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 四季大雅 · 3.3万 字

1
「——生病了吗?」
「嗯,肺部的病。从出生开始就不好。」
雪姐用虚弱的声音说道。我坐在一楼与二楼之间的屋顶上(好像叫做下屋顶),隔着一扇大窗和她说话。房间里有一张和窗边连成一体的沙发,她总是倚靠在一堆抱枕上,把双脚平放在窗台边。我待的那个下屋顶,距离她的脚大约有三十公分远。为了躲避盛夏的烈日,我撑着白色遮阳伞,戴着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球帽,屁股下还垫着隔热垫。
「所以妳才被关在房间里吗?」
雪姐房间的门从外面上了锁,还有一扇门通往专用的厕所。
「妈妈她非常容易担心我。总觉得只要我一出门就会死掉。」
雪姐抱紧双腿,忧郁地眯起眼睛。她懒洋洋地玩弄着细瘦肩膀上,那条白色连身裙的肩带,又换了个翘腿的姿势。我慌忙移开视线,丢出模型飞机。雪姐用眼睛追逐着它。飞机朝着树梢后方可见的住宅区飞去,接着突然在空中停住,然后掉了下来。我拉回事先系好的绳子把它收回来,又丢了好几次。
「学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啊?」
「很无聊。」我说。「明明是很简单的事,却要花好几个小时上课。无聊到去读别的书还会被骂,真的莫名其妙。不过跟朋友在一起倒是满开心的。」
「是博士你太聪明了啦……我从来没交过朋友,好羡慕喔。」
我直直地盯着雪姐看。她随即打趣般地笑了出来。
「抱歉抱歉,博士已经是我的朋友了对吧?」
我满意地灿烂一笑,接着思考片刻后开口:
「雪姐,妳想不想出去外面看看?」
一切都始于那句话。回到家后,我在大张图画纸上用麦克笔大大地写下:
【雪姐逃脱大作战!】
我那时的心情就像是世纪超级间谍。隔天开始,我便每天拿着望远镜躲在树荫下,观察雪姐父母的行动模式。结果发现,周三下午三点后是最安全的时段。我细心地准备好必要的工具,将整张图画纸写满计划,静静等待那一天的到来。
然后,到了行动当天——在确认雪姐的父母不在家后,我爬上事先藏在附近草丛里的梯子,来到那个「只属于我的下屋顶」。我用力伸长双脚跨到窗框上,用螺丝起子把那个防止从里面打开的卡榫撬开,悄无声息地溜进房间里。
屋里飘着一股甜美的花香。雪姐在一旁轻轻地拍着手。
「好像小偷喔。」
雪姐一开始走得战战兢兢,但渐渐地变得大胆起来,甚至心情愉快地走在我前头。那是一个月色明亮的夜晚。总觉得在那一盏盏街灯下,仿佛出现了一道道光之阶梯,而她正踏着「咚、咚、咚」的轻快步伐,沿着那阶梯往上走去。
「平常都跟朋友玩些什么呢?」
「我已经把星座和星星的名字都背下来了喔。」我说。
「偷东西没被发现就叫间谍啊。两个小时后,我们就会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回来。」
「真了不起。那那颗是什么?」
「没事的,这很常见啦……只是今天多了一点……」
「很痒耶。」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我牢牢地接住了她。她回头看了看自己战战兢兢跳过来的距离,眼睛闪闪发亮地笑了。随后我们顺着梯子下去,沿着树林间的斜坡一路往下跑。
「是吗?」
「哇……」雪姐像是看呆了一般发出惊叹。她环视着住宅区,仰望着积雨云耸立的天空,俯视着被烈日烤得焦烫的柏油路。接着,她闭上眼,深深吸入一口属于夏天的气息:
「月球表面没有生物啦。大概只有水熊虫那种等级的能活下来。」
「应该是颗无名星星吧……」
她的语气里一半是佩服,一半是拿我没办法。接着,她调皮地说:
然而,雪姐吐血,是在那之后仅仅两个星期的事。
我困惑地看着雪姐。她靠在栏杆上,露出神秘的微笑。
之后,我们坐在空教室外侧的边上,观看体育课的情形。戴着红白帽的学生们闹哄哄地踢着足球。我跑去便利商店买了冰棒回来,看到待在阴影处的雪姐,不禁吓了一跳。她看起来就像是用雪和冰做成的一样。纤细的上臂白得不可思议,微微驼着的背影,更让人感觉到她肺部的病弱。
「谢谢你,今天带我来这里。」雪姐说。
我落到地面,再次把梯子藏进树丛里。窗户另一头的雪姐调皮地笑着向我挥手,我也笑着挥手回应。
「我觉得我的运动神经一定很差。」
……咦,就这样……?不多问一点吗……?星座的故事我也准备好了喔……?我一边偷瞄她,一边传送着这样的视线,但雪姐正看着月亮。夏季的群星闪烁得太过耀眼,使得满月显得有些被掩盖了。
从那之后,我们就常常玩起「逃脱游戏」。
「月亮上面住着小兔子喔。」
「小兔子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月亮看起来好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喔。」雪姐说。
「听好,照我说的做。」
「我只是在想,你这颗脑袋瓜还真聪明。」
我们抄近路冲上斜坡。车子已经开进了停车场。我们加速爬上梯子,从下屋顶往房间里窥视。只见门把转动了一下,吓得我们赶紧把头缩了回去。
她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变得像蜡一样毫无血色,连那抹微笑看起来都令人不忍直视。我彻底慌了。远方传来车子的声音——是她妈妈回来了。
「结果妳完全没事嘛。」
2
「是啊。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但还是能去月亮的背面喔。」
我用小鸡造型的厨房计时器,设定了一小时四十分钟。
「小雪,怎么了!? 妳怎么会在外面——!? 」
接着,我们朝观景台出发。喷好喷满防蚊液后,我们沿着山路向上爬。浓厚的泥土气息,从黑暗深处缓缓涌上。途中雪姐呼地吐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一只巨大的蜈蚣正从我们脚边爬过。我们牵着手,慢慢地继续往前走。
「学校生活过得怎么样?」
「暑假的自由研究打算做什么?」
我也跟着露出微笑,开始了这场仅限两小时的冒险。为了不让雪姐走丢,我紧紧牵着她的手。我们专挑阴凉处走,家家户户庭院里盛开的夏日花朵夺去了她的目光。向日葵、鼠尾草、扶桑花……我把防晒乳递给她。今天的背包里,装满了所有派得上用场的东西。
「真的有住啦。大家一起和乐地在捣麻糬。」
太阳亮得让人几乎快要发疯,柏油路上热浪翻腾。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慌忙回过神来。接着,我们两人一起吃了冰。我脱下帽子,盘腿坐着。这时,雪姐从后方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
「送妳吧。我们下次再一起出去玩。」
「鞋子跟帽子怎么办?」
说完,雪姐对我露出了一个非常美丽的笑容。我也回以微笑,再次仰望月亮。接着,雪姐站上了栏杆,像一只巨大的白鸟般张开双臂。
「没问题的。」
「啊,在睡午觉呀……」
「那是天鹅座的天津四。」
「……我想当太空人。想在月亮上跳跃看看。因为那里的重力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可以跳得很高。还有,也想驾驶飞机,在天空中飞翔。」
「这原本是吸在我家冰箱上的。」
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雪姐房间的窗户就被加装了铁窗。而我作为「恩人」,也获得了偶尔去探望她的许可。我们三个坐在客厅里,一边吃蛋糕一边聊天。
「好厉害。那这边这颗呢?」
「小偷跟间谍哪里不一样?」
就在我们闹着的同时,口袋里传来了「哔哔哔」的叫声。是小鸡计时器。我和雪姐赶紧沿着原路折返,途中还看见了雪姐妈妈的车。
「我觉得我反而变得更有精神了呢。」
听到雪姐妈妈走出房间,我才松了一口气。好险事先在被子里塞了替代用的靠枕,这招果然奏效。我送雪姐回房,将窗户恢复原状。
「冰棒要溶掉啰。」
「真好。那我们就两个愿望一起实现吧。」
我害怕地看向雪姐。她低着头说:
突然,她双手在背后交叠,转过头来说:
「因为月亮现在是漫反射,如果变成镜子就会变成全反射,只有从特定角度才看得到它了。」
「嗯!」
「小雪,妳脸上沾到啰。」
接着我从背包里拿出运动鞋让雪姐穿上,再把头上戴着的草帽递给她。因为我头上套了两层帽子(里面还有一顶养乐多的球帽),所以送给她也没关系。这样一来准备就完成了。我先从窗户出去,轻巧地跳回屋顶,接着向她伸出手。
「感觉好兴奋呢。」
穿过树林后,满天星斗如雨一般在眼前展开。
我们走到小学时,高年级的学生还在上课。一想到明年升上五年级我也会成为其中一员,就让人不寒而栗。但雪姐却睁大眼睛看得入迷。
「对啊。不管是鬼还是圣诞老人,他们都在月亮背面。那里还有像热奶油一样的金色大海。我想,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应该也和看得见的东西一样重要吧?」
「好漂亮呢。」
「小雪——」雪姐妈妈的声音传来。
「博士你真的很聪明呢。」
「哇~!」雪姐发出孩子气的欢呼,奔跑了起来。她仿佛会从栏杆那头坠落,就这么被银河吸进去一般。我故作镇定,慢吞吞地走到雪姐身边。她那双大眼睛里映照着星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博士,你只看见了月亮的一半喔。」雪姐咯咯笑着说。「不管你用望远镜多努力看,看到的永远都是月亮的正面。」
虽然大多是两小时以内的短暂冒险,但我们去了很多地方,聊了很多话题。话虽如此,其实也没做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们只是躺在观景台上仰望夏天的云朵、坐在河岸边朝水面丢丢石头,或是由我向她解说那些死背下来的花卉知识罢了。我想,对她来说「逃脱」这件事本身,才是最重要的。
「呼、呼……」雪姐急促而浅短地呼吸着。她的右手、嘴角,还有连身裙的胸前,全都被染成一片鲜红。我一阵晕眩。在仿佛被拉长的时空中,唯有那抹鲜红正一刻不停地蔓延开来。我们刚「逃脱」完,回到雪姐家门口。她突然弯下腰剧烈咳嗽,等我回过神来,就已经变成这样了。
「世界上才没有鬼呢。也没有圣诞老人。」
我用力点了点头,再次望向月亮。月亮才不是什么无聊的石头堆,而是充满了金色大海的神秘星球——对了,我可以带雪姐去月球。在未来,一定已经研发出能治好肺病的药,民间宇宙旅行应该也普及了。到时候,我们就在月亮的背面,和小兔子一起捣麻糬。
雪姐的妈妈用可怕的眼神看着我。我默默地点了点头。那是我人生中最痛苦的一次说谎。
「晚上感觉好可怕喔。就像到了另一个地方,会不会有鬼啊?」雪姐这么说道。
当我看见雪姐妈妈用抹布擦掉女儿脸颊上的鲜奶油时,心里涌起一阵寒意。那种恐惧感,或许比看到她吐血时还要强烈。当时的我,还无法用言语形容那是为什么。
3
「咦,为什么?」
雪姐说着,还用力比出了「正展肱二头肌」的架势,可惜手臂上根本没什么肌肉。
「怎么这么说,请叫我间谍。」
「以后随时都能再来喔。」我这么回答。
「对不起,是我自己偷偷从家里溜出来的。这个男生是我今天刚认识的,他看到我吐血,就帮忙照顾我……」
「如果月亮真的是镜子做的,反而会几乎看不见喔。」
「我想变成鸟。我总是坐在窗边,闭上眼睛想像着。有一天,能够抛下这副沉重的身体,奔向自由。博士,你想成为什么呢?」
「糟了,快一点!」
我一边承受着连珠炮般的问题,一边偷看雪姐的表情。她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
我的心脏怦怦直跳。
某天,我们在半夜溜到深夜的街道上。那是我第一次在这种时间出门。为了不让自己打嗑睡,我甚至每天一点一点地调整睡眠时间来做准备。
