茉露的这项能力,在电装组的工作中也发挥了极大作用。电装组是负责操舵系统与高度计等电子仪器的部门。虽然需要架构电路及撰写程式,但这些事情小兔子们都能帮她搞定。牠们会用可爱的小爪子焊着电路,用小小的手指哒哒敲着键盘,她本人只要醒来照做即可。
也就是说,那些叡智的小兔子们,研究出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攻略办法。
「在『红屋顶小屋』的地下,有一扇上了锁的门。那扇门完全打不开,不过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窥视孔,可以透过那里,跟一只拥有血红色大眼睛的巨型兔子说话。」
『抓住她的把柄~!』
欧油弹一边说,一边「叩叩叩」地敲着他的防毒面具镜片。
「抱、抱歉……其实我、我从刚才就一直……试着跟妳搭话……」
「结果……我真的飘浮起来了!」
「什么!? 四百万日圆!? 」
「喔——嗯,看来满辛苦的呢。」
「不用特别送我啦……你拄着拐杖也很麻烦吧。」
就这样,副将五十部龙郎,轻松夺下胜利。
「人类怎么可能会飘浮起来。」
11
盘「啪」地拍了下手掌说。宇良良川同学随即皱眉道:
被这么一夸,所有人都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五十部随即推了我一把,小声在我耳边说:「上吧,大将,该收尾了。」于是我比了个大拇指,送宇良良川同学到门口。
随后,宇良良川同学发现了我写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记载着踩踏时的功率输出、持续时间、体重以及训练菜单等等,整本笔记早已被翻得破破烂烂。驾驶员真的极为辛苦,一般人撑不到三分钟的极限负荷,得训练到能连续飞超过两小时,没日没夜地累积体力才行。
「醋酸乙酯」。
「孤独的力量……?」
「事情都已经发生了,也只能这样啦。而且祸福相倚嘛——」
宇良良川同学指着主翼翼梁、后翼梁,还有机身主梁问道。
「就很正常地拜托她啊。是你们太怪了啦。」
「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宇良良川同学,妳『物理上』真的有在飘浮啊。」
她愣了一下,接着露出一副极为苦涩的表情。
宇良良川同学咯咯地笑着,夕阳映照着她的侧脸。微风吹过,从她身上飘来一阵甜甜的香气。是苹果的味道——这味道叫什么来着?
大家完全没这样骂我,反而还跟我一起陷入了失落。这让我更希望他们能把我痛骂一顿。大伙儿就这样原地解散。那天晚上,我在床上被恶梦纠缠了一整夜。
「呃、这件事……还有谁知道?」宇良良川同学问。
结果,我还是没能成功挖角到宇良良川同学。只能垂头丧气地回到社团教室。
宇良良川同学愣了一会儿,接着嗤的一声鼻笑:
「好!那就让我们当场看看妳飘起来吧!」
于是我们乖乖地待在原地,垂头丧气地等待着——结果没过多久,人就回来了。
「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
「……难道说,妳从来没发现自己很飘吗?」
接着,她又依序听了尤金的螺旋桨、盘的整流罩、小茉露的电装说明,这次她倒是听得津津有味。就在这时,比乔里突然现身搭话,吓得她差点整个人跳了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从我提到「各向异性」那段起,我的情绪逐渐高昂,而她的兴趣却逐渐淡掉。可以的话,我本来还想跟她聊聊应对弯曲载荷的拟椭圆结构,还有烘烤时的温控程式之类的话题。
走进社团教室后,宇良良川同学随即盯向机翼。为了方便搬运,机翼是分成八个部分制作的。明明之前一脸嫌弃,现在眼睛却闪闪发亮。
「啊,原来是这样,是我不好,抱歉……」
「咦,我是相信的哦~」小茉露依然一派柔柔的语气。
结果不小心讲出跟老爸一模一样的台词,𫫇心到我都想吐了。
「可以不要一直用『快感』来当基准说明吗……?这个大大的黑色管子是什么?」
「但支持这说法的,可是我们这里最不可能相信的博士喔?」五十部插嘴。
我把脸颊贴在早晨还带着凉意的桌面上,让微微发烫的额头冷却一下……
「……认真?你是在把我当笨蛋吗?」
「呃?」
「谢谢你们。意外地还挺有趣的……大家都好厉害呢。」
「没、没事的……嗯,那个……我是负责驱动系统的……是采用传动轴的方式……把踩踏板所产生的纵向旋转……透过铝制齿轮转换成横向旋转……效率方面……」
「先做出样板,再按着样板切割舒泰龙。这超级爽的。然后再拿磨具慢慢把表面磨平——这也超爽……」
