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 四季大雅 · 3.2万 字

1
抵达京都车站时,大约是下午两点。
我很讶异那是一栋天花板高得惊人的现代建筑。原本我还擅自想像,可能会是东京车站那样的历史建筑。一走出中央出口,汗水立刻涌了出来。听说今天的最高气温是三十二度,虽然只比郡山市高了三度,但体感温度却远超于此。因为是盆地、又少风,实在闷热得让人难受。
「少年,你看起来就像快融成一滩烂泥了。」
爱因斯坦博士一脸清爽地说道。
「博士不觉得热吗?」
「对老夫来说,气温或湿度不过是数字罢了。就像人生游戏里的资产一样。」
「原来如此。」我说道。人生游戏的资产?
「不过,如果这里没土地,小兔子就没办法出来了呢。混凝土太硬了,牠们没办法『挖洞』。」
在层层堆叠的夏日积雨云下,京都塔高高耸立着。我们瞥眼扫过京都塔,四处寻找地面裸露的地方,最后在一棵路树旁蹲了下来。
——噗咚一声,地面隆起,接着一对长长的耳朵探了出来。
那是一只充满活力的茶色斑点小兔子。牠一副「好消息!这是天大的好消息喔!」的模样蹦蹦跳跳,然后把背转向我们。牠背上揹着一个像茶筒般的东西。博士「啵」的一声拔开盖子,从里面取出卷起来的地图与照片。
「嗯——」博士沉吟道。「看来,你似乎又找到了『影子』呢。」
我猛然一惊。果然,刚才那并不是普通的梦。我握紧右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那疼痛却显得有些遥远。自从醒来之后,我一直有种尚未完全从梦中回来的感觉。
「宇良良川同学……已经被『观测』到了吗?」
「嗯,看来你来这里果然是对的。她似乎掉落在京都的某处了。」
照片中的宇良良川同学赤着脚,姿势毫无防备,仿佛将身体全权交给了重力一般。她的鞋子掉到哪去了?或许是她自己脱掉了吧。
接着,我们登上了京都塔的展望台——在那里,有三只脖子上挂着双筒望远镜的小兔子,正焦躁不安地等待着。
「宇良良川同学掉落在什么地方?」
听见博士询问,小兔子们面面相觑,接着默契十足地一同望向东南方——稻荷山。
大约半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位于那里的伏见稻荷大社。从稻荷车站一出来,立刻就能看到正前方那座巨大的第一鸟居。我们穿过鸟居,沿着坡度平缓的石板参道前行。越过第二鸟居后,一座硃红色的华丽楼门映入眼帘。那里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我呆呆地抬头望着夹在楼门两侧、如同狛犬般的一对狐狸雕像。
进入稻荷车站,横越铁道,隔着铁网望见那朵蘑菇云。接着我走下轨道,沿着铁轨往北前行,然后度过横跨鸭川运河的稻荷桥。那座桥原本应该有着鲜明的硃红色栏杆,如今却化为一片漆黑。暗黑的运河中,零星散落着点点红色。
于是我们就去抽了签。博士抽到了「大吉」,开心地发出「呵呵呵!」的笑声。我也打开了自己的签。
「据说心里一边想着愿望,一边搬起这块石头,如果感觉比想像中轻,愿望就能实现喔。」
『此签所示,为心中尚存迷惘之兆。行事须明辨是非,先定己志,否则恐失良机。』
「走吧,少年——」
「这个……跟我在梦里看到的景象一模一样……」
「从这里开始,你必须一个人前进了。」
「那么,要怎么说,才能把那种连自己都搞不清楚的东西传达出去呢?」
我们继续朝山顶前进,来到了名为「四之辻」的地方。
刚才还人声鼎沸的观光客,此刻却连个影子都不见了——
这景象,与我在梦中见过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随着我们经过三之峰、间之峰、二之峰……小兔子们越来越多,彼此挤成一团,宛如一张活着的绒毯。看着博士毫无倦容地轻快前行,让我产生了一种像是踩在电扶梯上的错觉。
「唔嗯——」博士抚了抚胡须,「你读过《爱丽丝镜中奇遇》吗?」
——就在这时,一个点状的火光兀自亮起。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唤的声音。
博士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回过神时,博士已站在社殿后方的火光之中——那里是御冢。一对狛狐石像与石造鸟居,以及由多块岩石叠成、风格粗犷的台座上,供奉着三座系有注连绳的石碑。在鸟居正对面的岩石台座上,有一个形状像水瓶纵切面、香炉般的容器。而火光,就在那里。
扑通。胸口深处的心脏仿佛跳动了一下。
博士再次迈步前行。我又追问道:
距离我们离开「四之辻」还不到一小时。我看了一下智慧型手表,时间明明才刚过下午四点。天实在黑得太早了。
2
「那就像是用『语言之剑0;VerbalSword1;』去对抗『炸脖龙』(注:注16:炸脖龙: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中著名的胡言乱语诗〈炸脖龙(Jabberwocky)〉是系列作中最著名的怪物。其名称本身即是由多个单字揉合而成的虚构词,故在此隐喻为「由语言编造出的怪物」,用以象征人类无法定义、名状的情感。)一样。面对『搞不清楚的怪物』,只能用『搞不清楚的剑0;VorpalSword1;』(注:注17:Vorpal Sword:出自《爱丽丝镜中奇遇》,是传说中打倒炸脖龙的神兵利器(常见译名为「沃帕尔之剑」或「斩首之剑」)。此处作者利用其与 「Verbal」(言词的、口头的)发音相近的特性进行双关,隐喻人类试图以「语言」作为武器,透过「命名与定义」来消灭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惧。)去打倒它。否则,不知不觉间,你自己反而会被怪物取而代之。语言从一开始,就潜藏着那样的危险、那样的毒性——就好像亚当与夏娃吃下的智慧之果,其实是颗毒苹果一样。」
「蛋头先生」正坐在鸟居上。那是一颗长着手脚的巨大蛋形物体。他戴着一顶俏皮的小礼帽,身上穿着西装并系着蝴蝶结。这个蛋头先生没有脸,火光在平滑的蛋壳表面上,映照出圆润的渐层。
这热度明明已是盛夏,却在我穿过一座又一座的硃红色鸟居后,身体开始莫名地越发冰冷,周遭也随之陷入一片死寂。也许是因为蝉还没开始鸣叫,又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心跳的缘故。
回过神来,蛋头先生已经消失了。好像他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
在那间有着巨大兔子的房间前,摆放烛台的墙壁凹槽,正是这个形状。而此刻,梦中那盏一模一样、只是在银盘上接了把手的素朴银烛台,就静静地放在那里。
我颤抖着说。博士点了点头。
下一瞬间,博士已站在我面前。他那浓密的胡须与深刻的皱纹,在近距离下映出浓重的阴影。
博士边说边拿起烛台。御冢四周被社殿与祠堂包围,我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进去的。博士继续说道:
随后,我们走进千本鸟居。正如其名,无数鸟居一座接一座排列成行,宛如一条赤红色的隧道。我感到一阵晕眩般的不适。
在鲜红的天空背景下,蘑菇云黏稠而缓慢地翻涌升起。
不对劲……傍晚就已经很奇怪了,清晨就更不可能。
然而,石头却动也不动,仿佛生根了一般。
「妈妈……!」
所有建筑全都化为立体的影子。楼门成了一件既简单又精巧的黑暗雕刻。我沿着被染成鲜红的表参道,朝着黑色的鸟居与蘑菇云的方向走下山。
回过神来时,博士已经穿过鸟居,在前方招手。那里是奥社奉拜所前的「重轻石」。
一股强烈的既视感袭来。
「那个故事里,出现过一个叫『蛋头先生0;HumptyDumpty1;』的角色对吧?」
博士走在前头,沿着逆时针方向的路径开始下山。在火光的映照下,无数大小不一的鸟居,在硃红色的光影中浮现又消失……
这次,我什么也没想,再一次用力——
「这里是山顶的上社神迹。」
我猛然一惊,转头望向京都市街所在的西方。那里确实没有太阳,阳光似乎是从东边的山峦后方透出来的。更重要的是,吸入肺部的澄净空气,完全就是清晨才有的质感。
我惊讶地转头,发现博士已轻松地把石头举了起来。
不久后,四周彻底暗了下来。不是从黄昏那一侧,而是从黎明那一侧,踏入了夜晚。夜气冷冽,黑暗浓得像被泼上了墨汁。本该亮着的灯火,一盏也没有。脚边簇拥的小兔子们在月光的映照下,宛如夜晚的海面。
回过神来,四周已经空无一人。
我像被牵引似的踏上石阶,穿过鸟居,看见了蜷伏在黑暗中的建筑。
「乍看之下这很荒谬,但事实上,这不正是语言的本质吗?言语就跟这个蛋头一样,你不会知道它的壳里装了什么。根据打破它的人不同,流出来的东西也会截然不同。当你敲开『爱』这个词时,掉出来的,或许是令人作呕的东西,也可能是纯净而温柔的事物……」
过桥之后的记忆变得很模糊。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过来的,也不确定过了多久。蜡烛并没有变短。然而,这里是否真的存在着「时间」这种东西,我也无从得知。我在红色的天空下,不知所措地四处走动,心中充满恐惧。但我仍遵从博士的教诲,打从心底、强烈地寻觅、渴求着……
随着脚步推进,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宇良良川同学的存在感变得越来越强烈。毫无疑问,她就在前方——
「不要过度相信语言啊,少年。」博士回答道。
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湿透。刚拆掉石膏的脚踝也开始隐隐作痛。照理说,应该要配合复健慢慢适应的,不该这么快就粗暴对待它。
我猛然一惊,把手掌贴在胸前——然而,那里早已感受不到任何生命跳动的迹象。
说完,博士将银制烛台递到我手中。
我点了点头。沿着坡道往下走了一小段后,回头望去。博士正轻轻对我挥手。那群小兔子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赤红而灼热的光芒。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不……没事。」
我们沿着逆时针方向攀登石阶——
回过神时,天空已被染成一片诡谲不祥的暗红。
『月盈月缺,缺而复盈,世间之理,原是明月一轮,映人心境。』
「宇良良川同学真的在这里吗?」
『一、失物:目前难寻,日后方现。』
我快步沿着来时的路折返,转过街角。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沿途的御冢、供奉在那里的无数小鸟居、风化斑驳的稻荷石像,忽然全都显得诡谲起来。它们不再只是无机的物件,而像是带着某种鲜活而不可思议的生命。
「你正在困惑,这究竟是梦,还是现实吧。」
「不需要什么话语喔。」博士说道,往前走了几步后,再度开口。「她需要的并不是那种东西。你自己其实也明白吧。」
「该怎么做才好——」我不由自主地问出口,「我该怎么做,才能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呢?我究竟该对她说些什么才好?」
浓重的黑暗逐渐逼近。我依靠着烛火的微光,沿着坡道往下走去。天空虽然赤红,却完全不带任何明亮感。那是一种染成红色的、异质的黑暗。
我急忙朝那个方向奔去。
但是——
「仔细看清楚,少年——那不是夕阳,而是朝霞喔。」
蛋头先生突然止住了晃动的双脚,仿佛在说「你好好想想吧」。然而,我却怎么也想不出答案。博士继续说道:
「所谓的『爱』,到底是什么呢?」
我沉默了。接着,我很自然地想到,她需要的——应该是「爱」。那个词汇仿佛本来就存在于那里,就像玄关的摆饰一样稀松平常。
京都的市区没有半点灯火,只像一片漆黑的影子,紧紧黏附在黑夜的底层。
——忽然,我猛地回头。
「大家……都到哪里去了呢?」
一对石灯笼前,博士站在右侧,我站在左侧,各自把手放在灯笼顶端的石头上。我在心中想着宇良良川同学,然后用力一抬——
就在这时,一群小兔子们从灌木丛中一跃而出。牠们在脚边来回穿梭,蹦蹦跳跳地爬上石阶,竖起耳朵等待着我们。
是时间在倒流吗——?
