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3.2萬 字

1
宇良良川同學總算是不再朝着天空墜落了,我們鬆了一口氣,在拜殿前聊了起來。我坐在臺階上,宇良良川同學則是漂在空中。她貌似不想讓自己的漂浮能力被外界知道,繼續維持平穩的生活。
「……要是我被什麼邪惡的科學家給抓去當實驗品怎麼辦?就像是那些可憐的倉鼠那樣。」
「是豚鼠吧。不過我覺得現實中應該不存在你說的那種邪惡科學家。」
「那也有可能會被髮到網上去啊。」
「這倒是。」
「那還是不行。」
「嗯……」
我姑且嘗試着用重物把宇良良川同學給壓住。我讓她抱着一塊大石頭,果不其然暫時着地了。
「哦~看着還不錯。要不你以後就抱着石頭生活吧?」
「我纔不要。能不能換點可愛的東西。」
「比方說超大的豚鼠?」
在閒聊之中,宇良良川同學又開始漂浮了起來。
「媽呀,石頭的重量完全消失了……」
……看來這事兒得找飛機部的大夥幫忙了。我們決定趁着夜深人靜時潛入到學校裏去,然後在活動室裏過夜,趕在上課之前和大夥開會討論。我立馬在羣裏發消息召集人馬。至於已經睡着了的傢伙,我打算明天早上再打電話叫醒他們。處理完手頭上的事情,我向宇良良川同學說道。
「我先回家換身校服,你在這兒等我回來。」
「你別這樣,大半夜的把我一個人扔在寺廟裏,好可怕,我不要!」
女高中生都這麼任性的嗎……我不得已只好帶上了她。
宇良良川同學怯生生地問道。
「……你能牽着我的手嗎?」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握住了她的手。
「沒事,慢慢來吧。」
「也不行。」我回答道,「宇航員用的可是十幾公斤重的冷卻高壓氮氣。」
「不是……」盤雙手交叉在胸前,說道:「這種靈異事件我們真搞得定嗎?這得讓兔子先生來想想辦法吧?——不對,薰兒呢?」
「……那啥……有件事我不知該不該說啊……我這還拄着柺杖呢……」
「她應該還在睡覺呢。」
「其實沒必要搞得那麼複雜,用那個不就好了嗎?」
「那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回來。」
上午七點——飛機部的成員們齊聚在活動室裏,大夥望着漂在空中的宇良良川同學,臉上都露出了難以言喻的神情。
「……你還玩起來了。」
我們讓宇良良川同學拿着石頭,點燃了一根線香。煙霧在石頭的表面形成了一層薄膜,石頭本身好像都被完全包裹在無重力的光環之中。
「有點興奮過頭了。」
提出疑問的是悠人。他是一個非常細心的男人,即便突然間被我的電話叫醒,他的髮型依然保持着完美。
「重物不行啊。」阿豐說着拿出了一個卡式爐用的那種氣罐,「通過噴射氣體的方式能不能讓她完成移動呢?就像宇航員那樣。」
「一般來說會自己做這種東西嗎?」宇良良川同學插了一嘴。「頂多也就是做個蘋果派吧?」
「啊,是挺有趣的,很浪漫。但是那樣太礙事了,還不如直接背個大天使的翅膀來得方便。」
「那這不是很奇怪嗎?爲什麼博士你沒有飄起來呢?」
「你快看,我像不像蜘蛛俠?」
宇良良川同學有些拘謹地用雙手接過飯糰,一口咬下,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好喫……謝謝。」
「你還好嗎?」
我這樣回答道,在白板上寫下齊奧爾科夫斯基公式。
「什麼玩意兒?」
「哇哦,謝謝你,五十部媽媽~!」盤大喊道。
「說到底,爲什麼石頭會飄起來?」
「推進力是由推進劑的質量以及噴射速度產生的。假設宇良良川同學的體重是五十公斤,氣罐裏的氣體重量是二百五十克,二者之間的質量差了兩百倍。因此,根據動量守恆定律粗略估算,就算氣罐裏的氣體以每秒二十米的暴風級速度進行噴射,宇良良川同學也只能獲得每秒十釐米的移動速度。」
——輪椅。
宇良良川同學解開了安全繩,就像是探索沉船的潛水員似的,輕輕飄進了黑漆漆的房子裏。不一會兒,二樓的窗戶亮起了燈,緊接着我便聽到窗裏傳來了沉悶的聲響,可能是她撞到了什麼。在無重力狀態下換衣服想必也很辛苦。過了大概十分鐘,宇良良川同學回來了。她在自己那條制服裙底下穿了一條學校指定的運動長褲。
我們途中經過了開成山公園。由於已經走了快一個小時了,我們決定稍作休憩。
悠人說着從保健室裏拿來了那個。
「人類是通過視覺、前庭系統以及體感系統來綜合感知——」
「到這裏爲止都還在我的預料之中——」
宇良良川同學輕輕地把手給縮了回去。我們就這樣毫無意義地牽着手,在極度尷尬的氣氛中揹着她往家裏走。
「感覺太普通了沒什麼意思啊。」阿豐說道,「不過能保證實用性就已經差不多了……」
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他臉上的表情跟還在做噩夢似的。
「我就知道你們會餓肚子,已經提前準備好了。」
從形狀來看,只要正常地坐在上面,下半身就不會進入無重力區域。只要讓宇良良川同學坐在輪椅上,再用尼龍繩把身體固定在座椅上面,她就可以穩定下來了。最後只要再調整一下配重就可以了。
「呀~習慣了之後其實還挺愜意的。」話音剛落,她就像一個線組纏繞在一起的風箏似的開始打轉,「媽呀,救命~!」
「我一開始是揹着她來的,中途我們換成了安全繩。」
阿豐說完,大夥都哈哈大笑起來。
我們鬧騰着來到了作爲中轉地點的宇良良川同學的家。那是一棟平平無奇的獨棟建築。院子裏雜草叢生,完全無人打理,一輛已經褪了色的三輪車孤零零地躺在院子裏。
2
「……我好像有點不舒服。」宇良良川同學突如其來的話語打斷了我的思緒。「我感覺像是暈車了一樣,還有點頭疼……」
也許是因爲「開拓者們」和宇良良川同學之間的巨大差距讓我想起了這些。這二者之間似乎存在着某種隔閡,就像是彼得·帕克和蜘蛛俠之間的隔閡。
宇良良川同學在這種狀態下稍微鬆開了手。但石頭依然漂浮着。接着,她又稍微遠離了一些。這時,不可思議的現象發生了。那層光環像史萊姆一樣在石頭和宇良良川同學之間努力地拉伸着。當拉伸距離達到二十釐米左右的時候,光環迅速地從石頭上退去,石頭也就掉了下來。我們都不由自主地發出了既像尖叫又像歡呼的聲音。
五十部吐槽道,活動室內外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宇良良川同學也開心地笑了起來。
再往上看,我看見了郡山市的象徵——杜鵑鳥雕像,它位於石塔的頂端,沐浴在路燈的光亮之下。
我回答道。薰兒可不是一通電話就能叫醒的。
小樋的聲音若隱若現,看來他也在場。
「……我怎麼感覺自己像條狗。」
我替宇良良川同學辯解道,雖然她自己倒是沒有走幾步路。
隨後,我們演示了一下利用重物讓宇良良川同學維持下墜的情況。我在活動室外面找來了一塊差不多一公斤重的石頭,讓宇良良川同學拿着——果不其然,她短暫落地,但很快就又漂浮了起來。
宇良良川同學有些害羞地在空中蜷縮着身子,用膝蓋擋住了自己的半邊臉。
「我這擱天上飄來飄去的太容易走光了」宇良良川同學解釋道。
「收起你的維基百科!」
我想起了古希臘的哲學家亞里士多德。他曾經認爲,杜鵑是鷹隨着季節的變化而形成的。關於重力,他的看法則是世界由火、風、水、土四種元素組成,其中包含土元素的東西會迴歸大地,因此纔會下落。
無重力和深夜時分的徘徊結合起來,居然能讓人這麼興致勃勃嗎?
我們難掩興奮地討論了起來。無重力區域的範圍似乎只覆蓋到身體周圍的二十釐米。怪不得我揹着宇良良川同學的時候感覺身體變輕了。我本來以爲只是因爲宇良良川同學太輕了而產生的錯覺,可現在想來,當時我的上半身應該是完全被包裹在無重力區域裏。盤靈機一動地拍了拍手。
「普通點就好。」宇良良川同學鬆了口氣,「對外就說我閃到腰了。還好能把這事兒給解決了……」
我看了看手錶,現在已經是凌晨四點了。距離天亮還有一段時間。
「不愧是博士,懂得真多……」
「那也就是說,只要一整天都不停地往天上扔石頭,就能解決問題了!」
第一節課九點鐘開始,但八點五十分就要去開班會了。我們必須要在這之前,想辦法解決這個問題。
「抱歉,我馬上就回來——」我連忙進屋換上了校服。
隨後我找來了一根長繩,綁在各自的腰上,繼續往學校趕。不再需要我揹着之後,宇良良川同學輕盈地浮在空中,玩得不亦樂乎。
「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很可能會影響到我們參加比賽。」
真是的……不過宇良良川同學沒過十分鐘就已經完全適應了這種感覺,開始在安全繩的範圍裏自由移動,甚至還在行道樹和圍牆之間來回跳動,她的運動神經果然很好。
「我們做個實驗吧。」
「如果你們能幫我渡過難關的話,我就加入飛機部。」
我們坐在「開拓者羣像」旁邊。那是紀念日本三大疏水之一「安積疏水」的紀念碑。郡山市原本是一片貧瘠的土地,明治時期,整整八十五萬人用了三年時間從豬苗代湖引水,這一歷史通過石碑、開拓者們的青銅雕像以及一條小小的水道得到了體現。
「我以前自己做過火箭。」
聽到我這麼說,五十部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學。她點了點頭。
「對啊」我下意識地驚呼。「確實很奇怪啊,爲什麼我沒注意到呢……」
「原來如此。可能還是太鬧騰了……稍微休息一下會好嗎?」
「那啥——」宇良良川同學吐槽道,「能不能收一收你們飛機部的那股味兒。」
五十部說罷,便用活動室裏的卡式爐和自帶的迷你平底鍋做了幾個烤飯糰,再抹上一點味噌,活動室裏香氣四溢,大家都歡呼了起來。
「你這也太暴力了……」
「畢竟……也走了一晚上嘛……」
我讓宇良良川同學藏在隱蔽的地方,把安全繩系在樹上,一個人跑去便利店給她買暈車藥。爲了不暴露自己的高中生身份,我還脫下了帶有校徽的外套。宇良良川同學喫了藥之後,就像是保存體力的漂流者一樣,默不作聲地飄在空中。過了整整一個小時,她的狀態才終於平復了下來。
「當心暴露身份,蜘蛛俠。」
「這會觸犯高壓氣體安全法,哪能這麼隨便就拿來用。還不如用一個賊大還賊吵的鼓風機實際。」
