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飄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學》 · 四季大雅 · 3萬 字

1
「生病了?」
「嗯,我的肺生病了。一出生就病了。」
雪姐的聲音聽起來如夢似幻。我坐在一樓和二樓之間的屋頂上,透過一扇大大的窗戶和她聊天。雪姐的房間裏有一張與窗臺融爲一體的沙發,沙發上有好多的抱枕,她總是倚靠在那些抱枕上,雙腿水平地向着窗戶伸出來。我就坐在專屬於自己的屋頂位置上,距離她的腳尖大約三十公分。爲了躲避盛夏熾熱的陽光,我撐着一把白色的遮陽傘,戴着一頂養樂多燕子隊的藍色棒球帽,屁股下面還鋪着一塊隔熱墊。
「你是因爲這個才被關在房間裏的嗎?」
雪姐的房間被人從外面上了鎖,房裏只有一扇通往專用衛生間的門。
「我媽太擔心我了。她好像以爲我一出門就會死掉。」
雪姐摟着自己的雙腿,憂鬱地眯起眼睛。肩膀瘦弱纖細的雪姐穿着一條白色的連衣裙,她慵懶地擺弄着裙上的繩結,又將雙腿重新交疊在一起。我連忙別過臉去,心虛地扔出自己手裏的模型飛機。雪姐也隨之望了過去。飛機朝着樹梢上方若隱若現的住宅區飛去,卻又突然在空中停滯,墜落。我通過系在飛機上的繩子將它收回來,又反反覆覆地投出去。
「博士,學校是什麼樣的地方?」
「很無聊的地方。」我回答道。「簡單得不得了的東西也非要花好幾節課來講。我覺得無聊,自己去學別的又會捱罵,莫名其妙。不過和朋友在一起玩還是挺開心的。」
「畢竟博士你很聰明呢……我從來沒交過朋友,真羨慕你。」
我目不轉睛地盯着雪姐看,她便被我逗得發笑。
「抱歉抱歉,博士已經是我的朋友了哦。」
我滿足地咧開嘴笑了。稍作思考之後,我問道。
「對了,雪姐你想不想出去看看——?」
這句話成爲了一切的開端。我回到家之後,在一張大大的畫紙上用記號筆寫下了大大的標題:
「雪姐逃亡大計劃!」
我的心情宛如是21世紀的大間諜。從第二天起,我便戴着眼鏡潛伏在樹蔭下,觀察雪姐父母的行動規律。最後,我得出結論,週三下午三點之後是最安全的。我精心地準備了必須的道具,把那張畫紙寫得密密麻麻,靜待那天的到來。
行動當天——我確認雪姐的父母都已外出之後,爬上藏在附近灌木叢的梯子,來到我專屬的房頂上。我伸長腿跨到窗框上,用螺絲刀撬開那個爲了不讓雪姐從裏面打開窗的限位器,溜進了房間裏。
一陣甜美的花香撲面而來。雪姐非常高興地給我鼓掌。
「你好像小偷。」
「偷了但是沒被發現就叫間諜。兩個小時後我會若無其事地回去。」
「嗯……也很有韻味呢」
雪姐的母親說着用抹布擦掉了女兒臉上的奶油,這一幕卻讓我毛骨悚然,甚至比看到雪姐吐血時更甚。我也說不清到底是爲什麼。
雪姐的呼吸聲淺短而又急促。她的右手、嘴角和連衣裙的胸口都染上了刺眼的鮮紅。我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那彷彿被無限拉長的時間裏,唯有那片鮮紅還在一刻又一刻地不斷擴散。我們結束了今天的「逃亡」,剛回到雪姐家門口的時候,她突然弓着背,猛烈咳嗽起來,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她的口中不斷咳出鮮血。
我用力地點了點頭,再一次仰望月亮。我突然覺得月球不再是荒蕪的岩石塊,而是一個流淌着金色海洋的神祕星球——我決定了,長大了我要帶雪姐去月亮——未來肯定已經發明瞭治療她肺病的藥,民間的太空旅行也已經普及了。我要和雪姐在月亮的背面和兔子們一起搗年糕。
不知爲何,我有點不敢踏入她所在的風景裏,呆立在了原地:
「完了,快跑!」
「那顆應該是無名的星星。」
「博士……你接下來要按照我說的做——」
後來,我們朝着觀景臺走去。噴了一身驅蚊水,沿着山道攀登。黑暗深處翻騰起濃厚的泥土芬芳。雪姐走到一半,像是被嚇到了似的突然停住,她的腳邊匍匐着一條巨大的蜈蚣,我們牽着手慢慢地跨過腳下的蜈蚣。
我們坐在空教室的陽臺上圍觀其他人上體育課。戴着紅白色帽子的學生們亂哄哄地踢着足球。我去便利店裏買雪糕回來,看見樹蔭下的雪姐,她實在是白得嚇人——就像是用冰雪雕刻而成似的。她的小臂纖細蒼白到令人難以置信,微微佝僂的背脊也讓人感受到她肺部的疾病。
我戰戰兢兢望向雪姐。她只是耷拉着腦袋。
「送你了。下次我們再出去玩。」
「真的嗎?」
「博士你真的很聰明呢。」
——「你平時都和朋友們玩什麼?」
「月球表面是沒有生物的,頂多也只有水熊蟲能在月球上生存……」
我穩穩地接住了雪姐。她回頭看向自己方纔在心驚膽戰中跳過的距離,兩眼發亮地笑了。我們沿着梯子從房頂下來,朝着林間的坡道一路狂奔。
我們走到了小學,高年級的學生還在上課。一想到明年升上五年級之後自己也要加入這種生活,我便忍不住發抖,可雪姐卻看得兩眼放光。
不到一週,雪姐房間的窗戶就被裝上了鐵柵欄。我作爲她的「恩人」被允許偶爾來探望她。我們三人就坐在客廳裏,邊喫蛋糕邊閒聊。
「很令人興奮呢。」
雪姐說着,秀出了自己的肌肉,當然,她並沒有什麼肌肉。
嗯?這就問完了……?其實可以再多問問的……畢竟我連每個星座的小故事都已經準備好了。我向雪姐投去暗示似的視線,可她卻在抬頭仰望着月亮。夏日的繁星璀璨奪目,皎潔的一輪滿月都黯然失色。
「嗯——!」
「我好想看煙花……」
見我困惑不已,雪姐便倚着欄杆,露出一個神祕莫測的微笑。
「我們隨時都能再來的。」
聽到雪姐的聲音,我便慌忙跑過去,和她一起喫雪糕。我摘下帽子,盤腿坐在地上,雪姐突然從後面伸手摸我的腦袋。
「謝謝你,博士,能夠帶我來到這裏。」
「沒事的……這是老毛病了……今天量有點多而已……」
2
「沒事的。」
某天,我們在大半夜溜到了街上。由於還是第一次這麼晚出門,我爲此每天都特意錯開了一點睡眠時間,以防止自己犯困。
「完全不會死呢。」
——「暑假的自由研究打算做什麼?」
雪姐孩子氣地歡呼着朝着前方的黑夜奔去,整個人幾乎要從欄杆上墜入那漫天的星河之中。我故作沉穩地站到雪姐身旁,星空倒映在她的瞳孔裏。雪姐深深地感嘆。
「夜晚好可怕,感覺像是另一個世界似的。會不會有妖怪呢?」雪姐問道。
我從揹包裏取出運動鞋給雪姐換上,又把自己的麥秸草帽遞給她。我戴着兩頂養樂多隊的棒球帽,草帽給她了也不礙事。這下就萬無一失了,我先翻出窗臺,動作輕巧地跳到屋頂上,向着雪姐伸出手。
「小雪,奶油沾到臉上了哦。」
而短短的兩週之後,雪姐便咳出了血。
「兔子們就住在月亮上面哦,它們在開開心心地搗年糕呢。」
鐵柵欄裏的雪姐輕聲說道。我們原本約好了要在櫻之丘的祭典上一起看煙花。但現在已經成了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好癢。」
雪姐本就蒼白的臉色如今已經變成了蠟色,就連她的微笑都顯得那麼的悽慘。我混亂不已。遠處傳來了汽車的引擎聲——雪姐的母親回來了。
「是的。妖怪和聖誕老人也都住在月亮的背面,那裏還有一片熱黃油似的金黃色的大海。這些看不見的東西,我覺得和看得見的東西都一樣重要。」
「好漂亮。」她說着最平凡的感想,可我還是格外開心。
陽光毒辣到幾乎讓人腦袋發暈,瀝青路面上熱浪翻騰。
「真的哦。雖然我哪兒都去不了,但我能夠去到月亮的背面。」
「如果月亮真是鏡子的話,我們應該就看不見它了。」
「妖怪和聖誕老人都不存在的。」
「畢竟博士你只看到了月亮的一半呢」。雪姐笑了笑。「你用望遠鏡的話,再怎麼仔細觀察也永遠看不到月亮的背面。」
我告訴雪姐自己已經記住了天上那些星星的名字。
於是我便追逐着雪姐的影子,她逃跑的步伐出乎我意料般靈巧。經過多次的「逃亡」之後,雪姐的體力也變好了,最後我倆算是打了個平手。
雪姐突然揹着手轉過身來:「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我們抄近路衝上斜坡,但雪姐母親的車已經開進停車場裏了。我們趁着爬梯子的功夫偷瞄窗戶,剛好看見門把手在轉動,只好趕緊把腦袋縮回去。
「真好,我們都要實現自己的夢想哦。」
「反而感覺越來越精神了。」
雪姐起初走得戰戰兢兢,但是卻逐漸大膽起來,最後甚至歡快地走在了我前面。那是一個銀輝漫灑的夜晚,路燈下彷彿浮現出光芒搭成的階梯,她腳步輕盈地蹦跳着,像是要踏上去。
我依言藏起了雪姐的麥秸草帽和運動鞋。汽車很快就爬上了斜坡。一個女人用力地推開車門,臉色蒼白地尖叫着衝了過來。
我忍受着雪姐母親那連珠炮似的提問,偷偷地觀察雪姐的表情。可她的臉上卻沒有任何情緒。
「這是從我家冰箱上拆下來的。」
「小偷和間諜有什麼區別?」
「這顆腦袋真是聰明啊。」
「但是月亮上住着兔子哦。」
「月球正常來說是進行漫反射的,可鏡面會將光線進行全反射,這樣的話就只有特定的角度能看見了……」
雪姐的語氣中半是讚歎半是無奈,過了一會兒,她卻頑皮地說道。
「對不起……是我自己偷溜出來的。這個男孩子是我今天剛遇到的,他見我吐血,就來幫了我一下……」
「我想成爲一隻鳥。我經常坐在窗邊閉眼想象。有朝一日我能掙脫這沉重的軀殼,獲得自由。博士你呢?你想成爲什麼?」
「我覺得月亮就像是一面大鏡子。」雪姐說道。
我用一個小雞造型的廚房定時器設定了一小時四十分鐘的倒計時。
「好厲害,那顆呢?」
「嗯?在睡午覺嗎……」
「好可愛。」
