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2.8萬 字

1
我在十四點左右抵達京都站。那高聳入雲的現代化建築把我震驚到了。我原以爲這裏的畫風會像是東京車站那樣的歷史建築。剛走出中央出口,我便立刻出了一身的汗。今日的最高氣溫據說有三十二度。比郡山市還高出三度,但體感溫度比之更甚。盆地的地形導致這裏風力微弱,悶熱得令人窒息。
「少年,你看起來好像熱得快要融化了呢」
愛因斯坦博士神色清涼地說道。
「博士你不覺得熱嗎?」
「對我來說氣溫和溼度不過是數字罷了。就像大富翁的資產數值一樣。」
「原來如此」我應道。大富翁的資產?
「不過這裏可喚不出兔子們呢。沒有鬆軟的泥土。混凝土太硬了沒法挖掘」
在層疊堆積的厚重夏日雲層背景下,京都塔巍然聳立。我們用餘光瞥着塔身,四處尋找裸露的土壤,最終在行道樹旁蹲下身子。
——噗隆一聲,地面隆起個土包,突然露出一對長長的耳朵。
那是一隻精神抖擻的茶色斑點兔。好消息!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它歡快地背對着我們蹦躂出來,背上竟馱着個茶葉罐似的東西。博士啪地掀開蓋子,取出捲曲的地圖與照片。
「唔——」博士沉吟道,「看來你又找到『影子』了」。
我心頭一震。果然剛纔那個並不是普通的夢境。我攥緊右拳,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裏,可疼痛感卻遙不可及。自我醒來之後,就一直有種未能完全脫離夢境的恍惚感。
「宇良良川同學被『觀測』到了嗎?」
「是的,讓你來京都果然沒錯。她似乎墜落在了京都的某處。」
照片裏的宇良良川同學赤着腳,呈現出一副近似於自暴自棄的毫無防備的模樣。她的鞋子去哪裏了呢?或許是她自己脫掉的。
之後我們登上了京都塔的觀景臺。——三隻脖子上掛着望遠鏡的兔子正焦躁地等候着我們。
「宇良良川同學墜落在哪個方位呢?」
博士剛一發問,兔子們便面面相覷,繼而齊刷刷地朝向了東南方向。
稻荷山。
——約莫半小時後,我們來到了伏見稻荷神社。穿過稻荷車站正對面巨大的第一鳥居,沿着緩坡石階的參道前行。越過第二鳥居後,映入眼簾的是那絢麗的朱漆樓門。那裏擠滿了來自各國的遊客。我只能呆呆地望着樓門兩側如狛犬般鎮守的一對狐狸石像。
濃稠的黑暗壓迫而來。我藉着燭光,沿着坡道向下走去。天空雖呈赤紅色,卻沒有絲毫的光亮。那感覺像是另一種沾染了猩紅色的黑暗。
「實際上二者都不是」
從來不相信所謂占卜的我此刻卻覺得字字暗藏玄機。
我猛然望向京都城區所在的西方。太陽確實不在那邊,而是藏在東邊山間的陰影裏。最關鍵的是,我的呼吸間盡是清晨特有的澄澈空氣。
我們從四岔路出發尚且不到一小時。智能手錶顯示剛過下午四點,可夜幕降臨得太早了。
我驚詫地轉過頭來,卻見到博士正輕鬆託舉着石塊。
太奇怪了……如果說黃昏足夠異常的話,黎明則是更加荒謬。
博士將銀燭臺遞給了我。
「仔細看啊少年——那不是晚霞而是朝霞」
──我驀然回首。
「大家都去哪了?」
「這是山頂的上社神蹟——」
襯衫早已被汗水浸透。剛拆下石膏的腳踝也在隱隱作痛。其實我本該通過復健逐步適應的,實在是不能如此透支自己的體力。
「你很困惑這到底是夢境還是現實對吧?」
博士高舉燭臺。
那是無比悲傷的呼喚。
回到四岔路的觀景臺時,我瞠目結舌。
「這和我夢裏的場景,一模一樣……」
京都的街市沒有半點的星火,如同黏附在夜底的漆黑暗影。
2
每穿過一座朱漆鳥居,不知爲何我的身體就會莫名變得冰涼而沉靜。也許是因爲盛夏時節卻突兀缺席的蟬鳴,又或許因爲我那缺失了的心跳。
我顫抖着說道。博士點點頭:
方纔摩肩接踵的遊客突然全都消失得無蹤——
一個身着青蘋果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流着眼淚赤足徘徊在剪影的街巷中,她用盡全力地、彷彿靈魂都在震顫似的,呼喚着自己的母親。
——火光隨之搖曳。
我像是得到指引似的拾級而上,穿過鳥居,看見了那蟄伏在黑暗中的建築。
面對我的問題,博士停下了腳步,捋了捋自己的鬍鬚。
在前行的途中,我愈來愈強烈地感知到宇良良川同學的存在。毫無疑問,她肯定就在前方——
「出發吧,少年——」
不知從何處傳來了呼喚聲。
「尋時隱蹤 見時遁形 世間明月 實爲人鏡」
我產生了極爲強烈的既視感。這與我夢中的場景驚人般的相似。
轉瞬間,博士已經站到了我的身旁。他威嚴的鬍鬚與臉上的皺紋在我的面前投下了深邃的陰影。
我含糊地點點頭。
但是——
我猛然回過神來,發現天空已被浸染上了駭人的猩紅。
矮胖子突然停下了晃盪的雙腿。彷彿在說讓我好好想想。但我實在理不清頭緒。博士繼續說了下去。
隨着我們逐漸行進到三之峯、間之峯、二之峯,兔羣愈發密集,簇擁成一張鮮活的地毯。博士步履輕盈,彷彿一點都不覺得疲勞似的,讓我產生了一種他是不是在搭乘自動扶梯的錯覺。
「看上去是一派胡言,但或許這正是語言的本質。話語就像是這個矮胖子,內裏乾坤無人知曉。根據將其剖開之人的不同,從中出現的東西亦不同。當你打碎了『愛』這個詞的時候,從中湧出的或許是污穢,或許是純淨……」
「之後的路,只能由你一個人走了。」
我感到一陣毛骨悚然。沿途的石冢、供奉起來的無數小型鳥居、斑駁的稻荷石像霎時顯得無比詭譎。它們彷彿不是無機物,反而擁有着鮮活而詭異的生命。四周很快便徹底陷入黑暗。時間不是由黃昏、而是從黎明側墜入黑夜。凜冽的夜氣中瀰漫着墨汁般的漆黑。本應點亮的燈火全無蹤跡。腳邊的兔羣在灑落的月華中宛如夜海微瀾。
灌木叢中突然竄出兔羣,繞着我們的腳邊打轉,旋即蹦跳着躍上臺階,豎起耳朵等候——
我沉默片刻,很快想到宇良良川同學需要的應該是「愛」。這個念頭十分理所當然地浮現了出來,就像是門口的擺飾。
「媽媽──!」
回過神時,博士已穿過隧道向我招手。他站在奧社參拜所前的「輕重石」那裏。
博士說着拿起了燭臺。壁龕的周圍被社殿與小祠環抱,我不知道它是如何嵌入那裏面去的。博士繼續說道:
我匆忙向聲源奔去。
「那我要怎麼樣才能表達這種難以名狀之物呢?」
蘑菇雲在那赤紅的天幕中猙獰地不斷升騰。
「你已經真切地來到了此處。沿着那根與宇良良川同學相連的細線……這或許是某種可能性的景象。原子彈最初也是預計要落在京都的。但在這裏,時間已經毫無意義了。那毀天滅地的爆炸曾經發生,終將發生,此刻也正在發生……」
我們穿過千本鳥居。正如其名的無數鳥居齊整地排列成了一條深紅色的隧道。我突然感到一陣眩暈。
「十番 吉凶參半」
「少年,這邊——」
「據說在許願的時候舉起這塊石頭,如果它比你想象中更輕則願望可成。」
「博士,不對勁……!」我氣喘吁吁地喊道,「天已經黑了」。
「我們正在誤入『不可思議之國』呢。」
我們沿着逆時針方向攀登石階——
我點頭,走下幾步臺階,回首望去。博士朝我輕輕揮手。兔子們的眼睛都泛着赤紅妖異的光芒。
「宇良良川同學真的在這裏嗎?」
『矮胖子』正坐在鳥居上。這個長着四肢的巨卵戴着一頂俏皮的禮帽,西裝革履還配上了蝶形領結。它沒有五官,光滑的表面倒映着燭火漸變的光暈。
我驚訝地按向胸口——卻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跡象。
「『愛』到底是什麼呢?」
博士的聲音不知從何處傳來。他的身影在社殿遠處的火光中浮現。石冢前一對狛狐石像與石鳥居環繞着粗獷的岩石基座,三座石碑纏着注連繩。正對鳥居的巖臺上擺着一個水瓶剖面狀的香爐,火源正在其中。
我們隨即求了籤。博士抽到了「大吉」,發出了歡快的笑聲。我也展開了自己的籤文:
「一、失物 暫不可得 終將尋獲」
「此籤主心神迷惘之兆。須明辨事理。若意志不堅,恐失良機」
我放空思緒,再次發力——
「還記得故事裏出現過的『矮胖子』吧?」
然而石頭卻紋絲不動,猶如生了根似的沉重不已。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我們朝着山頂行進,很快抵達了「四岔路」。
那隻巨型兔子所在的房間前,燭臺上的壁龕就是這個形狀。如今,與夢中完全相同的那個銀盤加手柄組合而成的樸素銀燭臺就擺在那裏。
「矮胖子曾與愛麗絲爭論『非生日』」博士解說道。矮胖子晃盪着它的雙腿。「爭論到最後,矮胖子說『There9;s glory for you!』,堅稱自己駁倒了愛麗絲。當愛麗絲反駁『glory』無此含義時,矮胖子卻說:『當我使用詞語時,它的意思完全由我決定』——」
「卜一卦看看?」博士提議。
「有沒有讀過《愛麗絲鏡中奇遇》?」
我忽然發現周遭空無一人。
──回過神來時,我已在剪影的街巷中徘徊。
沿着這個如繩結般的樞紐可以環繞山頂,觀景臺也能將京都市區盡收眼底。
博士先我一步向前走去,沿逆時針方向下山。火光中無數的硃紅鳥居時隱時現……
過橋後的記憶變得含糊不清。我完全記不得自己途徑了何處,也不記得時間經過了多久。蠟燭的長度未見縮短,但這裏是否還存在時間的概念也是無從確認。我茫然失措、驚恐地走在赤紅色的天穹下,按照博士教導的那般在心底強烈渴求着……
「不需要說些什麼——」博士說着繼續向前。「她需要的不是那些。你理應明白的。」
「你可別過度信任話語了,少年」博士答道。「那就像用『話語之劍』對抗『賈巴沃克』(注:《愛麗絲夢遊仙境》中的怪物,被愛麗絲使用沃爾柏之劍殺死,也被音譯爲炸脖龍)。『不可名狀的怪物』必須用『不可名狀之劍』討伐。否則不知不覺間,你自己也會變成怪物。話語中天生就潛伏着這等危險與毒性,宛如亞當夏娃偷喫的智慧果實際上是毒蘋果——」
「沒事……」
3
——倏時亮起一星火光。
撲通一聲,我的胸腔裏好像傳來一聲心跳。
時間在倒流——?
