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飘在班上的宇良良川同学》 · 四季大雅 · 3.2万 字

1
当她「往天空掉落」的现象暂时平息后,我们终于松了口气,在拜殿前聊了起来。我坐在石阶上,宇良良川同学则飘在半空中。她似乎不想让外界知道自己会飘浮的事情。
「……说不定,我会被什么邪恶科学家抓去当仓鼠研究耶。」
「是白老鼠吧。这世上应该没什么邪恶科学家啦……大概。」
「或是被放到网路上,被大家当成怪物围观。」
「嗯,那倒是很可能发生。」
「那我才不要!」
「唔……」
总之,先试着增加重量吧。我拿了一颗大石头给她抱着,结果她真的暂时落到了地上。
「喔~不错耶。要不要就这样生活算了?」
「我才不要,超级丢脸的。至少换个可爱一点的东西吧。」
「那换成一只巨大的白老鼠?」
在我们又瞎扯一轮时,她又开始慢慢飘起来。
「噫!石头又完全没用了!」
……看来,这情况得借助飞机社伙伴们的智慧了。于是,我们决定趁着四下无人的深夜移动到学校,在社团教室躲到天亮,并在第一堂课开始前和大家开会。我随即在群组传讯息召集所有人。至于那些已经睡着的成员,我打算清晨再打电话把他们吵醒。一切安排就绪后,我转向宇良良川同学。
「那妳先在这里等我,我回家换个制服就过来。」
「什么~!不行不行,半夜的寺庙超级恐怖,我才不要自己一个人!」
女高中生还真是有够任性……没办法,我只好带她一起回家。
这时,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开口:
「……那个……你可以牵着我的手吗?」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她的手。
「不然这样,弄个像轨道之类的东西让她背在背上,让配重块可以在上面自行上下移动呢?或者是做成巨大的螺旋桨,用马达带动旋转的机构感觉也很有趣。」
之后我们兴奋得不得了,立刻展开讨论。看来无重力区域的范围,大概以身体为中心,只有二十公分左右。这么说来,我之前揹她的时候,确实有觉得身体变轻。那时我以为是她体重过轻产生的错觉,现在回想起来,我的上半身大概都浸在她的无重力范围里了。这时,盘忽然拍了一下手。
宇良良川同学略带不好意思地接过,用双手捧着吃下一口,随即露出温暖的笑容。
「不用好玩没关系。」宇良良川同学大大松了口气。「就用我闪到腰当借口吧。还好还能勉强骗过……」
「不客气。」五十部沉稳地笑着,「也有大家的份喔!」
「妳现在的状态就像一直在搭车,应该没那么快好。」
「 话说回来,你们是怎么一路到这里的啊?」
之后我找来一条更长的绳子,用它把我们的腰绑在一起,再次出发。从我背上得到解脱的宇良良川同学就悠悠地、愉快地飘在我身旁。
「抱歉,我很快就回来。」我急急忙忙换好制服又回去。「妳还好吗?」
于是,我将宇良良川同学安置在暗处,把安全绳绑在树上,独自去便利商店买了晕车药。为了避免被看出是高中生,我还把绣有校徽的制服外套脱掉。她吃下药后,像是想保存体力的漂流者般,一言不发地悬浮在空中。大约过了一小时,她的情况才总算稳定下来。
——一个轮椅。
「一开始是我揹她,中途变成用安全绳把她和我绑在一起走过来的。」
「加配重行不通吗……」欧油弹拿起瓦斯炉用的卡式瓦斯罐说道:「那么喷射这种瓦斯让她移动呢?像太空人那样。」
无重力加上深夜游荡,真的会让人亢奋到这种程度吗……?
就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古希腊的哲学家亚里斯多德。据说他曾认为,大杜鹃其实是老鹰随季节改变后的模样;至于重力,他则相信世界由火、风、水、土四元素构成,凡是含有土元素的物质,都会因为想「回归大地」而坠落。
「也太费力了吧……」
我在下方的动物浮雕中找到了小兔子,随后抬起视线。在那些「脚踏实地的开拓者」身旁,宇良良川同学正轻飘飘地浮在那里。
听我这么说后,五十部随即看向宇良良川同学。她也点了点头:
「人类是借由整合视觉、前庭系统与体感资讯来——」
「毕竟我们整晚都在走路嘛。」
「推进力是由推进剂的质量与喷射速度产生的。假设宇良良川同学的体重是五十公斤,而卡式瓦斯罐里的可用气体只有两百五十克,那质量就差了二百倍。依照动量守恒粗略估算,就算瓦斯罐能以暴风等级——每秒二十公尺的速度喷出全部气体,她也只能获得大约每秒十公分左右的速度。」
我们坐在「开拓者群像」旁。那是为纪念日本三大疏水之一的「安积疏水」而建的纪念碑。郡山市原本是贫瘠之地,明治时代动员了八十五万人、花了三年,才把水从猪苗代湖引来。这段历史由石塔、开拓者铜像与小水道象征着。
五十部说着,拿出社团教室里的瓦斯炉,再用自己带的小煎锅开始煎烤饭团。抹上味噌后的香味弥漫整个室内,引来阵阵欢呼。
「……呃,那个……虽然有点难以启齿,但……我还拄着拐杖耶……」
「这样完全不行嘛……还是去买高压氮气的钢瓶来用?」
我随即替她圆场。虽然她根本没在走。
「…………」
我又抬头仰望那座被路灯照亮的石塔顶端——郡山市的市鸟,大杜鹃的雕像。
「就觉得心情变得很亢奋嘛。」
「汪汪。」
「毕竟一旦闹大,可能连能不能出赛都会是个问题。」
五十部反射性吐槽,众人一阵爆笑。宇良良川同学也笑得很开心。
我说。用电话是绝对叫不醒她的。
「好好吃……谢谢你。」
我让宇良良川同学抱着石头,并点燃线香。烟雾像在石头表面铺上一层薄膜般停滞不散。看来她身上的无重力气场,把石头也给整个包住了。
「……感觉我好像一只狗喔。」
「一般人哪会自己做火箭啦?」宇良良川同学插嘴吐槽。「顶多做个苹果塔吧?」
「妳的意思是……想保持这副状态生活下去,但又不要被周围的人发现……?」
「说是这么说啦……」盘交叉双臂道:「这种事我们搞得定吗?这不是应该找小兔子来处理吗?……是说,小茉露跑哪去了?」
尤金说着,随后从保健室抱来了「那个」。
2
「啊。」我不禁叫出声。「确实很奇怪……我怎么会没发现呢……」
五十部挠着邋遢的胡碴这么说道。那表情就像恶梦还没结束似的。
她在空中尴尬地缩成一团,用膝盖遮住半边脸。
如此折腾一番后,我们总算抵达了位在中途的宇良良川同学家。那是一栋平凡的透天住宅。不过庭院完全没整理,杂草丛生,还有一辆褪色的三轮车委身在杂草堆中。
或许正是因为那些开拓者与宇良良川同学形成的对比,才让我联想到了这些。两者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断层——就像彼得•帕克和蜘蛛人之间,也存在着一道无法跨越的分界。
「喂喂~」宇良良川同学抗议道:「你们飞机社的坏毛病又发作了喔。」
光看形状就知道,正常坐姿下,轮椅的下半部自然会落在无重力区域的外侧。我们只要让宇良良川同学坐上去,再用尼龙束带把身体固定住,就能让她稳定下来。接着再用配重做细调即可。
「……我有点不太舒服。」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开口将我的思绪打断。「有点像晕车,头也有点痛……」
「那我去去就回。」
「而且再说了,石头为什么会浮起来?」
「哇——好厉害!」
「这样的话,她只要整天边走边把石头往上丢就好啦!」
到了早上七点,聚集在社团教室的飞机社成员们,看着在空中飘啊飘的宇良良川同学,脸上都露出了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一抵达玄关,我就用那条红色绳子把宇良良川同学跟庭院里的盆栽绑在一起。
「……妳是不是玩上瘾了?」
「没什么,我们慢慢走吧。」
「谁是妈妈啦!」
「我以前做过火箭啊。」
尤金问道。他是个对小细节很敏感的人。明明是被我的电话突然叫醒,发型却能依旧保持完美。
「不这样的话,内裤会被看光光的。」她说。
「不可能啦。太空人用的那套装置,装的可是十几公斤重的冷却高压氮气。」
我看了一下手表,现在是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博士你真的什么都知道耶……」
「那是什么?」
不知道从哪里突然传来了比乔里的声音。看来他确实有好好跟着我们。
「……就是太空版的晕车。」
这时,「咕~」的一声,传来肚子叫的声音。她脸颊立刻一红。
之后,我们尽量挑了一条人烟稀少的路前往翠扇高中。舍弃走郡山车站前,再转樱花大道的坦路,而是改走从未走过的窄巷。
「不用搞那么复杂啦,用那个不就好了?」
「你看你看,有没有像蜘蛛人?」
五十部一脸无言地说。于是我接着提议:
「我早就想到会这样,所以有准备喔。」
「刚才往天空掉落的事,有点造成我的阴影……糟糕,我手心好像狂冒汗……抱歉。」
「到这里都还在预料之中。」
欧油弹这么吐槽,害我们整个笑翻。
随后,我们示范了加重物时的情况。我从外头找来一块大概一公斤的石头让宇良良川同学拿着——她确实暂时落地了,只是很快又飘回空中。
「这不是很奇怪吗?为什么博士你没有跟着浮起来?」
她解开安全绳,像在探索沉船的潜水员般,飘进黑漆漆的房子里。不久,二楼的窗亮起灯光。窗户随即传来「砰」的一声——可能是撞到了。在无重力状态下,换衣服大概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大约十分钟后,她回来了。制服短裙底下,多套了一件学校指定的运动长裤。
「抱歉……谢谢你。」
途中经过开成山公园。算一算也走了一个多小时,便决定在那里休息一下。
「我说了禁止引用维基百科!」
宇良良川同学默默把手缩了回去。结果我们两个只是毫无意义地牵了一下手而已,气氛瞬间变得超尴尬。即便如此,我还是揹着她,一瘸一拐地往家里走去。
「原来如此……可能是我刚刚玩过头了。休息一下应该会好吧?」
「嗯……太普通了反而不好玩了~」欧油弹说。「但最实用的通常就是这种朴素的方案啊……」
接着我请她把手稍微离开石头。石头依然浮在半空。之后我又让她再慢慢拉开一点距离。随后,一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发生了——那团像光晕的东西,竟然像史莱姆一样,咕溜地从她的身体延伸出去,连接着石头,整个拉长了起来。等距离拉开到差不多二十公分时,光晕便像被切断般「唰」一下收了回去,石头立刻坠到地面。我们忍不住同时发出介于尖叫与欢呼之间的声音。
「小茉露大概还在睡吧。」
「……不然我们实验看看吧。」
「喔喔喔喔!谢啦五十部妈妈~!」盘扯着嗓子大喊。