「……我想成爲宇航員,在月球上跳躍。月球上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輕輕一蹦就能跳得很高。我還想開着飛機在天空中翱翔。」
我也用笑容回應她,開始了我們之間僅僅兩小時的冒險。爲了不讓雪姐走丟,我牢牢地牽着她的手。我們穿行在樹蔭之下,她被家家戶戶的庭院裏盛放的夏日繁花所吸引。向日葵、鼠尾草、木槿……。我把防曬霜遞給雪姐,今天我的揹包可是裝滿了所有必須的東西。
「那是天鵝座的天津四。」
就在我們嬉鬧着的時候,口袋裏突然傳來了小雞定時器的聲音。我們只好按照原路返回,中途卻發現了雪姐母親的車。
3
「爲什麼?」
雪姐的母親離開之後,我這才長舒一口氣。塞進被窩裏僞裝成雪姐的抱枕着實立了大功。我把雪姐送回房裏,把窗戶恢復原狀。
我的心臟狂跳不止。
「小雪——」我聽見了雪姐母親的聲音。
「我覺得我可能跳不過去……」
「所以兔子就住在月亮的背面嗎?」
穿過樹林的一剎那,漫天星光傾瀉而下。
我從屋頂下到地面,再把梯子給藏進灌木叢裏。窗邊的雪姐露出狡黠的笑容朝着我揮手。我也揮手回應,給她留下一個燦爛的笑容。
「真了不起啊。那顆星星叫什麼?」
從那以後,我們開始頻繁地「逃亡」。
——「你上學的時候是怎麼樣的?」
「這話真難聽,請你叫我間諜。」
「雪糕要融化了哦。」
「鞋子和帽子怎麼辦?」
雪姐向我展現了極爲動人的笑容。我也以笑容予以回應,再次抬頭仰望天上的月亮。過了一會兒,雪姐站到了觀景臺的扶手上,像一隻巨大的白鳥似的張開雙臂。
「小雪!你怎麼了?你爲什麼跑出來——!」
雪姐的母親用極其可怕的眼神瞪着我。我只能沉默地點頭。這是我人生中最爲痛苦的謊言。
雖然我們的冒險每次都不超過兩個小時,但我們去了很多地方,聊了很多事情。不過我們也沒有做過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無非就是躺在觀景臺上眺望夏日的雲彩,或是坐在河灘邊上往水面扔石頭,要麼就是把我死記硬背下來的花草知識講給她聽。我想,對雪姐而言,「逃亡」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雪姐不斷地發出驚歎聲。她先是回頭環顧住宅區,又抬頭仰望積雨雲聳立的天空,最後俯視着被太陽曬得滾燙的柏油路。最後閉上雙眼,深深地吸了一口夏日氣息——
「我每年都只能聽見煙花的聲音……一直好想親眼看看……」
雪姐日漸消瘦,眼窩深陷。在我們斷斷續續的對話間隙,她反反覆覆地將八音盒的蓋子打開又合上。八音盒裏的小鳥的歌聲也斷斷續續的。我無數次地想起了那個如同提線木偶一般,任由母親擦掉臉上奶油的雪姐。身體虛弱的女兒和過分操勞的母親——這是月球的正面。可我已經看到了背面。我很清楚地知道雪姐真正需要的什麼,以及自己應該做些什麼。
我在觀景臺下的樹林裏四處搜尋。雪姐吐血的那天,我們折的紙飛機就落在這附近。——「紙?我這裏有紙哦」。那天雪姐拿出來的竟是一張萬元的鈔票。我被嚇了一跳,想要阻止,可雪姐卻毫不在意地將鈔票對摺起來。「反正我也用不上了」——我終於找到了紙飛機。將它舒展開來之後,上面只有些許的污漬。我下定決心,要用這張鈔票幫雪姐「逃亡」。
——煙花大會的日子到了。
晚上七點,我爬上了雪姐家的屋頂,隔着鐵柵欄與雪姐對視。我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將兩個筒狀物固定在一根鐵條的上下方,銅線上連接着開關。我戴好手套,靜待時機。
晚上七點半——煙花升空了。
我藉着爆炸聲的掩護,開始了自己的行動。我拔掉用於防止意外的絕緣套,按下了開關。兩處裝置同時迸發出了耀眼的火花。鋁熱反應——將氧化鐵與鋁粉混合點燃後的化學反應能產生將近三千度的高溫。
雪姐被嚇得驚呼了一聲,我忍不住笑了。面前的「煙花」倒也不賴。
反應結束之後,鐵條被熔斷了大概四分之三的長度。經過反覆的實驗計算,眼下的結果完全不出我所料。剩餘的部分使用鋼銼就能削斷,比拔下搖搖欲墜的乳牙還要簡單。終於,我在鐵柵欄上開出了縫隙,雪姐那纖細的身軀從縫隙中靈巧地「逃亡」而出。我們十指相扣衝下斜坡。
「哈哈哈!」雪姐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可她的笑容中卻依舊混雜着痛苦的咳嗽聲。
最後她爆發出了大笑,不知爲何我也跟着忍不住笑得停不下來。
我們透過屋頂的上方,看見了絢爛的煙花。我們加速奔跑,煙花在視野裏越變越大。佔據了整片夜空。雪姐笑着、旋轉着,像在是跳舞。
七彩的光芒灑落在她白色的連衣裙上。
這一刻,我突然意識到。
我喜歡雪姐。
這是我的初戀。
我的心跳聲比煙花的聲音還要吵鬧。我們都驚訝地仰望着天空。我曾經以爲煙花不過是在浪費錢,它不過是焰色反應而已。可眼前的光景遠不止於此。那是美麗的火花,也是隕落的星辰。
雪姐在背後用手摟住我的脖子,把下巴擱在我的頭頂看煙花。我聽見了她「撲通撲通」的心跳聲。
「雪姐,等我長大了,我們一起去月球吧?」
雪鳥號墜落的時候,左側的機翼撞上了操場和校舍之間的櫻花樹,這一緩衝讓宇良良川同學奇蹟般地毫髮無傷。墜機之後,我建議她去醫院檢查一下,但她害怕自己無重力的事情暴露,堅決拒絕。而且當時她哭得厲害,我實在不好勉強。
雪姐也給予了我回應,用力摟緊了我,喃喃細語道。
這時,我突然發現擺在角落的黑貓玩偶緩緩地漂浮了起來。不僅如此,房間裏的所有物體都開始逐漸失去重力。書本、吉他、未完成的繪本、甚至連同我的身體都緩緩地飄蕩在了空中。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攜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深沉,在房間中迴響着。
那是一段漫長的沉默,就像是在長久地凝望黑暗的井洞。過了一會兒,我總算聽見了宇良良川同學細若遊絲的聲音:
「具體需要多少?」
4
「我什麼都沒有」
「……好吧。有事隨時聯繫我。」
「深夜的橋樑,擁擠的月臺,酷暑時節的屋頂……當我恍惚地站在這些地方時,稍不留神好像就會被吞噬。而且是物理意義上的吞噬。那天也是這樣,但我並非真的想死。只是想縱身一躍,假裝自己已經死了,以此去欺騙和逃離些什麼……」
就這樣,我們在陰鬱的氣氛中結束了當天的社團活動。
「……你說什麼?」盤瞪大了眼睛。「你再說一遍?我是聽錯了嗎?」
「可爲什麼偏偏在我們試飛的時候……」
五十部用一隻手按壓着自己那已經汗津津的太陽穴。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那個沒有面容的女高中生。她出現的那一瞬間,雪鳥號就開始朝着天空墜落。這兩者之間恐怕存在某種聯繫。可是這種事說出來估計也沒人會信,畢竟就連我自己都難以置信。
始終沉默的悠人突然開口。
盤猛地撲了上去,但阿豐搶先一步,一把拽住悠人的衣領,把他狠狠地撞在金屬架上。噴漆罐也全都摔在了地上,發出刺耳的哐當聲。
「……對不起。」
我走進院子裏,逐一把花盆抬起來。終於在一盆白色風鈴草下面找到了鑰匙。略帶遲疑地打開門之後,屋內是一陣悶熱的空氣。我喊着宇良良川同學的名字,可是卻無人回應我。某種異樣感驅使着我脫鞋上樓,客廳裏空無一人。
這是來自盤的提議。盤口中的前輩是我們翠扇高中飛機部的畢業生,他白手起家,創立了一家小型企業,大獲成功。他向我們注資了兩百萬日元,條件則是讓我們在機體上印刷他們公司的logo。前輩曾經說過,希望讓我們來實現他們當年未竟的夢想。
「試飛次數不能減少,而且就算減少了也省不了多少錢。」五十部嘆了口氣,「天空公園的使用費用已經得到了特批免除,運輸費也是試飛和正式比賽的打包價了。我們需要更爲根本的解決方案。」
「宇良良川同學怎麼樣了?」薰兒憂心忡忡地問道。
可五十部還是搖頭。
就在我快要朝着天空墜落的瞬間,重力又突然反轉。我重重地摔回到了地上。宇良良川同學猛地轉頭,她的臉頰淚痕交錯,像蘋果一般通紅。她迅速地擋住了自己的臉。
「……究竟發生了什麼?爲什麼哭得這麼傷心呢?」
「悠人和宇良良川同學還是沒來呢。」
——烏鴉正在沉默地俯瞰着我。
「……博士?」
悠人滿頭大汗,面如死灰,他的嘴脣都在不停地發抖。
「我……飛不起來的……」
「沒有人會愛我」
「保守估計也要八十到一百萬。」
「……飛機朝着天上墜落。」我接話道。「宇良良川同學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狀況。這次的事故看起來就像是墜落現象擴散到了整架飛機上。」
放學之後,我徑直前往宇良良川同學的家。她家紅色的屋頂上,有黑色的斑點正在蠕動。
左翼完全斷裂,整流罩支離破碎,螺旋槳的兩片槳葉中有一片完全折斷。正式比賽就在七月二十七日。我們耗費了一年的心血才完成機體的製造,如今必須要在不到兩個月內的時間裏完成修復工作並進行試飛。
「我恍恍惚惚……爬到了屋頂上」。她繼續道,「那是一個工作日的晌午,空氣裏瀰漫着翹課之後特有的倦怠的氣息。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幹什麼,過了很久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原來是想飛起來……」