「少年,这边这边——」
「要不要来占卜看看?」博士说道。
我含糊地点了点头。
「这里两者都不是喔。」
『第十首 吉凶相半』
——回过神来时,我正徘徊在剪影般的街道中。
博士说着便高举手中烛台。
当我们回到四之辻,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时,我惊愕得瞪大了双眼。
3
「我们正逐渐迷失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了。」
我原本是不信占卜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却觉得意味深长。
这里刚好位在套索结点般的位置,由此出发可以绕行山顶走上一圈。从观景台望去,京都市区的景致一览无遗。
「怎么了吗?少年?」
——火焰轻轻晃动。
「博士,不对劲……!」我气喘吁吁地喊道,「天已经黑了。」
当我这么问时,博士停下了脚步。
「在那个故事里,他和爱丽丝讨论过『非生日』这件事。」博士说道。蛋头先生在半空中晃动着双脚。「讨论到最后,他说了一句『There』s glory for you!』,并主张这代表爱丽丝已经被他驳倒了。当爱丽丝反驳说『glory』并没有他说的意思时,蛋头先生便回答道:『当我使用一个词的时候,那个词就只代表我所选择的意思。』——」
「你确实来到『这里』了。循着那条仍勉强与宇良良川同学相连的细线,一路追来的……这或许可以说,是某种可能性的景象吧。最初的原子弹,原本是预定投在京都的。不过,在这里,『时间并没有意义』。那东西,曾经爆炸、终将爆炸,而此刻也依然正在爆炸着……」
石头轻而易举地被抬了起来。
那是极其悲伤的声音。
穿着青苹果色连身裙的小女孩,一边哭着,一边赤着脚在剪影般的街道上徘徊。她倾尽全身的力量,仿佛灵魂也在颤抖,不断寻找着、呼唤着母亲。
「妈妈……!」
在蘑菇云升起的鲜红天空下,一道不祥的影子长长地朝我这里延伸而来。影子的头部开了一个大洞。看起来就像一枚缝衣针的针头,直直刺进她的双脚。
我握起冒汗的手心,出声呼唤。
「宇良良川同学——」
她回过头来。
那是一双宛如清澈冬日窗棂般的眼眸。
白皙柔软的脸颊上,泪水滑落,映散着红色的光。
我又说不出任何一句话了。喉咙仿佛被钉子狠狠钉住了一样。
这时,博士的话语在我的耳际回荡。
『不需要什么话语喔。』
我缓缓地走近,牵起了她的手。那是一双如柔软白雪般的手。 她的眼睛带着困惑,看向了我。
「一起回去吧。」
我拉住了她的手。
然而,她却一动也不动。
尽管我加重力道——她依然牢牢定在原地。焦躁感不断涌上,掌心不觉渗出汗水——
「……好痛。」
我有种感觉——牠是在叫我跟上。
『妳已经长大了,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一看,顿时倒抽了一口气。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脚又黑又脏,布满了伤痕。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意识到,她已经「不再飘浮了」。
「哇啊!」我惊呼出声,慌忙将她推进脱衣间,提心吊胆地等着。直到听见门后传来淋浴的水声,才终于放下心来。
接着,一座熟悉的桥映入眼帘。是稻荷桥。我拉着宇良良川同学跑过桥,接着前往稻荷大社,穿过那座巨大、漆黑的鸟居。三只脚的乌鸦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在那之后发生的事,我都记不清了。我只知道当我们回到四之辻,发现博士跟小兔子都不在后,我们两人便沿着顺时针方向进行了「御山巡礼」(注:注18:御山巡礼:伏见稻荷大社特有的参拜方式。从逆时针(进入神域)转为顺时针(回归现世),在民俗学上具有从神域回归现实世界的象征意义。)。
我冒着冷汗,侧眼看向一旁还在发愣的宇良良川同学。
「……抱歉,本来是想说至少订两张单人床的。」
「早点睡吧……宇良良川同学,妳可以先去洗澡。」
宇良良川同学正坐在青白色的光影之中。她坐在床尾,正盯着电视看。诡异的是,从我这个角度,竟然能看见她脑袋后方的画面。
『妈妈……』
影子一边发出快要消散的哭声,一边没入了影子的街道之中。
「京都。」
「……是女生。」
我在书桌前的椅子坐下,松了一口气。真的好累。右脚踝隐隐作痛,整个身体像塞满沙子的布袋,仿佛只要一放松,眼皮就会立刻合上。
『妈妈……』
「……跟朋友一起。」
一道细若游丝的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
「才不会。」
手中传来「噗滋、噗滋……」的触感。
「抱歉,有些无法说明的隐情……」
「就算妳问我为什么……」
我出声喊道,她茫然地点了点头。当我背起她时,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我皱起眉头,咬牙迈开脚步。此刻在我背上的重量,已经不再如春天的薄雾般轻淡。而是属于一个女孩切切实实、鲜活的重量。
4
听到老爸的声音,我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
『退出社团之后,我突然变得很闲,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有一天,我跑去看了一部其实也没有那么想看的电影。那是一部平庸又无聊的战争片。但从那天起,我每天、每天都在看各种战争片。我几乎不睡觉,顶着黑眼圈熬一整夜,专看那些极度残酷的片子——』
当我洗完澡回到房间时,宇良良川同学已经躺在床上,发出规律的呼吸声。她大概是像昏厥一样,一下子就陷入了深睡吧。我轻轻替她拉好被子,接着把脱衣间的门完全关上,在那里把头发吹干,然后再回到床边。
「啊,我懂了,是要监护人同意对吧。」
在我们来到楼门前的广场时,宇良良川同学忽然开口说道:
「……呃?这是双人床的房间耶?你现在是一个人?」
我回过头,发现她既没有看街灯,也没有望向星光,而是怔怔地注视着介于两者之间的黑暗。那对眼眸,宛如镶嵌进去的玻璃珠一般。我心中涌起不安,再次牵起她的手,往稻荷山下走去。
「走吧,宇良良川同学。」
宇良良川同学睡在床的一侧——我钻进了另一边。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大峡谷般的鸿沟,她的体温丝毫没有传递过来——我是喜欢宇良良川同学的吧。在熄了灯的黑暗中,我如此想着。失去了心跳,连自己的恋慕之情似乎都变得模糊不清。
那是一种带着异样粗糙感的声音。
我追着悬挂在红色天空中、那道宛如黑色新月的身影跑去——
「呃……京都。」我回答。
说完,我跟她交换进入了浴室。排水孔附近,残留着一点血迹。想到宇良良川同学脚底的疼痛,我便默默地用热水将它冲走。
随后「啪叽——」一声,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宇良良川同学猛然从地面上被扯离。我一把抱住她,松了一口气——然而下一瞬间,背脊瞬间冻结。
「不客气。要当个绅士啊,少年。」
睁开眼时,光影正在窗帘上明灭不定。
我吓到抬头一看,只见牠像屋脊的装饰般,站在剪影般的屋顶上。
宇良良川同学的头部中央,开了一个巨大的椭圆形洞口。在那不详的肉体画框中,正上演着一场杀戮。那是老旧的黑白战争电影——宇良良川同学过去说过的话在我脑中复甦:
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仍然贴在地面上」。
看来,她对于失踪那天之后的记忆几乎全没了。她的意识依然朦胧,应对起来也迷迷糊糊的。
我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低声说道。声音确实地从喉咙发出,清晰地回荡着。我低头看了看智慧型手表,时间显示为二十三点。
很快地,一股如暖泥般的睡意袭来。
我呆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猛然回神,拉起宇良良川同学的手,背对着蘑菇云,像逃命似地狂奔。她就像个人偶一样,任由我拖着跑。
「……为什么?」
「……好痛。」
接着,我把订房资讯传给他。
我的喉咙深处不觉发出沉重的闷哼。「对不起……刚刚硬拖着妳……」
「京都!? 你也跑太远了吧……」
「……这里是哪里?」
「……脚?」
「嗯……发生了很多事……然后,我今晚想住旅馆……」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随即浑身一颤。
她轻轻点了点头——就这样过了一分钟左右。忽然,她就在我眼前,缓缓地开始脱下制服外套。
赤红的光芒穿过牠的双脚之间,形成罗马数字的「Ⅲ」。牠「嘎——」地鸣叫了一声,像是在呼唤什么,接着张开黑色的翅膀飞了起来。
「给你添麻烦了,谢谢老爸。」
『妈妈……』
「妳可以先睡没关系。」
『就算是假的也好……好希望有神明……』
所以,我好想知道。我好想了解宇良良川同学的心——非常迫切地。
——是三只脚的乌鸦。
我再次从四之辻的观景台俯瞰下去,京都的街道耀眼得几乎令人目眩。
『可是妳也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得振作起来才行。』
宇良良川同学用微弱的声音说道。我猛然一惊,反射性地松开了力道。接着,我咬紧牙关,再次用力拉住她的手。
她的脚底板开始一点一点地离开了地面。从宇良良川同学那双眼睛的深处,黑暗正回望着我。我感觉到,有什么地方出了致命的错误。可是,我的话语却停不下来。就像撕开结痂的伤口,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中途停手。
她低声说道。
「……脚。」
我放弃解释,决定先找今晚的落脚处。我坐在石阶上,用手机搜寻住宿,但几乎都已经客满——就在这时,我奇迹似地找到一间只剩下最后空房的旅馆。大概是临时有人取消了吧。我立刻用老爸的名字订了房。但问题是,高中生不能单独入住,于是只好打电话给老爸——
但宇良良川同学没有任何反应。
「男的?」
——那里,有一个洞。
我感觉自己的身体正一点一滴地冻结起来。我不明白那些话的意思。无论是战争、命运,还是神明,我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些事情。
『就算残酷也没关系……我想要拥有命运……』
「宇良良川同学,妳还好吗……?」
一抵达饭店,我便带着歉意说道:
「唔……」
「什么……?」老爸似乎相当困惑。「这真的有点超出我预期了。你女朋友?」
「——回去吧!」
那声音带着一种诡异的回音,仿佛是从深不见底的洞穴里传来的。
我们在黑暗中奔跑。
那道影子完全从她身上剥离,就这样恍惚地伫立在柏油路上。
不知何时,宇良良川同学已从小女孩,恢复成了女高中生的模样。
我一惊,立刻回头看她。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我这才发现自己握得太紧,她的手都变白了,于是反射性地赶紧松开。一阵短暂的沉默后……
『悲伤,只是过去的事而已——』
她随即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朝我倒来。我立刻瞪大了眼睛。她的双脚仿佛被缝死在地面上,皮肤被拉扯得长长的。我想,或许她并不想回去,或许她打算永远在这恐怖的红色黑夜中徘徊——一想到这里,我的理智立刻断线,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
「……你不会乱来吧?」
『好想生在有战争的时代啊……』
『被妈妈抛弃,妳一定很难过吧。』
我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僵在那里。忽然,她开口说道。
「真拿你没办法……」老爸叹了口气,「那我就跟旅馆说,是『双胞胎兄妹入住』好了。」
大约十分钟后,她出来了。身上穿着浴袍,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神依旧有些空洞,但看起来比刚才稍微好了一点。
回过神来,周遭陆续点亮了灯火。是路灯的光。
『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在黑暗中漫无目的地奔跑时,头顶上传来一声乌鸦的啼叫。
——是那道影子。
「喂,一成?你现在在哪?」
「回来了……」
「不是女朋友。朋友……」
电话挂断了。虽然平时觉得他是个不正经的臭和尚,没想到其实是个相当可靠的父亲。
——隐约间,我仿佛听见远处传来了枪声。
『妈妈……』
「宇良良川同学……」我唤了她一声。
「——什么事?」她回应道。
我猛然睁开眼,立刻被清晨的阳光刺得眯起了眼睛。我缓缓坐起身,正好与宇良良川同学对上视线。她已经换回制服,正用浴巾擦着头发。正当我陷入混乱而语塞时,她露出了像猫咪般疑惑的神情,随即微微一笑:
「怎么了?你刚刚是在说梦话吗?」
「……啊,嗯……大概吧……」我这么回答。
接着我注意到,她身上「没有影子」。
——一个小时后,我们离开了饭店房间。时间是十点半。我们直接前往京都车站,搭上了新干线。宇良良川同学一边转动脖子,一边说:
「唔……总觉得肩膀好酸……」
「毕竟人的脑袋,可是足足有五公斤重喔。」
我这样回答,同时心想,接下来她大概还会出现各种不适吧。随后,我联系了飞机社的大家,告诉他们我已经平安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了。
「宇良良川同学,妳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我试着询问,她先是「唔——」地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
「我记得……我好像在一个很可怕的地方,是博士你把我带回来的。」
「谢谢你。」她说道。我也回以微笑。
然而,我却无法打从心底感到高兴。一个疑问始终占据着我的心头。
我真的……有「好好地」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吗?