「喔,这点子不错耶,很有男人的浪漫。只是说实在满碍事的,直接在背上装一对巨大的天使羽翼可能还比较快。」
「呃?怎么这么突然?」话一出口,我立即想到了原因。「啊——妳可能是『太空动晕』。」
「那会触犯高压气体保安法,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使用的。不如选择又大又吵的鼓风机可能还比较实际。」
我如此回答,并在白板上写下了齐奥尔科夫斯基火箭方程式。
「如果你们能帮我的话,我就加入飞机社。」
第一节课是九点开始,八点五十分是导师时间。在那之前,我们必须想办法解决。
「妳这样会暴露身份喔,蜘蛛人。」
「喔~这习惯之后还挺轻松的嘛。」结果她话才刚说完,人就像打结的风筝一样开始疯狂旋转:「哇哇哇救命——!」
真是受不了……不过,十分钟后她就完全上手了,开始在安全绳的范围内穿梭自如,还在路树与围墙之间跳来跳去。她的运动神经果然很好。
3
我完全无法专心上课。宇良良川同学的无重力状态,随时都有可能被发现,一旦曝光肯定会引发骚动。再加上我只补了几十分钟的睡眠,精神完全撑不住,一不小心就打起瞌睡来。
在梦里,我追着一只拿着时钟的小兔子跑——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那样。后来我闯进了树丛深处、一栋陌生房子的庭院。
那是个夏天。天气热得仿佛要融化一般。蝉鸣声像透明的雨一样倾泻而下。
一株株雪白的绣球花盛开着。我匍匐地爬进它们的叶子底下。浓郁的青草味与泥土味充满鼻腔。那里蜷着一只雪白的小兔子,我将牠抱了起来。接着我呼了口气,擦去额头的汗,又拍掉膝盖上沾着的土。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从上方落了下来。
「你这是非法入侵喔——」
我猛地抬头。那里有个女孩,正单膝架在二楼的大窗框上坐着,带着恶作剧似的笑容看着我。那是个美得惊人的女孩。仿佛染上了绣球花的色彩一般,一身都是白的——纤细而突出的肩膀、从白色连身裙下笔直伸出的双腿,就连发丝也一样。
「……抱歉,我的飞机迷路了。」
不知何时,我手中的小兔子已经变成了一架模型飞机。
而我也不知怎么地,变回了穿着短裤的小学四年级生。面对比自己年长的姐姐,我显得慌慌张张。她轻轻一笑,朝我伸出手来。
「那个,可以借我看看吗?」
我犹豫了一下,接着把飞机丢了出去。只见它笔直地滑行,轻轻地飞向二楼的窗户,正好落入她的手中。
「哇,做得好精细喔。」她睁大眼睛,眼神闪闪发亮,用食指转动着橡皮筋动力的螺旋桨。「这是在哪里买的?」
「我自己做的。」
「咦?好厉害!」她睁圆了眼睛。那是一双情绪如实写在眼底的双眸。「你的手好巧。我还以为是个打棒球的男生把球丢过来了呢。」
「我对棒球一点兴趣都没有。」
「可是你戴着棒球帽耶?」
那是一顶养乐多燕子的蓝色帽子。家里根本没人看棒球,却不知为何放着这么一顶。要说我对棒球了解多少,大概只知道吉祥物是一只有点嚣张的燕子而已。
「反正只要能遮紫外线就好。洗发帽也行,我都没差。」
「你一定没用过洗发帽吧。」
宇良良川同学在哭。
『爱蜜莉亚迫降在一座未知的岛上。那座岛住着能用音乐传达彼此心意的人们——』
『她戴着耳机,带着一抹忧郁的神情,视线落在马路上的白色虚线上。那表情带着一种神秘感——仿佛占卜师正从那条虚线的裂缝里,窥视到未来潜伏的悲伤阴影。』
「……嗯,喜欢。我读绘本的时候,心情都会很放松。」
「然后,她突然停下脚步,完全不动了。就好像一瞬间变成了人偶一样……我喊了她一声『妈妈?』,她才慢慢地转过头来。妈妈那时候的表情,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接着她甩开我的手,就这么一个人回家了。我什么都不知道,又很害怕,只能一边哭着一边漫无目的地乱走……等我终于回到家时,天早就全黑了。妈妈在睡觉。连衣服都没换,缩成一团躺在床上。到了隔天早上,她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宇良良川同学似乎已完全习惯了轮椅,轻快地向前滑行。反而是我追得很吃力。在一段长下坡的尽头,她停下来等我,开口问道:
「宇良良川同学!」
「……宇良良川同学?」
「哇——!」她惊呼出声,整个人几乎要从窗框探出去,眼看就要跟着掉下来。让我看呆的不是飞机,而是她。那模样,就像是第一次看见鸟儿的人所流露出的喜悦。她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夏日的光。
「下坡时的速度其实也没多快耶,为什么?」
「没事的。」
「宇良良川同学!」
「啊!」我惊叫一声,立刻打电话给宇良良川同学——却怎么也打不通。
我们又聚集在飞机社的社团教室。
「呃……我的梦是没有那么梦幻啦……」
就在这时,房门喀嚓一声被打开了。
「梦?……那就不是我的专业了。」
「为了不让自己到处乱飘,最好把身体固定住会比较好。」
随后我们很快就解散,最后变成由我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小时候妈妈买了很多本给我,每天睡前都会念给我听。直到有一天,她突然就不念了……我想,大概是腻了吧。」
那是会「危及性命」的。
「哦~真有意思呢。」她笑着说,接着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又问:「那梦境也会受影响吗?」
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奇妙的表情。那是我见过的表情——和第一次在公车站看到她时一模一样。
「我叫菊地一成。大家都叫我博士。」
我按了门铃,但没人回应,便直接进入院子,绕到屋后。周遭有水声传来。
「……腻了?」
「博士。」她像嘴里含着糖果似的说道。「确实,你给人的感觉很像呢。我叫伊藤雪。冬天会从空中降下来的那种『雪』。」
「我觉得会喔~」一旁的小茉露插话说:「我感冒的时候也会梦到很奇怪的梦。像是金平糖做的大象,或是棉花糖独角兽之类的。」
飞机落在了某个人的脚边。那是一双耐吉的运动鞋。那个人慢慢地弯身,把飞机拾了起来。宛如黑檀木般美丽的黑发,在夏日的风中轻轻摇曳——
我追着飞机跑。胸口猛烈地跳动着。看到自己亲手制作的东西能让别人如此开心,我感到无比欣喜。但随后,那份心情渐渐转成了悲伤。
「那睡觉呢?」
4
「对不起,说了些奇怪的话……谢谢你救了我。」
剩自己一个人后,我才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瘫软下来。毕竟从昨晚开始就一直折腾到现在。不过,回想起来有点像出门远足了一趟,意外地满有趣的。我也赶快回家洗个澡就睡了吧。虽然还得装上石膏防水套,想想就觉得麻烦。宇良良川同学应该也会很辛苦——
不知不觉间,我的掌心已经沁出了汗。她继续说道:
相比之下,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可以说是相当冷清。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架、一张书桌和一个衣柜。书桌旁放着一把木吉他。朴素的木制床边,摆着一只黑猫布偶。我脑中浮现出「临时住所」这个词。仿佛她会在明天中午前退房,抱着吉他和黑猫,前往某个地方。
见我点了点头,她便轻轻一掷。飞机随即轻盈、优雅地飞了起来。
一只诡异得发白的手掌,啪地贴在磨砂玻璃上。我吓得往后一仰。那只手像是在挣扎般扭动,接着打开了窗户的月牙锁。我立刻拉开窗户,单脚一跳,把腹部撑上窗框。我看见了浴室里的景象。飘浮在半空中的宇良良川同学,被透明的凝胶状物包覆着。那是水。在无重力状态下,水不会流走,而是会黏附在人体上。她「咕噜」一声吐出气泡。
「那我喝东西怎么办?」
「辛苦了。有什么状况立刻联络我。」
「对不起。」宇良良川同学忽然说道。「我自己也搞不太清楚……」
这时我才终于松了口气。她的命,暂时是捡回来了。
「在太空里都是喝袋装饮料。」我回答。「有一种可以在无重力下使用的马克杯,是利用毛细现象让液体自己爬到杯口。像牛奶纸盒那种包装,连『倒』这个动作都做不到,所以妳大概暂时只能用吸管喝了。」
「喂,你叫什么名字?」
「没被发现吧?」我问宇良良川同学。
「说起来,我好像也做了个怪梦。是有宇良良川同学出现的梦。」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哭。是不是该说点什么安慰她一下呢?例如:『嘿,妳可能会觉得被看到裸体很尴尬,但别在意啦,我只把女孩子当成装满大便的袋子来看——』
随后,我们陷入了一段长久的沉默。她似乎也渐渐冷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我想着,或许聊点轻松的话题能让她心情舒坦些,便开口问道:
「啊,我也梦到博士了,是小时候的博士。」
「意外地还算顺利。」她回答道,「虽然也有几个惊险瞬间。像是上课时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才发现笔黏在额头上。」
宇良良川同学的房间在二楼,位于东南角。旁边还有一扇相似的门,那一间看起来像是杂乱的储藏室。
「……这是爱蜜莉亚•艾尔哈特吧。」
我想,这一定是在描写爱蜜莉亚把「天空之心」传达出去的场景吧。而住在那座岛上的并不是人类,而是小兔子们。看着那幅画,我不由得露出微笑。也在这一刻真切地体会到,这个房间里确实住着一个女孩子。就像在不起眼的纸箱角落,发现了一颗水润饱满的红苹果。
就这样,我们一路解决各种疑问,也一边讨论无重力生活时需要注意的事情。
「我可以试着让它飞看看吗?」
我在心底某个角落明白——这是一场梦。是我第一次遇见雪姐那一天的梦。我知道这段幸福邂逅,将会迎来悲伤的结局。
「因为体重变轻,往下坡的力量也随之减弱,空气阻力相对来说就变大了。就跟羽毛慢慢落地的原理一样。」
她没有再多说下去。我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搓揉着手掌,视线却没有真正落在上头。我抬头看向宇良良川同学。她再次背对着我。在夕阳中轻轻飘浮的身影,看起来就像一颗被削到一半的苹果,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
——砰!