盘肢体僵硬地带她进了社团教室。我趁机偷偷向五十部问道。
当小茉露打算再次钻回睡袋、睡她的回笼觉时,盘突然小声嘀咕道。
梦里的宇良良川同学一脸鄙夷,表情邪恶到了极点。那模样简直像在说:「呸!愚蠢的家伙,去死吧……!」虽然现实中的她,从未露出过那样可怕的表情。
宇良良川同学一边「嗯嗯」地点头,一边听着。这时,五十部凑过来小声在我耳边说:
「不是,这小兔子也太恐怖了吧!!」我们忍不住大喊。
于是,昵称「小茉露」的森野薰,就这样干脆俐落地弃权出场。
『只要二十四小时跟着她,找出她的把柄,再拿来威胁就行了!』
——这时,「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教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我们都瞪大了眼睛。她随即露出一脸麻烦的样子道:
「波隆波隆——」尤金拨了下竖琴,用着莫名浮夸的语调唱道:
宇良良川同学瞪大眼睛。看来她总算是有点兴趣了。趁着她的目光扫向旁边的作业台,欧油弹立刻凑上前去解说。
「什么啊,你在念诗吗?类似『孤独的力量』之类的?」
隔天星期六,还有星期天,我都一样被梦魇折腾。结果星期一起得太早,索性搭了第一班公车去上学。
「你一定是在唬我吧。」
「看来,想要飘起来得符合某些条件。」
盘立刻九十度猛地弯下腰道歉。我思考了一下,开口说:
宇良良川同学是在今天早上才发现自己会飘浮的。她梦见自己搭乘的飞机坠落,猛地惊醒时,整个人正飘在半空。下个瞬间,她便重重摔回床上。
那只巨型兔子这么说。
——就这样,宇良良川同学结束了一整轮的参观。
「你这个白痴!」、「大将个头啦!」、「还在那边比大拇指装帅咧!」——
「哎呀~是有点激进啦……」
「因为,宇良良川同学,妳……感觉很『飘』嘛……」
「不,倒不如说这比普通走路还轻松喔。搞不好以后连身体健康的人都会人手一支,就像电动滑板车那样。到时候还可以骑上公路,说不定还得强制戴安全帽呢。」
「比想像中专业五倍耶……!这个应该很花钱吧?」
啊对了,苹果的味道是——
「飘什么飘?我本来就对人际关系没什么兴趣。」
五十部这么说着,无可奈何地耸了耸那宽阔结实的肩膀。真是丢脸……
小茉露温吞地笑了笑。但这根本不是「有点」,而是「非常」了吧。
「慢着~慢着~我们完全被晾在一旁耶~」
「一直被跟着我也很困扰,就只答应你们这一次喔。」
「难以置信……人类真的能飘起来……?」
放学后——垂头丧气的宇良良川同学,被飞机部的大家团团围住。五十部坐在铝制折叠椅上,双手抱胸,摸着他那没刮干净的胡碴说道:
老实说,我有点被她打动到,但我还是故作坚强地说:
「呃?」
「是说……你为什么是选我?不是别人?」宇良良川同学向我问道。
「……呃……是、是……今后我们会好好注意的……这边请……」
「对、对不起!!」
12
「这是飞机的骨架,用碳纤维做的。」我回答。「就是那种叫碳纤复材的东西。把碳纤维含浸树脂后,绕在铝管上叠层,然后加热固化成型。这个超级麻烦的……因为它有各向异性(注:注10:各向异性:指物质在不同方向上具有不同物理性质的现象。),所以每一层都要以四十五度角交错贴上,还得小心不能让气泡或皱褶跑进去。接着还要在温度控制之下,用电热丝来烘烤。更惨的是它在常温会劣化,所以从解冻到加热完成,得花三十小时一次做完。」
「没办法。这又不是我想飘就能飘的……」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会『飘』可是超级有利的耶。可以飞更远。」
——呃,关于这点我也深有同感就是了……
「果然,还是得亲眼看到才信得下去。」
「条件?」
「原来你一直这么努力啊……」宇良良川同学露出悲伤的表情,然后看向我的右脚踝。「我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呃?」
「没办法,换我去吧。」五十部这么说道。「不过你们太烦了,别跟过来。」
「何止花钱——」五十部回道,「我们的预算可是整整四百万日圆呢。」
比乔里双眼泛着泪光,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我抬起头,宇良良川同学站在那里。她瞪着眼,急促地喘着气。漂亮的黑发上还留着一点睡乱的发尾。接着她说:
时间一下子来到了放学后。
「说什么小兔子……说到底还不就是畜生。」他说出了非常过分的话。
「这女孩意外地人不错嘛。」
「有两个跟妳同班的男生目击到。」我回答。「不过好像也没闹大,他们可能以为自己看错,或者讲了也没人信吧。」