和来时一样,我们经过东京转车,在下午三点左右抵达了郡山车站。前一天的疲劳仍残留着,我们两个踏上月台时,都有些昏昏欲睡。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道大得离谱的喊叫声。
「啊!是博士!」
我吓得睡意全消。抬头一看,一群穿着翠扇高中制服的家伙正大声嚷着朝这里冲过来。是飞机社的大家。他们跷了课,特地跑来迎接我们。一群人几乎要把我们淹没似的围了上来,一边乱七八糟地欢呼,一边又跳又叫。小茉露握住了一脸惊讶的宇良良川同学的手,灿烂地笑着说:
「咦?什么意思?妳是说……我喜欢妳?」
「我们去那边坐坐——」
「因为发生了很多事情嘛。」
5
「在试飞的时候,机体轻轻浮起来的那一瞬间,该怎么说呢……我真的好感动。那种感觉和在无重力状态下飞行完全不同,是一股甚至让背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的颤栗感。我想,那大概不只是因为『飞上天空』这件事让我感动。而是当我退出社团,在那里意志消沉、为了吉他的F和弦而受挫的时候,大家正在这里一直默默耕耘,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削着保丽龙、打磨着表面,用自己的双手做出了这么厉害的东西……」
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
「不是吗?」
「怎么说呢……我们,好像真的可以飞了耶……」
「那么,今后就开始恢复正式训练吧——」
宇良良川同学深深地低下头。一头长长的黑发顺着重力垂了下来。 我依序看着大家的脸。每个人都露出了微笑,点头示意。 我走到宇良良川同学面前,伸出手说道:
「我想……大概再也飙不起来了。」宇良良川同学说,「我有这种感觉。」
她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接着握住了我的手。
我一边碎念,一边把叉烧送进宇良良川同学嘴里。
「博士,你等一下有空吗?」
「我……」宇良良川同学低声说道。接着,像是在摸索自己内心般,她继续说下去。「老实说,一开始我并没有那么感兴趣。只是顺着情势发展,加上不服输的个性才拚命练习,根本不知道是为了什么而飞。直到现在,我也还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飞。我想,大概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吧——」
我们低着头,静静地听着。她说得没错,我心想。飞行本来就没有什么意义。那种事,大家从一开始就很清楚了。
她已经不再飘浮了。而是稳稳地用双脚站在地面上。
尤金把大家召集了过来。昨天才刚通过审核、正式上线的群众募资,竟然已经募集到了将近三十万日圆。我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近乎叹息的声音。随后,我们带着些微颤抖,看着支持者们留下的鼓励留言——
「你不点拉面吗?」
「那之后,后遗症还好吗?」
「别想靠拉面逃避。」
「我们先专心把功率拉上来。体重之后再进行调整。」
我呛到了。
「好——!」五十部拍了拍手,「开工吧,大家!」
「是吗?也许吧。」
爱因斯坦博士与那些小兔子们,也都没有再出现。
「辛苦了,宇良良川同学——」
「博士,你喜欢我对吧。」
「……总觉得,对这里已经开始怀念起来了呢。」
当喜多方拉面送上来后,宇良良川同学便像个雏鸟般地张开嘴:「啊——」
「不得了了,出大事啦!」
这下成了瓮中之鳖了。我把筷子放在碗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下了头。脑袋像是整个麻掉了一样,完全想不到任何对策。
「事到如今,除了宇良良川同学,根本不可能考虑其他驾驶员了!对吧大家,我说得没错吧?」
我继续吸面。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并肩朝郡山车站走去。
「老实说……我其实不太想回来。」宇良良川同学低声说,「总觉得是被强行拉回这个世界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样,到现在我还是觉得,自己好像『没有真正回来』。现在的我没有影子,说不定也是这个原因吧……」
我忍不住用双手捂住了脸。太丢脸了。我仿佛全身只剩一条内裤,被丢在阿武隈川的河床上那样。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白雪鸟号在设计时,就已经考虑到体重恢复的情况。」我说道。接着露出自己瘦了一圈的右脚踝。「我这边还在复健中,正式比赛根本来不及。」
「不是那样的,盘。重要的不是我们怎么想,而是本人想怎么做。」
她点了点头,目光依然没有看我,接着问道:
不是喜剧里那种夸张喷出的版本,而是那种虽然低调、却让人痛苦万分的呛法。
「对不起。」
「所以,我也想靠自己的力量,全力以赴。为了大家,也为了我自己。明明是我害白雪鸟号损坏,却还说这种话,我知道自己没有这个资格……可是,拜托了,请让我担任驾驶。」
现在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已经恢复,重点就放在 PWR(注:注19:PWR:即功率重量比(Power-to-WeightRatio)。指单位体重所能输出的功率。对人力驾驶员而言,体重越轻且输出的瓦数越高,此数值就越高;它是衡量人力飞行效率与爬坡能力的核心指标。),也就是每公斤体重所能输出的瓦数。更轻、更强,这就是驾驶员必备的素质。
我们立刻干劲十足地投入作业。
宇良良川同学拉着我,走进了THE MALL。目的地是美食街的拉面店。虽然她正在减重,根本不可能吃,但我也没打算吐槽。我们隔着小小的桌子对坐后,她开口说道。
「已经好很多了——」她别开视线回道。自从从京都回来后,她就很少正眼看我。「我没有再头晕,脚也慢慢使得出力气了。」
『期待电视播出!加油!』
太好了。我松了一口气。重力恢复的初期,很容易出现晕眩,肌肉也会局部流失。因此这段时间,我们一直让她多摄取蛋白质并观察状况。
随后又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至少我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我受不了这份沉默,于是逃进了拉面里。吸起面条、喝汤、再吸起面——
以往我总是推着轮椅,所以现在对于宇良良川同学的身高,涌现出一种新鲜的惊讶。但同时也感到了些许压迫感。因为不知道她口中的「了结」究竟代表什么,我心里一直捏着把冷汗,担心会不会突然演变成什么决斗之类的事。
「也才过了一个多月而已吧。」我反射性地回了一句,但随即改口:「不过,这么说来,确实有种说不上来的怀念感。」
6
「你没事吧?」
接着,六天后的六月十九日——
明明是宇良良川同学自己问的,她却在那边眨着眼睛,看起来有些慌乱。我战战兢兢地问:
我终于死心地说出口。要是此刻心脏还在跳的话,孔明老师现在大概已经暴走了吧。
「那个……妳是怎么发现的?」
「呵呵,好好吃。」
「其他人都没有发现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谢谢大家……!」
「现在日圆贬成这样,大家生活都很辛苦。老实说没想到能募到这么多……」
我们聚集在社团教室里,围着宇良良川同学。
「欢迎回来,小林檎!」
「原来是这样啊……」
宇良良川同学歪着头,像个可爱的女孩子那样由下而上地望着我。那是个会让人心跳漏一拍的动作。然而,实际上在我的胸口产生的,却是一种接近「落空」的虚无感。
我在她进入组间休息时上前攀谈,递出运动饮料。她摘下耳机,说了声谢谢后接了过去。
「嗯,有啊,怎么了?」
「咦?妳要吃拉面吗?」
「……」
「说来也觉得不可思议……」宇良良川同学垂下长长的睫毛,「从那个可怕的地方回来的时候,我隐约记得,博士一直用力拉着我的手。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清楚地意识到博士是喜欢我的。那感觉就像你站在阿武隈川(注:注20:阿武隈川:发源于福岛县,流经宫城县注入太平洋的河川。全长约二三九公里,为日本东北地区第二长的河川。)对岸,大声向我告白一样。」
我想,这一切肯定「还没有结束」。某些东西依然处于错误的状态。就像是在揉捏糖艺的途中,糖却在诡异的形状下冷却凝固了一样。那糖果,必须再次被加热,必须完成某种形状才行。至于最后会变成鸟还是兔子,我也不知道。
而我的心跳,也依然没有恢复。
心中隐约涌上一股「被赦免」的感觉。我们可以飞翔。即使世道艰难,即使飞行没有任何意义,我们依然可以去实现这个梦想……
接着,她突然露出了认真的表情。我脸颊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不由得稍微坐直了身子。该不会,她现在就要把那个「了结」做个了断吧……
「……不行吗?」
「我只要叉烧就好。」
宇良良川同学还显得有些困惑。但不久后,像是微小火苗的热度缓缓传递过来一般,她渐渐露出了微笑。接着,她的眼眶泛起点点泪光,小声地说:
宇良良川同学,依然没有影子。
『我是翠扇高中的校友,看了好怀念青春时代,全力支持!』
五十部轻劝道。说完,他转向宇良良川同学。只见她抿紧嘴唇,低头看着水泥地面。我们全都沉默着,等待她的回答。