「簡單來說就是太空版的暈車。」
「我感覺往天上墜落好像變成心理陰影了……啊,抱歉,我的手心可能出了很多汗……」
「不客氣。」五十部也露出了爽朗的笑容。「人人有份哦!」
就在這個時候,我們聽見了某人肚子餓得咕咕叫的聲音。宇良良川同學的臉唰地一下子便紅了。
「完全不行啊……那如果買點高壓氮氣罐來用呢?」
「哇,這也太厲害了!」
之後,我們儘量沿着沒什麼人會經過的路線往翠扇高中走去。我們平時會經過郡山車站附近和櫻花大道,但這次選的是一條從未走過的偏僻小路。
「都這樣子了還想在不被別人發現的情況下生活……?」
我在開拓者羣像下方的動物浮雕裏發現了兔子先生。抬起頭來,在腳踏實地的「開拓者們」身旁,宇良良川小姐正輕盈地飄在空中。
「你一直飄着的話,我覺得應該不會馬上恢復。」
來到家門口,我用那根紅色的繩子把宇良良川同學栓在院子裏的樹上。
「抱歉,謝謝你了。」
五十部有些無奈。我提議道。
「爲什麼會這樣?」我剛說完,便想到了一種可能。「我知道了,可能是太空暈動症。」
「不如我們做一個類似於軌道的東西讓她背在身上,然後讓重物沿着軌道上下移動怎麼樣?做成一個用馬達驅動的大螺旋槳似的機器,感覺挺有趣的。」
「對了,你倆是怎麼到這裏來的?」
「誰是你媽啊!」
「汪汪!」
3
我完全無法集中精力上課。宇良良川同學的無重力狀態隨時都有可能暴露並引發騷動。而且我昨晚只是淺淺地睡了幾十分鐘,導致我上課的時候不知不覺就睡着了。
——夢中的我追逐着一隻拿着手錶的兔子。就像是《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我迷路到了一處位於樹林深處的陌生庭院。
夢中的夏天熱得彷彿讓人融化。蟬鳴聲宛如透明的雨幕傾瀉而下。
純白色的繡球花盛開在葉叢之中。我趴在地上,鑽進了葉叢裏。濃郁的青草和泥土氣息撲面而來——我抱起了那隻蜷縮在地上的純白色的兔子。我鬆了一口氣,擦掉額頭上的汗水,拍掉膝蓋上的泥土。
就在這時,我聽見了她的聲音。
「你這是非法入侵哦——」
我驚訝地抬頭,見到了一個女孩子。她坐在二樓那寬敞的窗框上,支起了一邊的膝蓋,臉上帶着惡作劇般的笑容。那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她渾身上下都彷彿染上了繡球花的純白。曲線纖細的肩膀、潔白的連衣裙下優雅伸展的雙腿,甚至就連頭髮也是——
「……抱歉,我的飛機迷路了。」
回過神來,我才發現自己手中的兔子已經變成了一架模型飛機。
而我自己也不知何時變回了穿着短褲的小學四年級學生。面前這位較我年長的姐姐讓我感到有些窘迫。她微微一笑,向我伸出了手。
「能讓我看看你的飛機嗎?」
我猶豫了一下,最後還是把飛機給扔了過去。它輕盈地飛進了二樓的窗戶裏,穩穩當當地落在了她的手中。
「你的飛機好精緻!」她眨巴着自己的那雙大眼睛,用食指撥動着飛機上的橡皮筋螺旋槳。「這是在哪裏買的?」
「我自己做的。」
「哇,真厲害!」她顯得非常驚訝。這份情緒也無比直率地反映在她的眼眸之中。「你手藝真不錯。我剛纔還以爲是哪裏的棒球少年把球給扔過來了呢。」
「我對棒球完全沒有興趣。」
「可你不是戴着棒球帽嗎?」
我頭上那頂是東京養樂多燕子隊的藍色帽子。我們家裏壓根就沒人看棒球,可不知道爲什麼就是有這頂帽子。我對他們的瞭解也僅限於知道他們的吉祥物是一隻調皮的小燕子。
「洗髮帽也好棒球帽也罷,只要能防住紫外線就是好帽。」
「我看你根本就沒戴過洗髮帽吧?」
我鬆了口氣。至少宇良良川同學的命保住了。
「蠢蛋!她何止是夠嗆,都快嗆死了!」
我追趕着飛機,心跳卻怦然加速。自己做的飛機竟然能讓她這麼開心,我也高興得不得了。可漸漸地,我卻開始感到悲傷。
我頓時僵住了。
我一時答不上來。昨夜的疲憊讓我腦子完全轉不動。
我們一行人又聚集在了飛機部的活動室裏。
我按了門鈴,依舊無人回應。我走進到院子裏,繞到房子的後面,聽到了水聲。
我點了點頭。她輕輕一扔,飛機輕盈而又優雅地飛了出去。
「太空裏的宇航員都是喝袋裝的飲料。在無重力情況下也能用的杯子都是利用毛細現象讓液體上升到杯口。至於普通的牛奶盒,由於『倒』這個動作本身就無法完成,所以你暫時只能用吸管了。」
這應該是阿梅莉亞向大家傳達「空之心」的場景。但住在島上的不是人類,而是兔子。宇良良川同學的畫作讓我的嘴角忍不住上揚,我這才感受到這個房間裏的的確確住着一個真實的女孩,就像是藏在紙箱角落裏的新鮮蘋果那樣。
「爲什麼下坡的時候速度反而不快呢?」
「不是,我的夢沒你那麼夢幻……」
「我叫菊地一成。大家都叫我博士。」
「宇良良川同學!」
「……博士?」
「我怎麼感覺自己的臉有點浮腫。」
「……嗯,喜歡。讀繪本的時候特別放鬆。」
——砰!
一隻蒼白的手掌令人毛骨悚然地按在磨砂玻璃上。我被嚇得往後退了兩步。那隻手掙扎扭動着打開了窗鎖。我推開窗戶,單腳跳進去,把自己的腹部架在窗框上。我總算是看清了浴室裏的情景,宇良良川同學漂浮在空中,被已經變成了透明果凍狀物質的水給吞沒了。在無重力的狀態下,水不會流走,而是會附着在物體上面。宇良良川同學痛苦地吐着氣泡。
她飄進了房間裏,輕輕地踢了一腳牆懸停在牀的上方,撿起自己的那隻黑貓玩偶,緊緊地抱在懷裏,背對着我蜷縮在空中,還沒幹透的頭髮像是溼透了的烏鴉羽毛。宇良良川同學手忙腳亂地擦着臉,她的眼淚因爲無重力而流不下來。呆立在原地實在是太過煎熬,我乾脆坐到了地上。
當天放學之後——
在白天看宇良良川同學的家還挺有特色的。紅屋頂配上白牆壁,簡直就像是童話裏的小屋似的。我推着她一路送到門口,她朝我道謝說。
我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搞懂她爲什麼要哭。我是不是該說點什麼聊以安慰的話?比方說:「那啥,我知道你被我看到了裸體可能有點尷尬,但是沒關係的,因爲我覺得女人不過是個裝滿屎的皮囊罷了。」
「我覺得是會的~」旁邊的薰兒插了一嘴。「我感冒的時候也會做一些奇奇怪怪的夢。比方說金平糖大象啊,棉花糖獨角獸之類的。」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拍打她的臉頰,可她還是沒有反應。就在我感覺自己必須要對她做人工呼吸的時候,宇良良川同學總算是吐出了一口水。她吐出來的水由於無重力狀態的影響依舊滯留在空中。我立馬用乾毛巾塞進她的嘴裏,把所有的水都給吸乾,她這才幹嘔了起來,隨即開始不停地咳嗽。
「啊?我也夢到你了,而且還是小時候的你。」
「……宇良良川同學?」
不是,還有比這更逆天的安慰了嗎……
「博士」她念出我名字的時候,嘴裏就像是含着一顆糖。「你確實讓人感覺知識非常淵博呢。我叫伊藤雪。一到冬天就會從天上飄下來的雪。」
「小時候我媽給我買了很多繪本。每天晚上睡覺前她都會念給我聽。但是某天開始她突然間就不給我念繪本了……可能是膩了吧。」
「嗯,膩了……」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像是一塊冰冷僵硬的石頭。「四歲那年,我和媽媽牽着手走在從幼兒園回家的路上。我們的影子在夕陽那赤紅色的光芒中拉得很長。我們像往常一樣聊着今天晚上喫什麼。媽媽突然間提議走另一條路,我們就拐進了一條小巷子裏。那條小巷子有點嚇人,我緊貼着媽媽。」
4
在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裏,我知道這不過是一場夢。這是我和雪姐初次相遇那天的夢——我知道這幸福的相遇終將迎來悲傷的結局。
「沒事。不過也有比較危險的情況。我上課的時候不小心睡着了,結果一睡醒發現圓珠筆粘在了額頭上。」
我走出大門,宇良良川同學微笑着朝我輕輕揮手。我也向她揮手回應。
「夢——?解夢可不是我的專業領域。」
「辛苦了。有什麼事情隨時聯繫我。」
「這不是阿梅莉亞·埃爾哈特嗎……」
「她戴着耳機,憂鬱的眼神垂落在馬路的白色虛線上,表情顯得有些神祕,就像是一位占卜師從那虛線的龜裂之中讀出了橫貫在未來的悲傷。。」
「宇良良川同學!」
「那睡覺的時候呢?」
「剩下的我就自己搞定了。今天真是累死了~洗個澡馬上睡覺好了。」
「你喜歡繪本嗎?」我問道。
回到一個人的狀態,我總算是鬆了口氣,身體也隨之放鬆了下來。雖然昨天晚上開始一直都很辛苦,但也多少有幾分遠足似的樂趣。我回到家了也好好洗個澡上牀睡覺吧。雖然爲了避免弄溼石膏而要戴個防水套有點麻煩,但宇良良川同學肯定也夠嗆——
「爲了防止你到處亂飄,還是把身體固定住比較好。」
「對了,你叫什麼名字?」
「你沒暴露吧?」我向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哈哈,真巧啊。我們一定是太累了。」
「還挺有意思的」宇良良川同學笑了,緊接着她又問道:「那夢也會受到影響嗎?」
「……膩了?」
另一方面,宇良良川同學的房間堪稱大煞風景。房間裏只有一張牀、一個書架、一張桌子和一個衣櫃。桌旁擺着一把木吉他,樸素的木質牀頭躺着一隻孤零零的黑貓玩偶——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臨時住處」這個詞,彷彿明天中午宇良良川同學就會退房,帶着她的吉他和黑貓離開這裏。
我被她給逗笑了。大家也都歡呼起來,盤和悠人甚至還擊了個掌。
宇良良川同學的書架上擺滿了繪本,從經典作品到那些我不太熟悉的國外作家的作品都有。純文字的書反而很少,似乎只是隨便買了幾本當下的流行書。我基本沒怎麼讀過繪本,小時候反而更加喜歡《交通工具圖鑑》之類的書。
我用盡全力地往回跑。腦海中閃過了最糟糕的想象。
宇良良川同學在哭。
宇良良川同學的房間位於二樓東南方向的角落裏。旁邊還有一扇差不多的門,看起來雜亂無章的,像是儲物間。
「我能試着扔一下你的飛機嗎?」
飛機落在了某人的腳邊。映入眼簾的是一雙耐克運動鞋。那人緩緩地撿起了我的飛機。她那如黑檀木一般烏黑亮麗的頭髮在夏日的微風中搖曳——