『人类怎么可能会飘浮起来。』
「宇良良川同学来参观啰!」
「就是睡眠。我看到的那两次都是。一次是宇良良川同学在教室里打瞌睡;第二次则是今天早上,她刚睁开眼醒来的瞬间。」
众人一脸「原来如此」地点头,目光全都投向宇良良川同学。她的表情写满厌世。
最后,宇良良川同学换上运动服,钻进了小茉露放在社团教室角落的睡袋里。我们屏住呼吸,盯着变成「蓑蛾」一样的那团睡袋……
宇良良川同学在这时突然瞪大眼:
「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睡得着啦!」
也是——正当我这么想时,尤金突然又「波隆波隆」地拨起竖琴。
「宝宝睡~快快睡~」他竟然𫫇心巴拉地开始唱起摇篮曲。
「不准唱。」宇良良川同学冷冷地说。尤金瞬间「嘶——」地没了声息。「还有,我也不想被别人看见睡觉的样子。」
「放心,宇良良川同学,妳的睡脸很漂亮的。」我说道。
「什——!? 」
宇良良川同学一下子就涨红了脸,随即气呼呼地转过头去。
「博士,你这家伙真的是……」
五十部叹着气,一手拍上我的肩膀。看来我又搞砸了。
这时,小茉露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罐小喷雾,在空中喷了几下。
「这是薰衣草香喔~安眠效果超棒的~」
「哇——谢谢,这样我也许就能睡得着了……」
宇良良川同学戴上耳机,慢慢闭上眼。
「好了,我们在旁边看着也没用,先回到各自的工作上吧!」
五十部下达指令后,大家又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我则开始帮忙打磨零件。只是心一直定不下来,忍不住一再偷偷瞄向那边的睡袋。
——约莫过了三十分钟,一声惊叹打破了沉默。
即便如此,我还是经常来扫墓。背包里也总是放着线香。
「这是爱因斯坦博士发表的著名公式,揭示了能量与质量的等价性。能量,等于质量乘以光速的平方。光速的平方可是个天文数字,所以只要质量发生变动,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释放出极其庞大的能量。要是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全都转换成能量,那可就不是开玩笑的了,将会引发一场毁灭性的大爆炸……那么,还有人有别的想法吗?」
「……你真的是疯狂科学家耶,博士。」五十部说道。
「我把它命名为——『轻飘苹果』。」
13
我小心翼翼地推了推正在半空中飘着的宇良良川同学,把她移到社团教室的中央。她虽然「没有重量」,但确实「有质量」。是个货真价实、一个女孩子分量的手感。
我把铝箔贴在舒泰龙上,做出简易的耐热片。铝箔负责「遮热」,舒泰龙则是「隔热」。然后我点燃蜡烛,把火透过这张耐热片,慢慢靠近宇良良川同学……
『笨蛋东西——!质量守恒哪里去了!』
「最好是啦!我妈又没有那种异次元等级的厨艺!而且我妈根本不煮饭!」
不久,四周便完全暗了下来,仿佛将夕阳余色聚成一点似的那抹微光,也一起燃尽。
「原来如此……!」五十部「啪」的一声拍手。
之后我们又继续搜集意见,但也蹦不出新的想法,便决定直接做实验。我从上学用的后背包里拿出线香和打火机,点了火。
「在用蜡烛炙烧妳啊。」我回答。
「讲得也太直白了吧。」
我随口胡诌过去,也顺便把话题模糊掉——还好我用的是「线香」。我轻轻把宇良良川同学的位置调到视线高度,再从底下让线香的烟缓缓飘上去。
『这就是动量守恒!』博士说。『质量乘以速度就叫作「动量」。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两个物体碰撞前后,总动量会维持不变。既然普通苹果在碰撞后停住,那就代表全部的动量都转移到轻飘苹果那边去了。轻飘苹果的质量只有普通苹果的一万分之一——所以速度就反过来成了一万倍,满场飞啊!』
这时,小茉露精神十足地举起手:
「谁会吃那种东西啦!我到现在连吃青椒都还有困难耶!」
等宇良良川同学慢慢恢复重量、落地后,我们立刻展开紧急会议。她叹了口气,用手遮着脸。仿佛对自己会飘浮一事,感到很丢脸。
「喔~!」众人发出惊呼,还拍起手来。
小茉露软绵绵地笑着,还拍了拍手。大概是被打断气势的关系,宇良良川同学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般说:
我没有走石阶,而是直接前往墓园区的方向。
「你的玩笑真的难懂到爆!」