「其實還有一個選擇——」
我有些猶豫,不知道應不應該讓她獨處。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軟弱的做派。」
「坦白地說,我覺得我們很難在參賽前修復機體了。就算再怎麼拼命地趕工也好,可要是最後還是飛不起來怎麼辦呢?我們只會把這兩個月的時間全都白費掉。我們還要準備升學考試呢……」
飛機部的活動室裏瀰漫着凝重的沉默。棒球部的高三學生馬上就要引退了,他們那高亢的吶喊聲和電風扇的聲音顯得格外吵鬧。空氣悶熱得彷彿要令人窒息。我們穿着換季的制服,如同參加葬禮的弔唁者一般耷拉着腦袋,無聲地擦拭着自己的汗水。
宇良良川同學的心與現實世界連接在一起。
「杯水車薪。」五十部搖了搖頭。「我們確定參賽的時候,學生會已經給過我們額外的撥款了,就算能再申請也好,頂多也就幾萬日元了。」
「是我。我能進來嗎?」
話音剛落,阿豐便微微低下頭來。
「……嗯,但你不要看我的臉。」
宇良良川同學在微微發顫。我莫名感到一陣恐懼,本想開口說些什麼,最後還是被生生嚥下。此刻我能做的唯有傾聽。
過了一會兒,宇良良川同學開口了。
悠人眼眶通紅,淚光流轉。阿豐給出了最後一擊。
「去年,我因爲一些很糟糕的事情退出了社團,然後之前一直逃避的事情就又全部朝着我湧來。害得我整個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她的這聲道歉裏想必包含了太多含義。
「宇良良川同學,你還好嗎?能見一面嗎?」
大家都低着頭默不作聲,可唯有盤始終緊咬着牙關。
我推開門,只見宇良良川同學像個巨型紅色氣球一般漂浮在牀上。她穿着那件像雨衣似的紅色衛衣,蜷縮着身子,用兜帽把腦袋遮得嚴嚴實實,修長的下襬如銀河一般舒展成了旋渦。房間裏的空調冷得嚇人。
5
很快,就連書櫃都開始漂浮了。繪本在天上嘩啦嘩啦地翻頁,天花板也在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你他媽——!? 」
「我知道啊——!」悠人大喊道。「所以才更要現實一點去考慮啊!飛機只是一時間的事情,可考試是一輩子的事情啊!既然知道這條路已經行不通了就應該及時止損——!」
「縮減原定三次的試飛次數呢?」
「大家都討厭我」
「放棄參賽。」
「所以我們不能讓迄今爲止的努力全部白費啊!」
「鑰匙在花盆底下」
我在糾結當中離開了房間,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終於確信——
六月七日,週一,放學之後——
一想到這美好的時光即將如煙火般燃盡消逝,我便悲傷不已,緊緊地握住雪姐的手。
活動室裏響起了痛苦的呻吟聲。這不是一筆輕易就能籌措到的數目。我們之前靠着打工、在文化祭賣烤串等諸多方式賺錢,省喫儉用地才勉強維持到現在。
聲音是從宇良良川同學的臥室裏傳來的。我在門前停下腳步,突然想起了那個她在井底下哭泣的夢。我猶豫再三,最後還是選擇輕輕地敲門。
「飛不起來?」
拾級而上,我便隱隱聽到了二樓傳來的抽泣聲。
「是啊,我也最討厭自己這種軟弱的做派了。」
「不是的,就是我的錯……所有的壞事都是因我而起……」
我按了幾下門鈴,無人回應。她房間裏的窗簾在微微地晃動着,也許她只是不想見我。我猶豫片刻,最後還是掏出手機給她發了條信息。
「等你長大了……我就親你一口。」
「悠人其實說得有道理。」我打破了沉默。「我建議把放棄參賽也納入考慮範圍裏,大家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想自己到底是爲了什麼纔想飛,以及爲了這個夢想,到底有沒有付出巨大犧牲的價值。」
我原以爲她指的是雪鳥號的事情,但似乎不是。從她的聲音中所感受到的絕望顯然要更爲黑暗與深邃。宇良良川同學繼續說道。
可是那年冬天,她便化爲了灰燼。
我又聽見了她啜泣的聲音,夢中的宇良良川同學從井底傳來的聲音也在我的耳邊復甦。
「……這不可能的。」戴着防毒面具的阿豐已經汗流浹背了。「人機飛機根本就不可能出現那樣的飛行軌跡,那簡直就像是……」
話畢,他甩開阿豐的手,獨自離開了活動室,沒有任何人上前阻攔他。阿豐泄憤似地一腳踢翻了置物架。
「能不能向學生會申請增加活動費?」阿豐提議道。
我苦等許久還是見不到已讀標記。就在快要放棄的時候,手機突然傳來了振動。
小樋眼裏噙着淚,很快便消失不見了。五十部連忙安慰道:「別這麼說!謝謝你!小樋!」
「這樣啊……對不起……幫不上大家的忙……」
小樋突然冒了出來,給出了自己的提議,把大夥都嚇了一跳。小樋的這份心意實在令人感動。實際上,我們在操場上的試飛只是模擬測試,真正的試飛是要在福島市「福島天空公園」八百米的跑道上進行的。
「我先說一下機體的損傷情況……」五十部先開了個頭。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地等待着。
「這不是利弊得失的問題。就算沒有任何意義也好,我們是因爲想飛纔會一直努力到現在的啊!」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三天,放學之後,我們久違地齊聚在社團活動室門前。這是爲了接受報社的第二次採訪。
悠人自暴自棄地笑了笑。
「這也行不通。他們公司最近生意挺差的。」
「對不起,博士……你今天先回去吧……讓我一個人靜靜……」
「好啊,一起去月球。」
「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先來解決力所能及的事情。」五十部說道。「眼下最大的困難是資金。我們原有的四百萬日元預算已經用掉了三百五十萬,算上後續的機體運輸等諸多雜費,還得再花個八十萬,我們已經是赤字狀態了。如果沒有新的資金注入的話,根本沒辦法維修機體。」
「……果然……只能再去找那位前輩注資了吧?」
「沒事的。」我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飛機墜毀不是你的錯。那不過是……一陣突如其來的亂流。」
「這種心情,就是重力——」
6
「宇良良川同學——!」我大喊道。
時間在一瞬間凝固了。
「她身體是沒問題的。沒來上學應該是心理方面的原因。」
——然而,宇良良川同學很快便坐着輪椅出現了。我鬆了一口氣。自墜機事件以來,這還是她第一次來參加社團活動。她瞥了我一眼,便很是尷尬地垂下了頭。
「啊,宇良良川同學,你身體已經沒事了嗎~?」
薰兒無視了凝重的氣氛,用天使般率真的聲音向她打招呼。宇良良川同學先是一驚,小聲地回應過後又低下了頭。
不久後,記者菅原先生到了。我老遠就能一眼認出他那細高個兒、還繫着花哨領帶的西裝打扮。他看到我右腿還打着石膏時,表現得非常驚訝,看到已經支離破碎的「雪鳥號」後,更是瞠目結舌。
我解釋了事情的經過。當然,沒有提及失重現象。
菅原先生用手帕擦着汗,推了推他那副黑框眼鏡。
「這樣啊……」他露出一個苦澀的表情來。菅原先生雖然看起來年輕,但做這個表情時,臉上的皺紋看着像奔五的人了。「我覺得現在只能募集捐款了。」
「捐款……?」
「你們知道衆籌嗎——?」他掏出手機,向我們展示了一個兔子玩偶的照片。「這是我老婆做的,靠着它成功地實現了商品化。」
我們上網查了查什麼是衆籌。簡單來說就是「發起一個項目,向社會大衆募集資金」的這麼一個機制。書籍出版、商品開發、活動策劃等各種項目都可以通過衆籌來獲得資金。
「好,就這麼辦!」菅原先生拍手叫道。「咱們在報紙上如實報道現狀,最後呼籲捐款——不過想要打動人心,故事性是必不可少的。」
說罷,他看向了宇良良川同學。宇良良川同學也愣了一下,指着自己問道。
「我……嗎……?」
「是的,高中生克服萬難、即將參加鳥人大賽——結果在緊要關頭飛行員卻不幸骨折,陷入絕境!這時緊急救場的人卻是一位女性飛行員!全力以赴的結果卻是機體的損壞,我們現在需要大家的力量!——如何呢?」
菅原先生的口吻活脫脫一個江湖騙子。興許是因爲以前有過娛樂雜誌的工作經歷,他身上總是有些表演者的氣質。男生們都被他的說辭吸引住了,發出了驚歎和鼓掌聲。我和薰兒的反應比較平靜,而宇良良川同學依舊低着頭。
「不用勉強自己的。」
「……不,我們要衆籌。」宇良良川同學給出了簡短的回答。
隨後,菅原先生以活動室的門口、還有已經摺翼了的雪鳥號爲背景,給宇良良川同學拍了幾張照片。活動室位於操場的西南角,正門朝東,在夕陽的照耀下形成了一層陰影,菅原先生還啓用了閃光燈。我們都在他的身後圍觀他對宇良良川同學進行採訪。家鄉、經歷、好惡、優缺點、坐輪椅的原因、加入飛行社的原因——閃光燈每閃爍一下,宇良良川同學的臉頰都會抽搐一下。
「聽說你以前是長跑選手,請問你最喜歡長跑的哪一點?」
「因爲長跑可以獨自完成。而且跑步的時候能夠忘記一切,包括我自己之內。」
「你怎麼知道的?」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喫下毒蘋果的白雪公主,還有魔鏡與那善妒的後母。
博士又朝我使眼色。我點頭附和道:很可愛。博士這才滿意地正了正自己那紅色的領帶。
空空如也的輪椅在原地打轉。我連忙通過體重讓自己做了個半空翻,在倒轉的視野中,我看見她的背影正朝着北教學樓的方向遠去。