「真可爱。」
我按照雪姐的指示,把她的草帽和运动鞋藏了起来。很快地,车子沿着坡道开了上来。车门猛地打开,一名脸色惨白的女性尖叫着冲了过来。
「嗯,感觉很有情调呢。」
我追着雪姐的影子。她逃跑的动作意外地敏捷,看来几次下来的「逃脱游戏」,让她的体力增加不少。最后也说不上谁输谁赢。
她说出了这句稀松平常的感想。我却听得很开心。
总觉得自己没办法走进她所在的那个画面里。正当我愣在原地时——
「好想看烟火喔……」
雪姐隔着铁窗说道。我们原本约好要一起去樱之丘的祭典看烟火的,可是,那个约定已经无法实现了。
「每年都只能听到『碰、碰』的声音,我一直很想亲眼看看……」
雪姐一天比一天消瘦,眼下浮现出浓重的黑眼圈。在断断续续的对话空隙里,她不断打开又合上音乐盒的盖子。鸟儿歌唱、停歇,又再次歌唱。我反覆想起她像玩具娃娃一样,被人擦掉脸颊奶油的模样——病弱的女儿,和为她心力交瘁的母亲,那就是月亮的正面。但我看得见月亮的背面。我很清楚,雪姐真正从心底渴求的是什么,也很清楚,我必须去做的事是什么。
我翻遍了观景台下方的树丛。雪姐吐血那天,我们飞出的纸飞机掉在了那里。『纸?我多得是喔。』那天,雪姐拿出来的是一张万元大钞。我吓得赶紧想阻止她,但雪姐毫不在意地将它对折。『反正也用不到。』——我终于找到了那张钞票。摊开一看,只沾了些微的污渍而已。我下定了决心。就用这个,让雪姐「逃脱」吧。
——终于,烟火大会的日子到来了。
晚上七点,我爬上屋顶,隔着铁窗与雪姐点头示意。我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我将两个筒状装置分别固定在其中一根铁杆的上下两端,铜线从装置延伸到我手边的开关。我戴上工作手套,静静等待时机。
晚上七点半,烟火开始升空。
趁着声响掩护,我开始行动。先拔掉防止意外的绝缘体,再按下手中的开关。瞬间,两个筒状装置喷溅出猛烈的火花。这是「铝热反应」——将氧化铁与铝粉混合后点火,会产生高达摄氏三千一百度的剧烈放热化学反应。
「哇!」雪姐吓了一跳,我不禁笑了出来。这场烟火,感觉也挺不赖的。
反应结束后,铁窗已被熔断了约四分之三。因为经过反覆实验与精密计算,这几乎在我的掌握之中。剩下的部分用金属锉刀就能磨断,比拔掉快脱落的乳牙还轻松。雪姐纤细的身子就这样顺着缝隙,轻巧地再次「逃脱」。我们手牵着手,顺着坡道奔跑而下。
「呵、呵呵……」雪姐笑了起来。
唔、呵呵、哈哈、阿哈哈……
最后她像是爆发似地放声大笑。虽然搞不清楚原因,但我也觉得莫名地想笑,忍不住大声叫喊:「哇哈哈哈哈哈哈!呦——呼——!」
烟火出现在家家户户的屋顶上方。我们加快速度,火花转眼间变得硕大无朋,填满了整片夜空。雪姐一边笑着,一边像在跳舞似地旋转。
七彩的光芒洒落,染红了她的白色连身裙。
就在那一瞬间,我明白了。
我喜欢雪姐。
那是我的初恋。
心脏跳得比烟火还吵。我们呆呆地仰望着天空。我以前一直觉得烟火是浪费钱,说穿了不过就是焰色反应。但此时此刻呈现在眼前的,却是凌驾于那之上的某种存在。那是美丽的烈火之花,是碎裂坠落的流星之魂。
我们之间陷入了一段沉默。就像持续窥视幽暗井底那般静默。过了许久,她才低声开口:
我回答道。白雪鸟号在坠落途中,左翼先撞上了操场与校舍之间的樱花树,缓冲了力道,宇良良川同学才奇迹似地毫发无伤。坠机后我们建议她去医院检查,但她害怕无重力的事情曝光,坚决拒绝。她哭得很厉害,我们也无法强迫她。
想到这段时光即将燃烧殆尽,我感到一阵悲伤,紧紧握住了雪姐的手。她像是回应我一般,加重了手臂的力道说:
六月七日,星期一,放学后——
「……对不起。」
声音是从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传来的。我在门前停下脚步,脑海中浮现她在井底哭泣的那场梦。迟疑片刻后,我轻轻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她才低声说了一句:
4
「……果然还是只能再去拜托学长一次了吧?」
『大家最后都会讨厌我。』
我一开始以为她指的是白雪鸟号,但似乎不是。她声音里的绝望,更深、更黑。她继续说:
盘正要往前冲,却被欧油弹抢先一步。他一把揪住尤金的衣领,狠狠把他压在铁制置物架上。喷漆罐掉到地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我带着犹豫走出房间,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我想,我确信了一件事。
呜呜……
真的该让她一个人待着吗?我挣扎了好久。
飞机社的社团教室笼罩在沉重的沉默之中,只听得到即将引退的三年级棒球社那充满气势的呐喊声,以及电风扇运转的声音。空气闷得发热。我们穿着换季后的制服,像出席葬礼的人一样低着头,静静地擦着汗。
「没有飞起来?」
然而,五十部还是摇了摇头。
「小林檎呢?」小茉露担心地问。
左翼折断毁损、整流罩变得一团糟,两片螺旋桨叶片也断了一片。比赛正式上场是七月二十七日。我们花了一年才做出来,现在却必须在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完成修复,还得重新进行飞行测试。
「我就这样晃晃悠悠地……爬上了家里的屋顶。」宇良良川同学说道。「那是平日的大白天,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只有跷课那天才会有的、懒洋洋的气味。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接着才察觉到,原来我是想要『飞下去』……」
「你说什么——!!」
「不行,听说他最近经营状况也不太好……」
我推开门,她像一颗巨大的红色气球,飘在床上。她穿着那件像斗篷一样的红色衣服,蜷缩成一团。连帽外套整个罩住头,长长的衣䙓像银河般画出漩涡。房里的空调开得很强,空气冷得刺骨。
「……好吧。如果发生什么事,随时联络我。」
「粗估八十到一百万日圆。」
「尤金说的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我开口道。「把中止制作也列入考量,大家再回去好好想清楚吧。我们到底是为了什么而飞,这件事到底值不值得我们付出代价……」
就这样,我们在阴郁的气氛中,结束了这一天的社团活动。
「对不起,博士……今天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不能减,就算减了也差不了多少。」五十部回答道,「第一,天空公园的使用费是特别帮我们免除的;第二,运输费已经把测试飞行和正式比赛一起谈成套装价,对方也算很便宜了。现在我们需要的是更根本的解决方法。」
我走进庭院,把一个个盆栽掀开来看。那把钥匙,就藏在白色风铃草的盆栽底下。我稍微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玄关的门,走进屋内。室内的空气温温的,有些闷。我低声喊了一句:「宇良良川同学……?」没有回应。感觉气氛有些诡异,我脱鞋走进屋内。客厅里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会爱我。』
呜呜……
我按了门铃,却没有回应。她房间的窗帘微微晃动了一下。也许她不想见我吧。我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用手机传了讯息。
「那到底需要多少钱?」
「等我们长大后,我就亲你一下。」
「……往天空坠落。」我接着说道。「以前宇良良川同学也发生过一次类似的情况。看起来就像是那现象扩大到了整架飞机上了。」
「是我。可以进去吗?」
他说完随即甩开欧油弹的手,离开了社团教室。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只有欧油弹狠狠踹了铁架一脚。
「我也很讨厌这样的自己啊。」
「没事的。」我平静地说,「飞机坠落也不是宇良良川同学的错。那大概只是……遇到了一阵不好的风吧。」
「……博士?」
「那也只是杯水车薪。」五十部摇摇头。「入选正赛的时候就已经增额过一次了,就算现在还能再要,顶多也就几万块吧。」
「总之,先把现在能做的事情一件一件完成吧。」五十部说道,「最大的问题是钱。四百万日圆的预算已经用了三百五十万,接下来还得支付八十万的机体运输费等等,现在已经确定会赤字。要是没有新的资金来源,连修理都办不到。」
盘开口说道。他说的那个人,是已经创业成功、并活跃于业界的翠扇高中飞机社学长。对方曾以「在机体上印上公司标志」为条件,赞助了我们两百万日圆。当时他还表示:「请替我们实现当年没能完成的梦。」
「没那回事!谢谢你,比乔里!」
『宇良良川同学,妳还好吗?可以见个面吗?』
「关于机体的损伤情况……」五十部开口说道。
「这样啊……对不起,没能帮上忙……」
「好啊,一起去吧。」
「我……没有飞起来……」
就在我即将向天空坠落的前一刻,重力突然反转,我被狠狠地摔在地板上。宇良良川同学惊讶地回过头来。她哭得满脸通红,像颗苹果一样。随后迅速遮住脸说:
「去年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我就退出社团了。结果,那些我一直刻意不去面对的事情,一下子全都涌了上来……然后,我就这样晃晃悠悠地……」
我直接动身前往宇良良川同学的家。在那红色的屋顶上,可以看到一群黑色的斑点在窜动。
5
「雪姐,等我们长大以后,要不要一起去月球?」
现场传出一阵哀鸣。这可不是随便就能掏出来的数目。至今为止,我们又是打工,又是趁文化祭卖烤鸡串,一路上省吃俭用地撑过来,好不容易才凑齐了经费。
听着她的啜泣声,我忽然想起了井底传来的那些话。
比乔里眼眶泛着泪光,身体渐渐淡去消失。五十部见状连忙喊道:
五十部用单手按住布满汗水的太阳穴。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没有脸的女高中生。她一出现,白雪鸟号就往天空坠落了。我觉得这两者之间肯定有某种关联。但这种事说出来大概没人会信,重点是,就连我自己也难以置信。
「不是的……不对……是我不好……所有不好的事,都是从我开始的……」
『那种心情啊,就是重力喔——』
大家低着头沉默地听着,只有盘按捺不住火气地回呛:
我走上楼梯,前方隐约传来了哭声。
「老实说,我觉得从现在开始要挽回局面真的很难。万一我们拼了命努力,最后却飞不起来怎么办?那这两个月就全毁了耶。再说,还有升学考试要准备……」
「哈哈……」尤金露出一个令人心痛的笑容。
那一年冬天,她化作了灰烬。
「她的身体状况看起来没有问题。应该是心理因素,所以没来学校吧。」
「这不是损益的问题吧。就算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也是因为想飞才飞的啊……!」
「……那根本不合常理。」欧油弹在防毒面具下流了满头汗,「世界上不存在那样飞行的人力飞机。那简直就像是……」
我坐在地板上,沉默地待了好一阵子。
忽然间,我注意到床角那只黑猫玩偶开始浮了起来。不只是它而已,房间里几乎所有的东西,都逐渐失去了重力。书本、吉他、画到一半的绘本,全都无助地飘浮在半空中。就连我的身体也是——宇良良川同学继续说着,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深沉,在房间里回荡。
「那……减少原本规划的三次测试飞行呢……?」
呜呜……
尤金的眼眶泛红,泪水沾湿了眼角。欧油弹继续说:
「……嗯,但不准看我的脸喔。」
「宇良良川同学!!」我大喊。