我失去平衡,整个人头朝下摔进去,背部重重着地,水从鼻子灌进来,呛得我连连咳嗽。我狼狈不堪地拉住她的手臂,试图把水拨开——但这根本没用,就像不可能只移开一部分的海水一样。水立刻又黏了回来。我立刻关掉莲蓬头,连滚带爬地逃出浴室,从架子上抓起所有浴巾,一股脑地往她身上盖去。我跪在地上,拚命地让毛巾吸水——
「话说回来,原子笔在无重力状态下是不是写不出字啊?」
我用尽全力沿着原路折返。脑中不断闪过最糟糕的想像。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点了点头。
我用力拍打窗户,里头却毫无反应,只好高高举起拐杖——
我们相视而笑。
史上第一位成功完成女性单独横越大西洋飞行的飞行员。我想起刚和宇良良川同学相遇时,曾经聊过的那段对话。
5
「喔~那应该是无重力的关系。平常血液会被拉往下半身,再靠小腿的肌肉帮浦送回全身,但现在可能都跑到脸上去了……妳果然很在意吗?」
我微微一笑。沉默了片刻后,她接着说:
宇良良川同学忽然问道。我翻找了一下记忆。
不行,这太糟了……
就在那一声呼唤中,我醒了过来。
我的身体瞬间僵住。
「对,腻了。」她说这句话时,声音冷得像块石头。「四岁那年,我和妈妈牵着手,一起从幼稚园走回家。我们的影子,在黄昏的红光中被拉得很长。她还在跟我聊着,晚餐要吃什么这类稀松平常的小事。接着,她突然提议要不要换条路回家,就带我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那里感觉很阴森,我就紧紧贴着妈妈走。」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得很可爱,感觉很孩子气。连身为孩子的我都这么觉得。肩膀上的力气似乎慢慢松了下来。
书柜里放着许多绘本。既有经典款,也有一些不太熟悉的海外作家的作品。文字书很少,看起来只是随手买了几本流行书而已。我自己其实没什么读绘本的记忆,比起来,我更喜欢《交通工具图鉴》那类的书。
……气氛尴尬到不行。
『笨蛋!你该担心的不是辛不辛苦吧!』
我一边呼喊她的名字,一边拍打她的脸颊,仍是没有反应。就在我心想必须进行心肺复甦时,她突然「噗」地吐出水来——但水依然因为无重力而停滞在空中。我立刻把干毛巾塞到她嘴边吸水,她「呕」了一声,接着开始咳嗽。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其他人也跟着欢呼,盘和尤金甚至击了个掌。
我一时答不上来。昨晚熬夜的疲劳在此时反扑,脑袋根本没办法思考。
「这么说来确实是。能在太空写字的笔,我记得是利用了氮气加压的原理。」
「总觉得我的脸肿肿的。」
这名字,仿佛随时都会融化消失。
「没有哪个女生会因为自己脸肿而开心吧。」
「妳喜欢绘本吗?」
这时,我注意到书桌上有一盒色彩鲜艳的粉彩。旁边还有一幅画到一半的画。那是幅色调温暖、非常可爱的画作。一名戴着护目镜与飞行帽、身着褐色夹克并围着绿色围巾的女性,正弹奏着吉他。而一群竖起耳朵的小兔子,在一旁专注地听着。
我走出大门时,她微微一笑,轻轻地朝我挥了挥手。我也向她挥手告别。
这是我第一次从门口走进女孩子的房间。因为以往,我都是从窗户偷偷进去的。那间属于雪姐的房间,充满着少女感的梦幻装饰。印有植物图样的蒂芬妮蓝壁纸、带着荷叶边的蕾丝窗帘、打开盖子就会唱歌的小鸟音乐盒……那些全都是她母亲替她买的。为了将她幸福地囚禁在此。
宇良良川同学大概是想再多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最后只是低声重复了一句:「……她对我腻了。」
她轻飘飘地进到房间里,失落地踢了一下墙壁,在床铺上方停下来。接着,她捡起那只黑猫布偶紧紧抱在怀中,背对着我,在空中缩成一团。她那还没完全干透的头发,呈现出一种湿润的乌鸦羽毛色泽。她不停地擦着脸,大概是因为眼泪在无重力中无法顺利流下来吧。我就像根木棒似的一直站着,最后实在难受便坐到了地上。
「哈哈,那还真巧。看来我们都累坏了。」
「宇良良川同学!」
在无重力状态下,是不能洗澡的。
白天看到的宇良良川同学家,其实挺有特色的。红色屋顶、白色墙壁,看起来就像童话故事里会出现的房子。我把轮椅推到玄关前,她向我道谢后说:
「接下来我自己想办法就好。今天真的好累~想赶快洗洗睡了。」
那天放学后——
她睁大了眼睛。
「……博士?」
「不客气。」
「我想,我之后大概还会麻烦到你。」
「麻烦几次都没关系。」
她随即露出怪不好意思的笑容说道:
「听起来好像在求婚喔。」
「这只是公事上的联络而已。」
「那算什么啦。」
她抱着肚子笑了起来,我也被她逗笑了。
之后,我看时间也差不多,便起身准备离开。
「妳应该很累了吧,不用送我没关系。」
「嗯,谢谢你。今天一天发生了太多事,真的有点累了……」
我走出房间,回头一看,宇良良川同学露出了有点害羞的微笑。我也向她回以一笑,随后关上房门,走下楼梯,在玄关穿好鞋子,踏出屋外。
天空已经染成一片深红。像是用笔豪迈划下的两道线条般的云相互交错,投下复杂的阴影。一股说不上来的情绪卡在胸口,让人无法平静。心中的荧幕上,浮现的是那个在黄昏迷宫般的小巷里,哭着徘徊的、年幼的宇良良川同学。
就在这时,「嘎」的一声鸣叫响起。
我回过头,吓了一跳。
大量的乌鸦聚集在一起,把宇良良川同学家的红色屋顶染成一片漆黑。
我注意到,其中有一只乌鸦,正直直地盯着我看。
一股冰冷的感觉窜过背脊。
那只乌鸦,有三只脚。
因为夕阳逆光的关系,那身影看起来就像一幅剪影。红色的光从那三只脚之间穿过,清楚地勾勒出罗马数字的「Ⅲ」。
「看!我完全不会头晕耶!」
「不是吧,怎么看都比较像从医院回来吧?我们一个坐轮椅,一个拄拐杖耶。」
我匆匆准备完后就出门。天气格外清爽宜人。
6
「对,花粉症之类的。」欧油弹点头附和。
话才说完,一只麻雀就停在了宇良良川同学的食指上。
她很快就投降。荧幕显示两百瓦,接着立刻掉到一百八十瓦。
「什么!居然那么远!」
「不要~我才不想秃头。」
「啊。」
「人体真的设计得很厉害啊……虽然漏洞也是不少。」
「我也不记得自己变成巢了啊……」
「唉……」她叹了口气。「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洗好的衣服一样。说不定我以前对衣服们都太残忍了。」
一定是我看错了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过了一会儿,宇良良川同学也来了。鸟已经不见了,牠们似乎就是这样,心血来潮地聚过来又心血来潮地散掉。她解开固定在轮椅上的安全带,轻轻地飘了起来。
「早安。没有啦,昨天一下子就睡着了。不过身体还是有点没力……而且脸也肿肿的,心情就更差了……」
我想起这几天发生的事。第一次看到她飘浮起来的时候,有只黄莺就在她头顶上鸣叫;昨天,乌鸦又聚集在她家红色的屋顶上。
宇良良川同学说了声「OK」,开始慢慢地踩起踏板。瓦数立刻飙到八十。
这时,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比乔里开口说:
「我们原本可是计划持续输出两百四十瓦,撑两个小时以上的喔。真正厉害的队伍,甚至能长时间飞行,远达七十公里呢。」
「假设这是一架飞机,什么都不做的话,自然会因重力而掉下来。那为什么能飞呢?是因为机翼会产生一种向上的力,叫作『升力』。这个力来自于机翼上下方空气流速的差异。上方气压较低,就会把机翼往上托。」
「毕竟光训练就花了两年多啊。」
「……看来真的得轮到浴室暖风机出场了。」
「OK,第一次这样已经很不错了。」
「既然问题出在没有对流,那只要制造出对流就好了吧。像是用冷气或空调设备之类的。所以洗完头之后,直接开浴室暖风机就行了。这应该是最理想的解法。」
语毕,她随即像个花式滑冰选手一样,以惊人的速度旋转起来。我跟五十部不禁对看了一眼,他整个人愣住,嘴巴微微张开。接着她又突然停了下来。
我一边说着一边转头看向她,随即吓了一跳。一只麻雀正停在她的头顶上。与其说是停着,不如说是已经完全放松下来了。牠闭着眼睛,身体像麻糬一样扁扁地塌着,慢吞吞地整理羽毛。我正觉得哪里怪怪的时候,又多了一只。回过神来,已经变成三只,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
我打开玄关的门,她坐在轮椅上出来了。和昨天一样,裙子底下穿着运动裤。她用膝盖上的毛毯把这份突兀感遮了起来。
「那是多有利?」
一早醒来,我立刻扑向枕边的手机。没有未接来电让我松了口气。看来宇良良川同学平安无事,顺利度过了一晚。
「洗衣服不需要讲情面啦。」
「痛痛痛……这条带子绑久了就会磨到……」
接着我搭上公车,经过郡山车站,在宇良良川同学家附近下车,前去接她一起上学。她家停车场已经空了。我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回应。
『来做实验吧!』
放学后,我人才刚到社团教室,盘就红着眼冲了过来。
「原来如此。」宇良良川同学说道。「那要怎么样才能把头发弄干呢?」
「难怪一直找不到替代人选。」