大家都是单纯地、拚命地在为我们加油。
我一边看着整体进度管理表,一边瞥向宇良良川同学。她戴着降噪耳机,在社团教室的角落,默默地踩着健身脚踏车。她大概还在听着那份「无声」吧。
盘大声说道。
「……我回来了。」
点完餐后,我想起了一个多月前的事。我就是在这个地方,中了孔明老师设下的陷阱,意识到自己对宇良良川同学的爱慕之心……
「……妳注意到了啊。」
宇良良川同学回来的隔天——
我猛然抬起头。她的眼神,与其说是下定了决心,不如说是带着一种迫切渴求着什么的神情。她继续说道。
「妳现在已经不是无重力状态了吧……」
「呃、嗯……」
『我以前也很想参加鸟人大赛……白雪鸟号真的好帅!』
「唔……如果是那样的话,该怎么办才好?当初是因为宇良良川同学会飘浮,我们才选她当驾驶员的……」 五十部说着,转头看向我。
「我们也都想看宇良良川同学飞翔的样子。所以,请多指教了。」
「可是,我想飞。」
「来做个了结吧。」
欧油弹深深地「咻——」了一口气说道。盘则感慨地小声嘀咕。
「还真是任性呢。」
「……总觉得,妳今天是不是怪怪的?」
「是的……我喜欢妳……」
我回想起至今为止的辛苦,眼眶忽然一热。过去的我们,为了制作飞机而在社团教室里奔走的模样,仿佛缩时摄影一般在脑海中浮现。
「除了小茉露之外,其他人都还没察觉。看来这种事意外地不容易被注意到呢。」
接着,我下定了决心,把至今发生过的一切全都告诉了她。包括我的心跳消失这件事,还有她的影子从身上剥离时,那种「噗滋、噗滋」、令人作呕的真实触感——
「对不起,一直没有说……总觉得,现在还是有点害怕开口谈这个……」
「……嗯。」宇良良川同学只应了一声,沉默了好一会儿。
随后,她托着腮,在桌子底下用脚轻轻踢了我一下——又踢了一下。
那是一种带点亲昵的踢法。就像是在静谧中悄悄敲响卧室房门那样。然后她又叹了口气,微微眯起眼睛,专注却又显得有些空洞地看着我,开口说道:
「那我们要不要交往?」
7
就在这股莫名其妙的情况下,宇良良川同学成了我的女朋友。随后,一个礼拜过去。
我站在堤防上,茫然地望着清晨的阿武隈川。太阳才刚从山边露出脸,朝霞色的水面反射着粼粼波光,但水底仍旧一片昏暗。
——情侣,到底是什么呢?
我漫不经心地想着。
我确实很喜欢宇良良川同学,她大概也喜欢我。照理说,这样的状态应该是令人开心的才对……
我想起了每晚都会梦见的景象。化作小矮人的我,手持烛台,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地走着。那里不存在时间。所以也可以说,梦里的我此刻依然在迷途之中。
不久后,宇良良川同学骑着公路自行车回来了。
她刚完成了一趟沿着阿武隈川的「陆奥自行车道」往返路线,全长约三十公里。
「不到一个半小时,配速很好呢。」
「感觉状况变好了。谢谢——」
她脱下安全帽,接过运动饮料喝了起来。虽然呼吸有些急促,但看起来还算游刃有余。我们并肩坐在河岸边,一边吸着清晨的空气,一边休息。
「我们,好像还没有做过什么『像情侣的事』吧。」
宇良良川同学忽然说道。我还有些恍神地回问:
只见她对着夕阳眯起眼,望着远方的云沉默许久,才幽幽地开口:
也是在那一天,我遇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母亲。
「你又没有心跳,怎么可能还会加速?」宇良良川同学回道。
于是我们便牵起了手。什么特别的感觉也没有。毕竟为了扶住飘浮的她,过去我们已牵过无数次了。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
后设化的吻???
我正烦恼该怎么办时,她忽然用很快的语速说:
「我再去骑一圈好了。」
「我也说不太清楚……」她移开视线,微微皱起眉头。「就好像王子从一开始就知道白雪公主一定会醒来,然后才去亲她那样……」
「……」
——回到家后,我在一张 A4 的影印纸上,用铅笔画下了一条直直的纵线。
洞口的另一侧,战争电影中的杀戮正不断上演。
我不知从何处看着这一切。仿佛飘浮在青白光中的幽灵。我在心中强烈地想着:我不会让妳就这样,在还很漂亮的时候死去。凭藉那股意志的力量,缎带开始动了。宇良良川同学试图抗拒。两股力量相互拉扯,缎带于是旋转、盘绕,描绘出美丽的几何图形,在床上投下复杂的影子。战争仍在持续。
宇良良川同学挥了挥手,走进了与那名母亲相同的屋子里。
「无声是最让人安心的。」她说道。「总觉得如果不这么做,身体的轮廓好像就会变得模糊崩解。尤其是跟博士交往之后,这种感觉更强烈了。」
睁开眼时,光影正在窗帘上明灭不定。
『当我使用一个词的时候,那个词就只代表我所选择的意思。』
而她的头上,赫然开了一个空洞。
「也是啦。」我点点头。「这给妳。是上周的数据,数值有稳定上升呢。」
果然,真的不需要言语。我这么想着。
蛋头语:「梦想」、「青春」、「爱」、「喜悦」、「悲伤」、「神」、「正义」、「心」、「灵魂」。
宇良良川同学正坐在青白色的光影之中。她坐在床尾,正盯着电视看。
然而,此刻出现在眼前的,只是一个疲惫不堪的普通人。
我们化成了两条缎带,缓缓地缠绕在一起。
在宇良良川同学的描述中,她的母亲像是披着一层谜样的黑暗,宛如童话故事里的魔女。那样的存在,想必也带着「某种力量」。或许正是那种力量,才成为失去影子的宇良良川同学,以及失去心跳的我,得以从「那一侧回来」的契机。
「一起回去吧。」我伸出了手。
「咦?妳是在生气吗?」
白雪鸟号的调整虽然已进入最后阶段,但越是追求完美,问题就越是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是驱动系统的强度,或是左右机翼的平衡等等。
那语气快得像是故意想让人听漏,但我却偏偏听得一清二楚。这下伤脑筋了。我该吻下去吗?
8
而「蛋头语」则会随着使用者不同,内容产生巨大差异。
一种近乎焦虑与极度羞耻的感觉向我袭来,令我坐立难安。我当时肯定不该说出那些话的,在我还对语言一无所知的时候。正如爱因斯坦博士所言,那个时刻,语言确实是不必要的。
9
「……宇良良川同学。」
我不知道该为这句话感到高兴,还是感到悲哀。
『宇良良川同学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她穿着灰色的套装,肩上揹着黑色的公事包,正打开家门准备进去。虽然穿着高跟鞋,但身材并不算高。双眼黯淡无神,双唇像死去的贝壳一般紧闭着。
随着「鸟人大赛」节目组入校采访,正式比赛的日子终于近了。
她的指尖开始崩解。像削落的苹果皮一样,一圈一圈地丝丝滑落。那变化瞬间扩散至全身,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头部与躯干——而那内侧,是空无一物的。我惊慌地想将她拉近。就在那时,我的身体也同样开始崩解——
我们本就该像这样共舞。
「那就……试试看吧。」
「……不行吗?」她冷淡地回了一句。
「……」
「也不是不行……我只是在想,妳不会无聊吗?」
某天放学回家的路上,我问她:
空气中,隐约飘散着夏日骤雨般的气味。
那条线是为了什么而画的,我自己也不清楚。就在这样不明所以的状态下,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爱因斯坦博士的话在我脑中浮现。
眼前的河水依旧滔滔不绝地流淌着。
「……我自己也不太懂。」
『言语就跟这个蛋头一样,你不会知道它的壳里装了什么。根据打破它的人不同,流出来的东西也会截然不同。』
如同午后的自助洗衣店一般,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纯净,以及舒适而慵懒的倦怠感。
另一方面,宇良良川同学始终在社团教室的角落,戴着降噪耳机,默默地踩着脚踏车踏板。随着训练推进,她看起来也越来越孤独。就好像原本近在眼前的月亮,被她逐渐想起那真实的遥远距离。
那里确实有着一张清秀的脸。她的双颊泛着像是被用力摩擦过的红晕,泪水止不住地滑落。那是一种令人心碎的哭法。
「你不觉得……你刚刚想做的,是一个『后设化的吻』吗?」她说。
宇良良川同学先是露出怯懦的神情,接着,轻轻地伸出右手——
忽然,宇良良川同学用悲伤的声音说道:
『悲伤,只是过去的事而已——』
「像情侣的事?」
「嗯,谢啦——」
分隔「蛋头语」与「爱丽丝语」的那条纵线,看起来扭曲变形了。我用橡皮擦将它抹去。世界与语言,本就不是能像这样轻易划分清楚的东西。
「我想,我大概是想在漂亮的状态下死去吧。」
在看见她的那一瞬间——怎么说呢,反而有种失落的感觉。
爱丽丝语:「苹果」、「独角仙」、「杯子」、「高跟鞋」、「太阳」、「物理公式」。
于是我在那条纵线的右侧写下「爱丽丝语」,左侧写下「蛋头语」,开始把词语一一分开。就像用镊子夹起螺丝,小心翼翼地分类一样。
那声低语,像是在落满白雪的清晨,不曾被任何人听见便悄然消散。
我们只是沉默地凝视着彼此。
——那一夜,我沉入了睡眠。那是一场极其深沉的睡眠。
飞机社的作业进度十分顺利。
我本该连同影子,一起把宇良良川同学带回来才对。
当我仔细端详时,逐渐察觉到「蛋头语」所蕴含的危险性。让人变得不正常的词语,大多都属于这一类。当然,这并非意指就没有人会因为「独角仙」或「高跟鞋」而出问题。但若以某种粗暴而稚拙的方式敲碎蛋头,里头就会流出「黏稠而骇人」的东西。
「爱丽丝语」是不管谁使用,意思都大致相同的词语;
我呼唤她。她转过头来。
七月六日——我们在福岛天空公园,成功完成了第一次正式试飞。
「嗯,好,加油。」
「……要不要试试看接吻?」
……后设化的吻?