「我要怎麼辦——」我下意識地問道,「我要怎麼辦才能把宇良良川同學帶回來呢?我該對她說些什麼?」
所有建築都化作了立體的剪影。樓門成爲了純粹而精緻的暗影雕刻。我沿着被染成鮮紅的表參道,朝着黑色的鳥居與蘑菇雲的方向下行。
進入稻荷車站,橫穿過鐵道後,我隔着鐵絲網看見了蘑菇雲。而後下到鐵軌上,沿着軌道向北行走。渡過橫跨鴨川運河的稻荷橋。本應有着鮮豔朱漆欄杆的橋樑此刻也是通體漆黑。黑暗的運河水面上漂散着紅色的光點。
博士繼續向前走。我追問道。
「怎麼了少年?」
沿着來時的路快步折返拐過街角。
石塊被我簡簡單單地舉了起來。
回過神來,矮胖子已經消失無蹤,彷彿從一開始它就不存在似的。
我和博士一左一右地分別將手放在一對石燈籠頂部的石塊上,默唸着宇良良川的名字,用力舉起——
「媽媽──!」
蘑菇雲在赤紅的天穹中翻湧,詭異的影子朝着我不斷延伸,它的頭部開着一個圓孔,活像要刺穿她腳掌的縫衣針頭。
我攥緊汗溼的掌心,朝她呼喊道。
「宇良良川同學──」
她轉過頭來。
那是如冬日的玻璃窗一般澄澈的雙眸。
她的淚水沿着雪白柔軟的臉頰滑落,沾染上那紅色的光點。
我又一次陷入了失語狀態。彷彿喉嚨被釘入了鐵釘。
耳邊迴響着博士的餘音。
「根本不需要說些什麼──」
我緩緩向她走近,握住她的手。那觸感猶如柔軟的新雪。她那困惑的雙眸注視着我。
「一起回去吧。」
我牽起她的手。
她卻一動不動。
我繼續用力──可她依然紋絲不動。我愈發焦躁起來,掌心也滲出汗水──
「……好痛。」
宇良良川同學輕聲呢喃着。我被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鬆了點力,但隨即又咬緊牙關再次用力拉她。
「──跟我回去!」
緩緩地撐起上半身之後──我卻愣住了。
「……嗯?這不是雙人房嗎,你現在是一個人?」
可宇良良川同學毫無反應。我癱坐在椅子上,鬆了一口氣,我已經疲憊得不得了了。右腳踝還在不停地抽痛,身體沉重得像是灌了鉛似的。稍不留神我感覺自己就會昏睡過去。
因此,我迫切地想要了解她,瞭解宇良良川同學內心的真實想法。
「媽媽……」
「嗯……在京都。」
我怪叫一聲,慌忙將她推進浴室裏。心情忐忑地等待了好一會兒,門後才終於傳來了水聲,我這才放下心來。
宇良良川同學腦袋上開着一個橢圓形的空洞,駭人的殺戮在那詭異的輪廓中上演——古老的黑白戰爭片。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學過去說過的話。
宇良良川同學端坐在蒼白的光芒裏。她坐在牀尾看電視──可詭異的是,我能從自己的位置透過她頭部的空洞看見屏幕。
我確認似地低語道。聲音也正常地從自己的喉間振動傳出。智能手錶上顯示的時間是晚上十一點。
我低聲地向她道歉:「對不起,硬拉着你走了這麼遠……」
抵達樓門前的廣場時,宇良良川同學突然說道。
「宇良良川同學……」我呼喚道。
「京都」
「再怎麼虛僞都好……我都好想擁有屬於自己的神明……」
「抱歉,我這真的不太好解釋……」
「腳……」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
我放棄瞭解釋,打算先找個地方過夜。我坐在石階用手機查詢酒店,可幾乎全部客滿──但奇蹟的是,最後還是讓我發現了一間空房,想必是臨時取消的。我立刻用父親的名義預訂了那間房,但高中生單獨入住還是需要監護人的同意,我只能給父親打電話──
猛然睜開眼睛,晨光刺眼得不得了。我緩緩撐起身子,與她四目相對。宇良良川同學已經穿好校服在用毛巾擦頭髮了。見我混亂且沉默,她露出如貓咪般的困惑表情微笑道:
4
我的嗓音莫名沙啞。
「悲傷都已經過去了」──
「腳?」
宇良良川同學睡在牀沿──我則睡在她的另一側。我們之間彷彿隔着科羅拉多大峽谷,她的體溫絲毫無法越過那道壕溝──關燈後,我在黑暗中意識到自己確實喜歡宇良良川同學。可是在失去心跳之後,我連自己的戀心都難以辨識。
我呼喊道,她便恍惚地點點頭。我將她背了起來,右腳果不其然傳來一陣刺痛。我皺着臉咬牙忍痛前行。此刻我背上的不再是春霞,而是具象化的一位少女應有的重量。
我睜開眼,窗簾上光影閃爍。
「給您添麻煩了,謝謝」
我回首望去,她既不望街燈也不看星光,只是茫然地凝視光暗的交界處。那玻璃珠般的雙眸令我感到不安,我再次牽起她的手,和她一起下山。
「啥叫爲什麼……」
「嚯……」
赤紅的光芒在它的腿間穿過,形成了羅馬數字『Ⅲ』的輪廓。隨着一聲呼喚般的啼鳴,它展開那黑色的翅膀飛走了。
「宇良良川同學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她的聲音極其詭異,彷彿是在深深的洞穴中迴響。
「京都!? 跑得真夠遠啊……」
「……你可別幹什麼奇怪的事情。」
洗完澡回來我發現宇良良川同學已經躺下沉沉地睡去了,發出了輕微的呼吸聲。她的睡眠如同昏厥了一般。我輕輕地給她蓋好被子,關緊浴室的門給自己吹乾頭髮。再回到牀上。
熟悉的稻荷橋映入眼簾。我牽着宇良良川同學的手渡橋,一路來到稻荷大社,穿越漆黑的鳥居。三足烏鴉已悄然消失。此後我的記憶一片混沌。回到四岔路口,博士和兔羣也都消失不見了,我和宇良良川同學沿着順時針方向繞着山轉了一圈,總算是衝出了黑暗。
「我們回來了……」
「我退出社團活動之後整天無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勁。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戰爭電影。那部爛片毫無亮點,可自那之後,我卻開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種殘酷的戰爭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貓似的」——
電話掛斷了。我本以爲父親只是個臭和尚,但他也的確是一位盡職盡責的好父親。
輪到我去洗澡了。排水口的附近甚至還殘留着些許血跡,我想起了宇良良川同學腳底的傷痕,默默用熱水將血跡衝乾淨。
──那裏依舊開着一個橢圓形的孔洞。
我連忙回過頭來。宇良良川同學耷拉着腦袋,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見她那被我握得發白的手,嚇得我連忙鬆開。在片刻的沉默過後……
「媽媽──」
「──怎麼了?」我聽見了她的回應聲。
「……爲什麼?」
「不是女朋友。只是女性朋友……」
我追逐着那在赤紅天穹中如黑色新月般的鳥影──
「啊,懂了,需要監護人同意對吧?」
我直冒冷汗,偷瞄了一眼恍惚的宇良良川同學。
「嗯……我這情況比較複雜……我今晚要在酒店裏住一晚……」
──恍惚間,我聽見了遠方的槍聲。
聽見父親的聲音,那種安心感竟然令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從四岔路觀景臺俯瞰而下,京都城璀璨奪目。
她的影子已經完全剝離開來,模糊地佇立在瀝青路面上。
伴隨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聲,宇良良川同學猛然離地。我好不容易摟住了她,剛鬆了一口氣──可我的脊椎很快就凍僵了。
掌心傳來了一陣奇妙的觸感。
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仍黏着在地面上。
「你怎麼了?說夢話?」
「好痛……」
「宇良良川同學,你沒事吧?」
烏鴉好像在告訴我——跟我來。
「你先睡吧。」
宇良良川同學以一種怪異的姿勢向前傾倒。我瞪大雙眼,發現她的雙腳如同被縫在地面般固定不動,皮膚也被拉扯得極長。我忽然意識到,也許她根本就不想回去。宇良良川同學也許打算永遠徘徊在這恐怖的赤紅之夜中──想到這裏,我的話語便不受控制地脫口而出。
抵達酒店之後,我懷着十足的歉意向宇良良川同學道歉。
跟快,我就陷入瞭如泥沼般的沉睡之中。
「不會的」
宇良良川同學似乎沒有飛走之後的記憶了。她的意識也是朦朧不清的,回答問題也很呆滯。
「但是我們不能永遠留在這裏的,你得振作起來。」
「你已經成長爲一個能獨立生活的大人了。」
我的腳掌正在逐漸脫離地面。宇良良川同學的雙眸深處有黑暗正在回望着我。我有預感,某種致命的錯誤正在發生。可我無法停下自己的話語。就像無法在中途停下撕扯結痂的手指。
影子啜泣着融入了剪影的街巷之中。
「不客氣。記得紳士一點,孩子。」
──是影子在發聲。
「走吧,宇良良川同學」
我們朝着黑暗狂奔,頭頂傳來了一隻烏鴉的啼鳴聲。
「喂?一成?你現在在哪呢?」
「……抱歉,我該找有兩張牀的房間的」
「被母親拋棄了很痛苦吧。」
「真拿你沒辦法……我會跟酒店說明是『雙胞胎兄妹入住9;的」
很快,四周突然亮起了零星的燈火。在路燈的光照中,宇良良川同學已經從幼時的模樣恢復爲了女高中生的樣子。
「……女的」
我驚訝地抬頭,看見剪影的屋脊上佇立着一隻三足烏鴉。
我把預訂的酒店信息告訴父親之後──
「再怎麼殘酷也好……我都好想擁有屬於自己的命運……」
「嗯……?」父親有些困惑。「這我還真沒想到啊。女朋友?」
過了大概十分鐘,宇良良川同學裹着浴袍出來,用毛巾擦拭着自己的溼發。雖然她的目光依舊渙散,但還是比先前稍好些了。
「媽媽──」
「……這是哪裏?」
「……和朋友一起。」
我將視線下移,愣住了。宇良良川同學的雙腿漆黑污濁,傷痕累累。見她這副模樣,我這才發覺她已經不再漂浮在天上了。
「男的?」
我如同被鬼壓牀似的愣了好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突然開口說道。
「我好想生在戰爭年代…」
她緩緩點頭──然後過了差不多一分鐘,她突然開始在我面前慢悠悠地脫衣服。
「媽媽──」
寒意侵蝕了我的全身。我無法理解這些詞彙的含義。戰爭、命運、神明──我從未思考過這些概念。
呆立在當場的我突然回過神來,拽起宇良良川同學的手轉身逃離,背對着蘑菇雲一路狂奔。她只如人偶一般跟隨着我。
「早點休息吧……宇良良川同學你先去洗澡。」
微弱的呼喚聲不知從何處傳來。
「……啊,嗯……應該吧……」
於此同時,我注意到她依舊沒有影子。
一小時後我們離開了酒店。時間正好十點半,我們徑直前往京都車站,搭乘新幹線。宇良良川同學轉動着自己的脖頸,說道。
「嗯……總感覺肩膀好酸啊……」
「畢竟人類頭部有五公斤重呢。」
我回答道,同時也隱約猜到她估計還有更多的後遺症。之後我給飛機部的衆人發消息,告知我已經平安地帶回了宇良良川同學。
「你記得昨天發生的事嗎?」
宇良良川同學沉吟着:「嗯……我只記得博士把我從一個很可怕的地方帶了回來。」
她輕聲道謝。我回以微笑。
可我卻無法純粹地感到欣喜。有個疑問一直盤踞在我心頭。
我真的把宇良良川同學好好地帶回來了嗎?