一直沉默着的尤金,突然开口了。
尤金满脸汗水,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说:
『我什么都没有。』
终于,书柜也开始浮了起来。绘本一页页翻动,天花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什么鬼?」开口的是盘,「你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宇良良川同学的内心,和这个世界,是连在一起的。
『钥匙在盆栽下面。』
「其实,还有一个选项喔——」
雪姐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脖子,把下巴轻轻搁在我头上,随我一起看着烟火。我感觉得到,那规律的心跳脉动。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宇良良川同学,妳为什么哭成这样?」
『像是深夜的桥上、人潮拥挤的月台,或者热得不合理的夏天屋顶……一不小心发起呆,就会突然觉得,好像要被吸进去了。那是种物理上的、身体真的被拉扯的感觉。那天也是一样。不过,我其实并没有真的想死。我只是想飞下去,假装自己死了,想骗过什么……』
讯息一直未读。就在我打算放弃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那一定是包含了很多层意思的「对不起」。
「还是去跟学生会谈谈,看他们能不能增加社团经费?」欧油弹提议道。
「我也知道啊——!」尤金喊道,「但真的该冷静想一想!飞机只是那一瞬间,考试却是一辈子的事!如果不行,就该早点认赔止损——!」
比乔里忽然现身说道,让我们全都吓了一跳。那代表他真的很拚命在替大家想办法。操场上的测试飞行只是模拟,真正的测试原本是打算在福岛市的「福岛天空公园」,使用那条长达八百公尺的跑道来进行。
「就是放弃参赛。」
她用近乎呢喃的声音这么说道。
宇良良川同学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一股恐惧感猛然向我袭来。我正想开口,却又忍了下来。我必须忍耐。这是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事。
——是乌鸦。牠们不吵也不闹,只是静静地俯瞰着我。
「所以我们才在讨论要怎么样才不会白费啊!」
「我最讨厌你这种软弱的地方。」
「为什么偏偏是在测试飞行的时候……」
6
三天后的放学时间,我们久违地在社团教室前集合。为了第二次的报纸采访。
「尤金和宇良良川同学还没来呢。」
听我这么一说,欧油弹微微垂下了头。
就在这时,宇良良川同学坐着轮椅出现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这是她自从坠落事件之后,第一次来社团。她朝我瞥了一眼,随即又有些尴尬地低下了头。
「啊,小林檎~!妳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小茉露完全无视现场气氛,大胆地搭话,那气度简直是天使。宇良良川同学微微一惊,小小声地回了一句,随即又低下了头。
没过多久,记者菅原先生就来了。他穿着西装、系着一条有点花俏的领带,身形瘦高,从远处就能一眼认出来。他看到我右脚上的石膏先是大吃一惊,接着又看向那架被撞得支离破碎的白雪鸟号,惊讶地张大了嘴巴。
我向他说明了目前为止的经过。当然,不包括无重力现象的部分。
菅原先生拿出手帕擦汗,扶了扶黑框眼镜。
「这样啊……」他一脸苦笑。虽然他平常看起来挺年轻的,但摆出这副表情时,四十多岁该有的皱纹就浮现了出来。「这下子,除了募集捐款,恐怕也没别的办法了吧?」
「捐款吗……?」
「你们知道群众募资吗——?」他说着便在手机上秀出一张兔子玩偶的照片。「这是我太太做的,后来成功商品化了喔。」
我们立刻上网查了一下。简单来说,就是「成立一个企划,向一般大众募集资金」的机制。像是出版书籍、商品开发、活动企划等等,都有不少案例成功募得大量资金。
「好,就这么办吧!」菅原先生拍了下手说道。「我会在报纸上如实报导现况,最后再呼吁大家捐款——不过,若想打动人心,『故事』就必不可少了。」
说完,他看向宇良良川同学。她愣了一下,指着自己说:
「我……吗……?」
「对啊!高中生克服重重困难,挑战鸟人大赛——结果驾驶员意外骨折,让飞机社全体陷入绝境!就在这时,一名女性驾驶员登场!然而尽管这么努力了,却碰上机体受损事件,亟需大家的帮助!怎么样?」
菅原先生配上很有诈骗潜力的肢体动作,滔滔不绝地说着。听说他以前待过娱乐杂志,大概是受了那种表演精神的薰陶吧。「喔喔喔~」男生们被这番话勾起了兴致,纷纷拍手鼓掌。而我跟小茉露则不为所动。至于宇良良川同学,仍旧是低着头。
「不用勉强也没关系喔。」我说。
「……不,我可以的。」宇良良川同学简短地回道。
他慢慢转过身来。
欧油弹一边道歉,一边歪着头擦拭镜片。平时反骨得要命的他,面对这位世纪天才,也温顺地像只小绵羊。博士张开双手说道:
「那么接下来,就由老夫这位爱徒兼好友的少年,跟大家说说老夫是从哪里来的吧。」
椅子、桌子、文具,还有我,全都重重地摔在地上。我强忍剧痛发出闷哼,勉强站起身,扑向那扭曲破碎的窗台。
随后,所有东西都跟着落下。
宇良良川同学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继续说道。
「啊,是、是的,对不起……」
我像枚火箭般飞了出去。后方传来五十部的惨叫,但我已无暇回头。「抱歉了五十部,谢啦!」宇良良川同学在前方优雅地扭转身体,蹬了一下樱花树,瞬间九十度转向,沿着与校舍平行的方向朝东飞去。我则「呃啊!」一声狼狈地贴在那棵树上,像只刚羽化的蝉一样,笨拙地蠕动着,小心翼翼调整位置后才再次起飞。校舍传来阵阵骚动。所有东西都浮了起来——学生、书包、脚踏车、讲义、网球……宇良良川同学像游泳选手转身那样漂亮地前翻,蹬地后垂直上升,接着又踩了一下旗杆,直接飞进二楼校舍里——真的假的!? 这种动作妳也做得到!? 那我也行吗?事实证明我不行。我勉强抓住一颗巨大的庭石,结果那石头「啵」的一声从地面剥离,跟着我一起浮了起来。我抱着庭石向地面垂直缓慢飞行,在空中蹬了一下石头,借力穿过窗户冲进校舍。里头更加混乱。简直就像恶魔拿着一把巨大的汤匙,把整个空间狠狠搅了一圈。桌子、椅子、文具、女高中生,全都乱七八糟地飞舞着。我穿过黑板前浓厚的粉笔灰,忍不住咳个不停。我探头看向走廊大喊:「宇良良川同学!」
「其实我自己也很混乱,不过博士从我小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存在于我脑海里的朋友。他会给我建议,也会示范各式各样的实验给我看……就在宇良良川同学飞走、消失不见的同时,博士就像与她交接一样冒出来了……」
他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用肺部呼吸挤出了怪异的高频尖叫。
社团教室里一片死寂。铁架上的喷漆罐「哐啷」一声,掉了下来。
下一瞬间,一阵强烈的风吹了起来——黑色的风。是乌鸦。无数只乌鸦冲进教室,拦腰卷走了宇良良川同学,直接带着她飞出窗外。原本飘浮在半空中的桌椅也一并被扫飞,窗户玻璃也被撞得粉碎。在闪烁着夕阳残光的碎玻璃彼端,宇良良川同学转眼间就缩小成了一个黑点。
『她戴着耳机,带着一抹忧郁的神情,视线落在马路上的白色虚线上。那表情带着一种神秘感——仿佛占卜师正从那条虚线的裂缝里,窥视到未来潜伏的悲伤阴影。』
我甚至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拖着脚步,朝出入口的方向走去。
「哇、哇、哇、哇、哇……!」小茉露叫了出来。
「咦——咦——?」
我呆然地伫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接着,我缓缓转身环视这片惨状,伸手拉回耳机线。那台红色的Walkman随身听里,果然如我所料,空空如也,里面一首歌也没有。我想,她真的如愿消失了吧。恐怕从此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一片混乱。
7
「……真是差劲透了。」我拚命压抑住感情,才挤出了这句话。
那是一种带着几分别扭、却又无比悲伤的语气。我伸出左手,指尖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她像是被惊扰似地缩起了身体。我顺势静静地,摘下了她的右耳耳机。
是闪光灯刺进了眼睛。「啪嚓」的一声快门声,仿佛慢了半拍才传进耳中。
「如各位所见,老夫是一个做得相当不错的冒牌货。身高只有一百六十公分,鼻子还像茶水博士一样圆滚滚的。但比起真货,老夫还可爱多了,你们不觉得吗?」
「像我这样的人,还是消失掉比较好。」
我悄悄地靠近,低声呼唤她的名字:「宇良良川同学。」没有反应。她紧紧闭着眼睛,用耳机封住了双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猛地抬起头,随即又避开视线。在她那被夕照染红的双眼中,如皮影戏般的街景光点,正一个个、令人揪心地摇曳着。
宇良良川同学哭得脸都皱在了一起,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她仍死命压抑着哭声,像是要把声音吞回去似地抽泣着:
博士似乎受不了这片沉默,瞄了我一眼。看来量子力学那个桥段原本是个笑话。我带头鼓掌后,大家才陆续跟着拍手,博士这才露出满意的微笑。
呜呜……
她发出如微弱尖叫般的哭喊。我全身也跟着细微地颤抖。我的双唇止不住打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凭着一股直觉,我将左手一直握着的那个、属于宇良良川同学的耳机,塞进了自己的耳朵。直觉成真了。
那位老人双手背在身后,望着窗外。他穿着实验用的白袍,里头是棕色的格纹西装,脚上踩着黑色皮鞋。
「百闻不如一见。你们看看那个吧。」
「退出社团之后,我突然变得很闲,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有一天,我跑去看了一部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的电影。那是一部平庸又无聊的战争片。但从那天起,我每天、每天都在看各种战争片。我几乎不睡觉,顶着黑眼圈熬一整夜,专看那些极度残酷的片子。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心情也不断地被拽向黑暗深渊……然后有一天,我恍恍惚惚地爬上了屋顶。我原本想跳下去,却觉得自己的重量好像还不够,才又折返回去,抱着那把根本不会弹的吉他站回屋顶边缘。可是我最后还是脚软了,跳不下去,只能蹲在那里嚎啕大哭。这时我才意识到,我根本是个空洞乏味的人。我没有一首真正喜欢的歌,没有任何想传达的话,心里却总是莫名烦躁,想大声嘶吼些什么。即便如此,我还是为了装酷而买了吉他。这就是我的下场!早知道永远一个人就好了,这样就不会因为寂寞,而抱着半吊子的心态跟人来往,还给大家添了麻烦,搞到无法收拾的地步,而自己却除了哭以外什么也办不到……」
我大喊了一声「宇良良川同学!」,五十部也跟着回喊「博士!」,同时向我伸出右手。我立刻甩掉拐杖,利用作用力与反作用力,握住他的手借此控制姿势;五十部则顺势将我的右脚板抵在腹部抱牢。「——好,踢吧!」
「原来如此,我很能理解呢。我也很喜欢反覆修改文章,那感觉就像长跑一样,可以把很多事情都忘掉……那么,为什么妳最后还是离开了自己喜欢的社团呢?」