人类的平衡感是由内耳的三半规管所负责,而在那根部附着的「耳石」钙质颗粒,则是用来感应重力与加速度的。一旦进入无重力状态,这些耳石就会因为飘浮而功能失常,就像之前宇良良川同学那样,引发所谓的「太空动晕」。身体为了平复这种状况,会自动降低内耳功能的灵敏度,转而尝试用视觉资讯来递补平衡感。
「……」
「你们看一下我这……」
「啊。」
宇良良川同学一边喘气,一边发出干笑。
「那就先从七十瓦开始吧。」
宇良良川同学一下子加快速度。踏板咻咻地转动,荧幕上的瓦数也跟着往上跳。不愧是前长跑选手,踩踏的力道和节奏都很漂亮,但下一秒——
麻雀们「啾啾啾」地叫着,看起来心情很好。
下个瞬间,乌鸦们同时振翅飞起,消失在渐暗的天空之中。
头发吹不干……?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昨天宇良良川同学的头发一直都没干的事。我和她并肩前往学校,陷入了沉思。
「呀——!」
7
博士又用力地按了一下「无重力」开关,整个人「啪」的一声摔回地面。他赶忙拍拍屁股站起身,吐了吐舌头,试图掩饰刚才的尴尬。
「那再试着冲到两百四十瓦看看?」
「维基百科?那不是很棒吗?麻烦讲详细一点。」
爱因斯坦博士拿出一个装着蓝色液体的水槽。接着,他把一根玻璃管插了进去,液面便顺着管内「咻」地往上爬,最后停住了。
「这个好累!」
接着我把鸟的事情也跟大家说了。获得的反应只有「喔~哇……真的假的……」这样的程度。
既然都用到白板了,我就顺势向宇良良川同学解释人力飞机的原理。我刻意不用维基百科那种死板的说法,省去了白努利定律和力矩之类的专业术语。
大家先是一惊,接着全体把视线集中到我身上。
「你干脆去做永久除毛不就好了。」
「门是向外推的,在无重力状态下很难开,可以帮我一下吗?」
她虽然吓了一跳,却又忍不住凑近脸去瞧,接着露出一个柔软的笑容。
虽然我本来就不讨厌这种按部就班的事,但要说完全不辛苦也是骗人的。每天几乎都在肌肉酸痛,甚至痛到哪天不痛反而会不安。
他露出有点害羞的表情,然后「咻」地一下消失了。不知为何,那画面让人想到怨灵放下执念、成佛升天的感觉。接着宇良良川同学移动到墙边。
就在下一个瞬间,停在她头上的麻雀们同时拉了屎。
博士举起手,猛地按下标着「无重力」字样的巨大红色按钮。下一瞬间,博士整个人飘了起来,蓝色的液体也一路爬升,直冲到玻璃管的顶端。
「我还以为你们会更惊讶一点。」
「……好像,还满可爱的。」
「哇,比乔里,谢谢你!」
「这是什么啦~」她缩着脖子,一脸害怕。
「像是花粉症之类的。」尤金接话。
「我可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神秘电波塔耶……」
我在白板上画起图来,一边解说。
「太夸张了,这根本可以挑战世界纪录了吧!」
不过,宇良良川同学似乎还是有点摸不着头绪,于是我们决定让她实际体验一下,请她坐上设在社团教室角落的健身脚踏车。那是一台躺式脚踏车,使用时上半身会后仰,所以即使在无重力状态下也没有问题。
「我有点对你改观了呢。」宇良良川同学微微一笑。
「嗯嗯。」她点头回应,看来理解得很快,让人松了口气。
「两百四十根本踩不出来吧?」
我和那只三脚乌鸦对望着,三脚对三脚,时间像是停滞了一般。
「超轻松的啦~」她笑咪咪地说。
「非常有利。」我这么说着,从背包里拿出笔电,打开还在设计阶段的 Excel 资料。里头列着迎角、展弦比、升力系数等各种参数。目前的全机重量是九十八公斤,所需功率是两百四十瓦。我把原本设定的目标体重五十五公斤扣掉,改成全机重量四十三公斤重新输入,结果立刻显示所需功率约为七十瓦。飞机社的成员们顿时沸腾起来。
「……确实。」
「……我可以用维基百科的方式来解释吗?」
『这就是「毛细管现象」!这个高度,是由「表面张力」、「管壁的润湿性」以及「液体的密度」所决定的。液体被往上拉的力量,会一直上升到与重力彼此平衡为止。也就是说——如果重力消失了的话……』
「妳好像迪士尼公主喔。」我说。
『同样的现象也会发生在头发之间,让它变得非常、非常容易被弄湿。而且因为没有热造成的空气对流,水分也就更不容易干掉!』
「……妳是不是发出了会把鸟吸引过来的神秘电波啊……?」
我走到洗手间时,老爸正在剃头。想洗脸却被他挡着,真碍事。
「听说鸟类是靠感知磁场来辨识回巢方向的喔。」
「所以说,现在的宇良良川同学不管怎么转圈都不会有问题。应该啦。」
「喔喔喔~」不知为何响起了一阵掌声。欧油弹发出「咻——」的一声说道:
「这是怎么回事,博士!你跟宇良良川同学怎么一副早上才回家的样子!? 」
五十部这么说道。人的喜好真是各式各样,我心想。
「对了,为什么我用吹风机吹头发,怎么吹都吹不干啊?」
「也就是说,要飞起来就一定得往前移动。负责让飞机前进的,是螺旋桨产生的『推力』,而在这个过程中,反方向所受到的力则叫作『阻力』。对飞机来说,最重要的就是这四种力。而机体越重,就需要越大的升力,所以体重越轻就越有利。」
她这才发现,下意识地挥手想把牠们赶走。麻雀们却像在玩跳绳似的,轻松闪过,又回到她的头上继续叽叽喳喳,看起来玩得很开心。
「那个……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妳加个缓冲垫……」
「最近真的发生太多怪事了啦~」小茉露用着软软的语调说。
宇良良川同学说。
结果我们从第二节课才开始上课。毕竟不只花时间烘干头发,连洗头时也得格外小心,避免再次发生溺水意外。
她露出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耸了耸肩,接着话锋一转:
「早安……妳是不是没睡好?」
「脸这种东西有什么好在意的?」还有头发也是。
「话说,妳身高跟体重是多少?」
「……嗯?」
她的脸颊明显抽了一下。糟了。我这才想起来,不该问女生体重的。
「不是不是,抱歉,这是为了重新改动飞机的设计需要用到……!」
「喔……」她皱了皱眉头,「身高一百六十八,体重……大概五十四吧?」
「回答得有点含糊耶。」
「去年春天退出社团后我就长胖了一点。毕竟长跑追求成绩,体脂率自然也会掉下来。不过以一般人来说我还算瘦,所以就想说算了。」
她一边说,一边捏了捏自己的大腿。
「原来如此……那先以目标体重五十公斤来算,四倍就是两百瓦,先朝能维持两小时这个目标来吧。」
「什么——!!」宇良良川同学睁大眼睛。「七十瓦不就够了吗!? 」
「因为正式上场时,妳也不一定还在飘浮啊。不管怎样,都得做好即使不在无重力下也能飞的准备。而且老实说,无重力有点太作弊了。我们还是想公平地飞。只要用无重力补足我原本应该能做到、却被现实限制住的那一点飞行表现就好。接下来我会重新检讨设计,必要的话,也会考虑加配重。」
「唔……好𫫇心……」
「……嗯……也许妳会觉得很难理解,不过……」
「不是那样啦,我是真的很不舒服……感觉快吐了,还头晕……」
她的脸色一片惨白,呼吸也异常急促,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才好。
「没事吧!看起来有点像贫血的症状……」
小茉露说道。听她这么一说,我立刻想到一件事。
「可能是『太空贫血』。」
「太空贫血!? 」盘大喊。「那是什么鬼东西啊!? 」
「进入无重力状态后,血液会往头部集中,进而刺激到颈动脉的血压感测器。这会导致身体开始排出水分,使血液变得浓稠,而为了让血液恢复流动性,红血球就会被破坏。」
「果然变了吧~交女朋友啦?」
「双手拍掌会有声音,那单手拍掌又会有什么声音呢?」
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正播放着《快打旋风》的游戏画面。一对黑白双胞胎的小兔子坐在绿色沙发上,身下垫着像大番茄般的靠枕,啪啪啪地按着手把。后方的厨房似乎是用巨大树干挖空做成的,天花板与地板都能清楚瞧见年轮的痕迹。另一只系着围裙的小兔子,正用炉灶烤着一整根胡萝卜制成的「派」。
我脱下袜子,走进屋内。左手边有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接着我穿过客厅,打开一扇门,眼前是一条笔直延伸的长廊。洁白无瑕、异常漫长的走廊,一直延伸到消失点,仿佛融进了光里。左侧墙壁整齐排列着无数扇门;与之平行的右侧墙面,则是一排窗户,不知为何看不见外头的景色,只有白亮的光源源不绝地透进来。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隐约传来钢琴声,时间仿佛流动得异常缓慢。
「体重大概是五十四公斤左右。」
我替她打开门,宇良良川同学进了玄关。
「这是重点吗……?」五十部一脸无言。
「原来如此,用离心力代替重力!」尤金说。
「我就说了吧!」
森林深处,有一栋红色屋顶的房子。那是一栋像糖果一样可爱的房子。屋顶像是苹果糖,墙壁仿佛白巧克力,糖果般五彩缤纷的烟囱吐出一团团白烟。我一靠近,聚集在屋顶上的乌鸦们便直勾勾地盯着我看。
「博士——」
「那家伙根本是在搞笑吧!」盘一边擦眼泪一边说。
等宇良良川同学状态稳定下来后,我们一行人移动到学校附近的一座公园。那里位在住宅区边缘,是个看起来颇为老旧、平时也没什么人气的地方。
「……也太羞耻了吧……为什么非得这样啦?」
8
「我吃饱了。」
「——那么,请妳先坐到那只兔子上面。」
「还敢问怎么了……」五十部一边说,一边抓着下巴上的胡碴。