「原來如此。」宇良良川同學點了點頭。
她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失去平衡,腦袋朝下地摔進了浴室裏,背部狠狠地撞在地上,水從鼻子裏灌進來,嗆得我不停地咳嗽。我狼狽地拉着她的手臂,試圖把她從水團裏拽出來——但這是沒用的,就像你沒有辦法將海洋的一部分給切割出來。空出來的水泡很快又堵上了。我關掉淋浴噴頭,爬出浴室,從架子上一把抓下了所有的浴巾,朝着宇良良川同學扔了過去。我跪在地上拼命用毛巾吸收水分——
「喝飲料的時候該怎麼辦?」
由於宇良良川同學這樣問道。我便回憶了一下。
無重力狀態下是不能洗澡的。這會產生性命攸關的危險。
我們一路上用問答的方式解決了不少疑問,探討了在無重力生活中需要注意的事項。
5
「宇良良川同學!」
社團活動很快就解散了,我負責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
這時,房門「咔嚓」一聲打開了。
「哪有女生會因爲臉腫了開心的。」
桌上擺着一個盒子,裏面塞滿了五彩繽紛的蠟筆。紙上是一幅還沒完工的畫,這幅畫作溫暖而又可愛,畫着一位戴着護目鏡和帽子的女性,她身穿着棕色的夾克和綠色的圍巾,正在彈吉他。幾隻兔子豎起了耳朵在聽她演奏。
「沒事。」
宇良良川同學沉默了一會兒,似乎是漸漸地平靜了下來。我感覺我還是得和她聊點什麼,這樣沒準能讓她稍微好受一些。
夢境就在這裏戛然而止。
……氣氛尷尬得要命。
我和宇良良川同學都笑了起來。
女孩露出了十分清脆且可愛的笑容。依舊是個孩子的我卻也覺得她的笑聲稚氣未脫。我感覺自己肩上的緊張感一下子消失了。
我笑了笑。宇良良川同學過了一會兒繼續說道。
「對不起,」宇良良川同學十分唐突地開口了,「我也不知道我是怎麼回事……」
我後知後覺地驚呼一聲,立馬給宇良良川同學撥去了電話——可是沒有人接。
我還是第一次走正門進入一個女孩子的房間,畢竟以前我都是偷偷摸摸地從窗戶裏溜進去的。雪姐的房間充滿了少女氣息,蒂芙尼藍色的植物花紋壁紙、帶蕾絲邊的窗簾、打開蓋子就會唱歌的音樂盒小鳥……這些都是雪姐母親買來的,爲了將她幸福地禁錮在房間裏。
「話說回來,在無重力狀態下,圓珠筆是不是寫不出字?」
「因爲你沒有體重,所以下坡的時候向下的力也變弱了,相對的空氣阻力也就變大了。從原理上來說就像是緩慢落地的羽毛一樣。」
「好像是的。在太空裏也能寫字的筆應該是利用了氮氣的壓力。」
「這也是無重力導致的。平時我們的血液都因爲重力聚集在下半身,然後通過小腿的泵將血液運送到全身,但現在你的血液全都往臉上跑了……臉腫了很不舒服嗎?」
直至今日,我也覺得她的名字聽起來彷彿隨時都會融化消失。
宇良良川同學似乎已經完全適應了輪椅生活,順暢地前進着。我十分喫力地勉強跟在她的身後。她輕鬆地滑下斜坡,在前面等着我,問道。
阿梅莉亞·埃爾哈特是第一位獨自飛越大西洋的女飛行員。我想起了和宇良良川同學初次見面時的對話。
「不過說起來,我也做了個很奇怪的夢。宇良良川同學你就在我的夢裏。」
「阿梅莉亞迫降在了一個未知的小島上,那裏住着一羣用音樂來互通心意的人們。」
我用力地拍打窗戶,裏面的人沒有反應。就在我舉起柺杖準備破窗的時候——
宇良良川同學的表情變得有些奇怪,而我對她的這副表情並不陌生。我第一次在公交車站見到她的時候,她臉上也是同樣的表情——
女孩驚呼一聲,她從窗邊探出了身子,看起來幾乎要掉下來了。我的視線定格在了她的身上,而不是飛機。她就像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鳥兒似的,喜悅不已。夏日的陽光在她啓張的雙眸中閃爍。
我的手心不知不覺出了汗。她繼續說道:
「媽媽突然間停了下來,一動不動的,就像是突然間變成了人偶……我喊了她一聲,她便慢慢地轉過頭來。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了她的那張臉。媽媽甩開了我的手,一個人轉頭就走了。我不知所措,害怕得嚎啕大哭,四處亂走……直到天完全黑了纔回到家。回到家我發現媽媽已經睡了,她連衣服都沒換,一直蜷縮在牀上。第二天早上,她就變得像是陌生人一樣……」
宇良良川同學好像還想繼續展開說下去,但最後還是打住了。
「……她對我感到膩煩了。」
宇良良川同學重複了一遍,再沒有繼續說下去。我坐在地上,尷尬地搓着手心,視線漂浮不定,最後還是望向了她。宇良良川同學仍舊背對着我,她漂浮在夕陽光影中的身姿就像是剝掉了一半外皮的蘋果般悲哀。
「抱歉,說了些奇怪的話……謝謝你幫我。」
「不客氣。」
「我可能還需要你繼續幫我。」
「無論多少次我都一定幫你。」
宇良良川同學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你這話說得像求婚似的。」
「這叫業務聯絡。」
「什麼玩意兒?」
宇良良川同學捂着肚子笑了起來,我也被她逗笑了。
我瞅準機會,準備離開。
「你應該很累了,就不用送我了。」
「嗯,謝謝。今天實在發生太多事情了,我真的很累。」
走出房間時,我回頭看見宇良良川同學露出了羞澀的微笑,便也以微笑回應。我關上門走下樓梯,在門口穿上鞋子離開了宇良良川同學的家。
天空已經完全變爲了血紅色。兩道似畫筆隨意劃出的線狀雲層交織在一起,投下複雜的影子。我的心中翻騰着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久久無法平息。我的腦海裏浮現出幼小的宇良良川同學在黃昏時分的迷宮中哭泣時的模樣。
——突然,我聽見了一聲「嘎」的聲音。
「人體的設計還真是精妙……雖然BUG也不少」
我和那隻三足烏鴉對視着,異常的時間也在不斷地流逝。
接着我把小鳥的事告訴了大家。衆人的反應都顯得不太意外。
我一定是看錯了。
五十部這樣說道。我不禁感慨,人的喜好真是各不相同。
宇良良川同學嘆了口氣。
我推開大門,便見到宇良良川同學坐着輪椅出來了。和之前一樣,她在裙子下面套了一條運動褲,再通過蓋在腿上的毯子來掩飾掉這種怪異搭配的違和感。
我們最後一直磨蹭到了第二節課纔去上課。畢竟宇良良川同學既要吹乾頭髮,又得小心翼翼地洗頭防止再次溺水,這都需要花時間。
「這什麼啊~~~」
6
「具體能差多少?」
話音剛落,她頭頂的麻雀們便齊刷刷地開始了排泄。
「媽呀!」
「啊。」
——其中一隻烏鴉正死死地盯着我。
放學之後,我一走進活動室裏,盤就滿眼血絲地衝上前來質問道:
愛因斯坦博士掏出了一個裝有藍色液體的水槽,然後將玻璃管插入其中,液麪頓時地順着管壁向上爬升,隨後停住。
「……」
「……我能用維基百科的方式來解釋嗎?」
「不是,我倆這模樣難道不是更像剛從醫院回來嗎?你看這又是輪椅又是柺杖的。」
小樋突然間神出鬼沒地冒了出來。
終於反應過來的宇良良川同學下意識地揮手將麻雀給驅趕走。它們便如同跳大繩一般輕鬆地躲開,繼續在她的頭上歡快地鳴叫着,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
「我家的門是朝外開的,我這無重力狀態不太好操作,你幫我開一下」
我在白板上畫了張圖,解釋說。
「太強了!感覺能衝擊世界紀錄!」
「這就是『毛細現象』!液體爬升的高度由『表面張力』『管壁浸潤性』和「液體密度」共同決定。讓液體爬升的力與重力達到平衡之後,液麪就會停止爬升。這也就意味着,如果沒有重力的話——」
過了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也來了。這次倒是沒有小鳥了,它們總是隨心所欲,聚散無常。宇良良川同學解開了固定在輪椅上的安全帶,輕盈地漂浮起來,說道。
宇良良川同學戰戰兢兢地把臉給湊了上去,隨後露出了輕柔的笑容。
「據說鳥類可以靠着感知磁場的能力回到自己的鳥巢。」
「怎麼說呢,最近怪事兒實在是太多了~」薰兒飄忽地說道。
一股寒意在我的後背遊走。
「這種現象也會發生在頭髮上,導致頭髮變得更容易沾溼。再加上沒有熱空氣對流,乾燥的過程也會大幅延緩!」
「你乾脆去做個永久脫毛得了。」
早上一睡醒,我便立馬拿起放在枕邊的手機,確認沒有未接來電了才鬆了口氣。看來宇良良川同學平安無事地度過了這一夜。
「好像迪士尼公主。」我打趣道。
「差很多」我說着掏出了筆記本電腦,打開了飛機設計階段的Excel數據表。迎角、展弦比、升力係數等參數均羅列其中。整機重量共計98公斤,此時所必需的推進功率是240瓦,但如果扣除掉我原定的55公斤體重之後,整機重量就是43公斤,所需的推進功率也驟降到了70瓦。飛機部的衆人都沸騰了。
「其實也挺可愛的……」
「就是說花粉過敏」阿豐復讀道。
人類的平衡感由內耳半規管控制,附着在根部的碳酸鈣結晶耳石能夠感知到重力和加速度。失重的時候,耳石的飄浮會導致感知功能紊亂,就像前幾天宇良良川同學的太空暈眩症狀。但身體會通過鈍化內耳功能來進行適應,轉而依賴視覺信息進行補償。
「先從70瓦開始。」
宇良良川同學突然像花樣滑冰選手似地高速旋轉了起來。我和五十部都看呆了,他愣愣地張着嘴。宇良良川同學隨後猛地停了下來。
「可我也不是鳥巢啊……」
「啊。」
「打個比方,這是飛機,你放任不管,它當然會因爲重力而墜落。那爲什麼它能飛呢?因爲機翼會產生一種名爲升力的向上的力。這種力源於翼面上下氣流的速度差,機翼上側的低壓區會形成推升效果」
現場響起了謎之掌聲。戴着防毒面具的阿豐也發出了詭異的呼吸聲。
這時,又有一隻麻雀落在了宇良良川同學的食指上。
數量堪稱異常的鴉羣聚集在宇良良川同學家的紅色屋頂上,將屋頂染成了一片漆黑。
「早上好……昨晚沒睡好嗎?」
博士再次用力地拍下「無重力」開關。重重地摔回到地面之後,他若無其事地爬起來吐了吐舌頭。
「來做個實驗吧!」
我坐着公交車經過了郡山車站,在宇良良川同學家附近下車去接她。她家裏的停車場已是空空如也。我按下門鈴,不久後我聽見了她的回應:
「原來如此。」宇良良川同學說道。「那要怎麼弄乾頭髮?」
「早。我昨晚其實睡得挺好的。就是身體還感覺有點疲憊……而且臉腫了還是搞得我心情很低落……」
小樋微笑着悄然消失了,活像一個了卻執念後成佛消失的幽靈。宇良良川同學移動到了牆邊。
「這下真輪到浴室乾燥機出場了。」
「對衣服可沒必要講情面。」
7
「我又不是什麼迷之信號塔……」
它的模樣在逆光中如同剪影一般,紅色的光芒從它的三條腿之間穿行而過,形成了一個清晰可見的羅馬數字「Ⅲ」。
我走進洗手間裏本想洗個臉,卻發現父親正在剃頭,真是礙事。
我猛然回憶起了迄今爲止的各種反常事態。第一次見到宇良良川同學飄浮的時,有隻報春鳥翩然地降落在她的頭頂上,昨天我還在她家那紅色的屋頂上見到了聚集着的烏鴉羣。
「我纔不要呢~我可不想當禿頭」
「我還以爲你們會更加驚訝呢」
「疼疼疼……這個安全帶綁久了還是會磨得很疼呢……」
宇良良川同學無奈地聳聳肩,又突然換了個話題。
宇良良川同學的語氣有些無奈。
「你該不會能發射某種吸引鳥類的迷之電磁波吧……?」
「那倒是。」
「哇,謝謝你,小樋!」
「維基百科?那太棒了。儘量詳細點。」
「原來如此」宇良良川同學點頭附和,她的理解速度之快令人欣慰。
「大家看好了……」
「對了,我用吹風機完全吹不幹頭髮,這是爲什麼?」
既然已經用上了白板,我便繼續向宇良良川同學以非維基百科式的說明來講解人力飛機的原理,並省略掉伯努利定理和力矩等專業內容。
我急忙收拾妥當離開了家。天氣晴朗,令人心曠神怡。
「——綜上所述,宇良良川同學無論再怎麼旋轉都沒事。應該」
「既然問題出在沒有對流上,那就人爲製造氣流,比方說空調之類的。所以洗完頭直接用浴室乾燥機纔是最有效的。」
回過頭來我就被嚇了一跳。
「這也就意味着,想飛就必須要保持前進。螺旋槳提供推力的同時,也會產生來自反方向的阻力。對飛機而言,最關鍵的就是這四種力。機體越重,所需的升力也就越大,所以體重越輕對飛行就越有利。」
「比方說花粉過敏」悠人接話道。
麻雀們「啾啾啾」地叫得更歡了。
「要不……我來幫你墊個軟墊吧……!」
「臉腫不腫其實根本無所謂吧?」順帶一提包括頭髮也是。
宇良良川同學縮着脖子,畏畏縮縮的。
吹不幹頭髮?——這麼說來,昨天宇良良川同學的頭髮也的確一直都是溼漉漉的。我和她一起上學,在腦海中思考着緣由。
「我感覺我變成一件待烘乾的衣服了。沒準我以前對待衣服還是太粗暴了……」
那隻烏鴉有三條腿。
我望向了宇良良川同學,卻愣住了——有隻麻雀停留在了她的頭頂。說得更準確一點,那隻麻雀堪稱優哉遊哉。它愜意地閉着眼睛,像糯米糰子似地趴成一團,還不時慵懶地梳理着羽毛。還沒等我反應過來,麻雀就增加到了兩隻,轉眼又變成了三隻,不停地發出啾啾的鳴叫聲。
「你們看!我一點都不會頭暈!」
博士用拳頭用力地猛砸寫有「無重力」的巨型紅色開關。他立馬輕盈地飄了起來,而藍色的液體則瞬間充滿了整根玻璃管。
在衆人的驚歎聲中,所有人的視線都齊刷刷地聚集在了我的身上。
「博士你怎麼回事!你該不會是和宇良良川同學徹夜未歸地玩了一晚上剛回來吧?! 」
——然而宇良良川同學好像難以理解我們到底在興奮些什麼,我便請她試着坐上了放在活動室角落裏的動感單車。這種仰躺設計的器材即便是在無重力情況下也能使用。
下一秒,烏鴉們便齊刷刷地飛起,消失在薄暮的天空之中。
宇良良川同學答應下來,便慢悠悠地蹬了起來,功率瞬間就突破到了80瓦。
「這也太輕鬆了~」宇良良川同學臉上的笑容十分燦爛。
「那來試試衝擊240瓦吧」
宇良良川同學頓時猛然加速,踏板也開始狂轉,顯示屏上的功率數值不斷地飆升。真不愧是曾經的長跑選手,她的踩踏方式實在強大——然而。
「不是,這也太累了吧!」
宇良良川同學很快便敗下陣來。顯示器上的數值停留在了200瓦,隨即逐漸跌落到了180瓦以下。
「已經很不錯了,第一次嘗試就有這種水平」
「騎到240瓦根本就不可能吧?」
「我們的原定計劃是要持續輸出240瓦的功率兩個小時以上。頂級的團隊更是能連續飛行70公里。」
「媽呀!這麼誇張?! 」
宇良良川同學氣喘吁吁,乾笑道。
「難怪你們找不到替代的人選」
「畢竟這需要整整兩年以上的訓練。」
雖說我的性格一貫是淡淡地把事情給做好,但你要說這種訓練不辛苦那肯定是假的。我每天都肌肉痠痛,甚至已經到了哪天不痛了反倒覺得不安的程度。
「我有點對你改觀了」宇良良川同學微笑道。
「對了,你的身高體重是多少?」
「……什麼?」
宇良良川同學的臉突然抽搐了一下。壞了!我這纔想起來好像不能隨便問女性的體重。
「啊不好意思!我只是想重新計算一下飛機的設計參數……」
「這樣…」宇良良川同學皺起眉頭,回答道:「身高168,體重…應該在54公斤左右吧?」
「你給我閉嘴。」
又給我來這套。我皺起眉頭,很不耐煩地扒完了剩下的飯。
我集中精力,沉浸在物理公式的海洋裏……
「貧血的時候需要靜養!」薰兒豎起食指,「嚴重的時候還需要讓患者躺下,並且抬高雙腿促進頭部的供血……但宇良良川同學現在是失重狀態……」
「所以爲什麼是Lady Gaga?」
宇良良川同學說着又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不是……這也太羞恥了吧……爲什麼要用這個?」
——當天夜裏,父親在喫晚飯的時候突然問道:
我用手機的計時功能記錄下了每10個伸縮週期的時間,一連記錄了十次並取平均值,由此計算出振動週期,再推算出宇良良川同學的質量和體重。
宇良良川同學臉色鐵青,呼吸急促。我一下子手足無措。
「啊,還真是Lady Gaga!」
「再加上她剛纔突然間劇烈運動所以才惡化了是嗎……!」阿豐的防毒面具嘶嘶作響。衆人都恍然大悟地發出了感嘆。
沒過多久,我們就看見一個小女孩吱吱作響地騎着三輪車出現了,這下大家更是笑得直不起腰來。
「那麼接下來輪到宇良良川同學了。」
「有嗎?」母親優哉遊哉地歪着腦袋。
「不是?你爲什麼要唱歌?」宇良良川同學很是不解。
我推開大門,宇良良川同學自己操控輪椅滑入屋裏。
提問,應該如何在失重狀態下測量體重?
「……抱歉……你可能不太能理解……」
「我知道了,大夥都往後退!」
——回過神來,我就已經站在了森林裏面。
森林的深處有一座紅屋頂的小屋。它像糖果屋一般可愛。屋頂是用糖蘋果做的,牆壁則是白巧克力,彩虹色糖磚砌成的煙囪噴吐着縷縷炊煙。我走上前去,聚集在屋頂上的烏鴉們便齊刷刷盯着我。
阿豐那隔着防毒面具的詭異急促呼吸聲更是戳中了大夥的笑點。宇良良川同學笑彎了腰,連人帶輪椅笑得前仰後合的。
「怎麼了?」
五十部說道,我們便齊刷刷地將視線投向了公園入口。
宇良良川同學像只炸了毛的貓似的氣鼓鼓地抗議着。我突然很想捉弄她,便故意搖晃起了兔子先生。
「雙手拍掌的聲音我們都很熟悉。那你知道單手拍掌的聲音嗎?」
「一成,你最近是不是變了個人?」
8
「我去幫你們看着入口。」悠人說道。「要是有人來了我就唱歌。」
「……怎麼了嗎?」
「好…那我們就暫且把目標定爲50公斤,爭取達到四倍體重的200瓦輸出功率,維持兩個小時。」
父親摸着他的光頭,沉吟半晌,然後朝着我伸出了右手右掌:
而且那傢伙高聲大唱着「Hey hey come on 老孃是無敵的婊子」。我們面面相覷,最後還是沒繃住笑出了聲。
「我覺得你真的變了~難不成是交到女朋友了?」
「媽呀!你幹什麼啊神經病!」
「太空貧血!? 」盤尖叫道,「——這是什麼!? 」
「沒事吧?! 這看着像是貧血症狀……」薰兒提醒道,她的這句話讓我醍醐灌頂。
「……算了,沒事。」
「哈哈哈。」
活動室裏頓時掌聲雷動。小樋也露出了微笑。
宇良良川同學氣呼呼地毆打着我。
宇良良川同學發出了微弱的抗議聲,像是土耳其烤肉似的安靜地旋轉着。足足轉了有個五分鐘之後,她捂着自己的臉,承認道:
玄關可愛而又迷你。原木鞋櫃上擺着胡蘿蔔刺繡的毛絨拖鞋,右手邊的白牆掛着銀邊的橢圓鏡,正面的牆上裝飾着德拉克洛瓦《自由引導人民》的兔子版掛畫。
「我喫飽了。」
「宇良良川同學的體重是——54公斤左右。」
真是有趣。
「天知道你正式上場的時候能不能漂起來。我們必須要做好萬無一失的準備。而且說實話,我覺得失重漂浮這一招太強了,已經算是作弊了,我們由始至終都想要公平公正地完成比賽。無重力只要能補足原本由我出場所帶來的性能欠缺就好。之後我們還得重新考慮設計問題,在必要時還需要考慮增加配重。」
然後我起身和父親擊了個掌。他愣了一愣,隨後便咧嘴笑道:
「所以我一開始就是這麼說的啊!」
「那我去年春天退出了田徑部之後,稍微長胖了一丟丟嘛。畢竟練長跑想要追求成績,體脂率就必須要壓得很低纔行。不過我整體來說也還算是瘦的,管它呢。」
說完我便用胳膊夾住了宇良良川同學的雙腿,然後以自己的身體爲軸心開始旋轉——
宇良良川同學最後只是搖搖頭,輕輕揮手向我道別。我雖然感到疑惑,但她的笑容實在令我欣慰,我也微笑着揮手回應。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確實好多了……」
「這怎麼辦!? 」五十部問道。
「媽呀!那我豈不是馬上就要變成老太婆了?」
「原來如此,是用離心力來代替重力!」悠人感到敬佩。
我指着前方的那個遊樂設施,它有着一個巨大的彈簧,上方則是一隻粉色的兔子先生坐墊。
「你還問我啊……」五十部摩挲着自己的胡茬。
我們開始着手準備測量體重。我還是覺得需要一個準確的體重數據。由於無重力狀態下的宇良良川同學用不了普通的體重秤,我們必須採用特殊的方法。
「其實還挺適合你的。」
「算了……真不舒服……」
「我知道了,有可能是太空貧血!」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們和大家道別,我也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
「血液在無重力狀態下會湧向頭部,頸動脈的血壓傳感器也會啓動。觸發利尿反應之後會導致血液濃縮,而爲了恢復血液的流動性,紅細胞會被不斷破壞。」