和來時一樣,我們經由東京轉乘,下午三點總算抵達了郡山車站。昨日的疲憊仍未消除,我倆都昏昏沉沉地踏上了月臺。
──這時,遠處傳來了十分洪亮的喊聲。
「啊!博士──!」
我立馬清醒了過來。只見身穿翠扇高中制服的衆人歡呼着向我們湧來。飛機部的全員都翹了課來接我們。他們將我們團團圍住,蹦跳歡呼。宇良良川同學已經翻起白眼快要暈過去了,薰兒握住她的手,笑道。
「歡迎回家!」
宇良良川同學仍有些困惑。但終於是如同微火漸暖般,慢慢地浮現出了笑意。她的眼角噙着淚,輕聲回答道。
「……我回來了」
5
宇良良川同學歸來次日──
我們聚集在活動室裏,將她團團圍住。
經過一陣漫長的沉默過後,難以忍受尷尬的我選擇埋頭喫麪。吸溜着喫兩口,喝口湯,再吸溜喫兩口──
既然宇良良川同學的體重已經恢復了,那麼重點就該轉向PWR了(功率體重比)。更輕並且更強,這是飛行員所必須的素養。
「……你今天是不是有點奇怪?」
「來做個了斷吧。」
「博士……你待會兒有空嗎?」
阿豐發出詭異的深呼吸聲,盤也感慨地喃喃低語。
而我也仍舊沒有心跳。
「這樣啊……」
「別拿麪條逃避啊」
衆人莫名生出一種得到「赦免」的錯覺。我們可以飛翔。縱使世道艱難。即便毫無意義。我們都被允許實現自己的夢想……
「其他人都沒發現嗎?」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我趁着她休息的間歇,給她遞上飲料。宇良良川同學摘下耳機向我道謝。
「後遺症好些了嗎?」
「咱們先專注於提升輸出功率,體重後續再去調整。」
我在查看進度表的時候,瞥了一眼活動室角落裏的宇良良川同學。她戴着降噪耳機,默默地踩着動感單車。我想,她肯定又是在聆聽虛無。
「這邊──」
「這個說起來比較不可思議……」宇良良川同學垂下了自己那修長的睫毛,「從那個可怕的地方回來的時候,我迷迷糊糊地記得是博士你拼命地拽着我的手。那一刻我突然十分明確地感到,博士你喜歡我,打個比方就像是你隔着阿武隈河大聲地向我告白似的」
「一直瞞着你真對不起……我有點害怕說出來。」
「是的……我喜歡你……」
「其實……」宇良良川同學嘀嘀咕咕地開口了,像是在摸索自己的內心,「我一開始並沒有多少熱情。只是順勢而爲,憑着一股不服輸的勁頭拼命練習而已,我連自己爲什麼要飛都不明白。即便直到現在也好……我也還是不明白,甚至這可能壓根就沒有意義──」
我已然變成了砧板上的肉,任她宰割。我把筷子放到大碗上,雙手置於膝蓋,低着腦袋。我的大腦似乎已經麻痹了,令我想不出任何對策來。
「辛苦了。」
「我也曾想參加鳥人比賽……雪鳥號真的太酷了!」
「真任性啊」
「這才過了一個月而已」我下意識地說完,又改口說「不過確實是有點懷念」
「我只想喫裏面的叉燒。」
我下定決心將迄今爲止發生的所有事情和盤托出。包括我心跳消失、剝離她影子時那種栩栩如生的詭異觸感──
「對不起」
宇良良川同學做了個深呼吸,回答道。
「不是的,盤。關鍵不在於我們,而是她本人的意願。」
「雪鳥號在設計之初就已經考慮到她體重恢復的情況了」我露出了自己那仍舊纖細的右腳踝,「我這還在復健呢,正式比賽肯定來不及。」
「……感覺還挺懷念這裏的。」
「……不行嗎?」
「啊,嗯……」
「我是翠扇高中的校友,你們讓我想起了自己的青春歲月!我會全力支持你們的!」
「現在日元貶值壓力這麼大,真沒想到能籌到這麼多……」
「那就好。」
「不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喜歡你?」
「不喜歡嗎?」
我抱怨着,還是把叉燒送進她嘴裏。
「誒?你想喫拉麪嗎?」
我想,一切肯定都還沒有結束。一定還有什麼東西尚未糾正回來。就像是糖人捏到一半就以一種詭異的形狀凝固冷卻了那樣。我們必須將其重新加熱塑形,無論最終的成品是鳥還是兔子也好,也一定要給它一個完全的形狀。
「除了薰兒以外,其他人都沒注意到。這事兒其實是不好察覺的。」
「接下來,我們正式恢復訓練吧──」
「好──!」五十部拍了拍手,「加油幹吧!」
「期待你們的電視轉播!加油!」
由於以往總是推輪椅,此刻我對宇良良川同學的身高產生了一種驚奇的新鮮感,其中還混雜着壓迫感。由於完全搞不懂方纔的「了斷」二字究竟意味着什麼,我總擔心待會兒是不是要迎來什麼決鬥了,內心躁動不安。
我猛然抬起頭來。宇良良川同學的眼神不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反倒像是在迫切地渴求着什麼。
6
社團活動結束之後,我和宇良良川同學一起走向郡山車站。
當然這不是喜劇電影裏那種誇張的噴面,而是更加低調但是更加痛苦的版本。
「那個……你是怎麼發現的?」
我繼續埋頭喫麪。
喜多方拉麪上桌之後,宇良良川同學像等待餵食的雛鳥似的張開了嘴。
我們都伏下臉,沉默地聽着。其實我認同宇良良川同學的看法。飛行本身是沒有意義的,從一開始這就是衆所周知的事情。
五十部說着看向我。
「但是,我還是想飛。」
「試飛的時候,機體輕盈升空的那一瞬間……怎麼說呢,我真的很感動。那種感動和無重力的漂浮截然不同,有着讓人後頸寒毛直豎的震撼。我想,那不僅僅是飛行所帶來的感動……更是意識到在自己退出社團活動之後,意志消沉、連吉他的F和絃都按不好的那些日子裏,大家都在兢兢業業地削着泡沫塑料、憑藉着自己的力量打造出了這麼厲害的飛機……」
我們全都幹勁十足地開始投入工作。
「我感覺……我們的飛行終於得到了認可」
悠人把大家都喊到了一起。昨天剛剛通過審覈的衆籌項目已經募集到了將近三十萬日元的資金。我們驚訝到近乎於嘆息,在略微的顫抖中閱讀支持者的留言──
「我們也都想看你翱翔在天空中的樣子。請多指教。」
宇良良川同學已經不再漂浮了。她的雙腳穩穩站立在地上。
「有嗎?也許吧。」
「……你注意到了啊」
宇良良川同學非常可愛地歪着腦袋,一副抬眸望眼的模樣。實在令人心動。但此刻我胸腔內湧現的卻是驚嚇的悸動感。
宇良良川同學點點頭,之後,她依舊躲閃着我的視線,問道。
「嗯……那這樣的話飛行員的事情怎麼辦?當初是因爲宇良良川同學能漂浮起來,我們才選你當飛行員的……」
五十部制止了激動的盤,轉向宇良良川同學。她繃緊臉頰,凝望着水泥地面。我們都屏息等待着她的回答。
「而且現在怎麼可能還把宇良良川同學換掉啊!對吧大家?」
宇良良川同學驚訝地抬起頭來,握住了我的手。
「你的重力不是已經恢復了嗎……」
「所以,我也想憑着自己的力量去努力。爲了大家,也爲自己。我知道我沒資格說這種話……畢竟是我弄壞了雪鳥號……但是拜託了,請讓我繼續擔任飛行員。」
「嗯嗯,很棒。」
六天之後,六月十九日──
「有空,咋了?」
宇良良川同學突然換上了一副正兒八經的模樣。我感覺臉頰一陣刺痛,頓時坐直了身體。她該不會趁現在給我一個「了斷」吧……
「我應該……再也不會漂浮起來了」宇良良川同學輕聲道,「我有這種預感」
等待上菜的時候,我回憶起了一個月前的事情。我當時就是在這裏被孔明老師給套路到了,意識到了自己對她的感情……
大家都在無比純粹且熱烈地支持着我們。
最後我還是放棄抵抗選擇了坦白。如果我還有心跳的話,此刻孔明老師一定已經暴走了。然而主動提出這個問題的宇良良川同學卻眨巴着眼睛,略顯動搖。我戰戰兢兢反問道。
「太誇張了!簡直瘋了!」
宇良良川同學拽着我走進了The Mall商場。目標則是美食廣場的拉麪店。雖說減脂期不該喫拉麪這種東西,但我終究是不忍心點破她。我們隔着一張小桌子面向落座。宇良良川同學說道。
宇良良川同學仍舊沒有影子。
「不點碗拉麪來喫嗎?」
「沒事吧?」
我環顧衆人,大家都微笑點頭。我站到宇良良川同學面前,向她伸出手,說道。
我鬆了口氣。剛恢復重力時,宇良良川同學經常眩暈,而且肌肉也萎縮了不少。因此這段時間我們一直讓她補充蛋白質進行調養,觀察狀況。
「因爲的確是發生了太多事情了。」
「好多了──」宇良良川同學別過了臉,回答道。從京都回來之後,她就很少與我目光接觸了。「最近不怎麼頭暈了,腿部的力氣也恢復了。」
「……」
我難忍羞恥地用雙手捂住了臉。實在是太羞恥了,堪稱只穿着一條內褲被扔到阿武隈河的河灘上裸奔。沉默再度降臨。
「其實……我是不想回來的。可是你卻強行地把我拽回到了現實裏來。可能就是因爲這個……直到現在我也沒有產生自己真正回來了的感覺。我現在沒有影子……可能也跟這個有關。」
這一下好懸沒給我嗆死。
宇良良川同學深深地鞠躬。她那漆黑的長髮順從着重力慢慢垂下。
愛因斯坦博士與兔子們也還是下落不明。
「謝謝大家……!」
「博士你喜歡我對吧」
我回想起了過往的艱辛,眼眶陣陣發熱。記憶中在活動室裏努力地製作飛機的我們也如同延時攝影一般閃回。
「嗯……」宇良良川同學僅此一言,又陷入了沉默。
她託着腮,突然間在桌下輕輕地踢了我一腳。一下踢完又踢一下。她的踢法總讓人覺得很是親暱,像是在輕叩臥室的門。見我不作反應,宇良良川同學嘆了口氣,眯起眼睛,眼神迷離地注視我,說道。
「我們交往吧。」
7
我們就這樣稀裏糊塗地成爲了戀人,時間過去了一週。
我站在堤岸上,望着清晨的阿武隈河發呆。太陽剛從山邊露頭,朝霞映照下的河面波光粼粼,但水底仍是一片昏暗。
──戀人到底是什麼呢?