「我退出社團活動之後整天無所事事,提不起任何干勁。有天我去看了部自己不想看的戰爭電影。那部爛片毫無亮點,可自那之後,我卻開始每日夜不能寐地看各種殘酷的戰爭片,一看就是一整天,黑眼圈跟熊貓似的。我都不明白自己爲什麼要這樣做,唯有情緒變得越來越陰暗……於是乎,某天我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屋頂。我想跳下去一了百了,卻又覺得缺少了足夠的重量,我又跑回房間抱着自己根本就不會彈的吉他站在房頂的邊緣上,最後腳一滑跌坐在地上,我飛不起來,跪地大哭——那一刻,我終於發現自己空空如也。我沒有一首喜歡的歌,也沒有一句想說的話,卻總是焦躁不已,想放聲嘶吼。我甚至還爲了裝酷買了一把自己壓根就不會彈的吉他。這就是我的下場。我本該永遠孤獨下去的,卻因爲難堪寂寞,半吊子地與人來往,結果把一切都給搞砸之後只會無能地掉眼淚……」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我深吸了一口氣。
「正如諸位所見,我是一個做工精良的冒牌貨。身高只有一米六,鼻子像阿童木裏的茶水博士似的又圓又大。我可比愛因斯坦本尊可愛多了,對吧?」
「……這不是什麼都沒有嗎……」五十部有些支支吾吾的。
「它們都是從那個世界來的兔子哦!」
我左手的食指發麻微顫,竟一時難以分辨自己的情緒。我感覺臉都在抽搐,脖頸發熱,原來我在憤怒。
「哇、哇、哇、哇……!」薰兒也尖叫了起來。
她依舊面無表情,但我能感受到她的內心裏正在進行某種寂靜而激烈的鬥爭——我有些不祥的預感。正想上前阻止。
「……你退出之前的那個社團活動,是因爲發生過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嗎?」
衆人面面相覷時,兔子的數量還在不斷增加,很快就已壯大成規模。
7
宇良良川同學的淚珠撲簌落下。我等了片刻:
我越聽越是驚訝。宇良良川同學如此的感性,可條理又如此的清晰……這想必已經是她獨自反覆咀嚼過多次的話語。宇良良川同學看透了太多,無力承受想要逃跑,可又沒法當個徹頭徹尾的糊塗蛋,唯有反覆地撕咬、咀嚼這苦澀的詞句。
我朝着後方猛地就是一腳,很快便像火箭般飛射而出。身後傳來了五十部的慘叫聲,但我無暇回頭,只能留下一句「抱歉了,謝謝你!」。
愛因斯坦博士爲我們介紹道。兔子們蹦蹦跳跳地湧進了活動室裏。
悠人疑惑地擦了擦放大鏡。這個向來桀驁不馴的傢伙面對世紀天才時竟溫順得像是一隻借來的貓。博士張開雙臂,說道。
「那麼,下面有請我親愛的弟子兼朋友來說明我的來歷吧。」
如今人人手握魔鏡,得到的回答也永遠相同。
衆人的視線又轉向到博士身上。他點頭應和道。
「博士!」五十部朝我伸出了右手。我將柺杖一把扔了出去,藉助反作用力移動,抓住了五十部的手,重新調整好姿勢。五十部以腹部將我的右腳摟住之後,大喊一聲「——來,踢我!」
「啊!」薰兒高聲喊道,「是兔子先生!」
「高二的春季大賽,有人偷拍了我跑步的視頻傳到了網上。我發現的時候播放量都已經破百萬了。好惡心。我跑步分明是爲了忘記一切,可是這件事情卻讓我怎麼樣都無法遺忘,我突然覺得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我也不清楚!但應該是宇良良川同學的失重能力暴走了!」
「哇~好多兔兔!」薰兒非常自然地接受了這超現實的光景,興奮不已地揉搓着兔羣的腦袋。她很受兔子們的歡迎,被團團圍住。
好不容易睜開了眼,我卻看到菅原先生正像超級馬里奧一樣用奇怪的姿勢跳躍着。
「魔鏡啊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人——?」
宇良良川同學的正臉美麗而悲傷。
我拖着步子往門口挪去,連哭泣的力氣都沒有。
「所以我這種人,真的還是……消失掉纔好!」
「宇良良川同學!」我大喊道。
下一秒,突然狂風驟起。鴉羣化作了一陣黑風,無數的烏鴉飛進了教室將宇良良川同學擄走,飛出窗外消失在了夕陽之中。懸浮的桌椅隨之被撞飛出去,破碎的玻璃將陽光折射成萬千光點,宇良良川同學的身影轉瞬間便化作了其中的一個光點。
她像被人提起屁股似的在半空中慌亂不已。而且不僅僅是她一個人,所有人都漂浮在離地一米半左右的高度上,驚慌地掙扎着。空間有種扭曲變形了的感覺。管弦樂團的交響樂扭曲碎裂成了指甲刮黑板似的噪音,裂縫間溢出此起彼伏的尖叫,宛如滾燙粘稠的蛋黃從破裂的蛋殼緩緩流出。操場上的棒球部成員們也飄了起來,正在跳起來接球的9號選手還保持着一個江崎格力高廣告似的姿勢,以45°角傾斜地滑向天空。伴隨着口中慢了一拍的「我要飛到哪裏去啊!」的吐槽聲,他最後還是勉強掛在了防護網頂端。而在我們與地面之間,還有個守門員像條笨拙又可憐的金槍魚般遊過。
此刻的我就如那道虛線般承接了她的眼神。
「……太噁心了。」我努力地壓抑着自己的情緒。
「這怎麼回事!? 」悠人喊道。
「稍安勿躁。」
老人緩緩轉過身來。
「您這話說的……」悠人嘀咕道。
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似無聲的嘶吼。我渾身發抖。卻顫抖着雙脣說不出話,只能將一直握在手裏的耳機塞入自己的耳中——我的預感果然是正確的。
悠人順勢將我猛地甩出。我翻身落在了公告牌上,繼續沿着牆前進,逐一窺探高二的教室。一路從C班看到A班……這時,我聽見了有啜泣聲傳來。
我驚訝地取下耳機。
全世界都亂成了一鍋粥。
「蠢蛋——」
「我這種人還是消失掉纔好。」
衆人都被驚得目瞪口呆。博士清了清嗓子。
耳機裏是一片沉默。
「現在可不是哭鼻子的時候。該去把她找回來了。」
難以忍受沉默的博士瞥了我一眼——看來量子力學的那一段是他開的玩笑。我帶頭鼓掌,衆人便也稀稀拉拉跟着拍手,博士這才露出滿意的微笑。
「沒錯,我只是想象中的產物而已。那麼爲何我能實體化呢?因爲人類的心在深層是與世界相連的。宇良良川同學的失重現象就是潛藏黑暗深處的問題藉機浮出水面所形成的泡沫。隨着泡沫的不斷膨脹,最終連通了現實與虛幻,使我得以降臨。」
「反正不是你」
桌椅、文具,包括我都紛紛砸向地面。我強忍疼痛,艱難地站起身來,撲向扭曲的窗框。
「你們好,我是阿爾伯特·愛因斯坦。一名出生在德國的猶太裔物理學家,愛好是小提琴,喜歡通心粉,討厭量子力學。」
博士「啪」地打了個響指,指向窗外。平凡無奇的操場映入眼簾。
宇良良川同學着魔似地繼續說了下去。
教室的大門還是敞開着的,我進入其中,只見飄在空中的桌椅如立體森林一般擋住了宇良良川同學的身姿。我平靜地撥開旋轉着的紅筆,躲開緩緩飄來的課桌。在耀眼的夕陽照射下,宇良良川同學蜷縮漂浮在窗邊,在立體的森林裏投下複雜的陰影。
「你觀察還挺細緻。」
「看來宇良良川同學是往西南方向去了。」
魔鏡早已扭曲,它的話語亦是詛咒。
我感到無比的絕望,深邃的黑暗吞噬了我的視野,時間在痛苦中被無限地拉長。
遠處校舍的騷動之聲仍不時傳到我們這個位於操場角落的活動室裏。
他在空中旋轉了一週,用腹式呼吸發出尖銳的怪叫。
「因爲——」宇良良川同學語塞了。
「宇良良川同學在前面右轉的位置!」
那位老人揹着手,眺望窗外,穿着一件實驗用的白大褂和棕色的格紋西裝,腳下是一雙黑色的皮靴。
我呆立在當場。完全無法思考,也聽不見任何聲音。良久過後,我才緩緩地環視四周的狼藉,我沿着耳機線拽起那臺紅色的隨身聽,裏面果然空空如也。宇良良川同學如她所願消失了,永遠地從這世上消失了……
8
——走廊的前方站着一個白髮蓬亂的人。
「博士,對不起……」
「啊,抱歉……」
然後——萬物都墜落了。
視野突然變成了一片雪白。
「她戴着耳機,憂鬱的眼神垂落在馬路的白色虛線上,表情顯得有些神祕,就像是一位占卜師從那虛線的龜裂之中讀出了橫貫在未來的悲傷」——
「雖然我現在也很混亂……但博士是從小就住在我腦海裏的朋友。給我建議,展示各種實驗……在宇良良川同學突然消失之後,博士就取而代之似的出現了……」
閃光燈刺得我眼睛生疼。快門的聲音以一種詭異的遲鈍傳入耳中。
「那個……」悠人提出了自己的疑問。「我差點以爲你是愛因斯坦本人呢,但仔細看總覺得有點不對勁……我記得博士的身高應該有個一米七五纔對……」
我回過神來,才發現宇良良川同學已經不見了。
宇良良川同學的聲音無比悲傷,她取下另一隻耳機爲我戴上。在末日般的血紅色地獄光暈中,宇良良川同學弓着背,捂住耳朵發出了瘋狂的尖叫,音量之高大概能震破自己的鼓膜。可我的耳中只能聽到虛無。尖叫過後,她彷彿靈魂出竅似的,又恢復到了那日我曾見過的眼神——
「好,謝了!」
宇良良川同學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是這樣的……到底發生什麼了?」
宇良良川同學悲傷的語調中帶着幾分鬧彆扭的味道。我向她伸出了左手。當我的指尖輕觸到她的臉頰,她便驚恐地縮起了身子。我輕輕地取下了她右耳的耳機。
我悄然靠近,輕喚宇良良川同學的名字,她沒有任何反應,依舊緊閉雙眼戴着耳機。過了好一會兒,她總算是抬起頭來,可一見到我,又別開臉。夕色浸染的眼瞳中,剪影般的街景裏,光點一顆接一顆哀傷地搖曳着。
這壓根就不是什麼跳躍,而是飄浮在了空中——!