「还是妳妈妈做的汉堡排,不小心混进了反重力物质——」
线香慢慢燃烧着,在爱因斯坦博士说的「相对性的时间」中,缓步前行。
我们低头看着电子体重计的数字。
「还有人有别的想法吗?」
「到底吃了什么会让人浮起来啦?」
我这么说着,然后在白板上写下「E=mc2」。
「看起来,质量并没有发生变化——」
爱因斯坦博士勃然大怒,在洁白的房间里脸都气到通红。随后,他拿出一颗同样鲜红的苹果,把它封进了玻璃箱里,测量重量——正好三百克。接着他拎起玻璃箱,像卡通动画里的动作般,猛力地上下摇晃。箱子里的苹果被摇成了苹果汁。然后他又测量了一次重量——依然是三百克。
八成是比乔里吧。磁力跟比乔里一样,都在那里,但看不见。而地球有地磁场,所以指南针的北针才会指向北方。
雪姐在我小的时候就离世了。在那之后,我几乎每晚都会来这里,在黑暗中站着不动。最后实在忍不住,便偷偷把她的遗灰带走了。为了能有一天,把它撒向月球。
「啊!」有人出声了。
因为在真空中听不到声音,博士便透过一台奇妙的无线电这么说道。然后,他真的做了示范。普通苹果撞上「轻飘苹果」后,普通苹果就在原地「啪」地停住。而轻飘苹果则在同一瞬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暴冲,像一道红色光线般在房间里疯狂乱弹。
这很矛盾——放在我房间里的雪姐遗灰,同样也是矛盾的一部分。
「……所以,博士,接下来要怎么办?」盘问。
我把刚才做的实验说明给她听。
「例如吃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之类?」
「烟会往上,是因为火把空气加热,使空气变轻,产生上升气流。但在无重力环境下就不会这样。因为在无重力下,空气本身的轻重差就不存在了。换句话说,宇良良川同学,可能是披着一层『无重力空间』般的薄膜……」
「不是吧,能让人类飘起来的磁力强度,那可不是普通的夸张。」我说。「人体有六成是水,而水是抗磁性物质,放在足够强的磁场里确实能浮起来……但 MRI(核磁共振)用的磁场差不多只有十特斯拉(注:注11:特斯拉:国际单位制中磁感应强度的单位。一特斯拉(T)即属于强磁场范畴。)左右,要把一颗鸡蛋浮起来起码得再加倍才够。更何况,如果真有那种强度的磁场,现场的金属物会直接变成子弹乱喷,手机也早就炸成残渣了。」
『在这种状态下,如果把普通苹果往外一丢,让它在空中撞上轻飘苹果……会怎么样呢?』
因为如果真是「屁」,那这间社团教室此刻应该早就被屁浪掀得天翻地覆。而首先毁掉的,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尊严。
「还是她在盘旋?」盘说道。
「等一下,我们先交换一下联络方式吧。」
「原来如此啊……你真是什么都懂耶,博士……」
我们全都抬头看向睡袋。果然,那团睡袋就像一座凸起的小山,鼓得诡异又不自然。我们互相对看了眼。小茉露随即悄悄地、一步一步逼近,慢慢拉开了拉链。
「透过超强的屁之类的?」
是比乔里。看来他激动到露出了身影。
「就继续招揽她吧。如果她能在清醒的时候也浮起来就好了……」
我松了一口气。因为如果真是靠推力,那她坐上飞机时,机体终究还是得承受她体重分量的那份力。
我站在刻着「伊藤家之墓」的竿石(注:注12:竿石:日本墓石结构中最上方、刻有姓氏或戒名的长方体主石,被视为灵魂依附的神圣之处。)前。
只见博士打了一个响指,墙上突然打开了一扇窗——窗外是无垠的宇宙空间。博士和轻飘苹果瞬间失去重力,在空中飘浮起来。接着博士兴奋地匆匆换上太空服,把窗打开。空气便以惊人的气流泻出,整间房瞬间成了真空。
「原因不明。」
宇良良川同学打从心底厌恶般地瞪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无奈答应,换完后随即转身离开。那背影,看起来就像挤完电车那样疲惫。
14
这同样是因为在无重力状态下,不会产生上升气流所造成的现象。
「……算了。」我还是按下了送出。说到底,都是人类的心思太复杂的错。
就在我准备传讯息时,又犹豫了。看来我对「沟通」这件事理解得并不充分,仅仅是在后设层面上习得了「自己搞不懂」这个事实。也因此,即使只是这么点小事,我的行为模式还是像某种半成品AI 一样笨拙。真是悲哀。
笔直而上的长长石阶一路延展。抬头望向寺院内部,枝垂樱密密盛开,在染成橘红色的卷云背景下,花瓣如光、如雪般簌簌飘落。
「各、各位……!她好像飘起来了……!? 」