「妳的Walkman里,还是什么歌都没有吗?」
「没有啊。」宇良良川同学移开视线说道……她大概真的在生气。
「例如……牵手?」
掌心里,再次浮现出那时宇良良川同学的影子被剥离时,「噗滋、噗滋」的触感,生动得令人不适。还有那时从我喉咙吐出的,那些干涩沙哑的话语。
她早已不再拥有任何力量,对我们而言也不再具有任何意义。就像是施展过一次魔法后便功成身退的媒介,又像午夜十二点过后的南瓜马车——那是一个「已经结束的故事」。我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一点。
「……没有心跳加速耶。」我老实说。
「啪」的一声。双颊的冲击让我惊得睁开了眼。宇良良川同学那张漂亮的脸蛋,就在眼前。她用双手捧着我的脸,像是要探寻我眼底深处般地凝视着我。
『妳已经长大了,就算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
我意识到,这里是那晚与宇良良川同学投宿的京都饭店。我正在做着与那一夜完全相同的梦……不,不对。这里与时间无关。此刻的我,正身处「那一夜」本身。
宇良良川同学再次跨上自行车,远远地骑走了。我望着她逐渐变小的背影,深深吐了一口气。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她有些粗鲁地翻开那份用钉书机装订的报告。
「咦……?我完全听不懂……」
我们彼此下意识地向对方靠拢,缩短了唇间的距离。在宇良良川同学泛红的脸颊上,睫毛正轻微地颤动着。我闭上眼,黑暗随之袭来。在那里,依然找不到任何心跳。这让我也渐渐变得无法理解自己的心情——
「那明天见了,博士——」
我看着「白雪鸟号」像是一朵新生的云,从那条仿佛将两朵积雨云劈开、笔直延伸的跑道跃上青空,轻盈地飞舞。那一刻,我流下了眼泪。
对于这类事情,我一直以来都迟钝得可怕。
我想,「是我亲手」把她的影子扯下来的。
空荡荡的胸腔里,言语浮现又消失,只留下鱼儿打呵欠似地细微声响。
10
「……那是什么?」
校门挂起了【祝 飞机社 参加鸟人大赛】的巨幅垂挂布条,连不认识的学生擦肩而过时,也会开口帮我们加油。以加油团为首,学校开始招募比赛当天的支援人力,美术社甚至主动提出要帮我们设计原创T恤。感觉整间学校突然间都动了起来。或许大家原本都不觉得我们真的能飞吧。
七月二十日进入暑假后,我们展开了最后冲刺。最后一次试飞也顺利完成。我们从早到晚地忙着,希望尽可能将机体调整到完美。五十部每天都会做午餐带便当来,「谢谢五十部妈妈~」、「谁是你妈妈啊!」——虽然他与盘仍照惯例地进行着这样的对话,但脸上总带着几分喜悦。我想他本身多少还是带点母性的吧。
宇良良川同学戴上耳机,将世界屏除在外,不要命地逼迫自己训练。自从做了那个「共舞之梦」之后,「某种东西」开始发生了改变。那并不是单纯的梦。而是确实发生在,并非此处的某个地方的真实事件。
我仿佛能看见,一股奇妙的紧张感正绷紧在眼前。就像走钢索用的绳索,从一侧的悬崖拉到另一侧,在深不见底的深渊上方绷得笔直。宇良良川同学正握着长长的平衡杆,心无旁骛地走在那上头。就算魔物般的狂风呼啸而过,她也毫不在意。那种足以称为「鬼气逼人」的模样,甚至让我感到背后一阵发寒。
接着,七月二十四日,正式比赛的前三天——
宇良良川同学主动要求进行最终达成度测试。目标是两百瓦特输出,持续两小时。在大家的注视下,她开始踩起了健身脚踏车的踏板。表情虽然紧张,但仍显得气定神闲。我们也不可能一直站在旁边替她加油,于是途中大家又回到各自的最后冲刺作业。
——当我猛然从埋头进行的机翼调整中抬起头时,竟已过了一小时。宇良良川同学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额头上的汗水如瀑布般涔涔流下。我环顾四周,其他人也不时投去担忧的视线——没问题的。我在心里这么告诉自己。宇良良川同学真正厉害的地方,正是从这里开始。她有着惊人的韧性。没问题的……我再次埋首于作业之中。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剩下最后十分钟时,大家全都围到宇良良川同学身旁,像足球场上的加油团一样,勾肩搭背地替她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最后,她咬紧牙关,成功地踩完了整整两个小时。我们围住已经虚脱的宇良良川同学,又跳又叫地欢呼着。
「哈哈……」她笑了笑,并和我轻轻击了个掌。
「接下来,就只剩下祈祷能吹起好风了。」我说。
——白雪鸟号,完成了。
隔天早上,我们全员集合,将分解状态的白雪鸟号装上大型卡车。为了让它能平安抵达琵琶湖,同时又要效率地收纳,我们利用了手工制作的束带、木架与包材,整个过程花了不少心思。因为在测试飞行时已经反覆做过好几次,流程已相当熟练。话虽如此,还是花了将近两小时,是一项相当粗重的体力活。
装载完成后,我们便前往郡山车站。大约十点搭上东北新干线,花了一个半小时抵达东京。接着转乘东海道新干线,坐了两个多小时来到米原。我们的目的地「滋贺县彦根市」,就在米原的隔壁站。到处都能看到吉祥物「彦根猫」的身影。从车站扛着行李走到住宿旅馆大约耗时四十分钟,办理入住时已经超过下午三点了。算下来,这是一趟超过五小时的漫长旅程。
打开房间的窗帘,琵琶湖南岸正闪耀着湛蓝的光芒。
「累死了……」我整个人倒在床上。
脚踝的复健进度算是顺利,但因为走路时仍下意识地护着脚,身体还是出现了些微的不平衡。好想就这样一路睡到明天早上……正当我这么想着,传来了敲门声。
「大家说要去琵琶湖散步……」
来的是尤金和欧油弹。两人都一脸憔悴,眼神仿佛在说:「那些家伙体力也太好了吧?」我深有同感。就在我们三个拖着疲惫的身体前往大厅时,其他五人已经雀跃不已地在等待。
不过,当我们从附近的松原游泳场走出来,真正站在琵琶湖面前时,疲劳感瞬间烟消云散。
雪姐始终笑咪咪地听着。看起来是那么地开心。所以我真的觉得好幸福,好想就这样一直待下去。
『是吗?』
那是地平线。
「我们说不定会飞得不错喔。」尤金说道。
在那同样既像一瞬、又像永恒的时间里,我想起了那个已经失去的人。与「她」交谈过的话语,变得无比怀念,紧紧压迫着胸口——
然而,一阵酸楚渐渐涌上心头。因为雪姐完全不提自己的事。她的生命,从那一刻起就停滞了。她该说的话早已说完,已经没有任何新的事物可以分享了。除了一件事以外——
宇良良川同学睁大了眼睛。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我接着说下去。
我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到了傍晚,我们参加了在彦根市民会馆举行的安全讲习会。会中仔细确认了禁飞区等事项。当荧幕播出实际发生的坠机影片时,我能感觉到坐在身旁的宇良良川同学身体僵硬了一下。
「好美……」、「太厉害了……」、「真是了不起的结构设计啊……」
11
——半夜,我被一阵敲门声吵醒。
「很害怕吧?你一个人,真的很努力了呢……」
犹豫了一会儿,随后吹熄了蜡烛。
——结果,我们抽中了第三顺位。太好了,我握紧拳头小小地欢呼了一下。
机体组装也很快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审查。从下午一点到五点之间会进行安全审查,没有通过就无法参赛。这天天气万里无云,是个典型的盛夏晴日,我们为了避免机体受热损伤,便替它盖上了防护罩等待。
当小茉露正努力鼓励着一脸不安的宇良良川同学时,男子组这边却是——
「……妳在害怕吗?」
遥远的地平线随着接近而隆起,化作一座小山丘。那是座由灰色砂砾构成的山丘。当我爬上坡顶,在空洞的黑暗背景下,一颗美丽的蓝色星球开始从棱线后方显露。
我化作小矮人的模样,靠着烛台的火光,在黑暗中徘徊。这里不存在时间,因此也可以说,一瞬即逝,或是永恒不变的时间,正在流逝。
雪姐注视着空荡荡的天空,反问道:
『若真想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总有一天,必须放下那盏灯火。你得静静承受孤独与不安,等待双眼慢慢适应黑暗。』
我像那段日子一样,抱着膝盖,继续说着。
「……是吗……嗯……谢谢你。」宇良良川同学微微一笑,「我好多了,真的。」
「我发生了好多事。有开心的,也有痛苦的——」
「……因为她没有办法原谅《穿长靴的猫》的主角能无条件被爱,但又同时有着无法对哭泣的孩子坐视不管的温柔。那种充满矛盾的感觉,我觉得很好……」
我和宇良良川同学对看,眨了眨眼,两个人一起忍不住笑了出来。
「雪姐不见了以后,我变成了一个无聊的小学五年级生,每天都过得浑浑噩噩、心里空空的,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劲,只会发呆看着天空——」
泪水从紧闭的双眼中不断滚落。我终于想起来了。我曾经想成为太空人。想成为太空人,和她一起,前往我们曾一起仰望的那个月亮。不是空无一物的石头,而是有着小兔子与金色大海,那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
「雪姐——!」
她穿着饭店的睡衣,一脸尴尬地站在门口。
「……老实说,我也不太清楚。」
之后我回到房间稍微补了个眠。傍晚六点左右,大家一起到饭店餐厅吃了晚餐。近江牛确实很好吃,但睡意显然更胜一筹。盘原本想大张旗鼓地办场「前前夜祭」(注:注21:前前夜祭:指在正式活动前两天晚上举行的庆祝活动,是由「前夜祭」(活动前一晚的庆祝会)一词类推而来的说法。),却被大家一致拒绝,最后大伙儿就像软瘫的毛巾般沉沉睡去。
那是我最想知道、也最害怕的事。
『小兔子住在月亮的背面吗?』
「雪姐,我……有喜欢的女孩子了。」
没错。关于这件事,我早已痛切地体会到。我一边望着地球,一边想起了「她」。
「真帅气啊……」我忍不住低声喃道。
我中途离开去办理选手登记,接着前往决定飞行顺序的抽签会。
我停下了脚步。
「没想到,就在八月的某一天,我偶然打开电视,画面里出现了飞机。那是一架非常漂亮的飞机,在琵琶湖湛蓝的水面上,像滑行一样舒服地飞着。就在那一瞬间,我的后颈一阵发麻,起了鸡皮疙瘩,眼睛再也离不开荧幕。不知不觉间,我握紧了拳头,手心都留下了指甲痕。心脏跳得好快。在没有雪姐的世界里,我第一次感到这么兴奋——」
「博士,活着又是什么感觉呢?」