愛因斯坦博士的語氣極盡溫柔。
宇良良川同學扭曲着臉,悲傷地慟哭,可她始終壓抑着自己的哭聲。
一隻花紋黑白相間的兔子叼着一團紙蹦了過來,博士將其展開,竟是用紅筆做過標記的日本地圖。博士望了一會兒地圖,說道。
那是超越了無聲的虛無。多麼強大的降噪功能。宇良良川同學聆聽着虛無,隔絕世界逃至此地。我再也無法忍住自己的眼淚。
宇良良川同學點了點頭。
那雙耳朵果然是一隻棕毛兔子的。它小心翼翼地探出腦袋,抽動鼻翼環顧四周,繼而動作靈敏地爬出洞穴,拍掉自己身上那件綠馬甲上的泥土,回頭朝着洞穴裏發出信號。於是乎,更多的兔子接二連三地從洞裏湧出——
「原來如此。我很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喜歡反覆推敲和修改稿件,這也很有長跑的感覺,能忘記很多事……那麼,請問你爲什麼放棄了自己喜歡的社團活動呢?」
宇良良川同學在盡頭動作優雅地轉身,踢了一腳櫻花樹便完成了九十度的轉向,平行於教學樓向東飛去。可我卻狼狽地撞在樹幹上,只得慎重且緩慢地再次調整位置,像剛羽化的蟬一般再度飛起。教學樓裏傳來陣陣騷動。所有東西都在漂浮:學生、書包、自行車、試卷、網球……宇良良川同學如游泳選手轉身似的做了一個華麗的前滾翻,蹬地垂直上升,又靠着旗杆的借力躍上了二樓——真的假的!? 動作能這麼靈活的嗎!? 我心想自己沒準也有機會,但事實證明是不能。我好不容易纔抱住院子裏的一塊巨石,與地面垂直緩升,在空中踢了石頭一腳才從窗戶進入了教學樓裏。室內已經是一片混沌,彷彿惡魔用巨勺攪拌過一通似的混亂。課桌、椅子、文具、女高中生們全都攪作一團。我穿過黑板前那糰粉筆灰煙霧,嗆得直咳嗽。好不容易將腦袋探出走廊,高聲呼喊着宇良良川同學的名字,回應我的卻是悠人。我立馬蹬牆往前趕,用掰手腕的姿勢抓住他的右手,以他爲軸心一起旋轉抵消慣性。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我只是突然很想逃,結果卻變成了這樣。這全都是我的錯……」
活動室裏鴉雀無聲,只聽「咣噹」一聲,噴霧罐從架子上滾落了下來。
「百聞不如一見。你們看這個。」
博士話音未落,地面便突然「噗」地隆起蠕動。在衆人的驚愕當中,兩隻長長的可愛耳朵「唰」地竄了出來。
「不對,噁心的是我……」宇良良川同學搖頭否認。「其實我多少是有點開心的。我這人幹什麼都總是假裝自己沒有自信、提不起興趣,可我實際上又清楚自己其實還算可愛,徒留這麼點可悲的小小自尊心……我無比渴望得到他人的認可,而這種認可欲望實現之後儘管暗自歡喜,可比我可愛的女孩要多少有多少,百萬播放量也根本不算什麼,我越想越混亂,最後徹底厭惡自己、全都放棄了……!」
完了。
「這是觀測組的功勞。」博士指了指那隻戴望遠鏡的兔子。「現在,兔子們正在以全國範圍搜尋宇良良川同學的下落。」
薰兒安心地長舒一口氣。
「太好了!這下應該就能找到她了……」
「可惜事情沒那麼簡單。」
博士有些爲難地聳了聳肩,他以翠扇高中爲起點,沿着西南方向畫出一個扇形區域。
扇形的中心角大概有個40°,半徑覆蓋長野縣和羣馬縣。博士將扇形區域如切蛋糕一般分成三份,標出30·60·90的數字,我頗爲不解。
「這些數字是什麼?」
「這是概率」博士回答道。「扇形區域裏的數字代表了宇良良川同學在那裏的概率。最小30%,最大則是90%。」
「這是不是可以說,無論在哪個區域,都沒能確切地找到宇良良川同學呢?」
「不對,少年。宇良良川同學是絕對找不到的。」
我困惑不已,和飛機部的衆人面面相覷。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博士用食指撓着自己的鬍鬚,解釋道:「這個解釋起來比較複雜,我用量子力學來舉例好了。」
「量子力學?」
「像質子、電子、中子這類極微小的物質,它們同時兼具粒子與波的特性,被稱爲量子。你們聽說過著名的雙縫實驗嗎?」
博士一邊在白板上畫圖一邊講解。
雙縫實驗——這個實驗的手法雖然簡單,卻能清晰地展現出量子的不可思議之處。當從單一光源發射的光線通過兩條狹縫投射到屏幕上時,會出現被稱爲干涉條紋的明暗相間的圖案。這是因爲光具有波的性質,波與波相互加強的地方會變亮,而相互抵消的地方則會變暗。而將量子逐一發射並重復該實驗時,同樣也會出現這種現象。量子會以與光的干涉條紋相似的密度分佈落在屏幕上,這正是量子具備波的性質的證明。
「然而,一旦加入『觀測』,就會發生極其神奇的現象——」
當試圖「觀測」量子究竟通過了哪條狹縫時,干涉條紋會立即消失。量子會像普通的粒子般直線前進撞上屏幕,形成兩條單獨的條紋。
「這就是量子的波粒二象性——」博士環視衆人,看到瞠目結舌的盤時,他露了出滿意的表情,繼續講解道:「不可思議的是,單純的『觀測』行爲就會影響量子的狀態。正如諸位所知,將原子放大觀察的時候,會看到電子環繞着原子核進行運動。簡而言之,由於量子的不確定性原理,我們無法預測電子的確切位置,只能將其視爲『概率雲』。這片區域的存在概率是50%,那片是30%,另一處則是20%……也只有在進行『觀測』的時候,其位置才能確定。」
我從睡夢中驚醒,滿臉淚痕。
漫長的沉默籠罩了活動室。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喉嚨幹得像要冒煙。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
我沉默地凝望着自己的鞋尖,聆聽着那細小的噴泉聲。
「嗯,希望下次會更順利。」
「人類陷入絕望的時候,往往並非是身處黑暗。只要能看見希望之光,總歸還是有辦法的——即便是在地底深處每日挖煤的日子也是如此。可是當光芒消失之後,絕望就開始了。所以身處光明之中其實也同樣艱辛。你知道『布里丹之驢』嗎?」
9
——之後我把愛因斯坦博士帶回了家。
我帶着博士一起去了醫院,先前我已經預約了要拆石膏。博士居然也跟着我一起進了診室,害我嚇了一跳,但周圍卻無人作出反應。看來除了我和飛行機部的成員之外,其他人都看不見他。博士仔細地打量着主治醫生,說道。
我抬起頭來,看見愛因斯坦博士怒不可遏地站在棺槨的另一端。我涕泗橫流,茫然四顧,沒有人注意到這位世紀天才的存在。博士的表情中漸漸帶上了憐憫與悲傷。
雪姐笑容燦爛的遺照擺在白木祭壇前,棺木上還披着七條袈裟。釋迦如來、花園法皇、無相大師的掛軸與嬌小可愛的雪姐實在是格格不入。
我完全無法適應新世界的奇異失重感,蜷縮在厚重的毛毯裏。小雞形狀的計時器不知爲何響了起來,回憶裏的雪姐笑着朝我說「好可愛」。我多麼希望這只是一場噩夢。計時器的聲響仍舊嘹亮,可小雞和我都還沒有那鮮紅的冠冕,悲傷的心情也未曾得到分毫的消減。
夏日祭過了差不多兩週之後,我們的逃亡敗露了。可我已經僞裝得很好了。其中發生了很多事情,但終歸沒被識破爲有外人協助。雪姐母親畢竟不是什麼名偵探,普通人的推理能力也不過如此。雪姐房間的窗戶終究是裝上了更爲堅固的鐵柵欄。她再次被囚禁了起來。我們這次不再感到悲愴了,只是天真地笑着約定說:
之後,我的話語如同決堤一般,將所有事情傾訴而出。我們的逃亡、我們一起看過的星星,一起憧憬過的月亮背面、一起見證的鋁熱反應,一起仰望過的煙花。我對雪姐的戀心無疑也都一同暴露了。父親凝望着前方,沉默地聽我說完,最後只留給我一句:「明天來參加她的葬禮吧」。
我轉過身來,見身披袈裟的父親站在那裏,還戴着一副約翰·列儂式的圓框眼鏡。
「1916年,年僅十八歲的少女宮本百合子創作出了這本小說,描寫開墾桑野村的農民們那極度貧困的生活。『與其說是人類的居所,不如將其稱之爲某種動物的巢穴更爲恰當,髒亂不堪的房屋窗戶稀少,昏暗不已』——」
我以近乎麻木的平靜注視着這一切。心中唯有冰錐刺入般的痛楚真切地存在。我獨自走出火葬場,那難以言喻的痛楚化作了眼前風景的模樣,褪成慘白的街道落下了眼淚。
我裹着毛毯哭了整整一天,哭累了才昏睡過去。半夜,我睡醒下樓,見父親在客廳裏抽菸。空氣中的煙味裏還混雜着線香的氣味。
我如一具行屍走肉般回到了房裏,呆坐在牀上。
下一秒,她就會縱身躍下,消失在這世上。
我給自己倒了杯水,聽見父親喃喃道。
「給他哭着道過歉。」
「是的。輕如鴻毛的自由有時也會成爲壓斷脊樑的重負。人心實在複雜。即便宇宙能用一道美麗的方程式予以概括也好,心靈也絕非如此。」
「畢竟我是一個虛構出來的存在。」博士的語氣莫名自豪。
這番話讓我稍微好受了些。
愛因斯坦博士的影子長長地拖曳到我的腳邊,滑稽地一蹦一跳晃動着。我試着踩那影子,可它卻倏地從我的腳底溜走。
雪姐的父母向我道謝,感謝我來參加葬禮。
「.……坦白地說,我其實不太理解宇良良川同學的心情。我很幸運,能在父母的關愛中長大,從未有過她那種自我厭惡,也從沒感受過那種將人吞噬其中般的黑暗重力……」
「那頭因爲無法決定喫哪堆乾草而餓死的驢嗎?」
隨着時間的推移,秋葉泛黃,冬日的腳步也越來越近了。雪姐的容顏從窗口消失了。她房間裏的薄紗窗簾終日低垂,即便我放聲呼喚也無人應答。雪姐究竟是到哪裏去了呢?難不成是住院了?我曾猶豫過要不要裝傻去探望她,終究作罷。以後還想繼續逃亡的話,就不能引起雪姐家人的懷疑。
即便是我在產房裏呱呱墜地的那一刻,雪姐也仍舊存在於這世界的某處。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那是一件多麼幸福的事情。
「你得從邏輯性上去思考。想要獨自逃出那個密室根本就不可能。她是因爲肺病去世的,任何人都無能爲力。這不是你的錯。」
──「我想變成一隻鳥。」
「是的。這纔是真正的思考。如果宇良良川同學就是你的『迷』,就你就必須要拼盡全力地去面對她。」
「……我們是好朋友。」
10
石膏拆除之後,我看見了自己那蒼白纖細的小腿。
「其實櫻花樹下和月球背面是一樣的。豐盈的心靈即使是在黑暗深處也會擁有自己的世界。櫻花與樹根,月表與月背,終究會合二爲一,構成一個完整的世界。臥病在牀也好,自由的靈魂也能飛向遠方,遇見那無比美好的事物。」
「真的……太突然了……」雪姐母親只說了這麼一句。關於雪姐的死因隻字未提,可我也不便追問。
——「博士,我們來玩踩影子吧。」
博士說着往壁櫥裏鋪了一牀被褥,像是哆啦A夢似的。
雪姐吐血的那次,她將我的存在解釋爲了偶然伸出援手的人,因此雪姐的父母曾經來過我家登門道謝。
「來玩踩影子游戲吧」——我反覆回味着博士方纔說過的話。
「你不會把壁櫥弄得一股子味兒嗎?」
「你必須要代替宇良良川同學,找到她的『影子』」——
「……所以這後來成就了相對論。」
「……好像聽我爸提過這個名字。」
父親點了根菸,嫋嫋的煙霧纏繞在枝頭,漸漸地融入那陰雲之中。
「本就沒有必要用語言來描述。關鍵在於陪伴,如同深夜裏的鐵砧一般平靜且堅韌。我十六歲的時候心裏懷抱着一個疑問:『如果用以光速去追趕光的話會怎麼樣?』從那天起,這成了專屬於我的『謎』。這種問題換做別人估計早就扔到一邊去了,但我始終重視。」
博士將目光投向銅像,投向這座矗立在氣派公園裏的雕像。
「這個世界由優美的邏輯構成。月球的運行軌道可以用數學描述,月球、蘋果和棒球也都遵循着相同的規律。人類也不過是一臺精密的機器,根本就不存在靈魂這種東西。死亡即是虛無,所以你不必悲傷……」
臨濟宗傳統的葬禮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剃度、懺悔文、三皈依戒文……我還是第一次如此認真地觀看父親工作時的樣子,心想他確實是個稱職的和尚。
社團活動解散後,博士帶着我離開了。我跟着博士身後,一路走進了開成山公園,在「開拓者羣像」的雕塑旁坐下,我想起和宇良良川同學在這裏共度的那個夜晚,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懷念。
「這位大夫還挺像湯川秀樹博士的。」
「櫻花樹下埋着屍體——」
家屬將靈柩抬上靈車,乘坐小巴前往火葬場。我仍呆立在寺院裏,望着那棵將黑色的枝椏伸向灰暗天空的櫻花樹,寒風吹得我瑟瑟發抖。
「這樣啊……」
博士將皺紋滿布的手掌舉向太陽,眺望着從指縫滑落的光芒,繼續說道。
隨即,父親掐滅了香菸,關掉排氣扇,回到了二樓的寢室。
父親念過悼詞,準備焚香出殯。
棺槨上的蓋子關閉了,靈柩緩緩滑入了焚化爐中。
「我不用進食也不用洗澡,不必費心。」
11
「——來玩踩影子吧。」
「畢竟這違反了我們的日常直覺,也怪不得你。」博士溫和地笑道。隨即,他又恢復了嚴肅的神情。「宇良良川同學現在就處於和「概率雲」相似的狀態。可以說她同時具備「存在」與「非存在」的二重性——她既不存在於任何地方,可與此同時,她又依概率存在於這扇形區域中的每個角落裏。所以她是絕對找不到的……」
我就這樣獨自迎來了寒冬,天氣終日不見放晴,我也冷得繫上了圍巾。某天,父親突然告訴我說:「今年夏天你救的那個姑娘,已經去世了」。
哀愁的細雨寂靜飄落。
「不過……」博士附和道:「在她飛走前,你不是爲她落淚了嗎?」
我口中呼出的白霧無聲地升向天空。
之後我們也趕往了火葬場。那是一棟無比潔淨的建築物。在棺槨入爐火化之前,還有一場小小的告別儀式。棺槨上的小窗被打開了,簇擁在白百合花叢中的雪姐仍舊美麗。雪姐的母親撲倒在棺槨上,嚎啕大哭。我的淚水也奪眶而出。
我下意識地用一種樂觀的口吻說道。
博士溫柔地輕撫雪姐眉上那整齊的劉海。
「……那我們現在能做什麼?」
「蠢蛋!怎麼可能!」
「那只是……共情而已。但我無法用語言來描述她具體的感受是什麼。」
博士放下馬克筆,深吸了一口氣,說道:
「沒錯。但是在富足之後,人們就又會開始爲心靈問題所困。我可不是在嘲笑他們,這是必經的階段。人首先要解決生存問題,而後纔會面臨靈魂的問題——」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在沒有雪姐的世界裏醒來。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心中的黑暗裏瘋長。雪姐會不會是跳樓自殺的?——她從那間裝着鐵柵欄、上了鎖的密室裏溜了出來,親手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不可能的。但我那陰暗的想法就如同是墜入黑色的泥沼一般,無法自拔。棺材裏雪姐的雙腿一定已經摔得粉碎,她的母親正因爲後悔而啜泣,可如果夏日祭那晚我就帶她遠走高飛的話——
──什麼?我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其實我心裏面很清楚,真正的愛因斯坦博士絕不會說這種話。這只是讀過他人物傳記的我此時此刻所幻想出的廉價慰藉。可他那淺薄的說辭對如今的我來說是必要的,我需要將痛苦與黑暗逐出自己的心房,就像是用慘白的熒光燈徹底照亮月球背面那般。
騙人的吧,開這種玩笑太過分了,哈哈哈……我一滴眼淚都流不出來,畢竟我完全不相信這是真的。我甚至開始不由自主地完善起下一次的逃亡計劃。
雪姐——死了?