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烟在宇良良川同学身边,出现了某种不自然的滞留。就像厚度约一公分的妖异光晕一样。「嗯……」宇良良川同学闷哼了一声,似乎在做恶梦。我咽了口口水,开口道:
「啊哈哈~你们好像漫才师一样,好好笑~」
果不其然,眼前的宇良良川同学正「飘浮」在半空中,在睡袋里睡得又香又稳。
「……为什么???」
火苗立刻缩成一小团。
『在封闭系统内,就算发生相变或化学反应,物质总量仍会维持不变!——比如,把这壶苹果汁加热成气体,箱子的总重量依旧不会变。但如果把盖子打开,重量就会变轻——因为水分子之类的气体跑掉了!』
「嗯嗯……唔哇……好浓的线香味……」她揉了揉眼睛,「哇哇哇……我真的在飘浮……不对,你们在干么……?」
「反重力物质?」
「质量变成零了!」
我们全都看傻了眼,就让宇良良川同学这样「飘着」,紧急开起会议。事到如今,飞机的事就先摆一旁——眼下的主题只有一个:「为什么她会飘浮?」
——那是雪姐的墓。
「不是屁。」盘说。
我在中途下车,朝着位于樱之丘南郊的自家寺院——柳心寺走去。
——我摇摇晃晃、吃力地拄着拐杖,转乘公车回家。我也办了搭车用的IC卡,现在已经很习惯这套流程了。
「偶尔会用到啊。毕竟我家是寺庙嘛。」
「头绪?跟浮起来有关的?例如?」
这时,宇良良川同学又开始「嗯嗯」地低吟、扭了扭身体,然后慢慢睁开眼。
「不是屁。」我跟着说。
『妳怎么了?还好吗?』
正说着——轻飘苹果「啪」的一声撞上博士的头盔,但博士完全不以为意。毕竟那质量只是乒乓球的百分之一,不痛不痒。
隔天,宇良良川同学没来上学。似乎也没人知道原因。
「所以,简单来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开玩笑的啦。顺带一提,反重力物质不存在,实验上已经证明了。」
我从背包里取出线香点燃、供上。缕缕青烟慢慢往上飘。我没有合掌,向死者祈祷没有任何意义,因为这世上根本不存在什么灵魂。每当我这么说,爸爸总会叹一句:「你呀,太肤浅了~」,然后咯吱咯吱地抓着自己的背。说也奇怪,每当他听到我说这些,背就会痒。
结果我在上课时,被包着石膏的脚底搔痒感夺去注意力,不知不觉把讯息这回事整个忘了。直到午休时,她的回信才出现。
「你怎么会带这种东西?」尤金问。
「倒是我才想问,妳都没有任何头绪吗?」
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决定来验证一下。如果是对地面产生某种推力,再靠反作用力让自己飘浮起来,那只要在她和地板之间塞一台体重计,上头应该会有所反应。
接着,博士又拿出另一颗苹果。然后应声把它掰开。里面竟然藏着一个秘密刻度旋钮。他把旋钮转了转,把苹果的质量调成原本的一万分之一。
「是神秘磁力让她飘浮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这句话。
我这么一说,才注意到大家正冷冷地盯着我。
「这又不是在演什么日本民间故事……」
15
「那她是怎么产生浮力的?」
五十部一脸受教地摸着他那没刮干净的胡子。
这里有古老的墓,也有刚立的新墓;有孤零零的墓,也有供奉着鲜花的墓……但黄昏时分来到这里,墓碑的影子就会融在一起,无法区别。每次在这个时间来,我都会有股奇妙的感觉,仿佛正踏入一片平稳沉静、质地均一的林子深处。
「总觉得头好痛,我要回家了……」
——0公斤。
『有点不妙。』
我真的很讨厌女高中生。到底哪里「不妙」请说清楚。虽然不至于要求前言、本文、结论三段式结构,但至少写得好懂一点吧……
『哪里不妙?』
结果我获得的是——已读不回。这下更让人在意到不行。这就是所谓的蔡加尼克效应(注:注13:蔡加尼克效应:英语为 Zeigarnik effect。心理学术语,指人们对于「尚未处理完毕」或「被打断」的事物,印象会比已完成的事物更加深刻。)吧。心痒跟脚痒都难以忍耐。最后我实在忍不住,便在下课时打了电话给她,然后就被她直接无视了。
宇良良川同学回电给我,是在快接近午夜的时候。
我立刻接起来。但电话那头好一阵子什么声音都没有。
「……宇良良川同学?」
我还以为是收讯不好,差点要挂掉,最后还是忍住了。毕竟不懂得怎么与人沟通的我,必须谨慎一点。
我就这么等着。可能等了五分钟,也可能只有一分钟。这大概也算某种相对性的时间吧。
突然,一声深深的叹气传来。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嗯。』她的声音沉重得吓人。『重力不妙。』
喂喂女高中生,妳可不可以把「怎么个不妙法」讲清楚一点啊!