我漫不經心地思考着。毫無疑問,我喜歡宇良良川同學,她應該也是喜歡我的,既然如此的話,現狀應該值得我高興纔對……
我想起每晚都會做的夢。化作小矮人的我手持燭臺,在黑暗中蹣跚前行。夢裏沒有時間的概念。所以夢中的我也許至今仍在黑暗中徘徊。
不久後,宇良良川同學騎着公路自行車回來了。她在阿武隈河沿岸的「奧羽自行車道」往返騎行,全程約三十公里。
「不到一個半小時,速度不錯。」
「我狀態好像上來了。謝了──」
宇良良川同學摘下頭盔,接過運動飲料喝了起來。她略微有些氣喘,但看上去仍有餘力。我們並肩坐在河岸邊,呼吸着清晨的空氣稍作休息。
「咱倆好像還沒做過談戀愛該做的事呢。」
宇良良川同學突然這麼說道。我還有些恍惚。
「談戀愛該做的事?」
「牽手之類的?」
於是我們牽了牽手。沒什麼特別的。爲了幫助漂在天上的宇良良川同學,我們早就已經牽過無數次手了。
「好像沒什麼心跳加速的感覺」我坦白了自己的想法。
「你連心跳都沒有,哪來的加速?」宇良良川同學回敬道。
「也對。」確實是這麼個道理。「這是上週的數據,數值提升得不錯。」
「我也不太懂……」
她的指尖開始瓦解,像削落的蘋果皮般不斷脫落,然後迅速蔓延至全身。手臂到肩膀,肩膀到頭顱、軀幹——她的內部空無一物。我急忙想拉住她,結果自己的身體也開始了瓦解——
「宇良良川同學加油——!」
宇良良川同學眯眼望着夕陽下遠處的雲朵,沉默良久後低語道。
在宇良良川同學的描述中,她的母親身上彷彿纏繞着某種迷樣的暗影。就像是童話故事裏的魔女一般,擁有某種不可思議的力量,能夠讓失去影子的宇良良川同學和失去心跳的我回歸現世。
「只有無聲纔是最令我安心的,總覺得不這樣我的身體輪廓就會模糊起來。在和博士交往之後尤其明顯。」
雪鳥號的調整進入了最後衝刺階段,但追求完美就意味着問題會接踵而至。驅動系統的強度、左右機翼的平衡性都是全新的挑戰。
「當然不是。只是擔心你會不會無聊?」
「當我使用詞語時,它的意思完全由我決定」——
飛機部的作業進展順利。
「我想保持着美麗的姿態就此死去」
她根本就沒有任何力量,對我們來說也毫無意義。就像是已經施展過一次魔法的催化劑,亦或是午夜十二點過後的南瓜馬車,屬於她的故事早已完結。這個事實在照面的一剎那便已昭然若揭。
我呼喚道。她轉過頭來。
劃分「矮胖子語」與「愛麗絲語」的豎線開始逐漸扭曲。我用橡皮擦將它們全部擦去。可世界與還有無法如此簡單地進行分割。
——我猛地從沉醉的機翼調整中抬頭,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宇良良川同學的呼吸變得粗重而又急促,她的汗水如瀑布般從額頭滾落下來。我環顧四周,其他人也都頻頻投來擔憂的目光。我在心中爲宇良良川同學加油鼓勵。宇良良川同學的後程纔是最強的,她有着驚人的韌性……我放寬心,繼續投入到工作中。時間不斷地流失,等到最後十分鐘的時候,大家都湊到宇良良川同學身旁,像是足球啦啦隊一般搭着肩膀爲她助威。
「你該不會是想搞那種明知故犯的吻吧?」
她的聲音輕柔朦朧,若在飛雪飄落的清晨中,想必無人聽聞便會隨風而終。
突然,宇良良川同學用悲傷的聲音說道。
……明知故犯的吻?
「……試試吧」
我不知道自己該爲此高興還是悲哀。
我們只是沉默地對視。話語在我空蕩的胸腔裏不斷浮沉,像是魚羣打哈欠般發出細響。
「……不行嗎?」宇良良川同學的反應極爲冷淡。
8
「……」
「……要來接吻試試嗎?」
9
矮胖子語:「夢想」「青春」「愛」「喜悅」「悲傷」「神」「正義」「心」「靈魂」
「我們一起回去吧」我向她伸出手。
我感覺有種奇妙的緊張感在自己的面前緊繃着,就像是連接着懸崖兩端的走鋼絲的繩索,筆直地懸在萬丈深淵之上。宇良良川同學手持長杆保持平衡,全神貫注地向着懸崖的另一端前行,任憑魔風呼嘯也毫不在意。所謂的「懾人心魄」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甚至多少讓我有些害怕。
「悲傷都已經過去了」──
我的掌心再度栩栩如生地浮現出剝離宇良良川同學影子時的奇妙觸感。那曾從我喉嚨間說出的粗糲言辭也一併重現——
「話語就像是這個矮胖子,內裏乾坤無人知曉。根據將其剖開之人的不同,從中出現的東西亦不同」——
是我剝離了她的影子。
果然,從一開始就不需要說些什麼。
空氣中飄着些許夏日陣雨的氣息。
七月二十日,暑假開始後我們進入最後的衝刺階段。最終的試飛也順利完成,我們從早到晚都在對機體進行最大限度的調整,力求完美。五十部每天都給我們做便當,在「謝謝五十部媽媽~!」「誰是你媽媽啊!」這種已然成爲慣例的對話中,五十部的眼裏也有着幾分喜悅。我想他果然還是有些母性的。
宇良良川同學端坐在那蒼白的光芒裏。她坐在牀尾看電視,腦袋上開着一個空洞。
戰爭電影的殺戮場景在洞的另一側上演。
「宇良良川同學你已經不是個孩子了。」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裝,肩頭挎着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正在自家門口掏鑰匙開門。雖然穿着高跟鞋,但她的個子卻不甚高挑。眼睛渾濁無光,雙脣如死去的貝類般緊閉着。
某天,我們一起回家的路上,我忍不住問道。
宇良良川同學跨上自行車迅速遠去了。我望着她逐漸變小的背影,深深地嘆了口氣。天空已完全放晴了。
我不明白這道線的意義。茫然凝視許久,愛因斯坦博士的話語悄然復甦。
我在豎線的右側寫下「愛麗絲語」,左側寫下「矮胖子語」,開始將詞彙分門別類。如同用鑷子夾起螺絲般謹慎分揀。
——回家之後,我在A4紙上用鉛筆畫下一道豎線。
七月二十四日,距離正式比賽還有三天——
「明天見,博士——」
七月六日──福島天空公園,我們的首次正式試飛大獲成功。
宇良良川同學露出畏怯的神情,猶豫地緩緩伸出右手——
於是,我們做好心理準備,稍稍靠近對方。嘴脣逐漸接近。宇良良川同學泛紅的臉頰上,就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我閉上眼睛,黑暗隨之降臨。我仍舊沒在那裏找到自己的心跳。總覺得連自己的感情都變得模糊不清──
「我沒生氣。」
啪地一聲,面部傳來的衝擊讓我喫驚地睜開眼。宇良良川同學那姣好的面容近在眼前。她用雙手夾住我的臉,捧起來細細地凝視我眼眸的深處。
「……什麼玩意兒?」
「隨身聽裏還是什麼歌都沒有嗎?」
與此同時,宇良良川同學則一直在活動室的角落裏默默地踩着動感單車。她戴着降噪耳機,一言不發。隨着訓練的推進,她似乎正在逐步陷入更深的孤獨中。彷彿隨着距離的逐漸拉近,那近在咫尺的月亮愈發清晰地顯示出了真實的距離。
「好,加油」
我們化作了兩條緞帶,輕柔地糾纏。
「嗯,謝了──」
猛然睜眼時,光影在窗簾上搖曳。
教學樓上掛起了醒目的橫幅——「祝賀 飛機部出戰鳥人競賽」,那些陌生的學生和我們擦肩而過時也會爲我們加油。學校的應援隊伍爲我們募集了當天的後勤人員,美術部還主動提出要給我們設計原創T恤。整個學校突然間都像是被動員起來似的。雖然我覺得大家心裏應該都不太覺得我們真的能完成飛行。
「你已經成長爲一個能獨立生活的大人了。」
但此刻出現在我眼前的只是一個疲憊不堪的普通人。
「那啥?你生氣了?」
她的語速快得像是故意不讓我聽清似的。但我聽得一清二楚,反倒不知所措。我該吻她嗎?