随后是勘查起飞平台的时间。为了方便起飞,跳台设计成约三点五度的倾斜角,这反而给人一种随时会滚落下去的恐惧感。
就在这时,某人的话语在脑中浮现出来。
接着,她忽然抱住了我。一股饭店洗发精的甜香味扑鼻而来。我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也回抱了她。隔着睡衣薄薄的布料,我感觉得到她的心跳,还有肩膀与腰身纤细的轮廓。妳真的非常努力了呢……我在心里这么想。
『是啊。因为我哪里也去不了,但还是能去月亮的背面喔。』
那种孤独感冰冷得令人窒息,甚至足以改变「孤独」这个词原本的意义。我已经想不起自己是谁,也想不起风的气味。仅能在那燃烧的蜡烛散发出的微甜气息中,隐约回想起一丝像是泥土余味般的记忆。
「……嗯。结果就睡不着了。」
然而,某人微笑的嘴角偶尔会在黑暗中闪现,如强光般在我的眼帘深处烙下残影,久久不散。好想见「她」——我的灵魂如此强烈地渴求着。
话语不断涌出,怎么也停不下来,我对雪姐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包括我有多么渴望飞上天空,为此一步一步踏实地学习,花了几年掌握航空力学。还有为了实现梦想,在高中成立了飞机社,也交到了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虽然都很怪,却都是很好的人。尽管飞机一直做不好,但每天都过得快乐得不得了……
『对啊。不管是鬼还是圣诞老人,他们都在月亮背面。那里还有像热奶油一样的金色大海。我想,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应该也和看得见的东西一样重要吧?』
就在这时,我睁开了眼睛。遥远的彼方出现了一道光线。
我能鲜明地回想起一切。那时看见的光、从纱窗吹进来的晚风触感,甚至是那个夏天的气味——
「……宇良良川同学?怎么了,这么晚还过来?」
「不要取笑我啦。」
雪姐这么说着,轻轻地笑了。
「我是认真的。」
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背。我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就像回到儿时那样,不停地哭着。这里不存在时间,所以我可以随心所欲地哭个痛快。
「我完全听不懂耶!你看,有时就是没办法用言语来形容对吧?」
我从床上爬起来,打开房门。
「话是这么说没错……」
「啊哇哇……小林檎,加油啊……!」
「呜喔喔喔——!琵琶湖也太大了吧——!比猪苗代湖还大耶!」
「有很多事情,一旦用言语说出口,就会立刻变成假的。」
「好久不见了呢,博士——」
12
——她回去之后,我陷入了极其深沉的睡眠。
黑暗将我吞没。我蜷缩着身体,静静地承受恐惧。某种刺耳的声音逐渐高涨,逼近双耳——原来是我的呼吸声。不知不觉间,我正剧烈地瑟瑟发抖。无论闭眼还是睁眼,迎来的都是同样的黑暗,但我还是闭上了眼睛。随后,我缓缓地深呼吸,再次迈开步伐。
——山丘的顶端,坐着一个人。
我跌跌撞撞地,朝那里奔跑了起来。
雪姐夸张地把眉毛一挑,摆出「我很认真」的表情。
「噗。」雪姐忍不住笑出声,捧着肚子大笑起来。
「为什么会喜欢上她?」
「我们所有人都是一个团队。宇良良川同学是白雪鸟号的心脏,谁也不能把妳切割出去。如果切开的话,是真的会流血的。换句话说,妳也是我们的心脏。没有哪个人会去责怪自己的心脏吧。」
明明应该全都忘记了,却不可思议地一一想了起来。
——雪姐,就在那里。
那是一个散发着朦胧光芒、浑身雪白的女孩。
盘喊着一句理所当然的话冲了过去,像小狗一样玩起水来。虽然觉得他很蠢,但我能理解他的心情。真的太大了。大到让人产生「这根本是海吧」的错觉,甚至会因为看见地平线另一端隐约浮现的山峦,以及闻不到海水气味这件事,而感到一丝不对劲。
「她是个很寂寞……却又很有趣的人。」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微微颤抖的纤细肩膀上,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待着。
今年「人力螺旋桨机组」与「滑翔机组」各有十六支队伍出赛,合计三十二队。顺序当然是越早越好。盛夏的琵琶湖随着太阳升起,风向会转为从湖面吹向陆地,如此一来飞机被推回岸边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
「宇良良川同学也已经很努力了啊。」
忽然间,「啪沙」一声。比乔里正站在那里。脚边掉着一个便利商店的塑胶袋。他满脸通红地喊了声「呀!」便捂住脸,咻的一声消失——接着又冒出来,一脸抱歉地捡起袋子,然后再次消失。
正式比赛前一天——清晨四点,我送走了出门训练的宇良良川同学,八点开始与大家一起作业。我们将卡车上的零件卸下,在湖畔进行组装。以往总是在平地作业,换到坡地之后难度提升了不少。
松原正如其名,是一段长约一公里、由洁白沙滩与青松构成的美丽湖岸。而在其东端——也就是我们所在位置的对侧,能看到为比赛所设置的平台,小小地矗立在那里。当我们走进一看,才被它真正的巨大所震撼。水面上方约十公尺高、助跑距离十公尺——离岸恐怕将近一百公尺。一座水平的桥梁从岸边笔直延伸,途中再以大约二十度的斜角,连接到最前端的起飞平台。
她说道。从黑暗中走出的我,不再是小矮人的模样,而是变成了小孩子的样子。穿着短裤、像小学四年级的孩子那样。在月球的重力下,眼泪缓慢地沿着圆滚滚的脸颊滑落。
「……是个怎样的女孩呢?」
「哇啊……好高……!后天真的要从那里起飞吗……」
我们总算松了一口气,又再次将机体拆解。放眼望去,还有不少队伍仍在苦战中。
我用那稚嫩得令人悲伤的声音呼喊着,扑进了她的怀里。
「雪姐,死掉……是什么感觉?」
「大家都那么努力了……要是我失败了怎么办……」
一群人完全沉醉在由钢骨搭建而成的平台结构之美中。我们以那座平台为背景拍了纪念照,稍微碰了碰湖水后,这一天便原地解散。明天为了机体审查,早上八点就得开始行动,而宇良良川同学起床的时间还会更早。后天比赛当天必须在四点左右起床,因此明天也得在同一时间起来调整生理时钟。考虑到还得进行轻量训练,时间可以说是非常紧迫。当我正组装着从携车袋取出、一路扛来的公路自行车时,换上单车服的宇良良川同学就在一旁做起准备运动。组装才刚完成,她便跨上车座,飒爽地飞驰而去。
晚上八点是开幕式。因为隔天清晨四点就得起床,宇良良川同学为了补眠,所以先回饭店休息没有出席。大会委员长致词、选手宣誓、历届精采片段回顾、艺人谈话……气氛相当热烈。盘又一次提议办前夜祭,但我们实在太累了,很快便解散。洗完澡后,晒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接着是审查——顺利通过。
『博士,你只看见了月亮的一半喔——』■■咯咯地笑着说。『不管你用望远镜多努力看,看到的永远都是月亮的正面。』
「……妳是不是,心里还在某个地方,把『自己』跟『大家』分开了?」
她坐在月球的山丘上,背对着地球,正温柔地微笑着。
我哭了好久好久,直到再也流不出泪水,取而代之的是涌上心头的喜悦。我们并肩坐在月球的山丘上,没完没了地聊着天。
「死亡也是差不多的喔,我也不太清楚。」
我想,或许真的可以。事前准备的差异在这一阶段就已经显露出来了。虽然我们这一路走来跌跌撞撞、状况百出,但机体的完成度确实已经达到一定水准。这同时也证明了,制造飞机真的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
我感到一阵害羞,脸大概红透了,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雪姐伸手把我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我在被弄乱的发丝底下,情绪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终于忍不住说:
「……我原本想救她的心。可是,我没能做到。」
雪姐点了点头。仿佛她什么都知道一样。接着,她露出温柔的微笑说道:
「其实啊,谁都没有办法去拯救他人的心。心啊,永远都是靠自己的力量,才能变成『没事的』。你看那个——」
雪姐指向了地球。
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不可思议的事。本来不可能看见的——地球上的一只乌鸦,映入了我的眼中。
而下一个瞬间,我已经变成了「那只乌鸦」。
三只脚的乌鸦——
化作乌鸦的我,停在深山林间的枝头,从那儿俯瞰着地面。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正从灌木丛中探出头来。
我振起黑色的双翼。接着自在地飞越时间,朝遥远的未来而去。在那里,小兔子们变得非常聪明,在地面上盖起房子居住。
「妈妈——有只怪鸟耶——」
一只小兔宝宝从红色屋顶的木屋窗边看着我这么说。
「喂,不可以对祖先那样说话啦——」一旁的小兔子妈妈说道。「我们兔子在很久很久以前是鸟类的同伴,可以在天空中自由自在地飞翔喔。所以现在才会留下这个习惯,用『一羽、两羽』(注:注22:一羽、两羽:日文中计算鸟类的量词为「羽」,而兔子在传统上也以「羽」作为计算单位。关于此习惯的由来,一说是因为兔子的长耳转动时像鸟类的翅膀;另一说则是江户时代僧侣为了避开禁肉令,将兔子视为鸟类的一种以方便食用,进而沿用至今。)来数兔子……」
「哇~~好帅喔!」
小兔宝宝兴奋地哼哼喷着气。从此以后,这孩子的梦想就是飞上天空。
小兔宝宝用妖怪胡萝卜的叶子做成机翼,从高高的悬崖上跳下去好几次。有时还试着在许多瓢虫身上系上细绳,想跟着一起飞。但那些瓢虫除了蚜虫之外,似乎对别的事都没什么兴趣。
时光飞逝,当小兔子们在晴空下「砰咚、砰咚」地捣着麻糬时,一只鸟摇摇晃晃地飞了过来。那是一只被称作「洛克希德•伊莱克特拉」的巨大铁鸟。它就那样在山丘上迫降,接着,从驾驶舱里走出了一名人类女性。
——是爱蜜莉亚•艾尔哈特。
直到这时,我才终于明白——这是宇良良川同学所描绘的故事。此刻的我,化作三只脚的乌鸦,在极其漫长的时间之中飞翔着,守望着她的心。