『从今天早上开始,一下飘一下不飘的……』
「妳先冷静点,按顺序说。」
『我今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飘在半空中,根本下不去。我明明就完全清醒了。最后飘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恢复正常,所以我就干脆请假没去学校。谁知到了中午,我根本没睡觉,又开始一点一点往上飘……之后就浮浮沉沉,到傍晚才总算稳定下来。』
「……这真的很不妙。」不妙到爆。
『真的很恐怖,完全搞不清楚上跟下。』
「那妳爸妈呢?他们都没有发现?」
『我家……已经坏掉很久了。』
我单脚微微弯屈,敏捷地捡起掉在地上的袜子。锻炼过的腿派上了用场。
「妳意外地还挺悠哉的嘛。」
「哦~」
总觉得……我以前,好像也来过这里——
她穿着一件像斗篷般、有些奇妙剪裁的红色帽T,下身是黑色短裤,光着脚。耐吉的球鞋与卷成团的袜子散落在地上。她的脚踏车前轮如同掀起唱针后的黑胶唱片般,无声地转着。红色衣䙓异常地长,在空气中轻柔摇曳,仿佛优雅的金鱼尾鳍。整个场景象被聚光灯打亮一般,宛如一座静谧的瓶中水族箱。夜色深处,微细的气泡幻影缓缓升起,轻盈而透明。
她回过头看向我,双手依旧在腰后交握。
话才说完,宇良良川同学居然双手一伸,死死勾住我的脖子。
一阵眩晕感袭来。
「嗯,知道了。」我们交换了住址后便挂上电话。
「万有引力的本质,其实是时空的扭曲。所有物质都会让时空变形,而那个变形就产生了彼此吸引的力。比方说——想像这里有一张弹跳床,放上一颗保龄球,弹跳床就会因重量凹下去。接着再把一颗弹珠放上去,它就会理所当然地往保龄球那边滚过去。弹跳床就是时空,保龄球是地球,弹珠就是人类……不过,最根本的部分,其实就算是现代物理也还没解开。」
……我到底在想什么?整个人飘飘的,有种不踏实的感觉。就像在梦里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着跑,却怎么也跑不快时的那种无力感。之后又穿过几处黑暗与光亮,眼前浮现出更加梦幻的景象。
「……」
接着,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好吧,我去找妳。告诉我妳家地址吧。」
宇良良川同学像是从轻浅的睡梦中甦醒似的,慢慢睁开眼。
我越想越好笑,最后整个笑出声。
「怎么了!? 」
「就是万有引力跟地球自转产生的离心力,两者相加后的合力啊。」
我抱着头,努力思考。
她的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
「……所以,妳有什么想说的吗?」我问。
「原来你也会像一般人类一样笑嘛。」
「所以我就是……时空边缘人?」
「把鞋子丢出去,利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也许可以让妳稍微动一下!」
「我不是在说那个。」
忽然,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爱因斯坦博士曾提出的一个问题。
『当没人看的时候,月亮存在吗?』
16
「没有办法。」
「哐啷」的巨大声响传来。
不知道她到底有没有兴趣,但至少看起来对答案是满意的。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说完,露出一抹调皮的笑容。
第三盏路灯下,站着一名女孩。
「……啊,我好像开始有点晕了。你可以不要晃那么大力吗?」
「雪姐……」
随后,两侧的景色豁然开朗。
「咦?没有吗?」
「妳这样很危险……还是绑着比较安全。」
『卡住了……』
既然她都这么说,我也只能一起拿掉了。原本还嘻嘻哈哈的她,忽然安静了下来。我抬头一看,是冷冽的上弦月。
她一看见我,随即朝我伸出手。我走上前,握住了那只手。
我们决定回我家寺院。脚踏车先放着不管,但问题是我要怎么搬运她?至少得有条安全绳才行,否则最糟的情况下,她可能会整个人「掉到天上」。刚好她的帽T绳子很长,我便借用了一下,将绳子系在彼此的手腕上。
「好,出发啰!」她用指尖抓住我的肩膀,「哈哈,好像超人一样。」
原本像朦胧意识云团般的自己,仿佛重新凝聚,找回了身体的轮廓。
我先用手机的地图确认好大概位置,接着便急忙赶去。靠着拐杖支撑的「三脚」行动实在不方便,汗不停往下掉。我忍着腋下被摩擦的痛楚,继续往前走。从樱之丘岔出去的长下坡上,我还不小心摔了一交,把手掌都磨破了。接着我走过桥,穿过阴郁茂密的树林与幽暗的道路——