「嗯」父親頹然點頭。「葬禮也在我們寺裏辦」。
我追逐着雪姐那靈動的影子,終於在歡笑中用腳心踩中了它。可當我抬起頭來,雪姐卻早已不在了。她站在了觀景臺的欄杆上。
「有沒有讀過《貧窮的人們》這部小說?」博士問道。
「這是梶井基次郎小說裏的句子。他也因爲肺病去世,僅僅三十一歲就沒了。」
「誒?你睡那裏真的沒問題嗎?」
父親的話語充滿智慧。可我幼小的心靈還無法完全領會他的深意。當時的我需要的不是深刻的救贖,而是淺顯的麻醉。
「她還這麼年輕……真要命啊」。父親剛守靈回來,我紅腫着眼睛在他的斜對面坐下,父親見我這副模樣,最終還是沒有多說什麼。我向他主動說出了一切。
博士那佈滿皺紋的額頭滲出一層細汗,我想起了原子彈的事情。
「好……好難懂!」盤把自己的頭髮抓得亂蓬蓬的,「頭好癢,要長腦子了!」
「明年再一起看煙花吧。」
──直到我做了那個和雪姐玩踩影子游戲的夢,我的內心才終於承認了雪姐的離去。
「如今的生活真是富足。」
「你和宇良良川同學之間還有着一點細若遊絲的牽絆。關鍵在於發自內心地去渴望尋找,坦白地說這也是唯一的方法。」
「您認識湯川博士?」
第二天,我身着喪服參加了雪姐的葬禮。
我的腳邊只剩下了那孤獨的影子。
「不會。你小子真沒禮貌啊……」
博士將眼睛咪成一條細線,無奈地搖着頭關上了壁櫥門。
——過了幾分鐘,我在樓下喫晚飯的時候,房裏突然傳來一聲巨響。父親有些疑惑地抬頭望向天花板,他的光頭在熒光燈下反着光。
「一成,你沒關窗戶嗎?是不是野貓溜進來了?」
我覺得應該不是野貓而是天才物理學家。
「……可能吧……」
我冷汗直流,只好趕緊扒完飯衝回自己的房間。
——眼前的景象讓我瞠目結舌。
壁櫥的門完全脫落了,博士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
「博士——!」我用力地拍打他的臉頰。
博士猛然驚醒。
「啊,抱歉我睡着了。」
「啊?你睡着了!? 」
「我每天都要睡足十小時。」
「博士,你這睡相未免太過生猛了吧?」
「抱歉抱歉,我會安分點的,像是用橡果支付房租的松鼠一樣安分。」
博士打着哈欠,修好了壁櫥門鑽了回去。我忍不住嘆氣,感覺自己不像是養了只松鼠,而是養了個炸彈。
晚上我和飛機部的成員進行了線上的羣聊,大夥彙總了關於博士所說的「影子」的信息,結果只有兩條:
①「影子」是鏡中倒影
②「影子」的形態未知
很快,一隻兔子就從操場角落的飛機部活動室裏飛奔而出,還豎着耳朵給同伴打信號。霎時間,兔羣如雪崩一般從活動室裏湧出,開始在操場組裝器械——
「兔子先生——」薰兒呼喚道,「你的聲音好像和平時不太一樣啊?」
炫目的光芒刺痛了我的雙眼。
「怪不得……我們真是完全不瞭解宇良良川同學呢……」
「我知道——」兔子先生露出詭異的笑容。「帶上那邊的燭臺。遵循你內心的指引前進就好。」
我的思維很快陷入混亂。但這裏毫無疑問是翠扇高中的天台。
就這樣,我們藉着這股勁頭猛地推開了房門。
我們驚叫着向前衝去。
就連小樋都驚訝地現出了身形。
我們朝着木門靠近,聽見裏面傳來拉威爾的《夜蛾》樂聲。
「『無臉女高中生』……」悠人喃喃道。
「沒準那個就是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
其他的小矮人們頓時瞪圓了眼睛,七嘴八舌地吱吱喳喳了起來。仔細一看,衆人其實都還是熟悉的模樣。吊梢眉的是盤,睫毛修長的是薰兒,豎琴不離手的是悠人,戴着防毒面具的是阿豐,半透明狀的是小樋。
「好震撼的景象……」
「嗯?五十部?「」我的聲音尖細而又愚蠢。
「到底還是來了。」兔子先生用人類的手指彈奏着三角鋼琴,朝我們打招呼。「好久不見啊,博士。嗯?……薰兒你也來了。」
——通話結束之後,壁櫥的門悄然滑開了,博士以一個臥佛似的姿勢探出頭來:
「博士,我們怎麼辦……?」五十部問道。
嗨呦嗨呦,我愛工作。
我緩緩地睜開眼,眼前是——學校的天台。
「這樣啊」
12
她臉上那橢圓形的空洞裏沉澱着鉛灰色的雲層,頭頂遠方的天空也被撕開了一個巨大的孔洞,黑色的漩渦在其中緩緩轉動着。
「……一定要找到宇良良川同學。」盤說道。
「這到底是什麼……發生了什麼事情……?」阿豐喃喃道。
「這裏大概就是我剛纔說的那個奇異的夢境——雖然我也不清楚爲什麼我們會變成這副模樣……」
「早點睡。」
「宇良良川同學應該就在那裏面。所以我必須要去……」
「事到如今,好像也只能相信一切皆有可能了……」
「因爲你們穿越了博士挖的隧道。夢境深處的一切都會被混雜、加密。「兔子」——「愛麗絲夢遊仙境」——「柴郡貓」——「小樋」,因此我的聲音裏混入了小樋的特質。而諸位之所以呈現出「七個小矮人」的模樣,也是源自白雪公主的聯想……」
她的後腦勺開着一個空蕩蕩的大洞,我甚至能透過那個洞看見電視屏幕,裏面正在播放黑白的戰爭片。我霎時渾身起滿了雞皮疙瘩。探頭張望的衆人也都石雕一般僵住了。
我想起了那隻巨型兔子曾經說過的話。
「請你照顧好薰兒。兔子們都很喜歡她。(所以宇良良川同學才說要威脅她的。結果害你們來到這種這麼危險的地方……)」
薰兒的語氣有些難過。我們也只能咀嚼沉默。
——突然,電視「啪」地熄滅又亮起。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薰兒提出了自己的意見。
「無臉女高中生」就在那裏。
「是我夢裏經常見到的那扇門……」薰兒有些驚訝。
「……知道了。」
——宇良良川同學很快便開始墜落——朝着天空墜落。
愛因斯坦博士曾說宇良良川同學處於「存在」與「非存在」的夾縫中。那這段新聞也許就是她處於「非存在」時的過往——去年她成功跳樓自殺的世界線……
超高密度、超強引力的天體。物質、光線、世間萬物都會被盡數吞噬,永無可能返回,極其可怕的空洞。如果這裏不是夢境世界的話,地球早就已經毀滅了。黑洞會吞噬萬物,按照E=mc2的物理公式將質量轉化爲危險的高能射線噴湧而出……
我沒怎麼聽清兔子最後的那句話,和它道別之後爬下了人梯。
不知從何處傳來鋼琴的聲音——遠處忽然亮起了光。走近才發現那是火焰的光芒。洞穴從中途變成了石砌的通道,盡頭有一扇用金屬加固過的木門,看起來是那麼的熟悉。
燭光中忽有黑影翩躚——是黑鳳蝶。它翩翩地飛向門口,我本能地追逐着它。蝴蝶橫穿過門口,飛上方纔還不存在的樓梯。
平日軟萌可愛的薰兒在關鍵時刻總是很可靠。
這時,一把尖銳的聲音突然喊住了我們。
——小矮人。
「那種事情就別往心裏去了。大家都不在意的,對吧?」
「再見啦,兔子先生。」
我們陷入了沉默。燭火輕輕地搖曳。盤拍了一下悠人的後背。
悠人眼泛淚光地點頭。
黑洞——
「……真不愧是薰兒,你一點都不驚訝呢……」
裏面早已空無一人。
我們微笑着點頭。
下一刻——她縱身躍下。
「我們在尋找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9;……」
我猛然驚醒過來,停下腳步。後背卻突然被什麼軟乎乎的物體撞上了,嚇得我一聲尖叫,沒曾想這聲音卻此起彼伏,迴響不停。
盤被嚇得渾身發抖,提議道:「這也太可怕了……我們一起唱歌吧……」
這時,薰兒突然高聲呼喊道:「兔子先生!快來幫忙!」
反倒是兔子先生顯得有些疑惑。我向它問道。
「這到底……是什麼?」薰兒的聲音都在發顫。
「謝謝你陪我一起來到這麼可怕的地方。」我這樣說道,這的確是我的真實想法。
一個倉鼠頭像的傢伙用纖細的聲音說道:「好、好可怕……」,說話的人自然是小樋。
衆人都表示贊同。此時,伴隨着某種預感,我的腦海中突然閃過雪鳥號墜毀前出現的那個「無臉女高中生」——
壁櫥門輕輕地合上了。
時間不復存在,因果開始混亂。」
「噗通啪嗒摔下來(2023)·兔年·水之塔」
「當深入至此,世界與意識相連,夢境現實再無界限。
我取下左側壁龕裏那由兩尊兔子石像捧着的銀製燭臺,那是一個帶把手的樸素燭臺。返程時,來時的洞穴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石壁。
然後我們就真的莫名其妙地唱起了歌,彷彿是小學生的試膽大會。然而衆人都在恐懼的驅使下,尖聲地唱起歌來。悠人還在胡亂地撥動他的豎琴做伴奏。
悠人被嚇了一跳,無臉女高中生在那一瞬間便消失得無影無蹤。我們冷汗涔涔,面面相覷,進入了客廳之中。
面對驚訝的衆人,我只能向他們解釋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由於她一開始出現在夢裏,所以我也不得不從那個奇怪的夢開始說起。