在一棵巨大的樱花树下,小兔子们为爱蜜莉亚举办了欢迎派对。她痛快地喝下许多甜甜的胡萝卜酒。作为回礼,她也拿出了药草甜酒「班尼迪克汀」请大家喝。那可是高达四十度的烈酒,不小心喝过头的小兔子,当场头晕目眩地倒了下去。心情大好的她,随即拨动吉他,唱起了歌。就这样,「天空之心」传承给了小兔子们。
转眼之间,空荡荡的夜空开满了五彩缤纷的火焰之花。菊花、牡丹、冠菊、花雷、飞游星——在火药的气味之中,藏着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名字。咚咚的声响犹如脉搏,带着生命感在体内震荡。
原本空无一物的天空,此刻有无数的铁鸟如同星辰般,正闪闪发光。
将昨天拆解的白雪鸟号再次重新组装。主翼、螺旋桨、整流罩、驱动系统、电装系统……不论结果是哭是笑,这真的是最后的调整了。整流罩上印着资助我们的学长公司标志,尾翼上则写着透过群众募资支持我们的、每一个人的名字。
我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沿着琵琶湖往北——前方,是一片沙滩。
「哗——!」的一声,潮声从远方奔涌而来,转瞬间便抵达了脚边。那是一片宛如热奶油般的金色大海。海水漫过了街道,映照着烟火,闪耀出极致鲜艳的色彩。
「妈——妈——!」
就在走回大家身边的途中,我听见了「嘎——」的一声鸣叫。我猛然抬头,看见在挂着比赛旗帜的旗竿顶端,那家伙正伫立在那里。
「抱歉,宇良良川同学,妳先回去吧!」
我回到了大家身边。正巧就在那时,第二架飞机准备起飞。我们早已完成所有准备,便屏息地注视着这一切……
笔直的小路到了尽头,我们爬上坡道,进入了樱之丘。漫步在住宅区时,点缀在各处的夏日花名,接二连三地在记忆中复甦。我这才惊觉,原来自己竟然知晓这么多美丽的名字。
我立刻沉浸其中,追逐着她的影子。白色连身裙轻盈地翻飞,黑色的影子灵巧地逃窜。笑声回荡在空无一人的深夜街道上。
随着太阳升高,万里无云的天空越来越蓝。湖面开始吹起微弱、略偏东南的湖风。我们一边祈祷风不要变强,一边默默地持续作业。我们利用租来的发电机当电源,替主翼的胶膜进行熨烫。只要把皱褶彻底拉直,就能将空气阻力压到最低。我不禁想着,替孩子盛装打扮、熨烫衣服,大概也是这样的心情吧。虽然我并没有这种经验就是了。
小男孩满脸泪水,用力点了点头。我们决定帮他找妈妈,便牵起他的手,往观众席走去。大型荧幕上,正清楚映照出驾驶员拚命踩着踏板、神情痛苦的脸。驾驶舱里有装设摄影机与麦克风。
牠展开黑色的羽翼,飞了起来。
我握住了她的手。
回头一看,一个小男孩正在哭泣。我们对看了一眼,随即出声询问。
就在那一瞬间——四周已经变成了夜晚的乡间小路。
「唔……」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一声细微的低呼。
飞机冲破云层,突破天际,一路飞向月亮。
没有回应。阳光变得越来越强烈,湖水的气味浓郁地升腾,风景的色彩也越发鲜明。我把那顶养乐多燕子的帽子戴在小男孩头上。尽管冒着汗绕了观众席一圈,还是没找到家长。
——然而,聚集而来的并不只有人类。大量的鸽子从松树、帐篷、观众席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到处都是「咕咕、咕咕」的鸣叫声。
「那顶帽子,送给他真的没关系吗?」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你手上那顶拿得那么宝贝的帽子是什么?」她问。
「——啊!」盘大喊了一声。
「爱因斯坦博士……你这段时间到底跑去哪里了?我很担心你耶。」
不久后,起飞的信号响起。第一架飞机跃上了天空。参赛者与观众一起爆出欢呼声,我的背脊也泛起一阵鸡皮疙瘩。
我这么说道。从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的嗓音。雪姐露出了一丝带着哀愁的微笑。
飞机不断向前飞去,越来越小。状况很顺利,说不定会是一次长距离飞行。鸽子依旧悠哉地「咕咕」叫着——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道声音。
「雪姐,我以前很喜欢妳喔。」
我们挥手与他们道别。
「老夫本就是不存在的存在,用不着担心啦。就只是去享受了一下假期而已……话说回来,少年,你做好觉悟了吗?」
正如雪姐所说,每个人的心中都沉睡着一颗能让自己变得「没事的」种子!
是啊,我心想。其实我一点也不空虚贫乏啊。因为我还能像这样,真切地感受到美丽的事物是美丽的。
那是养乐多燕子的蓝色球帽。我把它当作护身符带了过来。
他说着,便摘下脸上那副酷炫的太阳眼镜。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我……得回到大家那里去了……」
「大哥哥、大姐姐,谢谢你们——!」
「……我会全力以赴的。」
我,踩到了雪姐的影子。
飞机气势十足地冲向天空——
终于,我开口说道。雪姐露出了一抹略带哀伤的微笑,向我伸出手。
「奇怪了,之前有发生过鸽子聚集成这样的情况吗?」
13
吞下的苹果梗在喉头,化作了「喉结0;Adam9;sapple1;」。
「觉悟?」
扑通——我感觉到,心脏在遥远的某处猛烈跳动了一下。
大赛于六点半开始——在清晨的阳光中,加油团与一般观众陆续聚集。翠扇高中的同伴们也都到了。光是看见熟悉的面孔,心中便莫名感到一股安心。
「不可以忘记喔——」接着,她开口说道。「死去的人,并不是就这样消失不见了。只要博士还思念着我,我就会一直待在你的身边——」
「哇,好厉害、好厉害!」宇良良川同学兴奋地蹦蹦跳跳。
一小时后,太阳升起,朝霞将夜色驱赶至西方,同时将东方的天空与壮阔的湖面染上相同的色彩。接着,水平线从两者的交界处,开始染上一层深邃的湛蓝——
「这是我以前戴过的。我想让小时候的自己,看看现在的样子。」
宇良良川同学仔细地做着热身,医疗检查也顺利通过。
正式比赛当天——我们清晨四点便起床,开始最后的准备。
「这样啊……毕竟,你的梦想终于要实现了呢……」
「嗯。」博士点了点头,挥了挥右手。「那么,回头见了。」
「咦?喂!等一下!」
当我从渐渐淡去的影子上方抬起头时,一朵硕大的花儿已在夜空盛放。
「真是抱歉……我只是去上个厕所,没想到一个不注意就……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雪姐回过头来,轻轻一笑。一股强烈的哀愁涌上心头。就像弹珠从指缝间不停滚落,怎么也止不住。每当经过路灯下,地面便会落下我们两人的影子。光是看到雪姐拥有影子这件事,就让我感到无以名状的喜悦。
「哟,少年,你看起来精神不错嘛。」
「DWARFS」。那是取自《白雪公主》的「七个小矮人」。图案是一只拿着十字镐、模样可爱的小兔子。第一次看到设计时,我还因为那过于命中注定的巧合而惊讶得说不出话。「这是一种叫『荷兰侏儒兔0;NetherlandDwarf1;』的品种喔。」负责设计的美术社女学生,对那起奇妙的事件一无所知,只是笑吟吟地这么说。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
轰——!大气,剧烈地震动了起来。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宇良良川同学,果然一点也不空洞乏味。
随后又过了一百年,继承了小兔宝宝的梦想与「天空之心」的子孙们,终于造出了一架像样的飞机。万事具备。小兔子们戴上护目镜,做出可爱的敬礼。
接着,在月球的山丘上,我看见了自己与雪姐并肩而坐的身影。
而我,也终于好好地向她道别了。
「你长大了呢。」雪姐说着,然后踮起脚尖,在我的额头上留下轻轻一吻。
一名像是资深参赛者的人歪着头纳闷地说。
三只脚的乌鸦——
「你怎么了?走失了吗?」
起飞信号响起。
「博士,由你来喊话吧。」盘说道。
我们勾起肩膀,围成了一个圆。蓝色的队服背后,印着我们的队名——
我变回了高中生的模样,个头已经超过了雪姐。
「没关系。」我说。
「请问有人的小孩走丢了吗——?」我在人群中大声呼喊。
『侧风……飞机被吹偏了……!』
接着,牠们背对耀眼的朝阳,飞向天空,在空中闪闪发光。
「一起来围个圈吧!」五十部高声招呼。
「谢谢妳,雪姐……」
「走吧,我们两个一起从这里『逃脱』吧——!」
天空的花,与海上的花——雪姐在花火交织的缝隙中,露出淡淡的微笑。她不知从何处取出一颗青苹果,缓缓递了过来。苹果在眨眼间熟透转红。
我流着泪,却也微笑着——点了点头。
我带着无比满足的心情,一直凝望着那片景象。
我也用黑色的双翼拍击着风,紧紧跟在后头。
「啊啊——!」一声近乎惨叫的声音传来。飞机落水了。看来是在试图转向的时候失去了平衡。
我拍了拍仍看得出神的宇良良川同学的背。
「嘎——!」我张开鸟喙,发出一声快意的鸣叫。
下一瞬间,左翼啪的一声折断,飞机随即坠入湖中。我们全都愣住了。救援立刻展开,所幸驾驶员似乎没有大碍,大家才放下心来。
——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大喊了一声「妈妈!」,随后拔腿跑了出去。一名约莫四十岁的女性蹲下身,将他紧紧抱住。我们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只三只脚的乌鸦,轻巧地落在一顶草帽上。草帽底下是一名老人。他穿着一件白底粉红花纹、十分花俏的夏威夷衬衫,搭配灰色短裤与夹脚拖。
「不客气。」
我降落在人类的「我」的肩膀上。就在那一瞬间,意识回到了原本的归宿,而那只三只脚的乌鸦,则振翅飞回了天空。
雪姐忽然从路灯的光圈中跃出。我踩着孩童般的轻快步伐追了上去。我想起了夏日祭典的那一天,我们用铝热反应完成「逃脱」,大笑尖叫着冲下坡道的那一天——
夏天的气味充盈了整个鼻腔。漫长笔直的小路上,点点路灯不断向远方延伸。那正是宇良良川同学当初「卡住」,并赤着脚、像优雅的金鱼一样飘浮着的那条路。道路两侧是水田,水面映照着满天星斗。微风拂过,浓郁的水泽气息随之扩散,那一路铺展至夜空尽头的银河,也泛起了阵阵涟漪。
就在这样的骚动之中,大赛转眼间揭开了序幕。赛事全程进行直播,观众席与加油区也能透过大型荧幕即时观看。我和宇良良川同学站在松树荫影下,在成群鸽子的围绕中,注视着第一支起飞的队伍。
那是股酸楚得令人揪心的酸甜滋味。真的好吃到,让人忍不住想掉眼泪。
GPS数据显示,飞机的航道正因西风而偏离。
「不会不会,要乖乖的喔。」
「这是最后的考验了。就差那么一点,再加把劲吧。」
「博士,我们来玩踩影子吧——」