『不太确定……我正在稻田中央的路上……哇、哇哇哇!!』
果然,我永远搞不懂女高中生在想什么。宇良良川同学接着问:
路灯一盏一盏,以相同的间距延伸出去,像要吸走视线般,一直延伸到遥远的尽头。
我喃喃叫出她的名字。那声音稚嫩得令人悲伤,就像我变声前的年纪。那个冬天里吐出的白雾似乎又再次往夜色深处升起。
「……对不起。」
「……话说回来,重力到底是什么?」
『可以不要再追问了吗?』
夜里飘着春天甜甜的味道,我漫无目的地走在樱之丘的街上。这里是新市镇,住宅新,街道也整齐干净。这时间路上完全没有人,偶尔只有大马路上有车经过。夜色深得让人恍惚,我甚至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浮起、又像正在往某个地方慢慢坠落。
突然,手机响了。是宇良良川同学。
「咦?这可是满分的标准答案耶。」
完啦。
宇良良川同学把卷成一团的袜子解开,虽然在空中穿起来有点吃力,但最后还是灵巧地穿上了。她的运动神经满好的嘛——我捡起她的球鞋一边想道。
四周的黑暗带着春日的暖意,混着潮湿泥土的气味。身体的轮廓像被轻轻溶散,变得模糊。
17
孤零零的影子落在地面,看起来格外寂寞。她闭着眼,仿佛胎儿般把身体蜷得小小的。那姿态带着一丝哀愁,又似某种安稳的沉眠。就像在午后空荡荡的房间角落里,静静坐着的小小身影。
抵达柳心寺后,我坐在长长的石阶上休息。宇良良川同学则飘浮在我的身旁。我深吐一口气,整个人累到不行。这时,我看见她解开了系在手腕上的绳子。
我站在第四盏路灯下。
「不是啦……就觉得,脱掉好像会比较舒服。」
「坏掉?」
那是在量子力学出现、动摇传统物理常识时,他因无法完全信服而提出的疑问。像原子、电子、光子那样的微观物质,同时具有波与粒子的二重性——被观测时像粒子,不被观测时却像波。这种违反直觉的特性让人难以接受。博士相信,这个世界应该存在着超越人类观测的「客观事实」。
喂喂女高中生,现在不像是玩耍的时候吧!
「啊哈哈,这样比较好抓嘛~」
那是一只柔软得像雪一样的手。
路灯下,宇良良川同学正飘浮在半空中。
『好、好……!嘿咻……!我丢……!』
我整个人被震撼到动也动不了。这份奇妙、如无重力般轻飘的景象,不知为何,在我心底深处沉甸甸地压了一块重量。相对之下,世界反而变轻了,像一条缓缓流动的大河,在她的周围静静地滑过。
「妳看起来很乐在其中。」这句当然是反讽。
『糟糕,我动不了了!怎么办!!』
『……那个,你现在能出来见个面吗?』
「没关系啦。」
「怎——」『不妙!!』她几乎抢着大叫。『我又飘起来了!!』
我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随即感到一阵懊悔。看了看时钟,已经十一点半了——她没有回应。果然,我还是搞不懂怎么和人交流。
「我只是有点害怕。」
雪姐的头发本来应该是黑色的。但不知为何,在我的记忆里,她却变成了像雪一样的纯白。也许是名字的影响,也可能是因为她是在飘雪的季节离开的。那时的她应该还不到十五岁,如今的我,早已比她年长了。但不管过了多少年,她始终还是那个「雪姐」。我抬头望向月亮。当我一迈开脚步,月亮便逃走了。
「这里可能会有车经过,我们先换个地方吧。」
路灯上方的暗处,响起猫头鹰低沉的「咕——咕——」鸣声。
「呃!? 妳现在在哪里!? 」
「那个词太好笑了啦。」
干涸的田地在月光下如荒野般展开。
「你刚刚笑了?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耶?」
「妳连袜子也丢了?」
「呃啊——!要、要断气了!」
……???那是什么意思,禅问答吗?因为搞不懂,我只好硬着头皮再深入一点说:
「我本来就是人类啊。不然妳以为我是什么。」
那是一段如白日梦般的记忆。我曾和雪姐在深夜漫无目的地走着,一路走到了这里。通往黑夜深处的小径仿佛没有尽头,那时我甚至觉得,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去了。
「才不是呢。人被逼上绝境时,反而会豁出去啊。」
时空边缘人——?仔细想想,好像也说得通。万有引力本该作用在所有东西上,而她却偏偏被排除在外。我忍不住噗哧地笑了出来。
「情况怎样?」
那是一个全身雪白的女孩。短发、肌肤、身上的连身裙,全都像雪一样洁白。在宛如聚光灯的路灯下,泛着淡淡的光。
「嗯?没有啊。」
『抱歉……谢谢你。』她的声音听起来,简直就像个害怕鬼怪的小女孩。『太麻烦你了,我过去就好。我骑脚踏车,大概三十分钟会到。』