她脸颊微微泛红,牵着我的手,从轮椅移到兔子上。我们的身体都有确实系上安全绳。她鼓起脸颊,面无表情地在空中轻轻晃着。
是一只小兔子。
五十部这么一说,我们的视线立刻被吸引到公园入口。
接着,我们开始体重测量。这一步果然还是不能省略。当然,直接站上体重计是没有意义的,所以得用一点特殊的方法。
我保持警戒,绕到侧边一看——毫无疑问,那真是一只兔子。圆滚滚的屁股厚实地坐在椅面上,像一团毛球般的尾巴从后头翘了出来。
「你们为什么听起来有点乐在其中啊……」宇良良川同学有气无力地吐槽了一句,接着整个人瘫软下来。「啊……我好像真的不太妙……」
「咿呀咿呀咿呀——」伴随着这阵声音,一个小女孩骑着三轮车慢慢出现。这下我们真的笑到肚子都快抽筋了。
牠穿着绿色的背心,聪颖的乌黑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一句话也不说,只是不停地抽动鼻子。
「那要怎么处理!? 」五十部立刻问。
那是一个大型弹簧游具,上头坐着一只粉红色的兔子。
「没问题啦,反正现在她不管转几圈都不会晕!」我说。
「呜喔喔,巨人回旋!」盘大喊。
「你们怎么了?」
我推开门——爱因斯坦博士,就在里面。
而且还是那种「宝贝嘿过来啊!老娘可是无敌的婊子——」之类的忘情热唱。
「唔……」我又低吟了一声。感觉大脑快要超载了。
那天晚上吃晚饭时,老爸突然冒出一句:
我这么说完,立刻把宇良良川同学的双脚夹在腋下,接着以自己的身体为轴心——开始旋转。
「所以才要妳尽量多给身体一些负重啊。」
真是有趣。
「真的耶,是女神卡卡。」
那是一片昏暗的夏日森林。理应在某处闪耀的太阳,此刻却不见踪迹。我穿着灰色睡衣,隔着袜子踩在冰冷的腐叶土上。本该骨折的右脚,不知为何完好无伤。我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像是记忆尾巴的东西,它却立刻像烟雾聚成的猫一般,轻巧地消散了。
「怎么了?」
——这时我才注意到,大家正张着嘴巴,一脸傻眼地看着我们。
欧油弹发出「咻——」的一声,仿佛气体外泄似的。「喔喔~原来如此。」大家纷纷发出理解的声音。
「我在门口把风。」尤金说。「有人来我就唱歌通知。」
「我们要用弹簧来测量质量。」我解释道。「计算需要的是弹簧常数和震动周期。所以先来量弹簧常数吧。」
我集中意识,朝着物理公式的深处,不断地深潜进去……
玄关的门异常地小。我弯下身子,走进了屋内。
弹簧常数等于「力」(这次用的是体重)除以「位移」(也就是伸长或压缩的距离)。我们依照体重由轻到重的顺序,请小茉露、欧油弹、五十部分别坐上兔子,并用卷尺量测弹簧的压缩量。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坐在粉红兔子上的画面相当超现实。接着,我把纵轴设为体重、横轴设为位移,在图表上标出三人的数据点,再用直线连起来。这条直线的斜率,就是弹簧常数。
「为什么?为什么是唱歌?」宇良良川同学问道。
「……不,没事。」
「我一点都没变啊?」我说。
又来了。我皱起脸,懒得理他,把剩下的饭扒完。
「哇哈哈哈哈。」
「OK,我懂了,大家退开!」
「这疗法也太粗暴了吧。」欧油弹吐槽道。
「喂!你在干么啦,笨蛋!」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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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那我不是很快就会变成老太太了?」
「那就明天见啰。」
「我真的很不擅长应付那家伙啊~~」宇良良川同学说。
欧油弹的呼吸声「嘶咻咻咻咻」地快得夸张,也正中笑点。宇良良川同学更是把身体弯成一个「ㄑ」字,连同轮椅一起晃个不停,笑到停不下来。
宇良良川同学一边喊,一边用手拍打我。
「妳可能要比一般人多锻炼一点才行。」我一边推着轮椅一边说道。「在无重力环境里,身体不用承受负荷,如果什么都不做,肌肉会萎缩得很快。包括骨密度也是,下降速度差不多是老年人的十倍。」
「……」
「嗯……」老爸摸了摸他的光头,接着把右手手掌朝我这边伸过来。
「闭嘴。」
右手边的房间看起来像是客厅。房间里有一张方桌,有「某个人」坐在椅子上,朝我这边摊开报纸。从报纸上方,冒出了两个棕色、毛茸茸的东西。那东西微微一动,报纸便「啪哒」一声倒了下来。
「他人其实不错啦,就是有点𫫇心。」盘说。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身在森林之中。
「喔喔喔喔——!」掌声响起。比乔里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啪——我朝他的手拍了一下,来了个击掌。老爸愣了一下,接着露出贼兮兮的笑容。
「唔……」我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所以是因为她刚刚突然做了那么激烈的运动……!」
「总觉得……一成的感觉是不是变了?」
我开始着手重新设计飞机。因为更换了驾驶员,需要进行各种调整。不只是驾驶舱的尺寸与重心,主翼也必须重新检讨。全机重量减轻后,飞行速度会变慢,也更容易受到风的影响。虽然缩小主翼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但还得衡量目前的制作进度与预算,视情况或许得做出妥协。
我们全都愣了一下,互看一眼后,忍不住低声偷笑,最后直接爆笑出来。
她熟练地将轮椅转向我这边,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不过尤金完全没有理会她的提问,对我们竖起大拇指后就走了。
她像猫一般地皱起脸,满脸不服气地抗议。我突然想捉弄她一下,于是冷不防地把兔子晃得前后震动起来。
「没错,就是有点𫫇心。」欧油弹也附和。
「其实还挺适合妳的耶。」
「贫血最重要的就是静养!」小茉露竖起食指,一脸认真地说。「严重的话要躺下来,把脚抬高,让血液流回头部~!但她现在是处于无重力状态……」
我用手机的计时功能,每十个周期记一次时间,一直量到一百个周期,再从平均值算出震动周期,进而推算出宇良良川同学的质量与体重。
眼前是一个小巧可爱的玄关。温润的木制鞋柜上头,摆着零零碎碎的室内摆设,还有一双绣着胡萝卜图案、毛茸茸的拖鞋……右手边的灰泥墙上,挂着一面银色装饰框的椭圆镜子。正前方的墙上,则装饰着一幅德拉克洛瓦的《自由引导人民》的画。不过是兔子版本的。
「咦,有吗?」老妈慢条斯理地歪了歪头。
「为什么是女神卡卡啊?」
接着她微微一笑,轻轻地朝我挥了挥手。「再见。」我虽然纳闷,心头却有种莫名的暖意,也挥手和她道别。
沿着走廊前行,我看见了一扇熟悉的门。纯白的门。在正好与视线齐高的位置,嵌着一块金色铭牌,上头刻着:
我无视他,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间。
「好,接下来换宇良良川同学。」
结束社团活动与大家告别后,我又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
「也说不定是熊跑出来了,他在拚命吓退牠们吧。」
就在那时,远方忽然传来「波隆隆隆——」的竖琴声。可能是有人来了。我连忙把宇良良川同学扶回轮椅上。接着,就听到尤金不知道在唱些什么。
「这是女神卡卡的歌吧?」
Q.在无重力状态下要怎么量体重?
宇良良川同学先是小小地发出一声「噫呃……」,接着就像土耳其烤肉那样安静地旋转着。我们大概「烤」了五分钟。然后她捂着脸,小声说道:
「……虽然不甘心,可是真的好多了……」
10
眼前,正是我脑海中那间纯白的房间,一模一样。
「吓死人了!今晚怎么怪事连连啊!」
我张着嘴,愣愣地站在原地。博士眨了两下眼睛,说道:
「少年,你该不会还没发现吧?这里是梦啊!在你的梦里。这些小兔子们蹦蹦跳跳地闯进来了!」
博士整个人被一堆迷你小兔子给淹没了。牠们有的爬上他的肩膀和头顶,有的对着博士苍白的头发一阵乱啃,甚至还有的在珍贵的论文上滚来滚去、留下颗颗便便,简直无法无天。
「老夫可不是什么攀爬架啊!」
「那个……请问这些小兔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你问老夫,老夫也不知道啊。唉唉唉……」
博士整个人像虚脱般瘫软下来,看起来就像融化了一半。
我正想摸摸小兔子,结果左手腕被其中一只玩到咬伤。
明明是梦,却会痛……
这时,我注意到右侧墙上有一扇圆形的门。那扇门简直像是直接把巨大圆木的切片装上去似的。我推开门,里面是一间像玛芬模具般狭小的房间。三只小兔子正对着沿墙设置的半圆形桌面,忙碌地操作着什么。我凑近探头一看,大吃一惊。
牠们正在做人力飞机。
小兔子们一边用电脑敲敲打打进行空气动力分析,一边在桌上画图、计算。飞行速度是在设计初期就要决定的(因为所需功率与速度的三次方成正比,对整体影响极大),牠们连这类流程图也整理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中间那只小兔子绘制的图稿,吸引了我的目光。
啊,这不是白雪鸟号吗?