「……这三年来,我们就像是地底下的劳动者。飞上天空这种事,简直是遥不可及的梦。我们连出口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每天拚命挖洞。我从小就向往天空,知道这件事的五十部,为了飞机社退出了足球社。最开始只有我们两个人,手忙脚乱地乱试一通。后来,盘加入了。接着,伙伴一个一个地增加——尤金、比乔里、欧油弹、小茉露,还有宇良良川同学。原本遥不可及的梦,因为大家,一步一步变成了现实,最后,我们终于走到了这里……」
我环视众人的脸庞。每个人眼眶里都泛着泪光。
「地底的劳动者们,也就是我们这群小矮人——今天,就是我们飞翔的日子!」
「嗨——唷喔喔喔喔喔!!」我们齐声呐喊。
14
我作为对宇良良川同学下达指示的人,登上了引导船。
其他人站在起飞平台上,俯瞰着闪耀着湛蓝光芒的琵琶湖。此时此刻,他们应该正往宇良良川同学那身青苹果色的运动服上喷洒冷却喷雾。因为驾驶舱内会变得像三温暖一样,防暑措施不可或缺。饮用水里也加入了大量的冰块。
『喂,无线电测试,无线电测试。』宇良良川同学传来呼叫。
「无线电收讯清楚。」
接下来是一段让人感到异样漫长的沉默。我凝视着闪闪发光的水面,静静等待。
「螺旋桨,转动——!」终于听见了宇良良川同学的声音。我的手心迅速渗出汗水。
「三、二、一——GO!」
白雪鸟号那庞大的机身,从起飞平台冲了出去。
机体以仿佛要沉入水面的角度,如炮弹般坠落而下——
「拱」的一声,机翼顺着气流弯曲出弧度,拉起了机头。
我全身瞬间起了鸡皮疙瘩。
「哇——!」一阵欢呼声炸裂开来。
我听见了大家的呐喊。
忍不住比了个胜利手势。
白雪鸟号,漂亮地飞起来了。万里无云的天空、远方的群山、琵琶湖的水面——一切都是蓝色的。在那片湛蓝之中,一只洁白而美丽的鸟儿,强而有力、畅快淋漓地振翅飞翔着——
『哇——!太好了,真的飞起来了、在飞耶!』
宇良良川同学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那是带着哭腔、极其迫切的呐喊。或许是祈祷奏效了,风势开始减弱。白雪鸟号往西方画出一道巨大的弧线。湖面上,多艘船只也画出一道道白色弧线追赶。距离上造成了不小的损耗,这些绕路的里程是不会计入纪录的。
『总觉得很难想像你拚命的样子呢。』
还剩五分钟,距离只差一点五公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痛啊啊啊啊啊!』
「宇良良川同学,加油!加油!」
宇良良川同学的情绪显得异常高昂。
「冲啊!冲啊!冲啊——!」
我咬紧牙关,带着撕心裂肺的觉悟下达指示。
螺旋桨也出现了脉动现象。也就是所谓的踩踏不均,如果不压制这种现象继续踩,效率就会大幅下降。飞行高度正不断掉落……就在我以为已经不行了的时候,机体仿佛在水面上弹跳了一下,勉强撑了回来。是翼地效应。当机翼极度接近水面时,升力会随之增加。
「太好了,妳能飞起来。」
T恤像张满的帆一样鼓了起来。
唰——!的一声。一阵风,猛然吹起。
『听起来像狸猫敲肚皮的声音!』
引导船溅起水花一路追赶。我的浏海被风吹乱,夏天的阳光与带着湿气的空气拍打在额头上。我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智慧型手表,脉搏依然没有恢复跳动。然而,胸口深处却一直有种激烈的悸动感,甚至到了让人难以呼吸的地步。
「轰——」的一声,机体又往下沉。映在水面的影子越来越近。
——蜂鸣器,响了。
『是吗……那我也会很平静地,全力去飞。因为我讨厌输的感觉。』
那股视线摇动了松树的梢头,吹动了旗杆上的大赛旗帜,卷起了小男孩头上那顶养乐多燕子队的蓝色球帽,在湖面激起层层涟漪,以惊人的速度掠过水面,甚至超越了追逐的船只。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这么喊了。白雪鸟号不断向东偏离航道。如果太靠近东岸,为了安全起见,就只能刻意让机体落水了。
竹生岛越来越近了。在十八公里处浮着一个浮标,大角度绕过它再折返,就是「北回航线」。如果就这样连「南回航线」也飞完,总计飞满七十公里的话,就是完全制霸——就在这时,西北方向突然吹起一阵强风。
宇良良川同学重新找回了自己的「影子」,而我,也重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狸猫敲肚皮???
接着,视角又忽然移动了——
所谓的蜂鸣器,是指在十八公里处进行旋航的信号。在我和宇良良川同学一起看过影像的二○一一年大赛中,东北大学 Windnauts 以一八六八七•一二公尺的纪录夺冠。只要飞到十八公里,夺冠就不再是梦。
「加油!加油!加油啊!」
突然间,宇良良川同学发出了惨叫。
鸟儿们朝着太阳飞去,逐渐消失不见。
整流罩粉碎四散,漂浮在水面上。
『博士,景色真的好漂亮喔——』宇良良川同学说。『我从来没看过这样的景色。能飞起来真是太好了,真的——!』
「踩下去!踩下去!拉起来!」
『啊——糟糕,被吹偏了!』
纪录公布了。
宇良良川同学在精疲力竭的状态下被抱了起来,她一边吸着氧气,一边被送上我所在的船。我将大浴巾披在她的肩上,紧紧抱住她。
白雪鸟号在最后一刻,看起来就像是再次奋力振翅了一次。
真的……真的飞到这么远的地方来了。我从来没想过,我们竟然能走到这一步。更没想过,我会改变到这种程度。如果那时候我没有骨折、如果没有遇见宇良良川同学,我现在会变成什么样子?光是想像就觉得可怕。太好了。虽然也经历了无数痛苦的事,但能像现在这样站在这里,真的太好了。
「应该是驱动系统!我想是驱动系统出问题了!」
宇良良川同学哭了。但飞机没有坠落。她在这真正的最后关头,仍然没有放弃。
我紧紧抱着她,反覆地说着:谢谢妳、谢谢妳。
『我大概会很平静地飞吧。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懊悔。』
『我一定要飞到十八公里!我要让蜂鸣器响起来!』
在那一瞬间,我大概看见了与其他人完全不同的光景。
「加油!宇良良川同学,加油!」
我的思绪瞬间飞到异次元。一群狸猫在狭窄的驾驶舱里「碰咚碰咚」地跳舞——不,怎么可能——就在这时,那个异样的声响,真的从无线电里传了出来。
我不顾一切地大喊着,没有任何策略或胜算。忽然间,大约两个月前,我和宇良良川同学的一段对话浮现在脑海。
不知为何,我也看见了观众席的景象。学校的大家、五十部、盘、尤金、比乔里、欧油弹、小茉露,全都流着眼泪替她加油。比乔里现出了身形,欧油弹甚至把防毒面具一把扯下,混合著花粉症的影响,哭得满脸鼻涕眼泪。
「不行!」我大喊,「高度已经到极限了!不能再降了!」
无线电传来宇良良川同学痛苦的喘息声。她大概正边哭边踩吧。早就超过极限了。可是,我还是无法说出「停下来」这句话。
我猛地睁开眼。
「奇怪的声音?」
宇良良川同学穿着宛如玫瑰般鲜红的礼服,仰躺在水面上。保丽龙碎片变成了白玫瑰,水面的闪光化作了玻璃碎屑。
『不行,方向舵没反应!』
那是我曾在梦中见过的画面。
剩下最后一分钟!
宇良良川同学拚命地喊着,她的呼吸变得粗重,听起来很痛苦,正频繁地喝着水。
『咦?好像有奇怪的声音——』宇良良川同学忽然说。
三只脚的乌鸦,与无数的鸽子呼唤着风而来,将白雪鸟号托向空中。那是一段突如其来的、美丽的、恬静得宛如永恒的时光。
『状况超好!真的超舒服的!』
兴奋的声音从无线电里传来。我一边看得出神,一边连忙下达指示。
「冷静一点!我们冷静地飞!」
然而,距离极限已经不远了。以目前的速度,至少还得再撑将近十五分钟。此时此刻的一分钟都显得令人绝望、像黑洞般漫长。而那样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嗯!我绝对……绝对要让它响!』
剩下九分钟!白雪鸟号贴着水面,像滑行般地飞着——
『啊啊啊啊啊!左脚也抽筋了啊啊啊啊啊!』
「再一下!再一下就好!再一下就到了,宇良良川同学!」
玻璃的棺木已经破裂了——我这么想。
智慧型手表荧幕里,孔明先生正大声喊着:『这是恋爱!!』
白雪鸟号的下缘,几乎擦过水面,溅起了细小的水滴。狸猫敲肚皮般的声音中,混杂着「啪、啪」的崩裂异音。一切早已破烂不堪、乱成一团,只剩下意志力在支撑着飞行。
「宇良良川同学,撑住!」
螺旋桨的转速变慢,高度正以致命的速度下降。一切仿佛慢动作般,映入眼中。
我也止不住泪水。
「撑住!撑住啊!」
「很好,就照这样!机首不要抬太高!」
「呜哇啊啊啊啊啊!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碰、碰、碰、碰咚、碰、碰、碰、碰咚、碰、碰、碰……」
我这么说道。身体微微颤抖着。我忘了眨眼,每当闭上眼睛,烙印在视网膜上的机体残像就会在黑暗中闪烁。睁开眼,白雪鸟号依然在无垠的天空中飞翔着。这是一段宛如奇迹般的时刻。这个瞬间,是我们在许多人的帮助下,用自己的力量亲手创造出来的——!
『唔哇!踏板突然变得好重!』
「好,让它响吧!响完蜂鸣器就折返!」
有什么东西,猛然涌上了心头。
『嗯,收到!超舒服的!』
剩下三分钟!
『呜啊啊啊啊!右脚抽筋了啊啊啊啊!』
引导船溅起水花,紧紧跟在优雅飞行的白雪鸟号后方。几乎没有风,飞机以时速十七公里的速度平稳地前行着。
『一八○○○•六二 公尺』
剩下两分钟!
而下一瞬间——鸽子们化作了驾驶飞机的小兔子们。那些「铁鸟」就像在与母鸟嬉戏一般,伴随着白雪鸟号一同飞行,在闪耀的水面上掠过阵阵倒影。
这是什么声音……?我正这么想着,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啪!」
接着,她展现出前长跑选手才有的稳定踩踏节奏,飞行距离不断拉长。三公里、六公里、九公里……这段舒服的飞行还在持续。让人不禁觉得,仿佛能像云朵一样,永无止境地飞下去——
『哇啊——不要,我想再飞久一点!』
白雪鸟号的航向开始大幅往右偏移。
机体的高度微微下降。
『哇啊——超级、超级难踩!』
『好痛……好痛喔……!』
白雪鸟号在坠落与未坠落之间,摇摇晃晃地徘徊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雪姐的身影——那一次又一次,反覆纵身跃下的背影。
救援潜水员们接连跃入湖中——
「宇良良川同学,撑住,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