我倒吸了一口涼氣。
鉛灰色的天空像是被刷上了灰色的油漆,由混凝土築成的天台上——在這兩者之間,防墜欄杆的另一側站着那個「無臉女高中生」。
聽我說完,五十部陷入了沉思。
之後我們爬上了樓梯,眼前的光景和宇良良川同學家的二樓完全一致。我隱約聽見了她在抽泣的聲音。大概是從她的房間裏傳來的。
這些事情涉及到宇良良川同學的隱私,令我有些猶豫,但我還是決定講述她和母親之間的關係、在社團裏遭遇的事情、以及她一直聆聽「沉默」的事……
石壁的右側有樓梯供人上行,我們面面相覷,膽戰心驚地拾級而上。遠處開始隱約傳來槍炮聲。終於,燭光中浮現出我曾熟悉的門口、木製的鞋櫃、胡蘿蔔刺繡拖鞋以及銀框的橢圓眼鏡,由於體型縮小了,這一切都顯得格外龐大。客廳裏透出蒼白的光亮,槍炮聲與慘叫聲就從那裏傳來。我豎起食指抵注嘴脣示意大家安靜,用手擋住燭光,小心翼翼地窺探客廳——
回過神來,我正走在一條昏暗的通道里,四周看起來像是某個洞穴,腳下是溼潤的泥土,卻仍詭異地迴盪着腳步聲。我在恍惚間繼續向前邁步。
13
電視屏幕上播放着極其詭異的新聞:翠扇高中學生宇良良川蘋果(17歲)從教學樓的樓頂跳樓自殺。她的名字和正臉照也出現在了屏幕之中,還伴隨一行讀不懂的文字。
我們齊聲驚呼,連連後退,又戰戰兢兢地湊上前來,面面相覷,疑惑地對視。
小矮人共有六個——哦不對,是七個。不知何時連我自己也變成了小矮人。
我回頭望去,只見昏暗中有一羣造型古怪的小人摔作一團。尖頂帽、圓紐扣的束腰外套、腰帶、長褲、皮靴……衆人圓滾滾的身體配上短手短腳和大腦袋,活像是三頭身的玩偶。
「我是覺得夢境和現實的界限正在逐漸混雜在一起。就像博士所說的那樣,心靈與世界相連,邊界逐漸消失。所以宇良良川同學能夠自由地穿越雙界,就像愛因斯坦博士和兔子們一樣……」
「那個……我覺得很對不住大家……」悠人沮喪地耷拉着肩膀。「雪鳥號墜毀之後,我很害怕……可明明大家都那麼努力了……」
「……好的,謝謝。」
「你瘋了嗎?這要怎麼去……」
話音剛落,門內便傳來「啾」的回應聲。
「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怎麼變成這副模樣?」盤極爲不解。
以黑洞爲頂點,芝麻粒大小的物體正在陰霾的天幕上勾勒出巨大的淡色圓錐。似乎除了我們之外,所有事物都正在被吞噬。
「這要怎麼找啊……」阿豐用他的頂級嘲諷能力說道:「在找之前你至少得知道是像烏賊還是像章魚吧?」
「少年,我再強調一遍,關鍵在於發自內心地去渴望。」
「啊——!」一個留着胡茬的小矮人叫道,「怎麼你們全都在這裏啊!」
「我當時也說得太過分了……」阿豐道歉。
「宇良良川同學……?」我呼喚道。
她朝着郡山車站方向的黑洞方向飛去,轉瞬間就化作一個微小的光點消失不見。緊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響徹天際,就像無數透明的魚羣在虛空中同時發出垂死的哀鳴。
我們疊起了羅漢,最下層是五十部,中間是盤,最上方的我透過小鐵窗朝門內窺視,感到一種要被吸入其中般的暈眩……在黑暗深處,一對詭異的紅色眼睛猛然睜開。瞳孔中盤旋着黑暗的漩渦,形狀卻奇似人類的眼睛——它叼着煙,火光忽明忽暗,猩紅色的大嘴露出詭異的可怕笑容,吞雲吐霧。很快,一隻身穿英國近衛軍式紅色禮服的巨型兔子浮現在煙靄之中。
「我想真正地去了解宇良良川同學的心裏到底有什麼問題,不然我感覺是不可能真正找到她的。」
我們面面相覷,急忙衝下樓梯,趕往操場。
所有人都被驚呆了,隨後發出了歡呼聲。
——雪鳥號。
它被修復成了損壞前的模樣,而且還變成了小矮人的尺寸。我們幫着兔羣組裝機身,很快就完成了修復工作。看着復活的雪鳥號那優美的輪廓,我幾乎要落下淚來。兔子們也都立起耳朵敬禮。
「這樣還不夠——隨着飛機逐漸接近黑洞,重力逐漸減弱,會導致升力失衡,飛機會失控翻轉……」
兔子們交換了眼神後,很快便四散開來,轉眼拖來了四個瓦斯罐安裝在機翼的兩側。兩隻兔子自告奮勇地擔任噴射器,扒住主翼,我鑽進駕駛艙裏,看見五十部和阿豐分別在左右兩側就位時,我的心跳之快甚至要跳出胸腔。
我調整好呼吸,發佈號令。
「螺旋槳啓動——!」我猛踩踏板,夢境世界裏的我沒有受傷,因此再如何用力也沒有關係。力量傳導至傳動軸上,位於機首的螺旋槳開始呼嘯着旋轉起來。雪鳥號的機體也在不斷地發顫,彷彿下一刻就要起飛——
「3·2·1——出發!」
雪鳥號開始向前猛衝,流線型整流罩的表面在疾風中劇烈地震動,機翼劃破氣流。
我感覺一股戰慄在我的脊椎間穿過。雪鳥號攀升離地,開始飛行,我還能聽見身後衆人的歡呼。
「嗚噢噢噢衝啊啊啊!」盤的吼聲是最爲震耳欲聾的。
機體不斷爬升,但高度仍不足以越過防護網。就在這時,伴隨着一陣巨響,機體開始爆發性加速——那四罐瓦斯里面有兩罐瓦斯是火箭助推器。
飛機擦着防護網的頂端掠向蒼穹,展翅高飛。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淚流滿面。這是我的夢想,我一直都好想好想高高地飛起來。即便此刻情況危急,但我還是高興和暢快得不可思議。
飛機朝着郡山車站的方向飛去,我們還能在左手邊能看見開成山公園的《開拓者羣像》雕塑。逆向噴發的瓦斯幫助飛機調整姿態。招牌、瓦片、自行車、汽車、家居等各種物件都在天上漂浮着,一切事物都飛上了天——轉眼間我們已抵達車站上空。
驟雨突然傾盆而下,暴風開始肆虐。人力飛機在設計上是沒有考慮應對惡劣天氣的,我只能憑藉着直覺拼命操控舵柄。
淒厲的閃電貫穿雲層,巨眼天文臺大廈的玻璃幕牆如鏡子一般反射出詭異的光芒。我親眼目睹着空間扭曲的奇觀——整座城市正以黑洞爲中心蜷曲成一個球體。要是飛進了黑洞裏會怎麼樣?也許會因爲意大利麪條化而全身都被扯碎?(注:物體接近黑洞的時候會被拉長變形,就像是意大利麪那樣,最終被黑洞的潮汐力所撕裂)或是在極端重力下時間被無限放緩,轉瞬就去到未來?還是越過事件視界之後,再也無法回頭?就連光都無法逃脫,所有的信息都無法返回,那裏是宇宙的盡頭,而越過事件視界同時也就意味着死亡。
「但我別無選擇——」
我駕駛着雪鳥號,朝着黑洞義無反顧地飛去。
14
「媽媽——!」
「有件事想拜託您,這是我這輩子唯一的請求了……」
「嚯嚯!這小機關還挺有意思的!」
「……那我到底會怎樣?」
「說得不清不楚的……」父親在那副約翰·列儂式的圓框眼鏡後眯起眼睛,隨即無奈地聳聳肩。
我解釋道,但博士肯定是知道這一點的。
之後我們換乘到東海道新幹線,鄰座又一次是空着的,博士也依舊坐在上面。我們一起喫了火車便當。雖然只買了一份,但博士的那份卻如同魔術一般憑空出現了。拉開繩子就會發熱的牛舌便當讓博士開懷大笑:
歷經永恆的剎那後,一扇木門突兀地立在黑暗中。由於身形矮小,我只能通過那顫抖的火光看到門框的上緣沒入了黑暗。我屏住呼吸,靜靜地轉動那發亮的黃銅門把——
就在這時,窗外掠過了一道閃光。駭人的赤紅光芒瞬間盈滿整個房間,將窗欞的脊椎狀陰影烙在地板上,吞噬了博士的身影。我的視野一片昏花。感受到某種巨物般的空氣塊正在撞擊建築,玻璃窗也都在發出刺耳的震顫。
「怎麼了一成,你不上學嗎?」
「不妙呀少年,看來你迷失了自己的歸途——」
我試着回想夢境中的內容,卻只記得自己衝進了黑洞裏,在黑暗中長久地徘徊。時間的停滯感無比奇妙。彷彿彈指一瞬間,又彷彿經歷了永恆……
意外的是,愛因斯坦博士卻用力點頭。
我下意識地用沙啞尖細的聲音喃喃道。這封信件的歷史影響舉足輕重,它直接促使三年後的曼哈頓計劃啓動,以及最終的原子彈問世。
這套說辭連我自己都覺得牽強。可我捫心自問,卻突然驚覺原來自己只是單純在擔心宇良良川同學,實在放心不下。
雖然向父親低頭讓我感覺十分憋屈,但眼下也沒別的辦法了。我雙手合十。
——兩個小時後,飛機部的成員們都在活動室裏集合。
當我緩緩睜開眼時,窗外已然升起巨大的蘑菇雲。
陌生的人潮與紛擾的信息讓我手足無措。博士卻胸有成竹地向我招手:「這邊——」他雙手背在身後,佝僂着腰,笨拙卻步伐輕快地穿行於人海之中,神奇的是,他沒有與任何人相撞,就像在海洋中自在遊弋的魚羣,甚至能讓人感受到某種意志在平靜地奏鳴。
「是生石灰遇水的放熱反應」
「……」
這時,一盞燈火亮起。
博士的表情顯得有些悲傷,就像是醫生對臨終的患者十分遺憾地表示:「我們已經盡力了」的表情。