「呃,为什么?」
——下一秒,她已消失不见。
「……你可以不要像维基百科一样回答问题吗?」
折腾了一轮后,最后还是由我揹她最稳。感觉很奇妙。没有重量的女孩子,像一层柔软的春意披在身上;她身上有股甜味,像醋酸乙酯那种香气。
我深深吐了口气。心里实在坐立难安,便决定出去走走。为了不惊动早已入睡的爸妈,我蹑手蹑脚地溜出家门。
宇良良川同学也跟着笑,我们两人就这样咯咯笑个不停。
笑完之后,她擦了擦眼角,长长吐了一口气,就这么舒服地在空中飘啊飘的,凝望着那轮半月。随后,她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
「飞机社的成员人都很好呢。虽然每个都怪怪的。」
「对啊,他们真的都超棒的。虽然真的都很怪。」
接着,我和她聊起飞机社是怎么开始的。五十部是我从小到大的死党,中学以前一直是足球队的守门员,因为认同我的梦想而加入。之后我们两个就慢慢拉人进来,没想到最后竟然聚集了一群这么「特殊」的人。
「好青春喔。」宇良良川同学说。
这就是青春吗……我心里这么想着。在此之前,我从没用过这种感性的眼光来看待生活。
我把手机递给宇良良川同学,里面塞满了飞机社的回忆照片。有大家一起试飞模型飞机、欢呼起哄的模样;也有在主翼梁上悬挂好几瓶矿泉水,正在进行强度测试的画面……
她翻了几张后,忽然说:
「我不是说过……我们家坏掉了吗?」
「嗯?嗯……」
「我爸妈都忙着拼事业,常年不在家,夫妻感情降到冰点。我爸还假装去打高尔夫,实际上是在外面偷吃。」
「……」
「说实在的,这种家庭状况应该也不算特别吧?又不是说被家暴,念大学的钱也会帮我出。可是啊……那种氛围就是会让人觉得很累。」
我一时说不出话。那并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自白」,而更像是某条通往核心的线索。她没再继续,而是默默又低头看起照片。
「……啊。」宇良良川同学突然轻声惊呼。
哐——手机掉在石阶上。
我猛然回头,她不见了。
「哇啊啊啊——!」
往上一看,她整个人正慢慢往上飘。我慌忙站起身,试图抓住她朝我伸来的手——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的瞬间,她的手就这么滑过了。下一秒,便被吹上石阶的夜风卷起,缓缓地被吸入了黑暗深处。
她的身体就像春天的薄雾般轻淡。
「救命——好可怕!!」
那些意象跟眼前的景象开始混在一起。
「糟糕糟糕!救我——!!」
「把手伸过来!」
樱花的树干幻化成透明水晶,如万花筒般折射着七彩虹光。盛开的花朵展现着生命力最强悍的神采,宛如转速极快而呈现出静止错觉的陀螺,在那份澄澈的静谧中,滴落着粼粼月光。
那是梶井基次郎《樱花树下》的开头。都是我爸害的,从小就把这种怪可怕的句子灌输给我。
宇良良川同学的尖叫声把我拉回现实。
我跳上枝垂樱,一边护着右脚,一边费力地往上攀爬。枝条因受力剧烈晃动,她「呀!」地叫了一声。再往前就上不去了。
周围樱花飞舞,眼看她就要被那轮半月吸入,向天际飘去。
终于,把她拉进了怀里。
寺院里的枝垂樱,在月光下闪烁着朦胧光芒。宇良良川同学即时抓住一根枝条才勉强停住。那景象过于梦幻,我脑中不觉浮出一段诡异的句子: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撑住啊!」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我抓住了那条红色绳子。宇良良川同学倒吊着,像个颠倒的钟摆,双眼漾着泪水,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我一步步、小心翼翼地把绳子往回拉——
宇良良川同学发出尖叫。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连拐杖都顾不得捡,就这么单脚跳着,最后干脆两手撑地、三脚并用地在地上爬行,拚命地追了上去。
樱花树下埋着各式各样的尸体,正在腐烂流脓,分泌出水晶般的液体。那液体被根部吸起,在维管束中如梦似幻地缓缓爬升——
就在这瞬间,她紧握枝条的手猛地滑了一下,花瓣唰地一大把落下。
就差一点点,还是碰不到。宇良良川同学将帽T上的长绳甩向我。
她看来不像是被风吹走,而是正在往「天上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