而且还是经过最佳化升级的新型。最大限度活用了既有的成品,费用也精准控制在预算内。完美无缺,完全出自职人等级的手笔。这只小兔子实在太能干了。
「少年!」博士的声音传来,我慌忙从「玛芬房间」退了出来。
「你差不多该回去了。要是进到梦的深处,可是会回不来的……」
博士的眼神相当认真——只是他的脸颊正被小兔子用胡萝卜戳来戳去的,实在让人感受不到什么危机感。
——是雪姐。
〔东日本大地震(二○一一)・兔年・辛卯〕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预感……不,与其说是预感,不如说已经是确信了。我伸手把音乐的音量调大。钢琴正奏出不可思议的旋律。
眼前只剩下一面平坦、毫无起伏的黄绿色墙壁。
「……」
「你有喜欢的女孩子了吗?不对,是你有『许』欢的女孩子了吧?」
悲伤让我的眼皮沉重得无法负荷,我无力地垂下了嘴喙。
〔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一九三九)・兔年・己卯〕
雪白的发色乌黑如檀。
原本应该在长廊左侧的一扇扇门,全都消失无踪。
「这是拉威尔的《镜》——在五首曲子构成的组曲中,这是第一首,名为〈夜蛾〉。《镜》完成于一九○五年,那一年,也正好是爱因斯坦发表四篇重要论文的『奇迹之年』……」
她有着宛如初雪般纯白的头发,静静地沉睡着。那是永远的沉眠。不知为何,她的胸前抱着一只巨大的兔子玩偶。
这时,盘用低沉的声音开口了:
看来,只有碇源堂,会议是进行不下去的。
放学后,我在还没有其他人到来的社团教室里等着大家。这时,走廊传来了车轮转动的声音。是宇良良川同学。一瞬间,昨夜那身礼服的红色掠过脑海,我不禁心头一跳。
「把那边的火带走吧。然后,去看看厨房的天花板……」
我得和小茉露谈一谈。关于那小兔子的事。
我踉踉跄跄地回到客厅。不知为何,整个空间已经陷入一片黑暗。小兔子们完全不见踪影,只剩下炉灶还在通红地燃烧着。
《镜》的第三首曲子——〈海上孤舟〉。
「盘叫你去第二会议室一趟。」
「……」
那是一个戴着防毒面具的男人。只见那男人猛地往后一仰——原来是映在椭圆镜里的我自己。不知不觉间,我正透过两个圆形的镜片观察着世界。我挣扎着想把面具扯下来,却怎么也拔不掉。仿佛它已经成了我脸上肉的一部分。
巨型兔子的手指,原本不可能弹奏这首曲子。但当我凝神细看时,才发现那是一双覆盖着白毛、像人类一样的手指。它正以令人毛骨悚然的流畅度移动着。
「……」
博士嘴里被塞着胡萝卜,一边朝我挥了挥手。我向他鞠了一躬,离开了房间。当我穿过那条又长又白的走廊回到客厅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香气。
……这压迫感也太重了。简直像什么神秘的异端审问。
纯白的礼服化为深红。
我瞥了一眼正在放松的小兔子们,正准备往玄关走去——
巨型兔子吸了一口烟。火光猛地亮起,灰烬簌簌落下。牠的身体忽然鼓胀起来,把狭小的房间挤得满满的。在牠咧嘴微笑的双眼之中,黑暗正不停旋转。吐出的烟雾,如浓雾般弥漫开来。
音乐结束,接着又响起另一段旋律。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身旁站着一个异样的人影,吓了一跳。
当我打开那扇门,光与时间便一同流泻而出。
我怀着某种冰冷的不安预感,缓缓地靠近。
「博士……要不要来聊聊恋爱话题?」
她看起来也有些坐立不安,一段尴尬的沉默在空气中流动着。随后,她从轮椅上轻轻飘起,熟练地移动到健身脚踏车上,接着说:
我不禁打了个寒颤。这些年份的排列,仿佛从黑暗深处发出沙沙地、黏滑地,伴随着令人不快的声响浮现出来。就像潜伏在深海中的透明鱼类一般。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年轮外侧还远远没有结束。一直延伸到遥不可及的未来……就在这时,烟雾沿着天花板爬了过来。原来是炉灶上烤焦的胡萝卜派,正冒出滚滚浓烟。
『要是进到梦的深处,可是会回不来的…………』
之后,我在电脑上随便放了点音乐,接着继续昨晚没完成的工作——白雪鸟号的调整作业。随著作业推进,一股寒意忽然顺着后颈窜起,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靠在椅背上,擦去额头渗出的冰冷汗水,深深吐了一口气。
我强忍着恐惧,在黑暗中前行。右手边一整排窗户,在完全反转了光线的漆黑背景下,化作一面面镜子。在烛火的圆形光晕中,我像是被关在硬币图案里的倒影,在镜像世界里前行。就在经过不知第几面镜子时,我看见了异样的存在。防毒面具,已然变貌成瘟疫医生的鸟嘴面具。乌鸦般的嘴喙,染上火焰的色泽,如同诡谲的新月般闪耀。
那是一间钴蓝色的圆形房间。穹顶呈圆拱状,上方描绘着华丽的阿拉伯式纹样。墙面被分割成十二个方位,每一面都有白垩装饰格的拱形窗。三点钟方向画着一只猫头鹰,九点钟方向则是鸽子。窗外是一片无云的晴空。仿佛一张张镜子般复满地板的水面上,装饰格的优美数学图样清晰倒映,湛蓝耀眼。整个房间,宛如一颗充满音乐性的卵。
「啊,嗯,我知道了。是要开会吗……」
11
「……博士?」
啪哒一声——我赤裸的脚,突然踩上了冰冷的东西。是水。水面上跳动着虚幻的火光。再往前一点,左手边的墙角处,有一道光线横卧在水中摇曳。那是从门底的缝隙中漏出的光。水似乎是从那里流出来的。
「嗯,保重啊!恶、呸、呸!」
我觉得自己不应该看。但那股吸引力异常强烈,就像无法抗拒的睡意。我不由自主地凑上前,往里头窥视——
话一说完,牠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柴郡猫一样,只留下笑容,消失在烟雾深处。钢琴仍旧持续响着……
「走到这一步,意识与世界就会连结在一起,梦与现实的界线也会消失。时间不再存在,因果开始混乱。太阳在升起的状态下进入夜晚,矛盾变得不再矛盾,不可能成为可能。不是由种子长出花朵,而是种子去追逐绽放在虚空中的花。明白了吗?你并不是在作梦,而是真的来到这里了。」
我在他对面的位子坐下,位于长方形桌子的短边侧。左右两侧已经坐满了其他成员(比乔里应该也在其中)。而且不知为何,所有人全都摆出了碇源堂的姿势。
「……」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红色眼睛正回望着我。
我也跟着摆出碇源堂姿势,毫无意义地对抗了起来。
此刻出现在我眼前的全新白雪鸟号,和梦中见到的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镜》的第四首曲子——〈丑角的晨歌〉。
她就像在教室里飘浮时那样,带着如白雪公主般、那种假死状态的美感沉睡着。在那艘填满花朵的透明小船之中——我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心脏剧烈地狂跳。
玄关的门不见了。
「咻——」呼吸声响起,异常地令人窒息。
那里同样是一片漆黑。
「𫫇心死了。不对,是恶『薰』死了。」
白百合变成了白玫瑰。
躺在那里的,不再是雪姐——而是宇良良川同学。
牠弯着身子,极其不自在地弹奏着钢琴。牠的穿着让人联想到英国近卫兵,那带有一身装饰的红色燕尾服。嘴里叼着香烟,神情像比尔•艾文斯(注:注14:比尔•艾文斯(Bill Evans, 1929-1980),美国著名爵士钢琴家,以优雅、细腻的印象派风格著称,对后世爵士乐影响深远。)一样。明明我不可能知道比尔•艾文斯是谁,但我就是这么想了。
在那不祥、仿佛停滞不前的旋律中,我也一同沉入记忆的深处。
〈夜蛾〉振翅的节奏也慢了下来。
我在瘟疫医生面具的内侧睁大了眼睛。棺中的内容物,已然被替换了。
〔爱因斯坦诞生(一八七九)・兔年・己卯〕
我忽然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便卷起睡衣的左袖一看,手腕上隐约留着一道痕迹,就像被兔子咬过一样。心脏开始怦怦直跳。
我抱起今早(小兔子们)完成的设计图与资料,前往指定的地方。推开门后,只见盘像《新世纪福音战士》里的碇源堂一样,双肘撑在桌上,双手在嘴前交握,早已等候多时。
在梦里,我不知不觉忘了自己究竟是谁。正因如此,当宇良良川同学唤出那个名字时,它仿佛直直地刺进了我的胸口。那是一种介于惊愕与喜悦之间的尖锐感受,我就是在那一瞬间醒来的。直到她那身礼服的红色,从眼皮内侧完全褪去之前,我都动弹不得。
「因为这里,是梦的最深处啊……」
〔莱特兄弟首度飞行(一九○三)・兔年・癸卯〕
脚底传来冰冷粗糙的石阶感……微微摇曳的火光,照亮了尽头的一扇门,还有像爬行动物鳞片般的石墙。
午休时我去找过她,但她人已钻进社团教室的睡袋里,似乎正被什么恶梦折磨着。到了这种状态,就怎么样也叫不醒了,我只好放弃等到放学。
我像是追逐着那只蝴蝶一般,踏上楼梯,穿过玄关与客厅,来到厨房。我高举烛台,仔细检视天花板……这间厨房是由一整个巨大树桩挖空建成,天花板上满是年轮。在其中某一处,画着一个黑色圆点。旁边似乎还写着什么字。我踩上椅子,把烛台靠近。火焰立刻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就像靠近宇良良川同学时那样。透过映在防毒面具镜片里的火光,我读出了天花板上,那些仿佛涂鸦般的文字。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也很荣幸今天能见到博士。」
「请坐吧……」盘说道。
12
「啊,嗯……」
随着〈夜蛾〉结束,《镜》的第二首曲子——〈悲鸟〉开始响起。
忽然间,她怀中那只兔子玩偶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接着,她静静地睁开了眼睛。「咻——」我深深吐出一口气。她睁大双眼,用颤抖的指尖触碰玻璃棺的盖子。那双摇晃的瞳孔中,映出了不祥的乌鸦,随后,她露出困惑的神情,轻声开口:
那是一双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眼睛。如同碎裂的红色镜面般,瞳孔中的黑暗正不断旋转……一只巨型兔子,在狭小得不像话的房间里,与一架平台钢琴挤在一起。
我从椅子上下来,朝那条异常漫长的走廊走去。
巨型兔子像是读懂了我的想法似地开口说道。那声音异常诡谲,仿佛老婆婆般的声音与孩童般的声音同时发出。仔细一听,不知为何,里头还混杂着比乔里的声音。牠露出骇人的牙齿,咧嘴一笑,继续说了下去。
大概是在这个树桩上,那道与黑点重叠的年轮形成的那一年,爱因斯坦博士诞生了吧。我把火光,移向画在更外侧年轮上的另一个黑色圆点——
却整个人僵住了。
我移动椅子,继续追寻画在更外侧年轮上的黑色圆点。