「天知道他怎麼想的,沒準是遇到了熊在拼命地威脅對方。」
宇良良川同學的臉有些紅,抓着我的手從輪椅挪到了兔子先生上面。我倆身上都好好地繫着安全繩。宇良良川同學鼓着臉,面無表情地坐在兔子先生上面搖晃着。
「你這也太胡來了」阿豐給出了評價。
這時,我突然聽見了豎琴似的清脆聲音。可能外面有人來了。我慌忙把宇良良川同學抱回到輪椅上。悠人這傢伙居然真的在唱歌。
9
「……」
「那傢伙絕對是故意的!就是想逗大夥笑」盤笑出了眼淚。
「所以你要儘量保持頻繁的負荷訓練。」
「我是真應付不來那傢伙。」宇良良川同學嘟囔道。
我沒搭理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間裏開始對飛機的改造設計。這是更換飛行員所帶來的調整。我需要調整駕駛艙的尺寸和重心,還得修改主翼的結構。整機重量減輕之後會導致航速下降、也更容易受到風的影響。雖說只要將主翼縮小就能解決問題,但也得綜合考慮到加工狀況和預算,甚至出現必須要妥協退讓的情況。
「好了,明天見。」
「沒事的!反正宇良良川同學現在怎麼轉都不會暈!」我解釋道。
「是啊,就是有點噁心。」阿豐也表示同意。
「你們咋還興奮起來了…」宇良良川同學虛弱地吐槽道,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不對……我真有點難受……」
「我哪兒有變。」我反駁道。
然而悠人卻毫不在意,豎起大拇指走開了。
「好模糊的回答。」
那是夏日裏略顯幽暗的森林。我沒有找到理應在某處散發着光輝的太陽。我穿着灰色的睡衣,襪底踩着沁涼的腐殖土。本應骨折了的右腿完好無損。我記不清自己從何而來,也想不起爲何而來。每當我快要抓住記憶的尾巴,它就像一隻由煙塵構成的頑皮貓咪般消散無蹤。
彈簧係數等於「力」(這裏用體重代替)除以「位移」(彈簧伸縮幅度)。按照體重從輕到重的順序,我先讓薰兒、阿豐和五十部三人輪流坐到兔子先生上面,用捲尺測量彈簧每一次的伸縮幅度。順帶一提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兔子先生上的畫面實在是太過超現實。將體重作爲縱軸、位移作爲橫軸繪製出圖表,三個數據點連成一條直線,其斜率就是彈簧係數。
——這時我才注意到大家都驚訝地望着我們。
「我感覺你可能需要比正常情況下更大的訓練量纔行。」我推着輪椅這樣說道。「在失重環境下,身體不需要承受什麼負擔,所以如果你不主動鍛鍊的話,肌肉就會不斷地流失,骨骼密度下降的速度甚至能達到老年人的十倍。」
「哇哦!旋風大回旋」盤歡呼了起來。
「通過彈簧的振動來推算質量。」我解釋道。「我們需要計算出彈簧的係數和振動週期。先來測量一下彈簧係數吧。」
「這是暈不暈的問題嗎…?」五十部有些無語。
「其實他人還是不錯的,就是有點噁心。」盤解釋說。
「爲什麼——!? 」宇良良川同學顯得非常驚訝「就騎個70瓦不就行了嗎!? 」
「——好了,請你坐到兔子先生上面去。」
「博士——」
宇良良川同學身體恢復過來之後,我們一行人便來到了高中附近的公園裏。這個位於住宅區邊緣的公園相當冷清,平日裏也沒什麼人氣。
宇良良川同學突然十分靈巧地調轉了輪椅方向,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他是在唱Lady Gaga的歌嗎?」
房子的大門異常低矮。我彎腰鑽進了屋內。
「不是…我是真的……身體不舒服……我想吐……還頭暈……」
我脫下襪子往房裏走。左側是通往地下的樓梯。右側是一個類似於客廳的房間。客廳裏擺着一張四四方方的桌子,有人背對着門口看着報紙。報紙上方還支棱着兩簇毛茸茸的棕耳朵。「啪嗒」一聲過後,報紙突然被按下去了。
——是隻兔子。
它穿着一件綠色的馬甲,眨巴着那機靈的黑色眼睛,沉默地抽動着鼻翼。
我呻吟着警惕地繞到了旁邊去,那的確就是一隻兔子。圓滾滾的屁股深深地陷在椅墊裏,絨毛團似的尾巴尖兒還露在外面。
壁掛的液晶電視里正在播放《街頭霸王》的遊戲畫面,一黑一白兩隻兔子坐在一張綠色沙發的巨型番茄坐墊上,激烈地按着手柄上的按鈕。房屋內側的廚房由巨型樹樁挖造而成,年輪在天花板和地板上清晰可見。繫着圍裙的兔子廚師正在烤整根的胡蘿蔔餡餅。
我又痛苦地呻吟一聲,感覺腦袋都要變得奇怪了。
穿過客廳推開另一扇門,面前是一條長得離譜的純白色走廊,它一路延伸向前,長得不可思議。消失點的盡頭消融在了光芒之中。左側排列着無數的房門,可右側牆上的玻璃窗卻看不見窗外的風景,只有刺眼的白光。遠處隱約傳來了鋼琴聲,讓人感覺時間的流逝都變得極爲緩慢。
來到走廊盡頭,我見到了一扇有些熟悉的大門。它那純白色的門板上,在視線的高度鑲嵌着一塊金色的門牌:
E=mc2
我推開門,赫然見到了愛因斯坦博士。
10
那是我腦海中的純白色房間,一切如舊。
「還真是叫人大喫一驚!今晚淨髮生些怪事!」
我呆若木雞地張着嘴愣在原地。博士眨巴了兩回眼睛。
「少年,難道你還沒發現嗎?這可是在夢裏啊!你的夢境裏突然蹦蹦跳跳地湧進了一羣兔子!」
博士被小兔子給包圍了。有的從他的肩膀往頭頂攀爬,有的還在啃食他那雪白的頭髮,更有甚者還在他珍貴的論文上排泄,無法無天。
「我可不是公園裏的攀爬架!」
「那個……這些兔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
「你問我我問誰去……」
博士像是融化了一般癱軟下來。
我想摸一摸兔子,卻被它略顯頑皮地咬住了左手手腕。
左手邊的牆上有一個能放進水瓶的凹槽,裏面擺有一個銀色的燭臺,上面燃着一支蠟燭。底座是兩隻小小的石雕兔子。我拿起燭臺,卻有什麼東西從黑暗中振翅飛起,我原以爲是飛蛾,卻發現是一隻黑鳳蝶。它那美麗的翅膀伴隨着曼妙的旋律隱沒在黑暗深處。
一位身穿純白禮裙的少女沉睡在白百合花的簇擁之中。
黑鳳蝶振翅的節奏逐漸遲緩。
推開那扇門的瞬間,光與時間奔湧而出。
我猛然驚醒了過來,椅子一聲怪響,窗外晨光灑落……我好像是在工作的時候睡着了。我在夢中不知何時忘卻了自己的身份,而宇良良川同學的呼喚貫穿了我的心,混合着驚愕與喜悅的感覺令我清醒了過來。直到她那血紅色的裙襬殘像從視網膜上褪去爲止,我都呆坐着無法動彈。
《愛因斯坦出生(1879)·兔年·土之乙》
《鏡》的第三首——《海上小舟》。
我追着蝶影拾級而上,橫穿過玄關與客廳來到廚房。我舉起燭臺觀察着天花板。由於廚房是在一個挖空了的巨型樹樁內部,天花板頂部清晰可見年輪紋路。紋路之中有個黑點,黑點旁邊還寫着某種文字。我站在椅子上,將燭臺湊上去,搖曳的火光不時變得又小又圓,就像是宇良良川同學突然靠近了一般。防毒面具的鏡片反射出那燈火的光點,我在光亮的盡頭看見了天花板上的塗鴉文字。
兔爪不可能彈出如此複雜的旋律。我定睛一看,覆蓋着白色毛髮的人指正以詭異的流暢度躍動着。
「帶上那團火。去看看廚房的天花板……」
我從椅子上下來,朝着異常漫長的走廊的方向走去。
《第二次世界大戰爆發(1939)·兔年·土之乙》
這截樹樁上黑點堆疊的年輪,應該就是愛因斯坦博士出生的那一年形成的。我將火光移向更外側的年輪上的另一個黑點。
「少年——!」我聽到了博士的呼喊聲,慌忙離開「鬆餅屋」。
伴隨着那令人不安的渾濁旋律,我也墜入到了記憶的深淵之中。
她就像漂浮在教室裏的時候那樣,沉睡在裝滿了玫瑰花的透明小船裏,攜着白雪公主般假死的美——我感到自己的呼吸無比困難,心臟也在劇烈地跳動。
純白的禮裙變成了血紅的禮裙。
它們居然在製作人力飛機。
我的左腳突然踩到了冷冰冰的東西。是水,水面上同樣搖曳着幻惑的火光。不遠處左側牆邊的水中,一道橫向的光紋在不斷波動。那是從門縫底下透出來的光,水似乎也是從那裏來的。
詭異的呼吸聲迴盪在面具裏,我的呼吸異常困難。
我產生了某種不好的預感——甚至可以說是確信——於是我調高了正在播放的音樂音量,鋼琴奏響了不可思議的音色。
我緩緩抬起頭來,刺眼的光芒從眼瞼縫隙間流入。通透如鏡的水面上泛起細小的漣漪,與連綿的琶音一同迴響,閃耀着粼粼波光。
博士的眼神十分真摯——然而兔子用胡蘿蔔戳他臉頰的樣子實在是讓我難以產生危機感。
工作居然已經完成了。
面前只剩下了一堵光滑的黃綠色牆壁。
《萊特兄弟首飛(1903)·兔年·水之乙》
雪鳥號——
大門消失了。
那裏同樣是一片漆黑。
我踉蹌着退回到客廳。不知何時這裏已然是一片漆黑,兔子們也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爐竈還在燃燒着火光。
兔子們用電腦進行着空氣動力學分析,伏案繪製圖紙計算數據。就連在設計初期就必須優先確定的速度參數流程圖也是清晰完善(因爲所需動力與速度的立方成正比,對全局設計影響極大)
兔子說着,像《愛麗絲夢遊仙境》裏的柴郡貓似的,留下一個駭人的獰笑,漸漸消失在了煙霧深處,但琴聲仍在繼續……
《東日本大地震(2011)·兔年·金之乙》
——右手邊的牆上有扇圓形的門扉。推開那截宛若整段樹幹橫切面的厚重木門,裏面是一個鬆餅形狀的狹小房間。三隻兔子沿着牆邊一張半圓形的桌子不知道在搗鼓些什麼,我湊上前去窺探,卻驚呆了。
我斜眼望向悠哉悠哉的兔子們,往門口走去——
我聽見了鋼琴聲。那是在優美暗藏着不安的旋律。聲音從大門左側通往地下的樓梯裏傳出。我猶豫着摸黑向下走去,腳下是粗糙的石階觸感……微弱搖擺着的火光映出了盡頭的門扉與如同爬蟲類鱗片般的石壁。
《夜蛾》終了,《鏡》組曲的第二首《憂鬱鳥》響起——
「嗯,保重——呸,呸呸呸」
優美的琴聲就從門後傳來……
我愣住了。
那絕非塵世之物的眼睛。如碎裂紅鏡般的瞳孔裏翻湧着黑暗…那是一隻巨型兔子。它蜷縮在極度狹窄的房間裏,緊緊地貼在三角鋼琴上,用相當扭曲的姿態演奏着音樂。兔子身穿着令人聯想到英國近衛軍的鑲邊紅色禮服,嘴角叼着煙的模樣活像比爾·埃文斯。我本不認識這位音樂家,可我卻莫名篤定。(注:比爾·埃文斯是是美國傳奇爵士鋼琴家,重新定義了爵士三重奏的演奏方式,奠定了現代爵士鋼琴的美學基準)