宇良良川同學移開視線回答道……我猜,她多半是生氣了。我正猶豫該怎麼辦,她飛快地補了一句。
我旁觀着這一切,如同懸浮在蒼白光亮中的幽靈。我不能讓她保持着美麗的姿態就此死去——無比強烈的意志驅使着緞帶開始舞動。宇良良川同學開始抵抗。兩股力量拉扯間,緞帶纏繞成了旋渦。織就出美麗的幾何學圖案,在牀上投下複雜的陰影。戰爭仍在繼續。
我本該將她和她的影子一同帶回現世。
「我也說不太上來……」宇良良川同學別過臉去,有些不高興地皺起了臉。「就像從一開始就知道白雪公主會被吻醒,王子殿下還例行公事般親下去的那種吻……」
——夜裏我陷入了沉睡。而且是極爲深沉的睡眠。
爲了確認進度,宇良良川同學主動進行了最後的測試。目標是以200瓦功率持續輸出兩個小時。在衆人的注視下,她開始蹬起了動感單車的踏板。雖說神色多少有些緊張。但我知道對她來說這是遊刃有餘的事情。大家也不便全程圍觀,中途就都回去進行收尾工作了。
宇良良川同學揮揮手,與自己的母親回到同一個家。
我緩緩支起上半身。
宇良良川同學動作粗暴地翻動那堆釘在一起的訓練報告。
撲面而來的焦躁與羞恥感令我如坐鍼氈。那些話本不該出口的。何況我連這些話的含義都未曾理解。正如愛因斯坦博士所言,當時確實就不需要說些什麼。
雪鳥號劃開兩朵積雨雲,從筆直延伸的跑道躍向蔚藍的天空,彷彿一朵新的雲彩般在天空中翩然起舞。我望着它,潸然淚下。
電視節目組前來採訪鳥人大賽的籌備情況,我們距離正式比賽的日子越來越近了。
「我再去騎一圈」
愛麗絲語:「蘋果」「獨角仙」「玻璃杯」「高跟鞋」「太陽」「物理公式」
「愛麗絲語」是無論由誰使用都含義相近的詞彙。
迄今爲止的我,都對這些無比遲鈍。
她那張美麗的臉龐完好無損。臉頰像是用力地揉搓過一般通紅,淚珠不斷滾落,她落淚的模樣令人心疼。
「……」
看見她的那一瞬間——怎麼說呢,我莫名有些感到泄氣。
「矮胖子語」是隨着使用者的不同而內容迥異的詞彙。
就在這天,我還遇見了宇良良川同學的母親。
10
凝視良久過後,我逐漸意識到了蘊含在「矮胖子語」其中的危險性。令人瘋狂的詞彙大多都集中於此。雖說也會有人因「獨角仙」和「高跟鞋」失常——但當人們用某種粗暴、稚嫩的手法敲碎矮胖子時,黏稠而又可怕的東西便會從中汩汩湧出。
我們本該就這樣盡情共舞。
如同午後時分的洗衣房一般,攜着那不可思議的潔淨與慵懶。
「……宇良良川同學。」
「什麼意思……?完全搞不懂……」
宇良良川同學仍舊戴着耳機與世隔絕,把自己逼到了讓人擔心她會不會死掉的程度。自從做了那個共舞的夢過後,宇良良川同學似乎產生了些許變化。那並不僅僅是一個夢,而是在某時某地真實發生過的情景。
河水在我們面前滔滔不絕地流過。
我意識到這是京都那一夜的酒店的房間。我又做了和當時一樣的夢……不,不對,這裏本就沒有時間概念。準確地來說,我來到了和那天晚上完全相同的地方。
什麼叫明知故犯的吻???
宇良良川同學咬緊牙關,順利地完成了兩小時的挑戰。我們圍着徹底癱軟下來的宇良良川同學歡呼雀躍。
她無力地笑了笑,與我輕輕擊掌。
「萬事俱備,只欠好風」。
——雪鳥號順利完成了。
次日清晨,我們齊聚一堂,把拆分成零件的雪鳥號裝進大卡車裏。我們用自制的綁帶、木框和緩衝材料進行了封裝,確保零件可以安全且高效地運輸到琵琶湖。經過多次的試飛演練,這套流程我們早已駕輕就熟,但最後還是花了兩個小時才搞定,這實在是一門體力活。
完事兒之後我們來到郡山車站。在十點多搭乘東北新幹線,花了差不多一個半小時抵達東京,再從東京轉乘東海道線,用兩個多小時到達米原,再隔一個站就是我們的目的地滋賀縣彥根市了。這裏四處都能看見當地的吉祥物「彥根貓」。我們大包小包地徒步了四十分鐘,到達酒店辦理入住時已經是下午三點了——這一趟全程花了五個多小時。
我拉開窗簾,碧波盪漾的琵琶湖南岸在面前舒展開來。
已經筋疲力盡的我一頭栽倒在牀上。
雖然左腳腳踝康復順利,但我的走路姿勢還是有點不太自然,身體疲憊不堪。我本想着直接一覺睡到第二天,卻有人敲我的門。
「大夥說要去琵琶湖散步……」
敲門的人是悠人和阿豐。這倆也都累得蔫頭耷腦了,用眼神無聲地抗議着那羣人過分旺盛的精力,而我也深有同感。我們仨拖着疲憊身子來到大堂,另外的五人正興高采烈等在那裏。
然而,當我們來到附近的松原游泳場眺望眼前那一望無際的琵琶湖時,我的疲憊頓時煙消雲散。
「嗚哦哦哦——琵琶湖好大啊啊啊!比豬苗代湖還大!」
盤高聲地呼喊着理所當然的臺詞,一路狂奔,像只小狗似的玩起了水。雖然覺得有點蠢,但我能理解他的激動。琵琶湖真的很大,湖面遼闊得讓人覺得像是海洋,以至於看見地平線上的遠山輪廓和沒有聞到海腥味的時候,反而教人感到違和。
松原正如其名,有着延綿一公里的白沙灘和青松樹。在它的東端——與我們相反的位置上,隱約可見比賽用的起飛平臺。我們走近才被它的規模之大所嚇到:起飛平臺高達十米、助跑長度十米,一條筆直的人工橋突出湖岸將近百米之長,連接着20度傾角的跳臺。
「哇……好高!我後天要從那裏起飛嗎……」
「哇……宇良良川同學加油……!」
薰兒着安慰着略顯不安的宇良良川同學,而一羣男生們卻在爲那鋼體結構的平臺的美學所沉醉。
「太漂亮了……」「太了不起了……」「真是傑作……」。
我們以起飛平臺作爲背景,拍了一張合影,在湖邊玩了一下水之後便解散了——明天早上八點開始就要接受機體審覈,宇良良川同學還得更早起牀。後天的正式比賽,她凌晨四點就要起來準備了,因此明天也得在同樣的時間起牀調整狀態。考慮到還需要簡單的訓練來熱身,時間實在緊迫。我把裝在便攜車袋裏的公路自行車取出來進行組裝,換上騎行服的宇良良川同學則在旁邊熱身,等我組裝完成便瀟灑地飛馳而去。
這是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知道的問題。
「……老實說,我也不是很懂。」
11
散發着皎潔微光,如冰雪般純白的少女。
——她就坐在丘頂上等着我。
「真的哦。雖然我哪兒都去不了,但我能夠去到月亮的背面。」
下一秒,我就變成了那隻烏鴉。
「你害怕?」
晚上八點,大賽舉行了開幕儀式。需要凌晨四點起牀的宇良良川同學爲了確保睡眠質量,先回酒店休息了。大賽委員長致辭、選手宣誓、往屆高光時刻、藝人訪談等環節都是熱鬧非凡。盤還是惦記着想搞前夜祭,但精疲力盡的衆人直接解散了。洗澡的時候白天曬傷的皮膚還在火辣辣地疼。
夢中的我以小矮人的形態秉燭徘徊在黑暗中。這裏不存在時間的概念,瞬間即是永恆。
雪姐滑稽地皺起眉頭,做出一副「很認真」的表情。
不知是誰在黑暗中微笑着,她的脣角如強光一般灼刻在我的視網膜上。我的靈魂強烈渴望着能見到「她」。
我撲棱着黑色的翅膀。在時間的長河中自由自在地翱翔,向着遙遠的未來飛去。未來的兔子們已經變得非常聰明,它們已經在地面上建造了房屋用於居住。
——她離開之後,我沉入了深邃的夢鄉中。
在那剎那又永恆的時間裏,我想起了自己已然失去的那個人。和「她」之間的對話攜着無限的懷念湧上心頭——
「她無法接受《穿靴子的貓》裏的主角被無條件愛着的設定,但又看不得哭泣的嬰兒無人理會,她的溫柔與矛盾讓我覺得很感動……」
「若想親眼見證這個世界,你終須放下燈火。忍受孤獨與恐懼,等待雙眼適應黑暗。」
我停下腳步,在猶豫過後吹滅了蠟燭。
我睜眼時,遙遠的地平線上泛起了一道金色的微光。
雪姐突然笑出了聲,她摟着肚子,大笑道。
我中途離場去進行參賽登記,還完成了起飛順序的抽籤。
我鬆了口氣,再次把機體拆卸成零件。環顧四周,不少隊伍仍在苦戰。
黑暗吞噬了我。我摟抱住自己的身體,長久地忍受着恐懼。我聽見某種噪音逐漸放大,朝着我的雙耳逼近——原來那是我劇烈震顫的呼吸聲。無論我閉眼還是睜眼,視野中皆是黑暗。我閉上了眼睛,在平緩的深呼吸之後再次邁步向前。
「……這樣啊……嗯……謝謝你」。宇良良川同學露出了微笑。「謝謝你的鼓勵。」
「你喜歡她的哪些方面?」
話語如泉湧一般停不下來,我對着雪姐滔滔不絕地訴說了一切。我向她講述自己對飛行的無限渴望,講述自己腳踏實地地學習,花了好幾年掌握航空力學的知識,講述我爲了實現夢想在高中成立了飛機部,結識了一羣雖然比較奇怪但都是好人的夥伴們,雖然一直沒能造出飛機,但每天都快樂得不得了……
「……我本來想拯救她的心。可我卻搞砸了。」
我本該把一切全都忘掉,可是卻不可思議地能流暢地回憶起來。
紅色屋頂的木屋窗旁,一隻小兔子望着我說道。
「……你是不是,還把『自己9;和『大家9;區分開了?」
——雪姐,我的雪姐。
飛機的組裝早早結束,剩下要做的事情就是等待審查了。安全檢測時段是下午一點到下午五點,未通過者不得參賽。在晴空萬里的酷暑中,我們給機體套上了罩子,避免被太陽曬到過熱。
「你很害怕吧。你一個人真的非常努力了……」
「雪姐——!」
「雪姐你離開之後,我在百無聊賴中升上了五年級,感覺整個人空空如也的,每天都像是行屍走肉似的,對什麼都提不起勁,只是呆呆地望着天空——」
——確實如此,我的親身經驗讓我無比清楚這一點。我凝視着地球的方向,想起了「她」。