作业「早就完成了」。
在梦里,那只小兔子把一切都做完了。
白百合花之上,一名穿着纯白礼服的女孩,安然地躺在那里。
我猛然惊醒。椅子发出喀哒一声响动,窗外已有清晨的光线洒入……看来,我是在作业途中睡着了。
那是一扇以铁件加固的老旧木门。在与视线齐高的位置,嵌着一扇装有铁栅的窥视窗。
「啊、妳来啦……」
左侧墙壁上,有一个形状刚好能嵌进水壶的凹槽,里头点着一根蜡烛。银色烛台由两尊迷你兔子的石像捧着。我伸手拿起烛台时,黑暗中随即有什么东西振翅飞起。是蛾……吗?不对,是一只蝴蝶,黑凤蝶。在那对美丽的羽翼上,仿佛弹奏出闪闪发亮的音色,就这样朝着黑暗深处飞去。
我缓缓抬起眼皮,从缝隙中,有光流泻而入。那是骚动的光。原本如镜般平静的水面泛起细细波纹,与连绵不断的琶音交相辉映,闪烁着粼粼波光。
那时的我,还是小学四年级。我站在火葬场里,面对犹如永恒寒冰般的雪姐,连哭都哭不出来。当时的心情,原封不动地复甦了。就像是一把尚未融化的雪,连同那细微到极致的结晶构造,被一并完美地真空保存在玻璃棺中——不,说「保存」或许太温和了。我其实正处在「那个时刻」。曾经存在、现在也存在,且今后仍会继续存在的——「那个时刻」。
我一点也不想。尤其是跟碇源堂聊。
房间中央,横放着一具玻璃棺。
钢琴声正是从门的另一侧传来的……
就在这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了钢琴声。旋律虽然优美,却隐约带着一股令人不安的气息。
声音是从玄关左侧、通往地下的楼梯传来的。我迟疑了一下,还是摸索着往下走去。
噗——小茉露忍不住喷笑。
「你们到底在干么啦!」我跟着吼道。
「关于昨天那只兔子啊~」五十部说。我一瞬间还以为他在说梦里的事,心脏猛地一跳,但不是。「你不是捉弄了宇良良川同学吗?」
我环视一圈,这才发现大家脸上全都挂着意味深长的笑。
「你们那什么下流的表情啊!」
「博士啊~」盘露出像肯德基爷爷一样的笑容说道,「那种行为呢,就是小男生喜欢故意闹心仪女生的那一套啦……」
下一秒,全场爆笑。大家一边拍手一边笑到不行,七嘴八舌地喊着:「恭喜!」比乔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不过他人比较好,只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在旁边跟着拍手。
「等等等等!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真的不是那样。我对男女情爱根本没兴趣。不管男的还是女的,说到底都只是装着粪便的袋子,恋爱这种事一点都不符合逻辑!」
「男女之间,本来就不是靠逻辑成立的啊~」
尤金用一种很𫫇心的语气说完,又引发新一波爆笑。此刻真的是连筷子掉在地上都能笑的气氛。
「不过啊博士,这样才像你嘛。」盘忽然站起来说道:「所以我们想了一个方案!如何逻辑性地谈恋爱!简称——Project IKAROS!」
盘把白板翻了过来,上面是用可爱风格字体画成的标题:
【IKAR♥S ~如何逻辑性地谈恋爱~】
「唷唷~」、「啪啦啪啦~」伴随着莫名其妙的拟音,大家情绪整个炸开。「唔……」我皱起眉头。
「你们该不会其实都是白痴吧……?」
「对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五十部一脸理所当然地说。盘接着「啪」的一声拍了拍白板。
「IKAROS 只有简单的三个步骤!」
①博士和宇良良川同学去约会。
②心跳加速。
③诸葛亮孔明通知你:那是恋爱。
「那只是想忘掉一些事才跑的。而且我已经不跑了。」
我带着混乱的情绪坐在沙发上。宇良良川同学则抱着那颗曾经坐着黑白双胞胎的小兔子、像大番茄般的靠枕,飘在半空中。
「什么叫像因数分解一样的约会啊。可恶,你干脆说用泰勒级数算了。」
「是吗……那我也会很平静地,全力去飞。因为我讨厌输的感觉。」
——上头画着一场暴风雨。
小茉露已经成功用操纵杆来驱动尾翼了。只是电线和电路板仍裸露在外,各项数值似乎也还需要大量的调整。
宇良良川同学摘下耳机,歪着头一脸疑惑。我只好把刚才的话再问一遍。
「这部分嘛,就只能靠孔明老师的『灵智』了……」盘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停在樱花枝头上的一只鸟,顿时背脊发凉。
「总觉得很难想像你拚命的样子呢。」
宇良良川同学轻轻地飘离房间。我仍不知所措地在房间来回踱步,后颈渗出了冷汗。这时,我的视线落在她刚才匆忙藏起的绘本上。心中涌起一股预感,便伸手把它拿起来看。
「对吧,不觉得很可怕吗?这是什么原理?」
这时,小茉露把智慧型手表递给我。
那是距今十三年前,第三十四届大赛的影像。当时因为东北大学「Windnauts」队伍的亮眼表现,在社会上引起不小的话题。比赛分为人力螺旋桨机计时赛、滑翔机、人力螺旋桨机距离赛三个部分,汇聚了技术结晶的飞机接连起飞。宇良良川同学看着这些画面,眼神像是感兴趣、又像是不怎么在乎,仿佛一只躺在围墙上,俯瞰着人类活动的猫一般。
「喔喔喔!赞哦!大家开工啰——!」五十部高举设计图大喊,众人齐声回应「喔!」,随即从会议室鱼贯而出。我连忙把小茉露叫住。
不,不对。我根本不可能知道这种事。是博士把我「不知道的事情」解说出来了。
「还是C。」盘一边从保丽龙块里切削出驾驶舱的形状,一边回答。他光着上半身,大方展示着引以为傲的六块肌。
正因为有这样的背景,大赛当天,驾驶员展现出的觉悟非同小可。他以脱离现实世界的亢奋情绪,连珠炮式地吼着戏剧化的台词,同时疯狂踩踏着脚踏板;甚至克服了被风吹离航线而绕了一大圈的意外,最终夺下冠军。纪录是一八六七八•一二公尺。若把绕行的距离也算进去,总飞行距离达到约三十五公里,飞行时间更是超过了九十分钟。
「辛苦了,状况怎么样?」
「那我先回去了。」
我翻开记录笔记,看来目标体重能轻松达成。体重在初期就大幅下降不少,应该是因为排出了体内多余的水分吧。
我不得不确信,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从逻辑、从推理上来看,完全不可能存在的某种事物,正在发生……孔明老师又在我的脑中高喊:「这是恋爱!!」不,这不是恋爱。
13
比乔里难得现身,正在改良驱动系统,目标是达成轻量化并提升效率。
「哇,这是什么啊!? 」
「妳不是还跑进全国大赛了吗?」
『笨蛋!怎么可以这么快就放弃!』
五十部这么说着便把录好的《鸟人大赛》DVD递了过来。一直拒绝也很麻烦,只好暂时收下,顺便把新版白雪鸟号的设计图交给他。
果然不是恋爱嘛,我心想。
「来~戴上这个,试着让心跳数升上去吧~」
「不,这个……我完全不知——」
接着,轮到刚才提到的 Windnauts 登场了。在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的东日本大震灾中,东北大学也遭受了波及,所幸成员们没有受伤,但队伍一度陷入停摆。直到一个月后,才总算勉强恢复运作。他们没日没夜地兼顾志工活动与机体制作,却仍赶不上进度,最终只能在非万全的状态下参赛。据说起初他们也很挣扎,心想在这么艰难的时刻参加比赛真的好吗?但最后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作为东北的队伍,我们要带给受灾者勇气。」
「这算哪门子的威胁啊。」欧油弹笑了起来,他就是很喜欢这种歪理的回嘴。
「……是……是吗?」
她说着便把我带到了客厅。
我有些在意,便上了楼。她迅速把画到一半的绘本藏进书架,打开台灯。「你看喔……」她把手伸近灯泡,灯泡啪地一下亮得刺眼。
她冷淡地回答。浮肿已经完全消退,体重也下降了,再加上头发绑了起来,锐利的轮廓一览无遗。她那种「美得太过头反而让人不好亲近」的评价,我现在完全能理解了。或许稍微带点浮肿,反而刚刚好。
『博士,你想成为什么呢?』
「不过博士啊,你真的会约会吗?」欧油弹发出「咻——」的一声说道,「感觉你会搞出什么像因数分解一样的约会耶。」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对任何事情好像都是这样。关键时刻总是使不上力。以前也只是靠着不服输的好胜心,勉强应付过去而已……」
那是——三只脚的乌鸦。
「好像不太好。」
「还得准备升学考试才行啊……」欧油弹一边加工着轻木材一边说道。防毒面具里面似乎成了三温暖,汗水顺着他的脖颈如瀑布般流下。「你的第一志愿模拟考判定如何?」
在他们身旁,尤金正陶醉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低声呢喃着:「真美……」。两枚螺旋桨中的其中一枚总算完成了。他似乎开心得不得了,还跟螺旋桨自拍上传到社群网站。那是耗时将近一年的努力结晶。在贯穿螺旋桨中心的纵梁上,必须垂直穿入四十多片翼肋,并进行细微的角度调整,接着用舒泰龙填满间隙,再进行称为真空成型的玻璃纤维披覆与涂装……总之需要极其繁琐的步骤。此外,为了引导出流畅的气流,表面必须研磨得极其光滑,还得反覆补土与打磨。对于美感要求极高的尤金来说,这简直是再适合不过的工作。
而那条绳索,正是由牠的第三只脚支撑着。
「第三步完全听不懂啦!为什么是孔明老师啊!? 」
「应该是这样吧~这种事还挺常发生的。」
脑海中突然出现了爱因斯坦博士。就像昨晚一样,他被埋在一堆小兔子里。
「是说,我发现了一个有点奇怪的现象,你可以帮我看看吗?」
「有读啦,但成绩就真的没怎么进步嘛!」
「咦……因为我从小就喜欢飞机啊。所以——」
「嗯~反正过一阵子就会回来了。」
五十部则默默地打磨着欧油弹切出的翼肋。他将砂纸贴在封箱胶带的芯筒外侧,制成了适合处理曲面的形状。
「啊……对了,我这里有鸟人大赛的 DVD,要不要看?」
DVD播完后,宇良良川同学在半空中伸了个懒腰。
「为什么不跑了?」
「也太容易误判了吧……」我说。
「总之,你们一起看看这个怎么样?」
画面的中心,是一棵樱花树。我立刻想起,是那一晚的樱花。宇良良川同学飘浮的那个夜晚,我家寺院境内的那棵樱花,如今出现在画中。
然而,或许还是受到无重力的影响,体力的增长并不理想。据说太空人每天即使进行约两小时的训练,半年后肌肉量仍会减少百分之十到二十。重力所带来的负荷,就是如此巨大。
「那是因为妳才刚开始练习没多久嘛……」
「樱花树下埋着尸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空中的小小浮岛上,勉强生长着一棵樱花树;与盛放的花朵相比,它的根部贫弱得令人不安。爱蜜莉亚•艾尔哈特在狂风中被吹得东倒西歪,仍死命抓住系在树枝上的绳索。而旁边的小兔子正拚命地想要救她。
——这什么破烂系统啦!