我移動椅子,繼續查看更外層年輪上的黑點。
我的心中頓時生出某種冰冷的預感,緩緩走上前去。
原本位於走廊左側的門扉全部消失了。
「……博士?」
「該回去了。要是你過分深入到夢境深處,就再也回不去了……」
「這是拉威爾的《鏡》——五樂章組曲中的第一首《夜蛾》。1905年《鏡》完成的時候,恰逢愛因斯坦發表了四篇重要論文的『奇蹟之年』……」
「知道了,我這就回去。能見到您非常榮幸。」
11
房間的中央橫貫着一副玻璃棺材。
那是鈷藍色的圓形房間。天花板成圓拱狀,穹頂上佈滿了華麗的蔓藤花紋,被分割爲十二個方位的牆面上各自鑲嵌着由白堊巖製成的方格拱窗。三點鐘方向畫着貓頭鷹,九點鐘方向則畫着白鴿。窗外是晴朗無雲的天穹,地板上則是由積水形成的鏡面,將方格拱窗那精美的數學圖案照得清冷透亮,整個房間猶如一枚音樂性的卵。
雪白的長髮變成了黑檀的長髮。
之後我打開電腦隨便放了點音樂,繼續昨天晚上對雪鳥號的調試工作。隨着工作的不斷推進,我的後頸漸漸豎起寒毛,只好依靠在椅背上,擦去額頭的冷汗,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來。
我在瘟疫面具的內側瞪大了雙眼——棺中之物已然更替。
眼前那嶄新的雪鳥號與我夢中所見完全一致。
夢裏的兔子先生已經爲我代勞了一切。
我覺得自己不該窺視,可面前的小窗中卻有某種詭異的引力,就像是無法抗拒的睡意。我着魔般地湊上前去——
兔子開口說道,它彷彿能讀透我的心。兔子的聲音相當滲人,聽起來就像是老太婆和小孩子在一起說話。我細細聽了一番,還發現小樋的聲音也混雜在了其中。兔子露出了它那駭人的獠牙,獰笑着繼續說道。
雪姐靜靜地沉睡在棺槨之中,頭髮如新雪一般潔白。那是永恆的安眠,不知爲何,雪姐懷裏還抱着一個巨大的兔子玩偶。
我突然意識到自己身旁有一位異樣的人物,被嚇得一激靈。
她懷裏的兔子玩偶突然猛地抽動耳朵,宇良良川同學便平靜地睜開了眼睛。我被嚇得倒吸一口涼氣。宇良良川同學睜大眼眸,驚恐地用指尖觸碰棺蓋,搖擺不定的瞳孔裏倒映出一隻詭異的烏鴉,最終露出無比困惑與驚訝的神情。
博士把嘴裏的胡蘿蔔渣子吐出來,揮手向我告別。我鞠了一躬,離開房間,穿過純白色的長廊回到客廳,空氣中瀰漫着一股香味。
白色的百合變成了白色的玫瑰。
黑暗中一雙巨大的赤紅色眼眸同樣凝望着我。
夢裏的兔子咬人也是會疼的……
小學四年級的我站在火葬場裏,面對已然化作永恆冰晶的雪姐卻流不出眼淚來。當時的那份情緒在此刻以絲毫未曾劣化的姿態復甦了,如同一抔脆弱夢幻的雪,連最細微的結晶結構都被完美保存在玻璃棺的真空之中。甚至都不是保存這種如此簡單的情況——我實際上就置身於「那一刻」之中。「那一刻」曾經存在、此刻也存在、此後也將永遠存在……
躺在棺槨中的人也從雪姐變爲了——宇良良川同學。
我不禁打了個寒戰。我感覺這些年份的排列彷彿從黑暗深處伴隨着滲人的聲響緩緩浮現。就像是潛伏在深海中的透明魚類的腸臟。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年輪那數不清的外側一直延伸到了遙遠的未來……這時,濃煙爬升到了天花板上,已經在爐竈裏烤成了一塊黑碳的胡蘿蔔派正吐出滾滾黑煙。
——是雪姐。
「要是你過分深入到夢境深處,就再也回不去了」……
兔子深吸了一口煙。火光猛然驟亮,菸灰紛紛落下。它突然膨脹了起來,把整個房間給擠滿了。兔子獰笑的眼眸中湧動着黑暗的漩渦。吐出的白煙化作瀰漫的濃霧。
那人戴着一個防毒面具——他也和我同步地猛然後仰。而那不過是倒映在橢圓鏡面裏的我自己。不知從何時起,我的視野竟始終隔着兩塊圓形的鏡片。我拼命掙扎,卻脫不下防毒面具,彷彿它早已與皮肉融爲一體。
「因爲這裏是夢境的最深處……」
我的視線停留在了正中間那隻兔子所繪製的圖紙上。
「當你來到夢境的最深處,你的意識與世界相連,夢與現實的邊界消融。時間不復存在,因果開始紊亂。夜幕在旭日當空中降臨,矛盾化作無矛盾,不可能成爲可能。種子無法孕育花朵,從虛空中綻放的花朵追逐種子——你能明白嗎?你不是在做夢,而是真的來到了這裏。」
悲慟讓我的眼皮沉重難支,我無力地垂下鳥嘴醫生的喙。
老舊的木門使用鐵條進行了加固,視線高度上還嵌着一個鐵柵製成的觀察窗。
一曲終了,一曲再起。
我因恐懼而顫抖着在黑暗中前行。右側連綿的窗戶在黑白完全反相的光照下化作了鏡面。我如同硬幣上的頭像一般,在燭火的圓光中朝着鏡像世界前進。我在不知道第幾面鏡中看見了異形。防毒面具變異成了鳥嘴醫生的瘟疫面罩。烏鴉般的喙部泛着火光,如詭異的弦月一般閃爍。
我忽然感到手腕上傳來細微的疼痛,便捲起睡衣的左袖,發現手腕上還殘留着淡淡的齒痕,這讓我的心臟狂跳不止。
甚至還是經過調校的最新款,在最大限度利用現有部件的同時,將成本嚴格地控制在預算之內,堪稱完美和專業,真是隻能幹的兔子。
那是《鏡》的第四首——《丑角的晨歌》。
12
我要和薰兒好好聊聊關於那些兔子的事情。
午休時分我去找她,結果發現她已經在活動室的睡袋裏呼呼大睡了。她好像還在睡夢中呻吟着什麼,這種狀態下地震了估計也叫不醒她,我只好死了心等放學之後再來找。
——我在空無一人的活動室裏等待着大家,卻聽見了車輪的聲音。宇良良川同學坐着輪椅過來了。我的腦海猛然掠過昨晚的那件紅色禮服,心臟都爲之一驚。
「啊、辛……辛苦了……」
「嗯,辛苦了……」
宇良良川同學似乎也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尷尬的時間在我們之間蔓延。宇良良川同學輕盈地從輪椅飄起來,動作嫺熟地換乘到動感單車上。
「盤說讓你去一趟第二會議室」
「啊,好的…是要開會嗎……」
我帶着今天早上兔子先生幫我完成的設計圖紙和數據資料前往會議室。一推開門我就看見盤用《新世紀福音戰士》裏碇源堂的經典姿勢端坐着——他雙肘撐桌,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你坐……」盤說道。
於是我就坐在了長方形會議桌的短邊位置上,與盤正面相對。其他的成員們也都坐在左右兩邊(小樋肯定也在)。但詭異的是,所有人居然都在擺碇源堂的那個經典姿勢。
……壓迫感太強了。我怎麼感覺就像是某場謎一樣的異端審判。
我也下意識地擺出了碇源堂的姿勢,莫名其妙地和大夥陷入了對峙。
「……」
很明顯,光靠着擺pose是開不了會的。
——這時,盤突然壓低了聲音。
「博士……要不要來聊聊『戀愛話題』?」
烏雲壓境,狂風呼嘯,電閃雷鳴。
我好奇地跟着她進了房。宇良良川同學連忙把自己尚未完成的繪本塞進書架裏,然後隨手打開了檯燈。「你看好了……」宇良良川同學伸手靠近燈泡,光芒就突然間刺眼地暴漲起來。
我環顧四周,才發現所有人臉上都帶着邪祟的壞笑。
我在混亂之中坐到了沙發上。宇良良川同學則摟着那個巨大的番茄抱枕。夢裏是那兩隻一黑一白的兔子坐在上面。
「反正我肯定會證明這壓根就不是什麼愛。」
盤將白板翻轉過來,露出另一面的彩色藝術字:
「你這個蠢蛋!怎麼這麼輕易就放棄了呢!」
「昨天兔子的那件事——」五十部開口道。我剛開始還以爲他們知道了我做的那個夢,被嚇了一跳,但情況貌似不是如此。
「……什麼?」我的大腦有些宕機了。「你意思是它們跑到我的夢裏了?」
宇良良川同學領我去客廳裏。
五十部說着把鳥人大賽的錄像DVD遞給了我。推辭實在太過麻煩,我只好收下,順帶着把新雪鳥號的設計圖交給他。
「第三點是什麼玩意兒?怎麼跑出來一個諸葛孔明?」
「噁心死了……不對,惡燻死了」
愛因斯坦博士突然出現在了我的腦海裏。他就像我昨晚的那個夢一樣,被兔子所包圍。「這個燈泡是近些年來逐漸被LED所取代的鹵素燈泡。」博士撓着自己的臉。「在無重力狀態下,由於缺少對流,燈絲裏的鎢和鹵素結合而又分離的循環過程無法發生。所以燈泡裏的光就會變得格外強烈。」
「男歡女愛的本來就不講邏輯啦~」
「不過博士真的知道怎麼約會嗎?」阿豐隔着防毒面具說道。「我總感覺你會搞出那種像因式分解似的約會。」
「咱們這纔剛剛開始呢……」
但其實我壓根就不知道這些。只是愛因斯坦博士爲我解說了這些陌生的知識而已。
「……博士你沒事吧?我感覺你臉色很差……」
「對了,要不要一起看鳥人大賽的DVD?」
「不過這纔是博士嘛——」盤突然起身:「我們給你制定了一個計劃:《如何符合邏輯地去戀愛》簡稱『IKAROS計劃』!」
「嗯,不過兔子們應該很快就回去了。」
我站起身來去搗鼓電視櫃下方的碟機。宇良良川同學家的碟機應該很長時間都沒有用過了,落滿了塵埃。碟機裏面還有《穿靴子的貓》的光盤。我把鳥人大賽的DVD放進去,點擊播放。
3、將教會你愛的是諸葛孔明。
——畫裏是一場暴風雨。
「你把它戴上,試試提升自己的心率」
現場頓時爆笑如雷,大夥都拍手鬨笑起來,會議室裏充滿了快活的空氣,「喜結連理」和「早生貴子」的聲音此起彼伏……就連一直隱形的小樋都突然冒了出來,不過他實在是有夠溫柔,就連起鬨都顯得有些拘謹。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第三十四屆鳥人大賽的錄像。東北大學Windnotes團隊的出色表現讓這一屆比賽在當時引起了一定的社會反響。賽事共分爲人力螺旋槳機競速賽、滑翔機競技賽和人力螺旋槳機耐力賽三個組別,匯聚了各項尖端技術的飛機接連騰空而起。宇良良川同學用一種興致勃勃又好像冷淡漠然的目光注視着這些飛機,宛如一隻慵懶地趴在圍牆上俯瞰紅塵人世的貓咪。
「……」
「可你已經來到全國大賽的舞臺了吧?」
「爲什麼放棄了?」
「你們的表情爲什麼都這麼猥瑣啊!」
衆人發出了莫名其妙的怪異擬音,徹底陷入了狂熱。我痛苦地呻吟着: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照例送宇良良川同學回家。趕跑了聚集起來的麻雀,正要道別轉身離開時,宇良良川同學卻叫住了我。
2、博士心跳加速。
……垃圾東西!