「好久不見,博士。」
啪嗒一聲,站在門口的小樋手裏的便利店塑料袋掉在地上。他滿臉通紅地怪叫一聲,捂住臉消失了——然後又探出頭來不好意思地撿起袋子再度消失。我和宇良良川同學面面相覷,笑作一團。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嗎?」
可我逐漸感到了悲涼。因爲雪姐完全沒有向我聊起她自己。她的人生從那天起便已停滯。該說的能說的事情早已說完,再也沒有任何新的故事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這世上有很多東西,一旦你試圖用話語去描述,就會立馬變得虛僞。」
「我完全理解不了你想表達什麼!所以對吧?有些事就是無法用語言來表達的。」
就在這時,某人曾經的話語復甦了。
化爲烏鴉的我停在森林深處的樹枝上俯瞰着地面。一隻純白色的兔子從灌木叢中探出頭來。
「媽媽——有隻奇怪的鳥——」
「真的嗎?」
「你離開之後我經歷了好多事情。開心的事情和痛苦的事情——」
「我們是一個整體,一個隊伍。宇良良川同學是雪鳥號的心臟,誰都無法將你切割,因爲把心剖開了是會流血的。你就是我們的心臟,而沒有人會去抱怨自己的心臟。」
「你別捉弄我。」
傍晚我們在彥根市民會館參加了主辦方召開的安全說明會,仔細地記錄了禁飛區域。在看到歷年的事故錄像時,我能感受到身旁的宇良良川同學那僵硬緊繃的身體。
她坐在月丘上,背對着地球,向我溫柔地微笑。
「有點寂寞,但是很有趣的女孩子。」
12
隨着我逐漸靠近遠方的地平線,它漸漸隆起成了一座灰色的沙丘。我朝着丘頂不斷攀爬,漆黑的夜空中有一顆美麗的藍色星球自棱線露出了輪廓。
「雪姐,我找到喜歡的女孩子了……」
時至今日,我依舊能清晰地回憶起所有細節。那時看到的光芒,從紗窗吹進來的夜風的觸感,甚至連同那個夏天的氣息——
「我們還挺順利的」。悠人說道。確實,前期準備的差距在此刻已然顯現。雖然我們也是歷經波折,但還是一路走到了這裏,完成度是值得肯定的,同時這也反襯出了造飛機究竟是一件多麼困難的事情。
今年的「人力螺旋槳機組」和「滑翔機組」各有16隊、共32隊參賽。而起飛順序是越早越好——盛夏時分的琵琶湖會隨着日照產生從湖面吹向岸邊的風,很有可能阻礙到飛機的飛行。
我們還去實地觀察了起飛平臺,故意設計成3.5度的仰角平臺更加容易讓飛機離地,但是看起來卻讓人產生一種會不會滾落下去的恐懼。
「不能對祖先這麼沒禮貌——」一旁的兔媽媽說道,「我們兔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鳥類的夥伴,能在天空中自由地翱翔。這也是爲什麼大家數兔子的時候還是要用「羽」來作爲量詞的原因。(注:在日語中兔子和鳥類的確共用一個量詞『羽』,具體原因已不可考。)
我不能永遠地被困在這裏。
冷徹骨髓的孤獨席捲而來,甚至讓孤獨這個詞的含義都發生畸變。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究竟是誰了,也想不起來風的氣息。眼前燃燒的燭焰那微弱的甜香略微勾起了土地的回憶。
宇良良川同學有些疑惑地睜大了眼睛。她的雙眸真的很漂亮。我繼續說道。
我害羞得想找個地洞鑽進去,滿臉通紅地點了點頭。雪姐揉搓着我的腦袋,我的頭髮也被她弄得亂糟糟的,可是,悲傷在我的心中不斷升騰。
「好帥……」我不禁喃喃道。
雪姐凝望着空蕩蕩的天空,回答道。
「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女孩子呢?」
我像當年那樣抱着膝蓋繼續說道。
我緊閉的眼瞼中不斷有淚水滑落。我終於想起來了——我曾經想要成爲一名宇航員。我想成爲宇航員,前往曾經一起和她看過的月亮。那裏不是荒蕪的岩石,而是住着兔子、有着盪漾的金色海洋的世界上最美麗的地方——
正式比賽的前一天——我目送着凌晨四點就起牀訓練的宇良良川同學離開之後,八點鐘開始和大家一起幹活。我們把飛機的零件從卡車上卸下來,並在湖畔組裝好。由於我們平時都是在平地上組裝的,突然間變成了斜坡實在是不太適應。
安全審查最終也順利地通過了。
——幸運的是我們抽到了第三位。我暗自握拳慶祝。
我輕輕地將手搭在她微微發抖的瘦削肩膀上,沉默片刻。
雪姐不語,只是面帶着微笑聆聽我的講述。她看起來真的很開心,我也感到無比的幸福。真希望這美好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宇良良川同學?有什麼事情嗎這麼晚了。」
「雪姐,死亡是什麼感覺?」
「宇良良川同學也已經很努力了。」
我朝着那光亮踉蹌奔去。
「博士,活着是什麼感覺?」
之後我回到房間睡了一會兒,晚上六點大夥一起在酒店的餐廳喫晚餐。雖然近江牛肉非常美味,但我們的睏意還是更勝一籌。盤甚至想搞前夜祭的預熱活動,但都被衆人拒絕了,大夥困得像是擰乾的毛巾似的。
「但是,在八月的某一天,我偶然打開電視,看見裏面出現了一架非常漂亮的飛機。它在琵琶湖湛藍的水面上如同滑行一般輕盈地飛翔。那一瞬間,我感覺自己後頸的汗毛都倒豎了起來,完全無法挪開視線。不知不覺中,我攥緊了拳頭,甚至指甲都嵌在了手心裏的肉裏。我感覺自己的心跳在無限加速。在沒有雪姐的世界裏,我第一次感到如此的興奮——」
宇良良川同學突然抱住了我。她身上傳來一股好聞的酒店洗髮水的香味。我有些驚詫,回抱住她,透過單薄的睡衣感受到了她的心跳與纖細的身體輪廓。宇良良川同學真的已經努力到極致了……
雪姐指向了地球。
「可是……」
我聽見了雪姐的聲音,從黑暗中踉蹌衝出的我已經不是小矮人了,而是回到了兒時的模樣。小學四年級的我穿着一條短褲,月球的重力讓我的眼淚十分遲緩地在圓潤的臉龐上滑落。
這時,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我看到了本不可能看見的地球上的一隻烏鴉。
痛哭許久,直到眼淚流乾之後,喜悅之情突然湧上心頭。我和雪姐並排坐在月丘上,聊了好久好久。
「我沒捉弄你。」
「……嗯……有點睡不着。」
「是的。妖怪和聖誕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裏還有一片熱黃油似的金黃色的大海。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我覺得和看得見的東西都一樣重要。」
我用無比悲傷的稚嫩聲音呼喊着,撲進了她的懷裏。
「畢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她笑了笑。「你用望遠鏡的話,再怎麼仔細觀察也永遠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雪姐溫柔地撫摸着我的後背。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能用那稚嫩的心嚎啕大哭。這裏不存在時間的概念,我可以永遠依偎在雪姐的懷裏放聲大哭。
雪姐點點頭,彷彿早就知道了一切。她溫柔地朝我微笑說。
「自己的心不能通過別人去拯救。無論何時,要需要依靠自己的力量重新振作起來,你看那邊——」
雪姐說完露出一個輕柔的微笑。
她穿着酒店的睡衣,有些尷尬地站着那裏。
三足烏鴉——
「大家都這麼努力了,可要是我搞砸了怎麼辦……」
「死亡也一樣,一樣不是很懂。」
——深夜,一陣敲門聲驚醒了我。
「哇——好酷——」
小兔子興奮地發出喊聲。自此之後,它的夢想就是有朝一日飛到天上去。它用胡蘿蔔的葉子做成翅膀,從高崖上一次次地跳下。有時它還把一羣瓢蟲綁在繩子上一起飛,但瓢蟲們似乎除了蚜蟲以外,對什麼都不感興趣。
又過了許多年,當兔子們在藍天下賣力地搗年糕的時候,一隻大鳥搖搖晃晃地飛了過來。那是被稱爲洛克希德·伊萊克特拉的巨型鐵鳥。它迫降在了山丘上,駕駛艙裏走出了一位人類女性。
——阿梅莉亞·埃爾哈特。
我終於意識到,這就是宇良良川同學畫中的那個故事。此刻的我化身爲了三足烏鴉,在漫長的時間長河中飛翔,守護着她的心。
在一棵大大的櫻花樹下,兔子們給阿梅莉亞舉辦了盛大的歡迎會。她喝了很多甜美的胡蘿蔔酒,回贈給兔子們香草口味的班尼迪克利口酒。這款酒的酒精度數高達40度,冒失的兔子們紛紛醉倒在地上。喝得微醺的阿梅利亞彈着吉他唱起歌來,「天空之心」就這樣傳達到了兔子們的世界裏。
百年過後,繼承了小兔子的夢想和「天空之心」的兔子後代們終於造出了像樣的飛機。準備就緒的兔子們戴上護目鏡,十分可愛地敬禮。
兔子們迎着耀眼的朝陽騰空而起,在空中閃閃發光。
我也用黑色的翅膀破開氣流,緊隨其後。
我用鳥喙發出了快活的鳴叫。
宇良良川同學果然不是空空如也的。
正如雪姐所說,每個人的心裏都沉睡着能夠讓人重新振作起來的可能性!