我戰戰兢兢地踏入房內,拿起博士面前的兩頁文件——那是一封用英文打出來的信,日期標註爲一九三九年八月二日。收件人是富蘭克林·羅斯福總統……我瞥了一眼宛如將鮮活的苦痛直接製成標本般的博士,閱讀起了信件。信中警示了納粹可能掌握核武器的風險,並敦促美國政府率先研發以作威懾。信末還留有博士的親筆簽名。
——就這樣,我請假前往滋賀縣。爲了收拾東西還先回了趟家。時間正好是上午八點半。
「這個……是宇良良川同學……?」盤眯起眼睛,湊近照片。
愛因斯坦博士不知何時消失了。
我能清楚地聽見被褥的摩擦聲和窗外的鳥鳴,可還是有種詭異的靜謐。我在牀上呆坐片刻,猛地反映了過來,單腳跳到了書桌前,戴上那個內置了「孔明老師」的智能手錶,屏幕上顯示出了我的心率數據。
「嗯?要錢?」
我稍作遲疑,接過了鈔票。
我從郡山車站出發,乘坐東北新幹線前往東京。
「利息多少?」
「只能找到宇良良川同學和她一起回來了。」
「加油啊。對了,後背朝着我——」
我轉過身來,看見愛因斯坦博士從壁櫥裏爬了出來。他伸着懶腰,脖子不斷髮出聲響。
「這也是一種選擇——」父親溫和地打斷了我,「你應該是有什麼非做不可的事情對吧?我會跟你媽好好解釋的。」
穿着運動服的父親從客廳來到大門口,驚訝地瞪圓了眼睛。他的嘴角還沾着像是醬油或是醬汁之類的東西。
博士猛地揭開白板上的遮布。不知道是在搞什麼戲劇效果。上面貼着一張放大後的UFO似的圖片。衆人一陣驚呼,連連鼓掌,脖子上掛着相機的兔子先生居然還害羞地「噗噗」叫喚了兩聲。
那是一間用木板搭建而成的屋子,右手邊有一盞檯燈照亮了書桌,愛因斯坦博士背對着我坐在桌前,手肘撐在桌上,左手抵着自己那皺紋深刻的額頭。他的面容因爲苦惱而扭曲,在牆上投下了巨大的陰影。
「完了!我們昨天的失重現象在網上已經傳瘋了!」
那是——我自己。半夢半醒間,我凝視着自己在睡夢中游蕩的身影。
「用捶背券當利息就行。」
阿豐說道。博士再清了清嗓子。
我查了一下,昨天學校裏的視頻已經在社交媒體上瘋狂擴散。拍攝者極其興奮地怪叫着,還不斷地在空中翻騰,失重的教室也出現在了屏幕裏。
「我跟你說了,太過深入夢境的深處就會無法返回。你沒能從夢中歸來。」
我感覺自己的血液瞬間沸騰,因爲視頻裏也出現了宇良良川同學的身影。她正哭着穿過走廊。
——要是宇良良川同學墜海了怎麼辦?
「就連陰謀論都冒出來了……這怎麼還能扯到政府實驗上面去的?」
這也太噁心人了……百分之百的利息都比這強。但現在不是去計較這個的時候。我做好不管是木魚還是父親的肩膀都要拼命去捶的覺悟,笑着道謝衝上了二樓。翻箱倒櫃地用三分鐘收拾好了行李,衝下樓梯。
我將心中頃刻翻湧而起的複雜情緒轉化爲對發佈者的憤怒,低聲嘟囔着。我冷汗涔涔地瀏覽評論區,有人質疑這顯然是CG特效,但也有人深信不疑。
我有些沒能完全理解這番話的意思,可博士的聲音卻深深地烙在心底。
小矮人手持燭臺,在黑暗中徘徊。
這禿子還挺機靈。
「謝謝,我出發了……」
「因爲他們需要一個讓自己能夠接受的故事——人生總有必須深入黑暗的時刻。無論你願意與否,這一時刻終將降臨。故事則是某種意義上的燈火,能驅散黑暗,照亮那溼滑的巖壁與爬滿危險生物的甬道……」
我緊握燭臺,步履蹣跚地跋涉在時間的腹腔之中——
「五萬……左右吧……?」
「這是今天早上拍攝於長野縣槍之嶽上空的照片——」博士在地圖上打了個叉,「根據拍攝時的移動方向和速度推算,她的存在範圍是這樣的。」
「不愧是睿智的兔子先生……」我不禁失笑。
我如同被附身般爬出窗戶,朝着蘑菇雲的方向走去,展現在我面前的是一座陰影之城。所有建築都只剩下了純粹漆黑的立體剪影,在猩紅的天幕下靜默得有如詭異的森林。某處還傳來女孩的哭泣聲。
15
「你要多少?」
「出發吧,少年——」博士說道。
「但人們終有一日會察覺,自己早已習慣透過這盞燈去觀察萬物。而世間萬物也染上了燈火的光亮,陰影都被推遠。彷彿這盞燈火的微光就是世界的中心——所以如果你真的想親眼去看這個世界,終究還是要把燈火給放下的。忍受孤獨和恐懼,等待雙眼適應黑暗。如果執着於燈火不肯放手,終將墮入瘋狂。明亮的火光有些時候反而比幽暗更危險」
——「0」。
窗外透進了黎明時分的微光。
薰兒用紅筆圈出了頭髮、裙子、腿等部位,大家這才認出圖片裏的是個人類。
悠人在飛機部的羣聊裏發了條消息。
來到門外,愛因斯坦博士已經等候多時了。
一乘上新幹線,博士便堂而皇之地逃票坐車,坐在了我身旁空着的座位上。列車剛啓動,乘務員就來查票了。我感覺他應該是瞥了博士一眼,但卻什麼也沒說就走開了。
「現在就走嗎?! 」
十一點半我抵達了東京站。
隨後,父親大喝一聲,用力拍了拍我的後背。
——這時我突然察覺到異樣。
「那個……我可能暫時還回不來……」
喫完東西,睏意突然襲來,而且還是極爲強烈的睏意,彷彿被拽住腳踝從淺灘拖向深淵。我聽見窗外傳來列車途徑隧洞時的尖銳聲響,四周掠過的景色也都陷入黑暗。
世界安靜得可怕……
之後差不多過了一個小時,我們快到東京的時候,羣聊又彈出了消息。社交媒體上的騷動似乎正在平息。薰兒配合校方成功地平復了輿論,她的政治手段相當高明。在社交媒體上,剛開始發佈拍攝視頻的賬號開始接連上傳使用AI生成的類似視頻,圍觀羣衆很快就如同看到無聊魔術被拆穿後似的,怒罵一句紛紛散去,這自然也是薰兒的手筆。
我頓時感覺自己的體內如同金屬棒一般冰冷。
父親慌忙掏出一個神祕的信封,從裏面抽出五萬日元。見到這筆現金,感激與愧疚同時湧上我的心頭。
「怎麼有種羅夏墨跡測試的感覺……」
父親微笑着向我揮手。
「你去轉也轉不出什麼東西來吧?」五十部有些疑惑。
「……我先去這邊轉轉。」我指着扇形前端的滋賀縣。
然後,博士像前幾天一樣在地圖上畫出扇形。由於經過的時間尚短,扇形很小,弧端還在岐阜縣內。可隨着時間推移,這個範圍會不會擴大到若狹灣和伊勢灣去呢。一絲不安掠過我的心頭。
我的心臟停止了跳動。心電圖由始至終都是一條筆直的橫線。可我的體溫完全正常。彷彿只有心跳聲被抽離了我的身體。
「這不是侵犯人家肖像權了嗎……」
「行吧,借你。記得連本帶利還我。」
時間徹底凝固。
「抱歉,我得走了!」
「少年和宇良良川同學之間有着細若遊絲的牽絆。離得近些確實更好。」
「《愛因斯坦-西拉德之信》……」
睜開雙眼,我的全身已被汗水浸透。
「咳咳——」博士清了清嗓子「昨晚大家成功地找到了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9;。得益於此,波動函數坍縮後,『觀測組9;成功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我只是覺得……就像昨晚在夢裏發現『影子9;時那樣,離得近些會比較好。」
不知不覺間,那幅畫面已經在我的腦海中成形。它是那麼的栩栩如生,彷彿身臨其境。博士繼續說道。
小矮人永遠徘徊在黑暗中。我就是小矮人,小矮人也是我,但我們所處時空的流速卻截然不同。不過說「流速」可能並不準確——這裏的時間分毫沒有向前流轉,宛如恐怖的深海一般,以驚人的流量吞噬着小矮人。
對向的牆壁中央有一扇窗,左手邊則掛着一個巨大的掛鐘,鐘擺還保持着傾斜的角度一動不動。
「我有點事……」
「這是什麼情況?」
女孩不停地哭喊着,我循聲追去,鑽入陰影交織的小巷深處。過了一會兒,消失點處倏忽亮起一抹淡綠色。彷彿是在拒絕那猩紅光亮似的純粹的青蘋果色。身穿着青蘋果色連衣裙的小女孩正赤足徘徊在巷子裏。
「媽媽——!」
我向着女孩的背影走去,十分自然地猜到了她的身份。
「宇良良川同學——」
我呼喊着她的名字。女孩轉過身來。那確實是宇良良川同學年幼時的模樣。糖果般白皙纖細的身體和小小的臉蛋——彼時的她眉眼之處尚未具備那些如玻璃碎片般的銳利,只有那倒映出脆弱且柔軟心靈似的雙眸。
宇良良川同學沉默不語。只是悲傷地低垂眉梢,雙眼不住地發顫——
身後的蘑菇雲不斷噴吐着紅光,在翻滾中上升。地面上,宇良良川同學的影子被拉得綿長。那詭譎的影子頂部竟有個空洞,宛如要刺穿她腳掌的縫衣針頭。
我很想說些什麼,卻發不出任何聲音。所有的詞彙都被吸入我那沒有心跳的胸腔深處,就此消失。我的絕望油然而生,竟找不出任何一句能給予她的話。空空如也的自己根本不具備任何有力量的言語——
宇良良川同學露出極度哀傷的表情,轉過身去。
她又一次哭泣着,消失在那如鮮血般赤紅的光芒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