事已至此,我不得不相信,的確發生了某些無法用常理邏輯來形容的事情。手錶裏的諸葛孔明又高喊着「這就是愛!」。不,這不是愛。
「我……我從小就很喜歡飛機了。然後——」
宇良良川同學輕盈地飄出了房間。我只好百無聊賴地在房間裏轉悠着,緊張感讓我的脖頸不停地滲出冷汗。我突然瞥見了宇良良川同學匆忙藏起的繪本的後續,我心中懷着些許不祥的預感,拿起了她的繪本。
「差不多吧,不過這事兒也不稀奇~」
我抱頭苦惱不已。看來那羣兔子會在人類之間「搬家」,就像在尋找舒適的巢穴一般四處轉移。我的心臟砰砰直跳,果不其然,手錶又是一聲震動,諸葛孔明又高喊起了「這就是愛!!」。
「……我大概永遠都無法像他那樣飛翔」宇良良川同學輕聲嘟囔道。「就算再怎麼努力訓練也好,我都總是覺得自己沒有真正地參與進來。」
「博士,我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現象……你能幫我看看嗎?」
「……這樣……嗎?」
「你已經有喜歡……不對,你已經有喜翻的女孩子了對吧?」
《IKAROS~如何符合邏輯地去戀愛~》
什麼玩意兒……我不情不願地把手錶戴到了左腕上。屏幕上顯示的心率是50次每分鐘,比平均值稍低,畢竟長期的體能訓練會導致心臟肥大,從而出現這種情況。我開始當場做起了單腿跳,提升自己的心率——這時,手錶突然震動了一下,屏幕上彈出一張插畫,臉頰緋紅的諸葛孔明用發動陷阱卡時高喊『就是現在』似的聲調高喊着「這就是愛」。
1、博士和宇良良川同學約會。
13
「我那時候只是爲了忘記很多事情纔去跑步的。我已經放棄了」
那天晚上,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這一句話。可眼前的畫作卻和這句話完全相反。櫻花樹勉強生長在漂浮於天空的小島上,與美麗的花瓣相比起來,它的根系反而堪稱孱弱。阿梅莉亞·埃爾哈特被吹到了天上去,她艱難地抓着一根綁在樹枝上的繩索,兔子先生努力地想要救援她。
「在座的各位是不是腦子都有點問題……?」
然而最令我毛骨悚然的卻是那隻停留在櫻花樹枝上的鳥。
「對吧?很可怕吧!這是什麼原理?」
……我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麼,氣氛尷尬得不得了。可起身就走好像又有點怪怪的,我很是頭疼。
風暴的中心有一株櫻花。那一夜寺院裏的櫻花,宇良良川同學漂浮起來那夜的櫻花。如今它出現在了宇良良川同學的畫裏。
「不是,你們到底幾個意思啊!」我忍不住大喊道。
「博士——」盤露出瞭如同肯德基上校似的慈祥笑容:「你當時的行爲,就是男生對喜歡的女生惡作劇時的經典套路……」
五十部高舉着設計圖,高聲吶喊,衆人便「嗷」地一聲如雪崩似的湧出了會議室。我慌忙把薰兒給喊住。
「不是你們等會兒——!雖然我有點搞不清狀況,但我和宇良良川同學真不是那麼一回事兒!我對談戀愛什麼的沒興趣。男人也好女人也罷,說到底都是裝滿了屎的皮囊罷了,戀愛根本就沒有邏輯」
「你先在這歇會兒。我去把汗擦擦。」
「還有這事兒!」薰兒顯得有些驚訝。「難怪我昨晚沒見到它們!」
五十部的回答理直氣壯。盤用力地敲打了一下白板:
「不是……我也不知道——
「那啥……其實我夢到了兔子先生……」
「……啊沒啥,就是稍微有點不舒服。」
「這可是諸葛孔明的神機妙算……」盤咧嘴一笑。
——我很快就察覺到了異樣。我明明是第一次走進這個客廳裏面,卻感覺莫名的熟悉。它與我夢中的紅房子簡直如出一轍。白牆、方桌、掛在牆上的液晶電視、綠色的沙發……唯一不同的估計就是夢裏的那個廚房。它是在一個巨大的樹樁中間掏空建成的,宇良良川同學家的廚房則很普通。
「這叫什麼威脅」阿豐樂不可支,這傢伙就喜歡這種彆扭刁鑽的回應。
三條腿的烏鴉——它的第三條腳正支撐着那根繩索。
在這樣的背景中,比賽當日,飛行員的覺悟格外堅定。他以超脫日常的亢奮狀態,在不斷說着浮誇臺詞的同時瘋狂地踩踏踏板,即便遭遇氣流衝擊被迫繞行的意外狀況,也還是克服萬難成功斬獲冠軍。Windnotes團隊的飛行距離記錄爲18687.12米,若計入繞行部分,總航程達到三十五公里,持續飛行逾九十分鐘。
我們都忍不住笑出聲來。這當然不是嘲笑,只是活在平凡日常中的我們被這如此熱血的狀態給震撼到了。當飛機墜入湖中,已經精疲力竭的飛行員獲救後在船上哭喊「我還想飛得更高、更遠」時,我們都陷入了沉默。
悠人故意用非常噁心的腔調接話,又引起了一陣爆笑。這羣人怕是看到筷子倒地都能笑個不停。
「啊,好的。」
「你這玩意兒絕對會誤判……」我十分無語。
一點都不想聊。更何況是對着碇源堂聊。
「不是的……我面對任何事都是這樣。在關鍵時刻我總是退縮,只能通過逞強來掩飾……」
備受矚目的Windnotes團隊登場了。2011年3月11日發生的東日本大地震讓東北大學遭受重創,儘管參賽機體倖免於難,未受損傷,但Windnotes團隊還是一度陷入了停擺狀態。他們花了整整一個月後才勉強恢復活動,不分晝夜地參與志願者工作、趕製比賽用機。但終究還是難以彌補延誤,最後只能在沒有準備好的狀態下出場。據說他們最初也猶豫過是否要在如此艱難的時期去參加比賽。但最終還是決定要作爲東北地區的代表隊伍,給受災羣衆帶去勇氣」。
「誒?這是什麼情況!? 」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是啊,你才知道?」
「哇哦!大家準備幹活了!」
「IKAROS是一個只需要三步的簡單計劃!」
「什麼叫因式分解似的約會啊!信不信我把你麥克勞林展開」
薰兒突然笑出了聲。
「你先和宇良良川同學一起看看這個唄?」
由於宇良良川同學回到了房間裏,我只好連忙把繪本放回去。
這時薰兒立馬給我遞來了一塊智能手錶。
「你怎麼樣了……不是,怎麼臉色更差了!要不你再休息會吧!」
「博士你真厲害,什麼都懂呢」
「我不想說……」宇良良川同學用力地捏住了番茄抱枕的底部,反問道:「那你呢?博士你又是因爲什麼纔想飛的?」
「你昨天捉弄了宇良良川同學對吧?」
我想起了雪姐。她站在公園觀景臺的扶手上面,背景是那不祥的鉛灰色的陰天。她朝着我轉過身來,露出微笑。
——「我想成爲一隻鳥」
——「博士你呢?你想成爲什麼?」
我想不到一個很確切的答案,我究竟是爲什麼想要飛呢?
見我沉默不語,宇良良川同學忽然笑了。
「怎麼說呢,我好像有點無法想象博士你拼命的模樣」
「我應該只會……非常平靜地飛吧。不會吶喊也不會懊悔。」
「這樣啊……那我也會平靜地、拼盡全力地去飛。畢竟我這人很不服輸。」
我們看完了比賽的錄像,宇良良川同學在空中伸了個懶腰:
「我回去了。」
「我也累了,你拉我到門口去~」
我無奈地拉着宇良良川同學的雙手,她便像是在學游泳似的很是愜意地動着腿。我走出門外,確認宇良良川同學鎖好了門之後,我才突然想起了那個破手錶的事情,我剛纔忘記把它給關掉了。
我想,這果然不是愛。
14
我們很快迎來了五一黃金週。
世人已經沉浸在了節日的狂歡之中,但飛機部依舊要專注於機體的製作。我們計劃要在六月初進行試飛測試,因此必須要在這之前讓飛機具備能夠飛行的條件。
今年異常酷熱。四月二十八日,郡山市的最高氣溫就已經突破了三十度。飛機部的活動室是位於校舍角落的舊器材倉庫,自然是沒有空調這種如此奢侈的設備。大夥兒只好搬出了所有的電風扇,甚至在地上潑水降溫,想盡辦法地抵禦熱浪。
「還得準備升學考試啊……」阿豐正在加工輕木材料,嘴裏不停地嘟囔着。防毒面具裏面似乎已經變成了桑拿,他的脖頸間汗如雨下。「你的目標院校判定結果怎樣?」
「還是C。」正在用泡沫苯乙烯雕刻駕駛艙的盤迴答道。他赤膊上陣,大方地展示着自己引以爲傲的腹肌。
「什麼叫『還是』啊!不是說了讓你多複習嗎!」
「我複習了啊!但成績就是提升不了,真的!」
我呆立在原地,很快就又傳來了一陣啜泣的聲音。我還以爲是之前在美食廣場聽到的嬰兒的哭聲——但顯然是個女孩字的聲音。
回過神來時,我發現自己身處於森林之中。
她的回答非常簡短。宇良良川同學的浮腫已經完全消退了,現在體重也降了下來。她紮起頭髮,輪廓更加顯得銳利,這也難怪常有人說她「太漂亮了反而難以接近」。說不定之前她那種略帶浮腫的樣子反而更好相處一些。
「什麼?」我愣住了。「你爲什麼這麼說?」
我也忍不住打了個哈欠,卻突然聽到了嬰兒的啼哭聲。角落裏有個哇哇大哭的小孩,周圍卻不見母親的身影——
「我想喫拉麪。」
嘎吱……
宇良良川同學有些疑惑地摘下了耳機。我又重複了一遍問題。
她明明無法原諒那個被無條件寵愛的主角,卻還是因爲那個孩子得到了媽媽的愛而安下心來——這種彆扭的溫柔令我動容。我感覺臉頰一陣發燙,不對,這叫滾燙。我的臉想必已經是紅透了!我得冷靜下來纔行……
我四處環顧,想找工具。對了,只要引水進來把井給灌滿的話——
喫完拉麪之後,宇良良川同學開始犯困了。我看了眼智能手錶,現在是下午五點。因爲折了一條腿,我的心率幾乎不怎麼會大幅波動了,我現在只把它當普通的手錶用。
「……知道了。」
薰兒成功用操縱桿實現了對尾翼的控制,不過電路板和線路依舊裸露在外,具體的數值設定也還需要大量的調試。
嘎吱……
「好懷念重力……」
「畢竟這是童話嘛。」我笑了笑。「我爸說這種故事其實可以當成是彌勒菩薩之類的神仙——無條件的救贖本身就是意義。雖然我也不太懂,但似乎是法然、親鸞那種思想的延伸。」
「沒有人會愛我……」
——有一口井。
客廳的正中央赫然出現了一口石砌的圓井。電視機的雪花噪點發出的蒼白光亮將井口的陰影一路拉長到了我的腳邊。伴隨着刺耳的「嘎吱」聲,輪椅從陰影中緩緩滑出,圍繞着井口不斷地打轉。輪椅上還坐着一個穿着我們學校制服的女生。
「我這種人活着也是多餘的……」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裏帶着哭腔。「還不如就這樣爛在井底消失了更好……」
——傍晚,社團活動結束之後,宇良良川同學在回家的路上突然提出:
我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拎住後脖頸的貓似的僵住了。宇良良川同學的指甲修剪得非常漂亮。我的後脖頸又開始發熱了。不對?不可能的……就在我陷入混亂的時候——
「我就是個垃圾……人渣……根本不配活着……」
然而,她很快就意識到了在失重環境下根本就無法正常地進食——湯汁完全黏在了麪條上。宇良良川同學欲言又止地盯着我。
一片死寂的房間裏,只剩下我的呼吸聲在迴響。
「你很喜歡《穿靴子的貓》嗎?」我問道。
順帶一提,肌肉是分爲白肌和紅肌的,前者對應爆發力,後者則對應耐力。宇良良川同學作爲曾經的長跑選手,她的紅肌佔比更高,但是踩踏板顯然更加需要白肌的爆發力,因此要通過訓練來調整肌肉的比例。
「你配的!」
小樋也難得地現了一回身,正在改良驅動系統,目標是實現機體的輕量化和效率提升。
「不是這樣的!因爲我愛——!」
一看時間,凌晨三點。我的心臟在狂跳,冷汗直冒,掌心還殘留着井壁那冰冷的觸感。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夢——
我翻開筆記本。宇良良川同學十分輕鬆地完成了減重目標——初期,她的體重就驟降了不少,最主要的原因可能是水分流失。
「……什麼?」
我居然踩中了世界上最爲愚蠢的陷阱……就算要墜入愛河也好,應該也還有無數更爲浪漫的時機纔對,可爲什麼偏偏是在美食廣場上喫拉麪的時候——
「分你一半。」
孔明!你這傢伙!