飛機穿過雲層,越過天空,一直飛向了月球。
兔子們在月丘上發現了並排坐在一起的我和雪姐。
我降落在身爲人類的自己的肩膀上。意識在轉瞬間便迴歸到本體,三足烏鴉振翅飛向高空。
曾經空空如也的天空中,如今翱翔着無數如星辰般閃爍的鐵鳥。
我懷着無比滿足的心情,長久地凝望着這幅景象。
「我必須要回到大家的身邊去了……」
我終於開口說道。雪姐露出了略帶悲傷的微笑,向我伸出手來:
「來吧,我們一起從月球『逃亡』——!」
我不顧一切地向前狂奔。沿着琵琶湖畔一路向北──前方是一處沙灘。
他說着摘下了墨鏡,我總算是鬆了口氣。
「你怎麼了?迷路了嗎?」
一個小男孩正在哭泣。我和宇良良川同學交換眼神,走上前去:
「這樣啊。畢竟夢想終於要實現了呢……」
衆人都在起飛平臺上俯瞰着湛藍色的琵琶湖。這個點他們應該正在給宇良良川同學那件青蘋果色的飛行服噴冷卻劑。由於駕駛艙會變成桑拿房,防中暑措施是必不可少的。她的飲料裏也加滿了冰塊。
「不客氣。」
空蕩蕩的夜空中很快綻放出五彩繽紛的焰火。菊花、牡丹、皇冠、花雷、流星——如此美麗的名字都蘊含在火藥的味道中。那震天動地的巨響也如同心跳一般帶着生命力震撼在我的全身。
正式比賽當天──我們凌晨四點就爬起來,進行最後的準備工作。
「……我會全力以赴的」
過了一個小時,太陽昇起來了,朝霞將夜色驅向西方,將東方的天空與遼闊湖面染成完全相同的色彩,水平線也從海天交接處漸漸暈染成了湛藍──
那是一陣異常漫長的寂靜。我凝視着波光粼粼的水面,耐心地等待。
我終於和雪姐完成了鄭重的道別。
一位看上去像是資深參賽者的男子有些疑惑。
「咱們來圍圈打氣!」五十部號召道。
比賽在早上六點半正式開始──。在清晨的陽光中,應援團和普通的觀衆陸續到場。翠扇高中的成員們也到場了。光是見到那些熟悉的面孔,我就不可思議般地感到安心。
──然而,聚集於此的並非只有人類。大量的鴿子也停駐在松樹、帳篷和觀衆席上。「咕嚕咕嚕」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哇!好厲害好厲害!」宇良良川同學興奮地蹦跳着。
我們搭着肩膀,圍成了一個圈。藍色的T恤背後印着取自《七個小矮人》的隊名「DWARFS」。第一次看到那隻舉着鶴嘴鋤的可愛兔子圖案時,那命運般的巧合令我震驚得說不出話來。「兔子的品種叫做荷蘭侏儒兔哦」爲我們設計這個圖案的美術部的女生微笑着告訴我們,她對這一連串的神祕事件都毫不知情。
雪姐回頭望來,輕輕微笑。我的心難過得不得了。就像是從指縫間不斷滾落、無法阻止它下墜的玻璃球。經過路燈的時候,我們兩人的影子投射在地上,雪姐的影子如今仍舊存在於我眼前,光是這一點就讓我歡喜得無法形容。
雪姐突然離開了路燈的光亮。我以孩童般的輕盈腳步追了上去。我想起了那個夏日祭的日子。我們利用鋁熱反應進行「逃亡」,大笑着衝下斜坡的那天——
「奇了怪了,往屆有這麼多鴿子聚集過嗎?」
我流着淚,微笑着點了點頭。
我拍了拍宇良良川同學的後背,她有點發怵了。
我們揮手道別。
「……這三年裏,我們都是地下勞動者。我們做着飛上藍天這樣遙不可及的夢,終日如不知出口在何處的鼴鼠般埋頭苦幹。我打小就非常憧憬天空,知道我夢想的的五十部還退出了足球部,加入了飛機部。就在我們迷茫徘徊的時候,某天盤突然加入了我們。就這樣,夥伴們漸漸地增多:悠人、小樋、阿豐、薰兒,最後是宇良良川同學。多虧了大家的努力,曾經遙不可及的夢想逐步化爲現實,我們終於走到了今天,走到了這裏……」
「不客氣,要乖哦。」
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終於響起。我的掌心瞬間便因爲緊張而沁滿了汗水。
「雪姐,我一直都好喜歡你。」
13
「側風……有側風……!」
我沉醉地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白色的連衣裙在夜色中翩翩起舞,黑影靈巧地躲閃着我的腳步。我們的歡笑聲迴盪在午夜時分無人的街道上。
宇良良川同學輕聲呻吟了一下。
可是無人應答。陽光愈發強烈,水汽芬芳蒸騰,風景的色彩也鮮豔了不少。我將棒球帽戴在男孩的頭上。汗流浹背地在觀衆席上一通好找,但還是沒有找到他的父母。
「你那帽子就這麼送人了?」宇良良川同學問道。
我回到大家身邊,第二架飛機正好要開始起飛。我們已經完成了所有準備,屏息凝神地注視着……
GPS顯示飛機的航線正在被西風所影響。
「你終於長大了呢。」
「你那麼小心翼翼地抱着的那頂帽子是什麼?」
「抱歉,宇良良川同學,你先回去吧!」
「嗯──」博士點點頭,揮動右手。「再見。」
「博士,你來帶頭」
隨着太陽的不斷爬升,萬里無雲的天空愈發變得蔚藍澄澈起來。東南方向開始吹起了些許湖風。我們默默祈禱風力不要再繼續增強,投入到作業中去。我們用租來的發電機爲機翼上的薄膜進行熨燙處理。通過消除皺褶來將空氣阻力降低至極限。我突然想到,沒準給小孩子熨禮服也是出於這種念頭吧。當然我還沒親身體驗過。
「無線電通訊正常」
「螺旋槳啓動——!」
「這是我小時候戴過的帽子。我想讓童年的自己也親眼見證這一天。」
「謝謝哥哥姐姐!」
「不要忘記我哦——死去的人並不會消失。只要你還記得,我就永遠都還在你身邊——」
「心理準備嗎?」
我從逐漸淡去的影子上抬起視線,壯麗的煙火在夜空中綻放。
男孩眼淚汪汪地點頭。我們決定幫他找媽媽,牽起了他的小手。就在我們走向觀衆席的時候,巨幕上映出了飛行員奮力踩踏板的痛苦表情的特寫。駕駛艙內裝有攝像設備與麥克風。
飛機的左翼隨即應聲斷裂,墜入了湖中。我們都愣住了。飛行員很快就獲救了,他人似乎沒事,我這才放下心來。
「媽媽……!」
起飛信號發出,飛機帶着強勁的勢頭衝向高空──
三足烏鴉──
終於,我踩中了雪姐的影子。
我們在道路的盡頭爬上斜坡,進入櫻之丘。住宅區裏四處盛開的夏花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地在我的記憶中甦醒。原來我曾知道這麼多美麗的名字。
空中傳來一聲大氣爲之震顫的巨響。
「3·2·1——出發!」
宇良良川同學仔細地做好了熱身,順利通過了體檢。
昨日拆卸成零件的雪鳥號需要重新組裝起來,將它恢復到完美的狀態。主翼、螺旋槳、整流罩、驅動系統、電路系統……無論有再多歡笑和淚水都好,這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最後調整了。雪鳥號的整流罩上還印着資助我們的校友那家公司的logo,尾翼上則刻着衆籌支持者們的名字。
我的喉嚨裏發出了低沉的聲音。雪姐有些悲傷地揚起嘴角。
我點點頭,做了個深呼吸。
我握住了雪姐的手。
三足烏鴉停在了一頂草帽上面。戴着時髦墨鏡的老人身着亮粉色的夏威夷衫與灰色的短褲,腳上還趿拉着一雙沙灘涼鞋。
「──不好!」盤大喊道。
「沒事。」
起飛信號響起了。第一架飛機騰空而起。觀衆席上爆發出了歡呼。我頓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鼻腔裏盈滿了夏夜的氣息。漫長的步道上星星點點的路燈鱗次櫛比。那是宇良良川同學如優雅的金魚般赤足漂浮起來的那條路。道路兩旁稻田的水面上倒映出漫天的星空。風一吹過,豐沛的水氣香味便瀰漫開來,綿延至黑夜盡頭的星河蕩起美不勝收的漣漪。
咚地一聲——遠處傳來一聲令我心臟猛烈跳動的巨響。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我接過蘋果,咬下一口。
它舒展開漆黑的羽翼,騰空而去。
遠處的海潮湧到我的腳下。那是如熱黃油般金黃色的海洋。海水迅速地漫過街道,將夜空中的焰火倒映出絢麗的色彩。
「不是?你等等!」
嚥下去的蘋果卡在喉嚨,變成了「喉結」。
飛機不斷地前進,漸漸地化作了一個小點。飛行過程非常順利,也許能夠創下佳績。鴿子們依舊優哉遊哉地鳴叫着。──這時,身後了傳來呼喊聲。
「少年,氣色不錯嘛」
下一秒——我們的周圍已變成夜晚的鄉間小路。
我們折返回去的路上,聽見了烏鴉的啼鳴聲。抬起頭來,我看見那傢伙又立在比賽旗幟的旗杆頂上。
雪姐踮起腳來,在我的額頭輕輕一吻。
「嗨──吼!!」我們都齊聲吶喊道。
我恢復成了高中生的模樣,個子已經比雪姐高了。
「請問有哪位是這孩子的家長嗎?」我在人羣中大聲地呼喊。
我作爲宇良良川同學的領航員登上了追擊艇。
「真的抱歉,我就是去上了個洗手間……實在感謝。」
「這就是最後的試煉了。你得再堅持片刻。」
在天空之花與海洋之花——花與花的間隙中,雪姐溫柔地微笑着。她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青蘋果,緩緩地遞過來。她手中的蘋果轉眼間就變得紅彤彤的。
那是養樂多燕子隊的藍色棒球帽。我把它當成護身符帶了過來。
我聽見了近乎於慘叫的驚呼聲。飛機墜入了湖中。似乎是在嘗試轉向的時候失去了平衡。