她点了点头。
我的脑海中,浮现了咬下毒苹果的白雪公主。还有那面魔法镜子,以及嫉妒心重的继母。
「那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话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什么都没有啊……」五十部有些尴尬地说。
她像是屁股被吊住似的,在半空中慌乱挣扎。但不只她而已——所有人都离地约一公尺半,胡乱挥动着手脚。空间仿佛被揉皱了一般扭曲起来。吹奏乐社的交响曲声音被拉扯、变形,最后碎裂成像是黑板被刮擦的刺耳噪音。从那缝隙之中,尖叫声满溢而出,就像裂开的蛋壳,滚烫的蛋黄浓稠地流了出来。操场上,棒球社的人也全都飘了起来。正好做出跳跃接球姿势的背号九号,就这样摆出江崎固力果的姿势,沿着四十五度角斜斜地向上滑去,伴随着「喂——你要飞去哪里啊!」这种不知所措的吐槽,最后好不容易才勾在防护网的最上端。在我们和地面之间,守门员以一种笨拙又有点悲伤、像鲔鱼般的姿态,缓缓地飘了过去。
宇良良川同学的身影,早已消失无踪。
「我也不太清楚,但我想……应该是宇良良川同学的无重力失控了!」
「对不起,博士……」
我从敞开的门飘进教室。半空中飘浮的桌椅遮住了她的身影,宛如一座立体的森林。我静静地拨开它们深入其中,抓住一支旋转中的红笔,推开慢慢飘过来的课桌。西斜的阳光刺入眼中。宇良良川同学正蜷缩在窗边,在那片立体森林中投下复杂交错的影子,就这样静静地浮在半空中。
那已超越能不能听见的范畴,唯有「无」独留在耳机中。降噪模式。她听着这片虚无,将整个世界阻绝在外,就这样一路走到了这里。此刻我再也忍不住,哭了出来。
呜呜……
当我睁开眼,发现菅原先生正摆出像《超级玛利欧》那样奇怪的姿势跳跃着。
尤金就这样把我整个人甩飞出去。我翻转身体落在布告栏上,贴着墙壁前进。我从最近的教室开始,一间间往二年级的教室里窥探。C班、B班、然后是A班……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声音。
「可以一个人完成的部分。而且,在奔跑的时候能忘掉一切。连同我自己在内。」
「那、那个……」欧油弹开口说道,「一瞬间,我还以为是真的,但仔细看又觉得有点……我记得博士的身高应该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
「就算你突然这样说……」
「正是如此。老夫不过是存在于想像中的存在罢了。那么,为什么这样的老夫,会像这样站在这里呢?人类的心灵,在极深之处,与世界是相互连结的。宇良良川同学的无重力,是潜藏在黑暗深处的问题,因某个契机像气泡一样浮上水面,并化为现象的结果。那气泡越来越大,终于让彼端与此端相连,于是老夫便来到了这里。」
「所以像我这种人,真的、真的还是消失了比较好啊……!」
「听说妳以前是长跑选手,妳喜欢长跑的哪一点呢?」
「博士!」回应我的却是尤金。我踢墙朝他飞去,像比腕力那样扣住尤金的右手,两人以此为轴心旋转,抵销了冲力。
「现在是哭哭啼啼的时候吗?接下来要去把她找回来了。」
呜呜……
只剩下空荡荡的轮椅在原地打转。我反射性地利用重心移动做了个半空翻。在颠倒的视野中,我看见她的背影正朝着北侧校舍的方向,渐渐远去。
爱因斯坦博士温柔地说。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全都集中到我身上。我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的左手食指阵阵发麻,细微地颤抖着。有那么一瞬间,我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脸颊一阵僵硬,脖颈也微微发烫。看来这件事真的令我很火大。
我就像是那条虚线的裂缝,承受着那道视线。
所有人都张大了嘴,一脸目瞪口呆。博士「咳哼」一声,清了清嗓子:
『不是你。』
忽然间,视野变得一片雪白。
那不是跳跃。他根本是浮在空中!
『魔镜啊魔镜,谁是世界上最美丽的人——?』
糟了。
——走廊上,站着一名头发蓬乱、满头白发的人。
我张大了嘴,愣愣地把耳机拿下来。
「宇良良川同学就在前面走到底右转!」
从正面看去,那张脸既美丽,又悲伤。
在现代,类似那面镜子的东西就握在每个人的手中,而它给出的回覆永远是一样的。
那是种眼前一片漆黑、近乎绝望的感受。时间感觉漫长得没有尽头。
「……不知道。我也不晓得,只是突然好想逃走,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了。我想,这全部都是我害的吧……」
「你观察得挺仔细的嘛。」
8
「高二那年的春季大赛,有人偷拍我跑步的样子上传到网路上。当我发现的时候,点阅率已经破百万次了。我觉得好𫫇心……明明是为了忘掉一切才跑步的,现在却反而怎么也忘不掉。突然间,一切都变得好荒谬……」
「各位,初次见面。老夫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德国出生的犹太人,职业是物理学家。兴趣是小提琴,喜欢通心粉,讨厌的东西是量子力学。」
大伙的视线再次回到博士身上。博士「唔嗯」地点了点头。
「……妳是因为社团里发生了不好的事,才退出的吗?」
「再稍微等一下嘛。」博士说道。
尤金忍不住开口。博士「唔嗯」了一声,接着说:
「没那回事的……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吗?」
随后,她站在社团教室门口,以折断的白雪鸟号机翼为背景,开始一系列的拍摄。社团教室位在操场西南角,正面朝东,傍晚时分因为逆光而落入阴影,因此摄影师打开了闪光灯。我们站在菅原先生身后,看着这一切。他同时进行采访——出身地、经历、喜好、擅长与不擅长的事、为什么坐轮椅、加入飞机社的契机……闪光灯一次次亮起,每闪一次,宇良良川同学的脸颊就微微抽动一下。
校舍那头隐约传来阵阵混乱的声响,回荡在这个位于校园角落的社团教室里。
我只能愣愣地听着。虽然她情绪激昂,却又说得条理分明……这恐怕是她在无数个独处时刻,反覆咀嚼、反刍过无数次的话语吧。因为看得太清楚而痛苦,因为太痛苦而想逃开,尽管想要撒手不管,却又没办法当个什么都不懂的傻瓜。这些苦涩的言词,便是她咬碎、吐出、又再次咽下的结果。
宇良良川同学用悲伤的声音说道。接着,她摘下自己另一边的耳机,戴到了我的耳朵上。在仿佛世界末日、地狱般的猩红光芒中,她用尽全力尖叫了起来。她蜷缩着背脊,用双手死命捂住耳朵,像是要把自己的耳膜震破一样。而我所能听见的,只有「无」。随后,她宛如灵魂被抽离般,变成了那副眼神——
「蠢小子——」
「这什么状况?发生什么事了!? 」尤金问。
博士「啪」的一声打了个响指,指向社团教室外头。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校园操场。
「知道了,谢啦!」
宇良良川同学的眼泪一颗颗落下。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
她依旧面无表情,但内心显然正进行着某种安静却激烈的挣扎。我心里涌起不祥的预感,得上前阻止才行。就在我跨出脚步的同时——
博士又朝这边瞥了一眼。我点了点头:「很可爱喔,博士。」博士满意地重新系好脖子上的红色领带,接着说道:
一片死寂。
「不是的,差劲的人是我才对……」宇良良川同学摇了摇头。「老实说,我心里其实有一部分是高兴的。我不管做什么都没自信,总是假装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来当作借口。但我心里知道自己长得漂亮,那也是我仅有的一点点自尊……我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渴望得不得了,所以当愿望达成时我真的很开心。可是,比我漂亮的女孩多得是,一百万次的点阅根本不算什么。各种情绪全挤在脑袋里乱成一团,我开始变得讨厌这一切,最后把所有东西都抛弃了……!」
更糟的是,镜子本身就是扭曲的,吐出的话语也是不折不扣的诅咒。
等我回过神来,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见了。
就在下一瞬间,地面「啵」的一声隆起,开始蠕动起来。众人一惊,只见两只又长又可爱的耳朵,突然从地面探了出来。
「啊!」小茉露叫了一声,「是小兔子!」
那果然是兔子的耳朵。一只棕色毛皮的小兔子把脸探了出来,鼻子一抽一抽地警戒地环顾四周,接着又费了一番力气地爬出洞口。牠拍了拍身上那件绿色背心沾到的泥土,朝洞里「噗噗」地发出讯号。随即一只又一只的小兔子接二连三地从洞里冒了出来!
我们全都看傻了眼,只能面面相觑。就在这期间,小兔子仍不断增加,转眼间就成了庞大的族群。
「这些全都是从『彼端』来的小兔子喔!」
爱因斯坦博士说道。小兔子们也蹦蹦跳跳地跑进了社团教室。
「哇~小兔子,欢迎你们来~!」
面对眼前的超现实光景,小茉露竟能毫不犹豫地立即接受。她开心地揉着小兔子们的头,一下子就成了人气王,小兔子们纷纷朝她涌了过去。
——就在这时,一只黑白花斑的小兔子抱着一张卷起来的纸,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交给博士。打开一看,那是一张日本地图,上面用红笔做了各种标记。博士盯着地图「唔嗯」地沉吟了一声。
「看来,宇良良川同学是往西南方飞走了呢。」
「你怎么知道的?」我问。
「这全是『观测小组』立下的大功啊。」博士指了指脖子上挂着双筒望远镜的那只小兔子。「现在,小兔子们正遍布全国各地,搜寻着宇良良川同学的下落。」
听到这话,小茉露松了一口气。
「太好了。这么一来,就能找到小林檎了吧……!」
「可惜事情没那么简单啊。」
博士有些无奈地耸了耸肩,接着在翠扇高中的位置画了一个叉,然后以那里为起点,向西南方向画出一个扇形。中心角大约四十度,半径大概延伸到长野和群马的县界附近。接着,他像切年轮蛋糕一样把那个扇形分成三块,从内到外分别写上「30.60.90」三个数字。我歪着头不解地问:
「这些数字是什么意思?」
「是机率。」博士回答,「在这个扇形区域内,宇良良川同学出现在各区域的可能性,就和上面写的数字一样。意思是在最小的扇形内有百分之三十的机率,而在最大的区域则有百分之九十。」
「也就是说……宇良良川同学现在,其实在哪个地方都还没被真正找到吗?」
「不对喔,少年。应该说,宇良良川同学是绝对不可能被『找到』的。」
在内心的某个角落,我其实很清楚。真正的爱因斯坦博士,绝不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过是我这个曾读过他传记、对他心生憧憬的孩子,在此刻捏造出来的幻影而已。但即便如此,那廉价且单薄的言词,对现在的我而言却是必要的。我需要把痛楚与黑暗从心底彻底驱逐。就像用荧光灯那苍白的强光,将月球的背面照得一览无遗那样。
「一九一六年,当时十八岁的宫本百合子发表了这部作品。书中描绘了因开垦而形成的桑野村农民们极度贫困的生活。『那屋子肮脏得与其说是人的居所,不如说是某种巢穴更为贴切,且因窗户极少而显得昏暗无光』——」
我无意识地,用一种超然的语气说道。
心灵的黑暗深处,一个妄念正悄然滋长——雪姐会不会是「跳楼自杀」的?她从那装有铁窗、紧锁的密室中悄悄脱身,选择了自我了断……这种事明明不可能发生,但这份犹如黑色泥沼、无以名状的念头,却不断吸取养分,壮大了起来。我想,雪姐在棺木里的双脚,肯定已是血肉模糊。她的母亲是因为悔恨才泣不成声。如果……如果在夏日祭典的那个夜晚,我能带着雪姐一起逃到更远的地方——!