「是我!我在這裏!」井實在是深得可怕,我必須要大喊才能讓聲音傳下去,「你怎麼會在井裏?」
都怪我最後大聲地吼出了那句丟人的告白。
電視機的屏幕熄滅了,轉瞬就又亮起,她的身影也隨之消失。
我剛要起身,袖子卻被半夢半醒的宇良良川同學給拽住了。
「這就是愛!」
「我什麼都沒有……」
總而言之,從理論上說我必須要在五分鐘之內讓自己的臉色恢復正常纔行。不然麻煩可就大了。
「等會兒……就五分鐘……」
五十部正在默默地打磨阿豐切割好的輻條,將砂紙裹在膠帶卷芯上,做成適合曲面打磨的形狀。
「會長胖的。」
「爲什麼這麼問?」
宇良良川同學點的喜多方拉麪端上來之後。
然後,我便猛然驚醒過來。
「宇良良川同學?」
15
宇良良川同學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眼神極其可怕。
哭聲戛然而止。黑暗中傳來艱難的呼吸聲和水波盪漾的輕響。
右手邊的客廳裏透出蒼白色的光,還不斷地傳來嘎吱嘎吱的詭異聲響。
井底又傳來水聲。
我試圖窺探井內,深淵頓時張開了它那張黑暗的大口。
「辛苦了,感覺怎麼樣?」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無重力的影響,宇良良川同學的體能提升不太理想。據說宇航員即便每天堅持兩個小時的訓練也好,在半年內也仍會流失10%-20%的肌肉量,重力負荷的重要程度可見一斑。
——但我的猜測是錯誤的。那位母親很快就慌忙地趕了回來,抱起孩子開始了安慰。宇良良川同學也十分溫柔地笑了笑,然後恢復到了剛纔的打盹狀態中。只有我注意到了她那抹轉瞬即逝的笑意。
「我覺得你應該要增加訓練頻率了。再補充一些維生素D來防止骨量流失吧。」
面前的人沒有臉。本該是臉的地方卻只剩下一個橢圓形的空洞,裏面同樣閃爍着電視機的雪花噪點。我如同被束縛住了一般動彈不得。
我好像……還挺喜歡宇良良川同學的。
「可目標體重不是早就達標了嗎?而且真正上場的時候我能飄起來不就行了,失重生活太不方便了。訓練又這麼辛苦,我還總做一些怪夢,壓力大得不得了,人家就想喫拉麪~嘛~」
嘎吱……
我的心臟怦然猛跳了一下,令我自己都覺得驚訝。
「宇良良川同學?」我剛準備開口,卻愣住了。
「啊~那個已經是歷史遺物了……其實我還挺討厭那個主角的。」她又吸了口面。「穿靴子的貓只是碰巧很能幹而已,但主角卻壓根什麼都沒做,居然還讓他輕輕鬆鬆地娶到了公主。他憑什麼能無條件地被愛啊?」
「你不用救我的……像我這樣的人……」
「只是個附庸風雅的花和尚而已。」
「……博士?是你在上面嗎?」
井似乎變得越來越深了,彷彿是在和宇良良川同學的絕望遙相呼應。詭異的黑暗試圖將她完全吞噬,她的聲音也如同惡魔一般扭曲了。
「大家都討厭我……」
宇良良川同學喝着蛋白粉,嘀咕道。
「沒有這回事的!你爲什麼要這麼說?」
「你家的碟機裏放着呢。」
一旁的悠人已經完全沉醉在了自己的世界裏,他凝視着剛剛完成的單邊螺旋槳,不停地喃喃道:「太美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過開心,他立馬和螺旋槳自拍了一張,上傳到了社交媒體上。這的確是他歷時將近一年的心血結晶。他需要先在貫穿螺旋槳中心的縱梁上垂直安裝四十多根輔助輻條,每根都要進行細微的角度調節,再用發泡填充材料填滿間隙,接着進行被稱爲「真空引流」的玻璃纖維布成型工藝,最後還要上漆……整個工序極爲複雜。更麻煩的是,爲了形成完美的氣流,還必須將螺旋槳的表面打磨得極度光滑,反反覆覆地進行精細打磨,對工藝精度要求極高。這種追求極致的工作,正適合審美挑剔的悠人。
我焦急不已,又急又氣,幾乎大吼着喊道:
「就是因爲不配我纔會在井底的……博士你纔剛認識我,所以會覺得我是個好人。但是等你跟我相處久了就會發現……我骨子裏早就爛透了……」
我輕車熟路地走進那個紅房頂的小屋。推開門來卻是一片漆黑。
一陣啜泣聲。
「……不是,飛行員一般不都喫雞胸肉和西蘭花嘛……」
宇良良川同學抬起頭來,見到小孩的那一刻頓時皺起了臉。我在想她是不是有些不高興,畢竟人在極度疲憊的時候,這種哭鬧聲更是會顯得格外吵鬧。
我輸給了宇良良川同學的撒嬌攻勢,想着偶爾一頓放縱餐也是一種選擇……最後還是和她一起來到了The Mall郡山的美食廣場。儘管黃金週人潮洶湧,但涼爽的空調所帶來的暢快感還是讓人完全不在意擁擠——比起活動室這裏簡直就是天堂。
「敢問令尊是……?」
宇良良川同學則在活動室的角落裏默默地踩着健身單車,汗如雨下。她戴着耳機,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我趁着訓練的間歇,朝她搭話。
我暗想,宇良良川同學之所以無法原諒《穿靴子的貓》的主角,也許是因爲她遭到了父母的拋棄。但這顯然不是用一句嫉妒就能解釋清楚的單純感情,而是相當無可奈何的事情——畢竟這原本不是宇良良川同學的過錯。
「我也不知道……一睡醒就在這裏了……!」
我用筷子幫她夾起麪條,她便哧溜地吸進嘴裏,露出滿足的微笑。
「你等我一會兒!我馬上就救你出來!」
我戰戰兢兢地探頭望去,果真有些異樣。
我發現自己的臉頰火辣辣地發燙。肯定是紅透了。
「可能不太理想。」
16
從第二天開始,我感覺自己和宇良良川同學之間好像沒法自然且流暢地交流了。不知爲何她好像也表現得有點生分。我們之間的關係很是微妙。
「我昨晚又夢見博士了。」
「誒?什麼樣的夢?」
「……不告訴你。」
「這樣啊……不過我也經常夢見宇良良川同學。」
「哼……你該不會是喜歡我吧?」
「別跟我來這種老掉牙的套路」
在這種彆扭的對話中,五月轉眼就快要結束了。得益於黃金週的加班加點,機體的製作進展非常順利。
宇良良川同學向薰兒學習了操縱技術。她通過操縱桿練習簡單的飛行模擬。雖然需要同時控制橫滾、俯仰和偏航三個軸向的操作是相當複雜的,但宇良良川同學還是很快就掌握了要領。也許是因爲她長期漂浮在空中,已經自然地完成了對這種立體移動感覺的訓練。至於剩下的風向應對細節,就只能在實際操作中逐漸積累了。
我望着眼前逐漸成型的「雪鳥號」,不由自主地興奮起來。我們的飛機將在7月27日飛越琵琶湖上空,屆時全國觀衆都會通過電視和網絡目睹這一壯舉——
——6月6日,試飛當天。
天還沒亮我們便穿着運動服,全體出動開始搬運「雪鳥號」的零件。
爲了能夠從操場的對角線上穿過去,我們還去挪動了網球網和足球網。雖然搬運重物非常辛苦,但大家還是面帶微笑地不停忙活。
我們花了將近一個半小時才完成組裝。不過據說熟練之後半小時就能完成。一番折騰之後,「雪鳥號」終於首次在地面上展露了它的英姿。
「哇——好大!」「太漂亮了……」「我們成功了!」
我們都激動得語無倫次,只能用最樸實的語言來表達喜悅。全長七米、翼展三十米的數據聽起來平平無奇,但是親眼目睹這個龐然大物的時候還是無比震撼人心。朝陽還爲那雙優雅的下反翼鍍上了金邊。
我們的飛機一定能飛起來。美麗的事物總是能翱翔於天際。
機翼在微風中略微地顫動着。由於風力的影響非常大,我們必須格外注意。
「先來做個簡單的試飛測試吧。」
五十部的提議得到採納。宇良良川同學戴好頭盔,與她同樣體重的配重一起放進了駕駛艙裏,五十部、阿豐和悠人託着主樑,我和盤託着左右兩邊的機翼。薰兒負責記錄數據,小樋肯定也在幫忙。
「好!」
加速,衝刺。機翼破風長鳴,很快便失去了重量。
時間彷彿凝固在了這一瞬間。
然後,她露出一個悲傷的微笑,向扶手的外側倒去——
我快步走向操場角落裏的廁所。剛完事兒,我就聽到身後傳來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我還以爲是宇良良川同學,卻只聽到了無比詭異的聲響。
那一刻,雪姐又出現在我的眼前。
「我剛纔好像真的飛起來了!」
毛骨悚然的那一剎那,她便消失不見。
「3、2、1——出發!」
宇良良川同學大喊着踩下了踏板。螺旋槳開始旋轉。我將那不祥的預感甩到一旁,強迫自己集中精神——
坐在輪椅上的女高中生。她沒有臉,本該是臉龐的位置只剩下一個橢圓形的空洞,透出背後的風景。
她如白鳥一般張開雙臂。
——「我想成爲一隻鳥。」
雪鳥號消失了。
我安撫大家,一起把飛機移動回了起點。
只見圍欄上落滿了烏鴉,如觀衆一般俯瞰着我們。
衆人爆發出一陣歡呼。有人揮拳,有人怪叫,就連小樋也現身到處蹦躂了起來。跑得太歡的悠人由於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困難,正扶着膝蓋大口喘氣。
車輪離地的瞬間,飛機的影子也從陽光下抽離。我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自幼便一直夢想的雪鳥終於獲得生命,振翅高飛。盤聲嘶力竭地吼着:
鴉羣撲向殘骸,發出刺耳的啼鳴。
「嘎——」
——「掙脫這沉重的軀殼,獲得自由。」
「3、2、1——出發!」
緊接着,一陣異樣的狂風突然襲來。一陣不祥的黑色氣團重重地撞上了機身——
難道是我的錯覺……?我不安地洗完手,回到大家身邊,發號施令說「準備正式試飛」。
「啓動螺旋槳!」
「衝啊啊啊——!給我高高地飛起來——!」
「好了,重頭戲還在後面呢。」
她站在櫻之丘公園觀景臺的扶手上,背後那是鉛灰色的不祥天空。
「不好意思,我有點緊張,先去趟洗手間……」
我連忙衝出門外,可是卻空無一人。
隨着宇良良川同學的口令,她開始踩踏踏板。機腹下方的車輪開始在地面上滑行,我們奮力奔跑,直到速度越來越快,飛機終於輕盈地漂浮起來。
衆人嚴陣以待,神色凝重,等待開始——可我卻突然脊背發涼。一種不詳的預感湧上心頭,而這種預感卻僅僅源於那個輪椅的詭異聲響。
在我們的慘叫聲中,雪鳥號在高空中翻滾。
「嘎吱……」
由烏鴉組成的黑風包裹住了飛機,在攀升中以高速不斷向上飛行,不對,這不是攀升,而是向着天空墜落。突然,雪鳥號就像是中彈一般痙攣着停止了動作,緩緩地將機腹暴露在了朝陽之下。
就在這時,我的餘光瞥見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撞擊聲,雪鳥號墜毀了。
盤興奮地揮舞着拳頭。飛機很快便因爲減速而降落了,機身被大家穩穩接住。完全停穩之後,宇良良川同學鑽出駕駛艙,她的口吻難掩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