比賽很快拉開了序幕。賽事會通過直播進行放送,觀衆也可通過現場的巨型屏幕觀賽。我和宇良良川同學在松樹的樹蔭下被鴿羣所包圍,觀摩首支隊伍的起飛。
身旁的男孩突然大喊着「媽媽!」,飛奔而出。一位四十來歲的女性蹲下身來,將他擁入懷中。我們都長舒了一口氣。
14
我環視衆人,每一雙眼眸裏都泛着淚光。
「地下勞動者們,今天,讓我們高高地飛起來!」
「你不用擔心我這麼一個並不存在的人。只是去度了一個短假而已……少年,你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雪姐,謝謝……」
「啊——無線電檢查,能聽見嗎」我聽見了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
它酸甜得讓人心痛,也美味得讓人想哭。
「愛因斯坦博士……你這段時間都去哪兒了?我很擔心你。」
我這纔想起來,原來自己也不是空空如也的。因爲我能像現在這樣,如此真切地感受到那些美麗事物的美麗。
雪鳥號巨大的身軀從起飛平臺上飛躍而起。
機體以近乎垂直扎向水面的角度,如炮彈一般俯衝而下——
伴隨着機翼的劇烈震顫,機頭猛然拉起。
我已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觀衆席上的歡呼聲也驟然爆發。
我聽見了大夥興奮的吶喊聲。
我也高舉雙臂比出了一個勝利的手勢。
雪鳥號翱翔的姿態是如此的栩栩如生。萬里無雲的藍天、連綿的遠山、琵琶湖的水面,一切都是蒼藍如洗。美麗的白色大鳥強有力地、暢快地在這片蔚藍中飛翔——
「成功了!博士!我飛起來了我飛起來了!」
無線電裏傳來宇良良川同學興奮的呼喊聲。我雖看得入迷,還是沒有忘記發出指令。
「很好,保持這個狀態!注意不要抬升過度了!」
「嗯,瞭解!超級舒服的!」
追擊艇激起了雪白的浪花,追逐着優雅飛行的雪鳥號。在幾乎無風的湖面上,雪鳥號正以時速十七公里平穩地前進。
「我感覺我狀態超級好的!太舒服了!」
宇良良川同學興奮得近乎失控。
「冷靜!保持冷靜!」
隨後,宇良良川同學展現出了長跑選手特有的穩定功率輸出。雪鳥號的飛行距離不斷延伸。三公里、六公里、九公里……令人心曠神怡的飛行還在繼續。雪鳥號就像是一朵雲,讓人覺得它似乎能永遠翱翔——
摩托艇在湖面上乘風破浪,一路追擊。我的劉海都在風中狂舞。夏日的陽光與溼潤的空氣拍打在我的前額上。我望了一眼自己左手手腕上的智能手錶,我的心跳仍舊沒有恢復。但我的內心深處始終激盪着令人窒息的悸動。
「博士,天上的景色真的太美了——我從來沒見過這麼漂亮的風景。我能飛起來真是太好了,真的——!」
我感覺有某種情緒突然湧上心頭。
「驅動系統!應該是驅動系統出問題了!」
飛機的整流罩完全碎裂,散落在水面上。
「我總覺得很難想象博士你拼盡全力的樣子呢」
松樹的樹梢搖動了一下,旗幟在風中飄揚,男孩頭頂上的養樂多燕子隊藍帽被吹飛,湖面上劃出了波紋,以兇猛的速度超越了所有追擊艇。
「好,讓我們鳴笛!鳴笛返航!」
宇良良川同學哭了,但飛機仍未墜落,在墜落的邊緣苦苦地掙扎着,死活不願放棄。
——汽笛,鳴響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宇良良川同學穿着玫瑰一般的鮮紅色禮服,仰浮在水中。泡沫塑料變成了白玫瑰,波光變成了玻璃碎片。
「加油!宇良良川同學加油!」
「不行!」我大喊道。「保持住高度!不能下降!」
「好痛……好痛……!」
我的視角突然發生了移動——
我咬緊牙關,痛心地發出指令。
但宇良良川同學的體能已經逼近極限了。從速度上來說,她還需要堅持將近十五分鐘。然而每一分鐘都如黑洞般漫長且絕望。還要堅持十五分鐘……
螺旋槳的轉速猛然衰減,我用慢鏡頭似的視角看到了雪鳥號下降到了致命性的高度。
螺旋槳也開始出現脈動現象。這是踩踏不勻導致的,如果不及時調整,輸出效率就會驟降。雪鳥號的高度不斷下降……就在快要墜毀的千鈞一髮之際,機體彷彿是在水面上彈跳了一下似的,恢復了爬升。宇良良川同學利用水面效應驚險地挽救了飛機。在接近水面的時候,飛機的升力會增大。
雪鳥號逐漸靠近竹生島。十八公里處設有浮標,環繞浮標進行折返就是北線航線。如果能繼續完成南線航線,合計達到七十公里的航程就能實現完全制霸——然而,西北方向突然襲來了強風。
宇良良川同學拼命地呼喊着,她呼吸急促,看起來十分痛苦,還在頻繁地喝水。
「我大概會平靜地飛完全程。不會叫喊也不會懊惱」
「踩踏板!往死裏踩踏板!上高度!」
「嗚啊啊啊!右腿抽筋了啊啊啊!」
「一千八百六十二米」——
最後三分鐘!
「怪聲?」
最後兩分鐘!
三足烏鴉與無數的鴿羣喚來疾風,將雪鳥號推向蒼穹。這突然降臨的奇蹟是那麼的美妙、悠長、近乎永恆。
「這樣啊……那我也會沉着地全力以赴。畢竟我不服輸」
宇良良川同學那哭喊般的吶喊似乎得到了回應,風勢開始減弱了。雪鳥號在空中劃了一道巨大的弧線,朝着西方轉向。好幾艘的追擊艇也在湖面上拖出了白色的航跡。我們在航程上的損失非常嚴重,因爲偏航所帶來的航程是不計入成績的。
完全癱軟的宇良良川同學被救援人員抱上了我的快艇吸氧,我給她披上毛巾,緊緊摟住她。。
我聲嘶力竭地吶喊。這毫無戰術也沒有勝算可言。我突然想起了兩個月前與她的對話。
「我一定要飛到十八公里!我一定要鳴笛!」
緊接着——鴿羣化作了開飛機的兔子們。一隻金屬大鳥如同在與自己的母親嬉戲般在雪鳥號的旁邊伴飛,將倒影投映在粼粼的湖面上。
雪鳥號在搖搖晃晃的狀態下,已經來到了墜毀的臨界點。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雪姐的身影。浮現出她那無數次縱身躍下的背影——
「好痛啊啊啊!」
突然,宇良良川同學發出了慘叫。
我的思緒瞬間飛向了異次元。彷彿有一羣狸貓在狹窄的駕駛艙跳傳統舞蹈。當然,這是不可能的——這時,無線電也傳來了異響。
宇良良川同學抱住我,放聲痛哭。
「不行——蹬起來超級費勁!」
此刻,我能做的也只有鼓勵了。雪鳥號不斷地向東偏離航線。如果太過靠近東岸的話,就只能故意讓飛機墜落在湖面來保證安全。
宇良良川同學痛苦的喘息聲裏已經帶上了哭腔。她早已超過了自己的體能極限。可無論如何,我都說不出放棄二字。
「啊——不好,被吹偏了!」
「宇良良川同學,堅持住,加油!」
「不行——我還要飛得更遠!」
「嗯!我絕對要……絕對要鳴笛!」
鳴笛是飛機在十八公里處折返的信號。和宇良良川同學一起看過的2011年大賽的錄像中,東北windnotes團隊最終以18687.12米的記錄奪冠。能夠完成十八公里的航程就有機會衝擊冠軍。
在最後,雪鳥號似乎真的振翅了一次。
我的眼淚撲簌地往下掉。
「宇良良川同學能飛起來真是太好了。」
不知爲何,我連觀衆席也都看到了——學校的衆人、五十部、盤、悠人、小樋、阿豐、薰兒也都流着淚爲宇良良川同學助威。小樋現出了真身,阿豐甩開了防毒面具,花粉症讓他涕泗橫流。
「就差一點了!就差一點了!宇良良川同學,你再堅持一下!」
鳥羣向着太陽飛去,消失無蹤。
最後九分鐘!雪鳥號已經在貼着水面勉強滑翔了——
救援人員接連跳入湖中——
「不行,方向舵失效了!」
雪鳥號的航線開始劇烈右偏。
可是,我想此刻唯有我看見了不同的景象。
T恤如滿帆鼓起。
我緊緊地抱住她,反覆地說着謝謝。
最後一分鐘!
宇良良川同學重新找回了影子,我也找回了心跳。
雪鳥號開始逐漸下墜。
「衝啊!衝啊!衝啊——!」
我的身體在微微顫抖。甚至連眨眼都忘記了,當我閉上眼睛,殘留在視網膜上的機體影仍像在黑暗中發亮。睜眼時,雪鳥號還在無邊無際的天空中翱翔。這是宛如奇蹟般的時刻,是我們靠着大家的幫助、自己的之力親手創造的奇蹟——!
「加油!加油!加油!」——
「宇良良川同學,堅持住!」
我們創造了記錄。
「媽呀!踏板突然變重了!」
最後五分鐘,距離1.5公里!
機體又一次下了高度。距離水面的倒影也越來越近。
雪鳥號的機腹激起了細微的水花。狸貓打腹鼓的聲音裏混雜着噼啪的異響。雪鳥號的機體已經破破爛爛了,全憑宇良良川同學的意志力在支撐。
我驚訝地睜大了雙眼。
……狸貓打腹鼓???
「宇良良川同學加油!加油啊!」
「啊啊啊啊!左腿也抽筋了啊啊啊!」
真的——我們真的走到這裏了。我未曾設想自己真的能夠走到這裏。也不敢想象如果我沒有骨折、沒有遇見宇良良川同學會怎麼樣。太好了。雖然我們歷經了太多的艱辛,但是這一刻能夠站在這裏實在是太好了。
「撐住!撐住啊!」
這是我夢中見過的姿態。
玻璃棺槨碎裂了。
智能手錶裏的孔明老師大喊着:「這就是愛!!」。
「像是狸貓打腹鼓的聲音!」
「哇啊啊啊啊啊!我們做到了!」
這是什麼情況……? 緊接着,我聽到了一聲巨響。
起風了——
「博士?我好像聽到有奇怪的聲音——」宇良良川同學突然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