随后,我们也前往了火葬场。那是一栋非常洁净的建筑。在将棺木送入火化炉前,设有最后告别的时间。棺木的小窗被打开,白百合簇拥着雪姐美丽的脸庞。她的母亲扑在棺木上,情绪溃堤般地崩溃大哭。我的眼泪也跟着涌了出来。
在装饰着雪姐笑容照片的白木祭坛前,棺木被静静地安置在那。上头覆盖着七条袈裟。墙上挂着释迦如来、花园法皇及无相大师的挂轴,与可爱的雪姐一点也不搭。
「……我好像听过我爸提过这个书名。」
下一瞬间,她就会一跃而下。从这个世界消失。
博士将布满皱纹的手掌对向太阳,凝视着从指缝间漏出的光线,继续说道:
「好……好难!」盘抓乱了头发,「我整个脑袋都打结了啦!」
『玩踩影子游戏啊。』
老爸说的话一定很有深度,但我那小小的内心还无法承载这一切。比起宏大的救赎,当时的我更想要一点微小的麻醉。
「那是梶井基次郎的小说。他也患有肺病,三十一岁就过世了。」
听他这么说,我——稍微安心了一点。
现场陷入一段长长的沉默。我张嘴想说点什么,却迟迟发不出声。喉咙干渴得厉害。
「这就是量子的『波粒二象性』喔。」博士一边环视大家的脸一边说道。看见惊讶到不行的盘,他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不可思议的是,光是『观测』这件事本身,就会影响量子的行为呢。那么,大家应该都知道,把原子放大来看,原子核周围存在着电子吧?细节就先不说了,但这个电子因为量子的『不确定性原理』,无法预测它的精确位置,只能以『机率云』的形式来理解。比如说,这一带有五成,那一带有三成,这附近有两成的可能性……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只有在被观测的瞬间,它的位置才会被决定。」
9
我抬起头,爱因斯坦博士正站在棺木另一头,气呼呼地瞪着眼。我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水,狼狈不堪,整个人发愣地环顾四周。看来,似乎没有人看见这位世纪天才的存在。随后,博士神情转为怜悯与哀伤,低声说道:
「玩踩影子游戏啊。」
就在我用杯子喝着自来水时,老爸冷不防地说了一句:
那年夏天,雪姐吐血时,是由我照顾她的,所以她的父母曾来家里道谢。
「但是,一旦加上『观测』这个动作,就会发生非常奇怪的事情——」
博士随后将目光转向那座矗立在优美公园里的铜像。
——咦?一瞬间,脑筋一片空白。
「今年夏天你救过的那个女孩,听说过世了。」
「真的……发生得太突然了……」雪姐的母亲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们必须代替宇良良川同学,找到她的『影子』才行。』
随后时光流逝,树木转黄,当冬天悄然逼近时,雪姐的身影消失了。窗户旁始终挂着一层薄薄的蕾丝窗帘,不管怎么叫都没人回应。她是去了哪里吗?难不成是住院了?我一度犹豫,要不要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去探望她,但最后还是放弃了。如果还想继续我们的「逃脱计划」,就得避免引起戒心。
葬礼依照临济宗的仪式如常进行。剃发、忏悔文、三归戒文……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见老爸工作的样子。我这才意识到,他真的是一名僧侣。
『这个世界,是由美丽的逻辑所构成的。月亮的轨道可以用数学来描述,月亮也好、苹果也好、棒球也好,并没有什么不同。人类也不过是构造精巧的机械而已。灵魂之类的东西并不存在,死后即归于无。所以,少年啊……你不用如此悲伤。』
「……老实说,我想我并不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情。」我开口说道。「说来幸运,我是在父母的爱中长大的,也从未像她那样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更没有感受过那种仿佛会把人吸进去的黑暗重力……」
雪姐的父母向前来吊唁的人致谢。
——『我想变成一只鸟。』
「量子力学?」
骗人的吧,这玩笑开得也太大了,哈哈哈……我完全没有哭。是真的,一点实感都没有。甚至还忍不住去修改了「逃脱计划」。
「……她是我的朋友。」
「像质子、电子、中子这样极微小的物质,同时具有粒子与波的性质,被统称为量子。你们听过著名的『双缝实验』吗?」
「那是……我确实产生了共鸣。但她具体怀抱着什么样的心情,我无法用言语表达。」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笨蛋!怎么可能有那种事!』
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醒来。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
就这样,冬天来了。阴天一天天持续,我也围上了围巾。某天,老爸开口道。
家属将棺木送上灵车,之后搭上小巴前往火葬场。我独自发愣,望着境内的樱花树。黑压压的枝桠朝向灰濛濛的天空延伸,在寒风中微微颤抖。
「明年再一起去看烟火吧。」
只要一去「观测」量子究竟是通过两道缝隙中的哪一道,那一瞬间,干涉条纹就会消失。量子会变得像普通粒子一样直直前进,撞上荧幕,只留下两条平行的条纹。
——大约在夏日祭典过后的两周左右,我们「逃脱」的事就曝光了。明明伪装得万无一失。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最后并未被怀疑是外人所为。毕竟不是名侦探的普通人,推理能力也就那样。于是,更坚固的铁窗被装了上去,雪姐再次被关了起来。不过,这次气氛倒没有那么悲戚,我们依然天真地笑着聊天。
「唔嗯……」博士用食指轻轻搔了搔胡子,「这话题有点难,我们先从打比方开始说起吧——那就是『量子力学』。」
10
社团活动结束后,博士便把我带了出来。我跟在博士身后,进入了开成山公园。我们在「开拓者群像」旁坐了下来。我想起曾和宇良良川同学在这里度过的那个夜晚。不知为何,觉得格外怀念。
「正是如此。即便是轻如羽毛的自由,有时也会成为沉重到仿佛会折断双腿的负担。人心这种东西,实在是复杂得很。即便宇宙能被化约为一条美丽的方程式,心却没那么简单。」
「是在两堆干草之间犹豫不决,最后饿死的那头驴子吗?」
关于死因只字未提,而我也不可能主动询问。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在我脚下,留下一抹残影。
悲伤,正悄然落下。
「嗯,下次我会做得更好的。」
我笑着追逐那道轻快的影子。然后,好不容易才用脚底踩住了它。抬起头,雪姐却不在那里。她正站在观景台的栏杆上。
白色的气息,轻轻地吐出,缓缓升向天空。
「嗯。但人一旦富裕起来,接着就会为心灵的问题所苦。老夫可不是在嘲讽喔。这只是顺序问题。首先面临的是生存问题,然后才是灵魂的问题——」
我在被窝里哭了一整天,不知不觉间睡着了。半夜醒来走到一楼,看见老爸正在客厅抽烟。烟味中混杂着线香的气味。
说完,他点起了一根烟。烟雾缓缓升起,缠绕在枝条之间,融入阴沉的天空。
无声无息。
说完,他把烟头按进烟灰缸,关掉换气扇,走上二楼卧室。
双缝实验——虽然手法简单,却能清楚展现量子不可思议之处。从单一光源射出的光,通过两道缝隙后投射到荧幕上,会出现称为「干涉条纹」的条纹图样。这是因为光具有波的性质:波与波互相加强的地方会变亮,互相抵消的地方则变暗。同样的现象,在重复逐一发射量子的情况下也会发生。落在荧幕上的分布,依旧会呈现出和干涉条纹一样的形状。因为量子同样具有「波」的性质。
「毕竟这和我们日常的直觉完全相反嘛,也难怪。」博士温和地笑着说。接着又换上认真的表情:「现在的宇良良川同学,正处在和这个『机率云』很相似的状态。也可以说,她同时具有『存在』与『不存在』的二重性。她哪里都不存在,同时,又依照这份机率,存在于这个扇形区域内的所有地方。所以她才会——绝对不可能被找到。」
才刚起头,话就像溃堤般停不下来。我把一切都说了。关于「逃脱」的事、一起看星星的事、月亮背面的事、铝热反应的事,还有一起仰望烟火的事——!就连我那小小的爱慕之心,肯定也被老爸看穿了吧。老爸始终直视前方,静静地听着。等我说完后,他只留下一句话:
博士放下麦克笔,轻轻吐了一口气,说道:
博士温柔地抚摸着雪姐眉上那一排整齐的、仍带着稚气的浏海,接着说:
棺木的盖子合上了,接着被推进了火化炉。
就连我首次来到这个世界、在产房里哇哇大哭的时候,雪姐也确实好好地存在于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直到现在,我才终于明白那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我想啊,所谓的『樱花树下』,其实和『月亮的背面』是一样的。真正丰富的心灵,在黑暗的深处也拥有世界。樱花的花与根,月亮的正面与背面,合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世界。即使因病卧床,灵魂也能飞向远方,与美好的事物相遇。」
「明天,来参加葬礼吧。」
『要用逻辑去思考啊。光靠自己的力量是逃不出那个密室的。这孩子是死于肺病,谁也阻止不了。这不是你的错,少年。』
「嗯。」老爸落寞地垂首应道。「葬礼会在我们家的寺里办。」
「你有读过一本叫《贫穷的人们》的小说吗?」博士问道。
——然后,在我做了那个踩影子游戏的梦之后,我的心才终于意识到,雪姐已经死了。
11
爱因斯坦博士的影子,长长地延伸到我的脚边,正滑稽地跳动摇晃着。我试着踩上去。影子却轻巧地从我的脚底溜走了。
「人真正感到绝望的时候,并不是身处黑暗之中喔。只要还看得见名为『希望』的光,人就能设法撑下去。哪怕是每天在深深的地底埋头挖煤的日子也一样。然而,一旦看不见光,绝望便开始了。所以说,身处光亮之中,其实也是种煎熬啊——你知道『布里丹之驴』吗?」
雪姐……死了?
「不用说出口也无妨。重要的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就像深夜的铁砧那样,沉默而有耐心。老夫在十六岁的时候,也曾抱持过一个疑问:『如果以光速去追逐光,会发生什么事呢?』从那天起,那个问题就成了只属于老夫的〈谜〉。换作是别人,或许早就轻易舍弃了,但老夫却一直珍惜地守护着它。」
我陷入了沉默。凝视着自己鞋尖,听着小小喷水池传来的水声。
「这样……啊。」
我感到困惑不已,和飞机社的大家对看了一眼。
我不自觉地反刍着博士刚才说过的话。
他刚参加完守灵回来。我坐到老爸斜对面。我的眼睛应该被我哭红了,但老爸什么也没说。于是,我主动开口道:
我回过头,老爸站在那里。身披袈裟,戴着一副像约翰•蓝侬那样的圆框眼镜。
我以一种近乎麻痺、平静如死水的心境,看着这一切。胸口正中央,只剩下一道宛如被冰冷细针扎过的刺痛。我独自走出火葬场,那份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感受,原封不动地化作风景呈现在眼前。整座城市被淡淡的白色覆盖,在泪水中渐渐模糊。
睁开眼睛时,我发现自己哭了。
「嗯……」博士低声应了一句。「不过,少年啊,在宇良良川同学飞走之前,你不是也为她流泪了吗?」
我完全无法适应这个崭新却奇妙的轻盈世界,只能蜷缩在沉重的被窝里。然后,我没来由地按响了小鸡计时器。「好可爱呢。」回忆中的雪姐笑着这么说。如果这是场恶梦,真希望快点醒来。哔、哔、哔、哔……可是,不管是小鸡还是我,终究只是连红色鸡冠都没有的孩子,连一点悲伤都消除不了。
我脑袋一片混乱地回到房间,坐在床上。
博士在白板上画图说明。
「……现在真的变得富裕许多了呢。」
随着一声「喝!」的引导法语,焚香祭拜结束,接着便是出棺。
「年轻孩子过世,真叫人难受。」
隔天,我穿上丧服,出席了葬礼。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而那个谜,在多年后结成了名为相对论的果实。」
「正是如此。那才叫作真正的思考。如果宇良良川同学对你而言也是个〈谜〉,那你也必须像老夫那样,全心全意地去面对她才行。」
「……我明白了。」我点了点头。
「你与宇良良川同学之间,仅靠着一根纤细的线勉强联系着。关键在于,你是否发自内心地、真正地渴望着她。老夫甚至可以说,这已是唯一的方法了。」
之后,我便带着博士前往医院。因为我正好预约了要拆石膏。没想到博士直接跟着我一起走进诊间,吓了我一跳,但周遭的人却毫无反应。看来,除了我与飞机社的社员之外,其他人似乎都看不见博士。他饶有兴致地盯着我的主治医生看,随后说道:
「这位医生,长得还真像汤川秀树博士呢。」
「你认识汤川博士吗?」
「老夫曾向他道过歉。而且还是一边流着泪呢。」
博士布满皱纹的额头上,浮现了一层薄汗。那让我联想到了原子弹的事。
石膏被敲开,底下露出一条苍白而瘦削的腿。
——在那之后,我把爱因斯坦博士带回了家。
「老夫不吃东西,也不需要洗澡,别客气,不用管老夫。」博士说完,便在壁橱里铺好被子住了进去。就像哆啦A梦一样。
「咦?这样没问题吗?」
「毕竟老夫是虚构的存在嘛。」博士不知为何一脸自豪地说道。
「壁橱不会变臭吗?」
「才不会呢。真是失礼的少年啊……」
博士将眼睛眯成一条线,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后关上了壁橱的门。
——几分钟后,当我在楼下吃晚餐时,我房间那头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巨响。老爸愣愣地张着嘴,抬头望向天花板,剃得光亮的脑袋在日光灯下闪闪发亮。
「一成,你窗户是不是没关啊?该不会有猫跑进来了吧?」
那恐怕不是猫,而是天才物理学家。
「啊,抱歉,老夫睡着了。」
壁橱的门整个被撞飞,博士正翻着白眼倒在地板上。
「……我明白了。」
「老夫可是每天要睡足十小时的人啊。」
「这是因为穿过了『博士』挖掘的洞穴啊。在梦的深处,事物会混合、也会被加密地呈现。从『兔子』→『爱丽丝梦游仙境』→『柴郡猫』→『比乔里』这样的联想,让我的声音混进了比乔里的声音。你们会变成『七个小矮人』的模样,也是来自《白雪公主》的联想啊……」
「说不定……那个就是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我倒抽了一口气。
大家露出微笑,点了点头。
其他小矮人也全都瞪大了眼睛,用着高八度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再仔细一看,每个人多少都保留了原本的特征。眉毛上挑的是盘,睫毛很长的是小茉露,拿着竖琴的是尤金,戴着防毒面具的是欧油弹,身体呈现半透明的则是比乔里。
「大家,对不起——」尤金沮丧地垂下肩膀。「白雪鸟号坠落的时候,我变得畏畏缩缩的……明明大家都那么努力……」
① 「影子」某种程度上,就像是映在镜子里的倒影。
「这是哪啊?我们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盘歪着头问道。
宇良良川林檎(17)
「喔——」
她的后脑勺开了一个大洞,透过那个空洞,可以看到里头的电视画面——正播放着黑白的战争电影。我瞬间全身起鸡皮疙瘩。大家也跟着探头一看,随即如化石般僵在原地。
兔子先生看起来有些困惑。我开口问道。
就在这时,烛光之中忽然飞舞起一抹小小的黑影——是一只蝴蝶。黑色的凤蝶。牠轻盈地拍动着翅膀,朝玄关的方向飞去。我下意识地追了上去。黑凤蝶横越玄关,飞向楼梯的方向,接着,沿着刚才还不存在的上行楼梯,振翅而上。
「我们在找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
我伸手拿起了左边墙壁凹槽里的银色烛台。那是两尊兔子石像共同捧着的、仅在银盘接上把手的素朴烛台。接着,便沿着原路折返——然而,原本应该在那里的洞口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石墙。
博士打了个呵欠,把壁橱的门重新装好后,又兴匆匆地钻了回去。「唔——」我闷哼了一声。这哪里像松鼠,根本是家里藏着一枚炸弹。
「抱歉抱歉,老夫会再表现得安分一点的。就像用橡果付房租的松鼠那样。」
我们沉默了下来。蜡烛的火焰静静地晃了一下。盘拍了拍尤金的背。
「少年,老夫再说一次,重要的是,要打从心底真正地渴求。」
「晚安,少年。」
「噫——」尤金倒抽了一口气。在那一瞬间,「没有脸的女高中生」消失了。我们满身冷汗地互看了一眼,踏进了客厅。
呜呜……
『好、好可怕的故事喔……』仓鼠大头贴小声地发言。那是比乔里。
我回头一看,昏暗中有几个奇妙的人物跌坐在地上。尖顶帽、缝着圆扣的长衫、系在腰间的皮带,下身是裤子与皮鞋……圆滚滚的身体、短短的四肢,配上一颗大脑袋,那是三头身的比例。
接着,我们从下而上叠罗汉,依序是五十部、盘、最后是我,透过嵌着铁条的小窗向内窥视。一股仿佛要被吸进去的感觉感油然而生……随即,黑暗深处睁开了一双令人毛骨悚然的红眼。那是一双人形的眼,瞳孔里有无尽的黑暗在旋转盘绕——香烟的火光一闪,一张骇人的红色嘴巴咧嘴而笑,吐出浓烟。在烟雾与黑暗之间,那道身影逐渐浮现。穿着宛如英国近卫兵红色燕尾服的巨型兔子……
说完,他就莫名地唱起歌来了。简直就像小学生的试胆大会。但大家其实也同样害怕,便带着自暴自弃的心情,纷纷扯开嗓门尖声合唱。尤金也意思意思地拨弄起竖琴。
右手边出现了一个向上的楼梯。我们面面相觑,战战兢兢地往上爬去。耳边开始响起类似枪声的噪音。不久,熟悉的玄关出现在烛火之中。木制的鞋柜、绣着胡萝卜图样的拖鞋、银色装饰框的椭圆镜子……因为身体变小了,整个空间显得格外宽敞。客厅里漏出一抹青白色的光。枪声、炮声,还有像是惨叫般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把食指竖在嘴前示意大家安静,一边用手掌遮住蜡烛的火光,一边探头朝客厅里看去。
最后那段话听得不是很清楚。我向他道别后,走下了「小矮人塔」。
呜呜……
总共六个人……不,是七个。因为我自己,也不知何时变成了小矮人的模样。
「也请多照顾小茉露。小兔子们都很喜欢小茉露呢。(所以宇良良川同学才说要威胁她吧。结果竟然跟到了这么危险的地方……)」
『看来事到如今,发生什么事都只能选择相信了啊……』
12
「博士——!」我连忙拍了拍他的脸颊。
『这要怎么找起啊……』欧油弹用他一贯的口吻讽刺道:『至少也得让我知道这玩意儿比较像乌贼还是章鱼吧?否则根本无从下手。』
尤金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用力点着头。
「兔子先生~!」小茉露喊道。「怎么觉得你的声音跟平常不太一样?」
「哎呀哎呀,结果还是来了啊。」巨型兔子一边用人类的手指弹奏着平台钢琴,一边说道。「好久不见了,博士。咦……小茉露也在呢。」
「这是什么……怎么回事……?」小茉露怯生生地说道。
「没有脸的女高中生」就在那里。
电视画面上正播放着令人不安的影像。那是新闻。报导内容是:就读于翠扇高中的女学生,从学校屋顶跳楼自杀。画面接着显示她的名字与照片,然后又出现了一段谜样的文字。
说完后,五十部沉吟了一声:『嗯……』
——通话结束后,壁橱的门轻轻地滑开,博士以「卧佛」般的姿势探出头来。
『……我们一定要找到宇良良川同学。』盘这么说。
『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完全不知道小林檎的那些事……』
「你的睡相是不是太奔放、太不安定了点啊,博士?」
因为涉及宇良良川同学的隐私,我犹豫了一下,但最后还是决定说出口。包括她与母亲的关系、社团的事情,以及她长时间聆听着「无音」的事……
——我愣住了。
声音是从她的房间里传来的。盘一边发抖,一边说:
「我真的觉得很恐怖……要不大家一起唱歌好了……」
「我那时候也说得太过分了,抱歉啊……」欧油弹说道。
♪嗨伊唷、嗨伊唷,我爱工作~♪
我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匆匆把晚饭扒完,随即赶回房间。
「总觉得……梦的世界和现实的世界,好像开始混在一起了。」我开口说道。「就像博士说的那样,心与世界原本就是相连的,而现在,那条界线正在变得模糊。所以,『她』才会从那一侧来到这一侧。就像爱因斯坦博士,还有小兔子们来到这里一样……」
『一旦走到这一步,世界就会与意识相连,梦与现实之间的界线将不复存在。
小茉露带着哀伤的语气说道。我们一同咀嚼着这份沉默。
接着,我向一脸震惊的大家,说起了那名「没有脸的女高中生」的事情。由于她最初是在梦中出现的,因此,我也不得不从那场不可思议的梦开始说起。
我想起了,过去那只巨型兔子先生曾说过的话。
呜呜……
我们同时发出一声惊呼,猛地退后半步,接着又一点一点地靠近彼此,对上视线,眨了眨眼。
「再见啦,兔子先生~」
时间不再具有意义,因果也会开始陷入混乱。』
刺眼的光芒直射而来。
「呃?你刚才是在睡觉吗!? 」
随后,我们飞机社开了群组通话,整理了一下爱因斯坦博士提到的,关于「影子」的情报。结果只归纳出了两项:
接着,我们爬上了楼梯。那里与宇良良川家的二楼一模一样。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她的哭声。
② 「影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目前不得而知。
然而,里头一个人也没有。
随后,我们一同靠近那扇木门。门后传来了拉威尔的《夜蛾》。
漫长的沉默过后,小茉露开口了。
小茉露说道。远方随即传来「啾」的一声回应。
「这里大概就是……刚才说到的那个不可思议的梦境吧——」我说。「至于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也不清楚……」
——就在这时,电视突然啪的一声关掉,接着又再次亮起。
回过神来时,我正走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看起来像是在洞窟之中,脚下是潮湿的泥土,声响回荡得令人心里发毛。我意识朦胧地向前迈步。
「谁还在乎那个啊,早就没人放在心上了,对吧各位?」
——是小矮人。
爱因斯坦博士曾说过,宇良良川同学正处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状态。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这则新闻,或许正是她处于「非存在」时的过去。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在去年的某个世界里,她真的成功跳下去的结果。
『我想要好好了解小林檎的心里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如果不这么做,感觉就没办法真正找到她。』
我猛然回神,停下脚步。就在这时,后背被什么东西「砰」地撞了一下,「喔哇!」有人叫出声来。叫声随即产生了连锁反应:哇、呃呀、呀、啊、嘿——!
我慢慢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学校的屋顶。
「……知道了,谢谢你。」
接着,壁橱门「唰」的一声再度关上。
「可、可能喔……」
——就在这时。一个尖细的声音突然叫住了我们。「那个……」
「呃?五十部?」我的声音尖锐又滑稽。
「我知道喔——」兔子先生露出诡异的冷笑。「把那边的烛台拿去吧。然后,顺着自己的心走就好。」
〔蛋头先生掉下来了(二○二三)・兔年 ・ 癸卯〕
『没有脸的女高中生……』尤金低声喃喃道。
就在这股气势之下,我们推开了宇良良川同学房间的门。
小茉露平时总是给人漫不经心的感觉,但关键时刻却意外地可靠。
不知从哪里传来钢琴的旋律——忽然间,远处亮起了灯火。靠近一看,才发现那是火焰的光芒。洞窟在途中转为石造的通道,而在通道尽头,矗立着一扇以铁条加固的木门。那是扇似曾相识的门。
博士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谢谢你们愿意陪我来这么可怕的地方。」我也开口说。我是发自内心这么想的。
「……不愧是小茉露,竟然没什么惊讶的反应啊……」
「啊——!」一名留着胡碴的小矮人说道。「仔细一看,这不是大家吗!」
「那是……一直出现在我梦里的门……」小茉露说。
这话确实有理。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在白雪鸟号即将坠落之前,忽然出现的那名「没有脸的女高中生。」
13
一瞬间,我陷入了混乱。但那确实是翠扇高中的屋顶。
像被刷上一层灰色油漆般的铅色天空,以及混凝土造的屋顶——
在那两者之间,防坠栅栏的另一侧,「没有脸的女高中生」正伫立在那里。
开在她脸上的椭圆形空洞后方,淤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头顶的遥远天空中,出现了一个漆黑巨大的洞口,正缓缓地旋转着。
是黑洞——我这么想着。
那是密度与重力都高得惊人的天体。不论是物质、光,还是任何东西,一旦被吸进那可怕的空间黑洞,就绝无可能复返。要不是这里是梦的世界,地球恐怕早就毁灭了。它会吞噬一切,并依循「E=mc2」这条物理公式,将质量转换为危险的高能辐射,无情地向外喷发……
「宇良良川同学……?」我出声呼唤。
就在下个瞬间——她跳了下去。
「啊!」我们惊呼出声,连忙冲上前去。
——紧接着,她坠落了。而这一次,是往天空。
她朝着郡山车站方向的黑洞飞去,转眼之间便化作一个小点,消失无踪。不久后,天际回荡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仿佛无数在天空游动的透明鱼群,同时发出临死前的哀鸣。
「这是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欧油弹喃喃说道。
以黑洞为顶点,无数细碎如芝麻般的物体,正朝着阴沉的天空勾勒出一个巨大的淡色圆锥体。看来,除了我们以外的所有事物,正一点一滴地被吸了进去。
「哇……这景象也太夸张了吧……」比乔里也一脸震惊地现身。
「怎么办,博士……?」五十部问道。
「我想,宇良良川同学恐怕就在那里面。所以我也得去看看……」
「你疯了吗……?那里是要怎么去啊……」
就在这时,小茉露大声喊了起来。
「小兔子——!帮帮我们!」
接着,一只小兔子随即从校园角落的飞机社社团教室里奔了出来。牠把耳朵竖得笔直,像是在发出某种暗号。下一瞬间,小兔子们如雪崩般从社团教室涌出,开始在操场上组装起某种东西——
一股颤栗感瞬间窜上背脊,激起了一阵疙瘩。
这老头的直觉还真敏锐。
——两个小时后,飞机社的成员们集合在社团教室里。
机体不断爬升,但高度还不够。再这样下去会撞上防护网。就在这时,伴随着「噗嘶——!」的声响,机体猛然加速。看来四支瓦斯钢瓶之中,有两支是用来火箭助推起跑的。
——就这样,我决定向学校请假前往滋贺县。为了准备行李,我先回家了一趟。当时是上午八点半。
「你只能找到宇良良川同学,然后和她一起回来了。」
而且是尚未毁坏前的模样,还缩成了小矮人的尺寸。我们帮着小兔子们一起组装机体。很快地,机体便大功告成。看见那重获新生的美丽姿态,我不禁热泪盈眶。小兔子们也竖起长耳向我们敬礼致意。
心脏狂跳不止,仿佛快要炸开一般。我深吸一口气,下达指令。
「走吧,少年——」博士说道。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在脑中勾勒出了那样的画面。而且是非常具体的画面,仿佛自己真的就站在那个地方。博士继续说道。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呀——」博士这么说道。「人生总会有不得不走进黑暗深处的时候。不管你愿不愿意,那种时刻就是会来。而在那时候,能派上用场的,就是故事。故事会成为一种灯火——驱散黑暗,照亮那些黏腻湿冷的洞窟岩壁,以及危险生物潜伏爬行的道路……」
老爸在那副像约翰•蓝侬一样的圆框眼镜后方眯起眼睛,随后一脸「真拿你没辙」地耸了耸肩。「好啦,我借你。记得利息也要算进去还我啊。」
「……」
人力飞机原本就没有把强风纳入考量。我拚命操控方向舵。事到如今,一切只能靠直觉了。
我超讨厌那个的……相比之下,一百%的利息还比较好过一点。但现在不是唱反调的时候。我下定决心,不管是肩膀还是木鱼,我都会一心不乱地捶到底。于是我露出灿烂的笑容道谢,冲上了二楼。接着我在房间的衣橱里一阵翻找,不到三分钟就收拾好行李,再度冲下楼。
——要是宇良良川同学掉进海里,该怎么办才好?
我的心脏,没有在跳动。简易心电图呈现一条笔直的直线。体温依旧正常。就好像只有心跳这项功能,从我的身体里被硬生生地抽离了。
「三、二、一——GO!」
「五万……左右……?」
「谢谢,我出门了……」
上了新干线后,博士便大摇大摆地逃票坐进了隔壁的空位。发车后不久,列车长走了过来。我总觉得他似乎瞄了博士一眼,但什么也没说就直接走过去了。
「唉呀呀,少年,看来你是迷失了回家的路啊——」
「螺旋桨,转动——!」
直到小茉露用红笔在照片各处圈起标注「头发」、「裙子」、「脚」等部位,大家才终于辨认出那是个人影。
14
我一回头,便看见爱因斯坦博士正从壁橱里爬出来。他伸了个懒腰,脖子发出喀啦喀啦的响声。
「……我想先去前面堵她。」我指着扇形前方的滋贺县说道。
「我在想,要是像昨晚那样在梦中找到『影子』,距离近一点或许比较好……」
一股血液沸腾的燥热感猛然窜上。宇良良川同学竟然被拍进去了。她正一边哭着,一边穿过走廊。
「加油啊。来,背过来借我一下——」
「有点事情……」
「用捶背券抵就好。」
「咦?是要钱吗?」
「少年与宇良良川同学之间,是由一条细细的线联系着的。实际上,待在附近确实比较好。」
突然间——雨势如鞭地倾泻而下,狂风也随之大作。
「你先去前面又能怎样?」五十部不解地问。
「糟糕!昨天的无重力现象引起了大骚动!」
「总觉得……有点像罗夏克墨渍测验(注:注15:罗夏克墨渍测验:一种投射法人格测验,由瑞士心理学家罗夏克(HermannRorschach)创立。受试者须描述对对称墨渍图片的联想,心理学家则借此分析其人格特质、情感功能或潜意识中的认知障碍。)呢……」
「不,光是这样还不够——」我说道。「如果越靠近黑洞重力就越弱的话,升力的平衡会被打破,导致飞机翻过去的……」
老爸露出了傻乎乎的微笑,对我挥了挥手。
白雪鸟号离地而起,直冲天空。身后传来大家的呐喊声。
「多少?」
我与白雪鸟号,就这么冲进了黑洞之中。
我驾着飞机,朝郡山车站的方向飞去。左手边可以看到有着「开拓者群像」的开成山公园。「噗嘶——!」瓦斯再度朝着升力的反方向喷射。四周飘浮着各式各样的东西:招牌、屋瓦、脚踏车、汽车、家具,以及其他种种杂物——很快地,机体便抵达了郡山车站的上空。
——「 0」 。
棉被摩擦的声音、窗外小鸟的鸣叫声明明都听得见,却不知为何,整体静得异常。我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忽然惊觉不对,单脚跳着来到书桌前。我戴上内建孔明老师的智慧型手表后,画面随即显示出心跳数值。
——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一股异样。
我开始踩动踏板。还好是在梦的世界,我根本没有受伤,踩起来毫不费力。力量沿着驱动系统传递,带动机首的螺旋桨旋转了起来。白雪鸟号像是迫不及待要冲向天际似的,兴奋地颤动着——
我试着回想梦境的内容。记得自己飞进了黑洞后,似乎在黑暗中漂流了一段时间。那种时间感非常奇妙,仿佛仅仅过了一瞬,又像经历了永恒……
——是白雪鸟号。
我把那一瞬间涌现的复杂情绪,全部转嫁成对投稿者的愤怒,低声咒骂了一句。冒着让人不舒服的冷汗,我开始翻看底下的回应留言。「这很明显是CG吧?」有人这么说,但也有人深信不疑。
「唔……」我忍不住闷哼一声。「连阴谋论都炒起来了……怎么会扯成是政府实验啊?」
首先,我们从郡山车站搭乘东北新干线,前往东京。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也觉得这番歪理实在有些牵强。我试着问自己,这才惊觉,原来我只是单纯地担心宇良良川同学,才会焦虑得坐立难安。
「哇!」大家不由自主地发出欢呼。
一道骇人的闪电划破天际。Big Eye大楼像镜子般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我亲眼目睹了空间的扭曲。整座城市正以黑洞为中心,像球体一般发生了畸变。如果飞进那里,会变成什么样呢?也许会因为「义大利面效应」,全身被拉扯得支离破碎;也可能因为惊人的重力,时间被极度拉慢,转眼就被抛向遥远的未来;又或者,会跨越事件视界,再也无法回来。就连光也无法逃离,所有资讯都无法再传回这一侧。那里是宇宙的尽头,跨越到那一端,在现实意义上,等同于死亡——
「那个……我可能暂时不会回来……」
世界,有点安静得过头了……
泪水不自觉地滑落。这是我梦寐以求的时刻。我一直、一直都很想飞。即使是在这么危急的当下,我仍旧感到难以置信的快乐与畅快。
老爸手忙脚乱地拿出一个秘密信封,从里面抽出了五万日圆。看着眼前的现钞,我的感谢与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我查了一下,发现昨天的影片已经被上传到社群媒体上,还被疯狂转载。拍摄者兴奋地大吼大叫,画面一边旋转,一边拍下了变成无重力状态的教室。
「咳嗯——」博士干咳了一声说道:「昨晚,你们似乎成功找到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多亏如此,波函数发生了塌缩,『观测小组』也顺利捕捉到了她的身影!」
虽然要向老爸低头有点不甘心,但也没办法。我双手合十。
「没事啦——」老爸带着柔和的表情打断我。「你是有什么不得不做的苦衷吧?你妈那里我会帮你好好应付的。」
我其实没能完全理解博士在说什么。但不知为何,他的话语就这么原封不动地,沉进了我的心底。
两只小兔子负责喷射瓦斯,紧紧抓在主翼上;我则钻进驾驶舱,大家各就各位。我看见五十部扶着右翼,盘则撑着左翼。
我们全速冲刺。流线型整流罩表面剧烈震动,机翼划破空气——
「老爸,对不起,我得走了!」
「冲啊啊啊啊啊!去吧啊啊啊啊啊!」盘的声音最大。
「几%?」
「那么,这张照片是在今天清晨,长野县枪嶽上空拍摄到的——」博士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叉。「根据拍摄时的行进方向与速度算出的预测位置如下。」
睁开眼睛,发现全身已被汗水湿透。
「我有一个一辈子一次的请求……」
欧油弹说道。博士再次「咳嗯」一声,清了清喉咙。
「怎么说得那么不干不脆啊……」
「老夫不是说过了吗?『要是进到梦的深处,可是会回不来的』。你啊,没能正确地从梦里回来呢。」
一走出玄关,便看见爱因斯坦博士正在外头等着。
博士带着一抹哀伤的神情这么说。那神情,就像医师看着垂死的病人,怜悯地宣告「可能已经没救了」一样。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钞票。
「这根本是侵犯肖像权吧……」
「……那我,到底会变得怎么样?」
——大约又过了一个小时,列车即将抵达东京时,群组聊天室再度传来了讯息。看样子,骚动似乎逐渐平息了。听说是小茉露采取了行动。她拉拢校方站在同一阵线,成功地把事情压了下来。这是一手相当具备政治手腕且老练的应对。在社群媒体上,最初发布那段真实影片的学生帐号,开始陆续上传一系列相似的AI生成影片。围观网友们纷纷表示:「什么嘛,原来是假的喔……」,那种感觉就像被拆穿了无聊的魔术手法一样,人群瞬间一哄而散。当然,这一切也全出自小茉露之手。
穿着居家服的老爸从客厅走到玄关,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嘴角还沾着不知是酱油还是酱汁的东西。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对看一眼,连忙冲下操场。
15
接着老爸喊了一声「喝!」,用力拍了拍我的背。
「这个……是宇良良川同学吗……?」盘眯起眼睛,把脸凑近照片。
「咦~怎么啦,一成?你不用去学校吗?」
「咦?这么快!? 」
「但是,我别无选择——」
「但人迟早会发现,自己变得只能透过那盏灯火去看世界。万物都染上了灯火的颜色,所有阴影都被推得远远的,仿佛那微小的灯火才是世界的中心——所以说,若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总有一天,必须放下那盏灯火。你得静静承受孤独与不安,等待双眼慢慢适应黑暗。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直死死抓着灯火不放,那东西,最后就会变成所谓的『疯狂』。所以啊,反而是比暗淡的火焰更明亮的光,才是真正危险的存在呢。」
黎明的微光正从窗户渗透进来。
我的身体中心仿佛凝固成一根冰冷的金属棒,寒意沁入骨髓。
小兔子们闻言互相看了看,随即一溜烟地跑开。没多久,牠们不知从哪搬来了四支瓦斯钢瓶,眨眼间便装到了白雪鸟号上。
接着,飞机社的群组聊天室里,跳出了尤金的讯息。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爱因斯坦博士用力地点了点头。
接着,他哗的一声揭开了覆盖在白板上的白布。真是令人费解的演出。白板上贴着一张放大后的照片,看起来就像UFO。「喔喔喔~」不知为何,现场响起了一阵莫名的掌声。一只脖子上挂着相机的小兔子,害羞地发出「噗、噗」的叫声。
接着,博士像前几天一样,在地图上画出一个扇形。由于经过的时间较短,扇形范围还很小,弧线的边缘还停留在岐阜县境内。当然,随着时间推移,扇形范围会逐渐扩大,预计不久后连若狭湾或伊势湾也会被纳入范围内。一抹不安掠过心头。
我们越过防护网的顶端,振翅飞向广阔的天空——
「真不愧是睿智的小兔子啊……」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们大约在十一点半左右抵达东京车站。
陌生的环境与庞大资讯量让我感到不知所措。而博士仅对我招了招手说:「走这边唷,少年——」,随后便毫不犹豫地迈开步伐。他两手交叠在身后,微微驼着背,走起路来一蹦一跳的,显得有些笨拙,却不可思议地没有和任何人擦撞。就像在大海里游动的鱼群一样。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某种意志之间,静谧的共鸣。
接着,我们搭上了东海道新干线。又一次很巧地,隔壁的座位空着,博士便坐了过去。我们两个人一起吃着铁路便当。其实我只买了一个,但博士那份却不知从哪里、像变魔术似的冒了出来。那是种一拉线就会冒出热气的牛舌便当。博士笑得很开心。
「呵呵呵呵!这机关还真有意思哪!」
「那是生石灰和水反应时产生的热。」
我这么说道。不过,我想博士大概早就知道了。
吃完便当,一阵困意突然袭来。那是股极其强烈的睡意,仿佛脚踝被人抓住,从浅滩一点一点拖进深处一般——这时,轰的一声巨响传来,耳朵嗡嗡作响。是隧道。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瞬间化作一片漆黑。
在那黑暗中,燃起了一盏小小的火光。
一个小矮人正提着烛台,在黑暗中徘徊。
那是——我自己。我半睡半醒地,看着梦中世界的自己发着呆。小矮人无止尽地在黑暗中徘徊着。我既是小矮人,小矮人也是我,但我们所在之处,时间流动的方式并不相同。不,或许用「时间流动」来形容并不恰当。在这里,时间丝毫没有流动,而是像一片令人恐惧的大海,以惊人的量体将小矮人吞噬其中。
我紧紧抓着烛台,在时间的腹中,一步一步、拖着脚步前行——
过了仿佛永远那么长的片刻后,一扇木门出现在眼前。黑暗之中,只有那扇门孤零零地立着。因为个子矮,在烛火那不可靠的微光下,门的顶端看起来像是与黑暗相连。我屏住呼吸,踮起脚尖,轻轻转动那发着光的黄铜门把——
里面是一间房间。铺着木板的房间。右前方有一张亮着台灯的书桌,爱因斯坦博士正面对着我坐着。他手肘撑在桌上,左手指尖抵在刻满深深皱纹的额头上。那张脸因苦恼而扭曲,巨大的影子被投射在身后的墙上。
对面的墙中央有一扇窗户,左侧墙上挂着一个巨大的摆钟。摆锤停在倾斜的角度,一动也不动。
我战战兢兢地踏进房间,拿起博士面前放着的两张纸。那是一封用英文打字的信,日期是一九三九年八月二日,收件人是,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我瞥了一眼博士那张仿佛将赤裸的痛苦直接风干成标本的脸孔,接着读起了信。信中警告纳粹可能掌握核子武器的危险,并敦促美国政府为了遏止威胁,必须抢先进行开发。信件末尾,签着博士的名字。
「……爱因斯坦——西拉德信件。」
我几乎是无意识地,用干哑而颤抖的声音低声说道。那是一封在历史上极其重要的信。也正因为这封信,三年后,曼哈顿计划正式启动,原子弹被制造了出来。
就在这时,窗外闪过一道光。骇人的红色光芒瞬间充满整个房间,将窗框那宛如脊椎的影子,烙印在地板上,同时抹去了博士的影子。眼前是一片白茫。仿佛有一团巨大到荒谬的空气块,狠狠撞上了房间。窗户剧烈震动起来。
我慢慢睁开眼睛。窗外,一朵巨大的「蘑菇云」正冉冉升起。
我出声呼唤。小女孩回过头。那确实是她——而且,想必还是她年幼时的模样。白皙纤细、仿佛由糖果塑成的躯体,以及小巧的脸庞——那双眼眸中,还没有日后那种如玻璃碎片般的锐利神情,而是那样澄澈,仿佛能直接透视出那颗脆弱柔软的心。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所有语言仿佛都被吸进那没有心跳的胸口里,消失无踪。我感到一股深沉的绝望。我找不到任何一句能安慰她的话。我这个人空虚贫乏,连一个具有力量的辞汇都没有——
她不断呼喊着。我循着那道声音,钻进由影子交织而成的窄巷深处——不久,在视线尽头的消失点上,亮起了一抹点墨般的淡淡翠绿。那是种仿佛在拒绝红光侵蚀般、纯净的青苹果色。一个小女孩,穿着青苹果色的连身裙,赤着脚在小巷中徘徊。
「宇良良川同学——」
在她身后,蘑菇云正不断翻涌升起,持续吐出暗红色的光。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是一道令人不安的影子。影子的头部开了一个大洞。看起来就像一枚缝衣针的针头,直直刺进她的双脚。
接着,她再度边走边哭,消失在如鲜血般赤红的光芒之中。
时间仍然冻结着。
「妈妈……!」
不知何时,爱因斯坦博士已经消失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悲伤地垂下眉梢,双眼不安地颤动着——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极度悲伤的表情,转过身去。
「妈妈……!」
我朝着那背影走近。接着,自然而然地辨认出了她的身份。
我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爬出窗户,朝着蘑菇云的方向前进。那里是一座影子城市。所有建筑仅是纯粹漆黑的立体阴影,在红光的映照下,静静地伫立着,宛如一片不祥的森林。不知从何处传来了小女孩的哭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