「好啊,一起看吧。」
这和当时浮现在我脑中的那句话——
「……我大概,没办法像那样飞吧。」宇良良川同学低声说道。「就算再怎么拚命训练,果然还是会有一种……像是在看别人的事一样的感觉。」
「哇~好厉害,你真的什么都知道呢。」
「我大概会很平静地飞吧。不会大喊大叫,也不会懊悔。」
「……抱歉,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我想变成鸟。』
尽管外界正为了长假欢腾,飞机社还是按惯例投入机体制作。预计六月上旬要进行试飞,在那之前必须把飞机调整到能飞的状态。
今年真的特别热。郡山市在四月二十八日,最高气温就超过了三十度。飞机社的社团教室位于校园角落的旧器材室,根本没有冷气这种高级货。所以我们动员了所有能找到的电风扇,甚至还洒水降温,好不容易才撑了过去。
顺带一提,肌肉分为白肌与红肌,前者擅长爆发力,后者则擅长耐力。身为前长跑选手的宇良良川同学,红肌比例很高,但踩踏板时也需要白肌的力量,因此有必要透过训练来调整肌肉组成。
「我累了,拉我到门口~」
宇良良川同学则在社团教室的角落,静静踩着健身脚踏车,汗水直流。她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算准了间歇休息的空档向她搭话。
「第三步完全听不懂啦!为什么是孔明老师啊!? 」
「什么叫还是啊!不就叫你多读点书吗!」
转眼间就进入了黄金周。
总觉得不知道该说什么,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尴尬。话虽如此,现在马上告辞又显得很不自然。真是伤脑筋。
「不想说……」宇良良川同学用力捏了捏番茄抱枕的屁股。「那你呢?博士,你为什么想飞?」
我抱着头。看来小兔子是能在人与人之间搬家的存在,就像从一个洞穴搬到另一个更舒适的洞穴一样。这项事实让我心脏怦怦直跳。就在这时,手表突然「啪」的一声,震动起来,孔明老师同时高喊:「这是恋爱!!」
14
乌云密布,狂风呼啸,雷电交加。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送宇良良川同学回家。当我一边赶走聚过来的麻雀,一边道别转身离开时,她叫住了我。
「……你还好吗?脸色感觉有点差耶?」
这什么鬼……我一边想着,一边把表戴在左手上。荧幕显示心跳数为每分钟五十次,比平均值还慢了一点。那是因为长期训练导致心脏肥大造成的。我当场单脚跳了几下,想把心跳拉高——突然,手表「啵!」地震动了一下,荧幕中跳出一张插图。孔明老师脸颊泛红,摆出发动陷阱时的那种「就是现在」的姿势,大喊着:「这是恋爱!!」
「没事吧?你先休息一下好了。我去擦个汗。」
我想不出答案。为什么我会想飞呢?
我沉默着,宇良川同学忽然噗嗤一笑。
我立刻注意到一件诡异的事。明明是第一次进来的房间,却有种强烈的既视感。这里和梦中的那栋红色房子,几乎一模一样。灰泥墙、方形的桌子、挂在墙上的液晶电视、绿色的沙发……不过梦里的厨房是挖空巨大树桩做成的,这里却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厨房。
脑中浮现雪姐的身影。她站在公园观景台的栏杆上,背景是不祥的灰色阴云。她转过头,对着我浅浅一笑。
「……咦?」我整个愣住,「所以是跑到我的梦里去了?」
真是的……我拉起她伸过来的双手,她兴致盎然地踢着水。这画面看起来简直就像是游泳课。之后我走出大门,确认宇良良川同学锁好门后,突然想起手表的事。电源并没有切断。
『这就是近年来逐渐被LED取代的卤素灯泡呀!』博士一边被小兔子踹着脸一边说道。『灯丝里的钨会和卤素结合,再回覆原状,形成循环;但在无重力状态下不会产生对流,导致这个循环无法顺利运作,结果光就变得更强了!』
我们不禁笑了出来。这并不是在嘲笑,而是活在日常中的我们,被那种极致的情绪给震慑住了。随后,看着飞机坠入湖面,精疲力竭的驾驶员被救起,在小船上嚎啕大哭着「我还想飞得更远……!」的时候,我们陷入了沉默。
我站起身,操作电视下方架子里的播放机。上面积了一层灰,看起来已经很久没用了。光碟槽里原本放着《穿长靴的猫》,我把它换成鸟人大赛的 DVD,按下播放。
宇良良川同学回来了,我慌忙把绘本放回原位。
「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哇,你脸色真的好差!还是再休息一下好了!」
「真的吗!」她睁大了眼睛,「难怪牠们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不见踪影!」
「我会证明,我们之间一点恋爱情愫都没有的。」
「那个,其实……我的梦里出现了小兔子们……」
「我觉得训练频率应该再提高一点。另外,为了防止骨质流失,也吃点维他命 D吧。」
「好想念重力喔。」
她一边喝着高蛋白一边说道。
傍晚社团结束的回程途中,宇良良川同学突然开口:
「我想吃拉面。」
「会变胖喔。」
「……你说什么?」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超级可怕的。
「……不是,一般来说,驾驶员应该都是吃鸡胸肉配花椰菜吧?」
「目标体重轻轻松松就能达成,有什么关系?反正正式上场只要人飘起来就行了。无重力又不方便,训练又累得要死,还会做些奇怪的梦,我压力很大,就是要、吃、啦~」
真是的……不过想想,偶尔放纵一下应该也没关系。于是我们便去了 The Mall 郡山的美食街。虽然正值黄金周人潮拥挤,但空调吹出的冷气实在太舒服了,完全不会让人心烦。跟社团教室比起来,这里简直是天堂。
宇良良川同学点的喜多方拉面一送上来,她便说:
「分你一半喔。」
但随即她就发现,在无重力状态下很难顺利进食。汤汁紧紧吸附在面条上,完全不会滴下来。她一脸欲言又止地盯着我看。
「……好啦好啦。」
我用筷子夹起面条喂她。她滋溜一声吃进去后,露出满足的微笑。
「妳喜欢《穿长靴的猫》吗?」我问道。
「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DVD播放器里放着那片光碟。」
「啊~那是以前留下来的啦……我其实很讨厌那个故事的主角。总觉得无法认同这种人。」宇良良川同学又吃了一口面,接着说:「那个故事不就是因为穿靴子的猫刚好很优秀而已吗?主角明明什么都没做吧?结果却理所当然地跟公主结婚了。凭什么他可以那样无条件地被爱啊?」
隔天开始,我就有点没办法好好跟宇良良川同学说话了。不知道怎么的,她也显得有些疏离,导致我们之间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怪气氛。
「我真的只是个垃圾,很废,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只有我注意到了那个表情。
天还没亮的清晨,穿着运动服的我们全员出动,把白雪鸟号的零件搬了出来。
呜呜……
「我、我刚刚好像飞起来了……!」
「抱歉,刚刚有点紧张,我先去一下厕所……」
宇良良川同学抬起原本低垂的脸,看向那个婴儿,眉头微微皱起。我还以为她是不高兴了。毕竟累到不行时,那种哭声听起来确实很刺耳。
「我不知道,一回神就已经在这里了!」
看着眼前逐渐完成的白雪鸟号,我也不禁兴奋起来。我们的飞机,将在七月二十七日飞越琵琶湖上空,让全国的人透过电视或网路看见——
呜呜……
我战战兢兢地往声源看去,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件异样的景象。
「就只是个爱装文青的俗气和尚罢了。」
『我什么都没有。』
「等等……再五分钟。」
静得可怕的房间里,只剩下我的呼吸声在回荡。
五十部这么提议,大家也决定照办。戴上安全帽的宇良良川同学,与等同于她体重的配重一同进入了驾驶舱。五十部、欧油弹和尤金扶着主梁,我和盘则支撑左右两侧的机翼。小茉露负责记录数据,而比乔里——他肯定也在那里。
我心急如焚。在焦急的同时,一股无名火也涌上心头,便半豁出去地大喊:
我一边安抚大家,一边和众人合力把机体推回起始位置。
组装花了将近一个半小时。据说熟练之后三十分钟就能搞定。在一番恶战苦斗后,白雪鸟号终于第一次在地面上展现出完整英姿。
15
我猛地一惊,连忙冲到外头,但那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不用救我也没关系,像我这种人……」
众人的喜悦瞬间爆发。大家高举拳头,大喊着「耶~」、「哇~」,各自随心所欲地欢呼起来。比乔里也现身了,开心地蹦蹦跳跳。跑得太过兴奋的欧油弹似乎因为戴着防毒面具呼吸困难,正撑着膝盖大喘气。
吱嘎……
因为在最后,我竟然喊出了那句丢脸到不行的话。
一座石造的圆井,就在客厅中央张着大口。电视机杂讯画面的青白光芒,将井的阴影拉向我脚边。「吱嘎……」随着声音响起,一辆轮椅从死角缓缓现身。它摇摇晃晃地绕着那座井打转。上面坐着一名女高中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
明明讨厌那个无条件被爱的主角,却因为看到婴儿有被好好爱着而感到安心。这种有点别扭的个性……感觉很不错。我的脸颊渐渐发烫。不,是非常烫。我觉得脸一定红透了。冷静点,先冷静一下……
「成功了——!」
我心想,她之所以无法接受《穿长靴的猫》的主角,或许是因为被父母抛弃的缘故吧。但那大概不是一句「嫉妒」就能轻易概括的情绪,而是连她自己都无能为力的东西。既然如此,那也就不是宇良良川同学的错。
那是一口井。
『没有人会爱我。』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心想:咦?
总之,如果不在五分钟内让脸色恢复正常,我就尴尬了。
「我这种人,活着也没什么意义。」她抽噎着说,「在这里腐烂、消失掉不是更好吗?」
吱嘎……
「只有平安时代的人会那样想吧。」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当母亲慌忙赶回,将婴儿抱在怀里开始安抚时,她竟然露出了非常温柔的微笑,接着又开始打起盹来。
接着我的脸颊开始发烫。大概红得不得了了吧。
「妳等一下,我现在就去救妳!」
说完我便快步走向校庭角落的厕所。就在我上完厕所时,身后突然传来车轮辗过小石子的声音。是宇良良川同学吗……?正当我这么想时,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随即响起。
「要不要先来个轻松的测试飞行?」
「赞哦——!」
我慌张地四处张望,寻找可以用的工具。对了,只要把水引过来,将井灌满——
「博士的爸爸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我竟然掉进了世界上最愚蠢的陷阱……就算要坠入爱河,应该还有更多适合的时机吧?为什么偏偏是在美食街吃拉面的时候啊?
宇良良川同学……?我正想开口叫她,却一阵寒意窜上背脊。
吱嘎……
宇良良川同学一声令下,踩下踏板开始前进。从驾驶舱下方伸出的轮子在地面上滑行,我们拚命并肩奔跑。随着速度不断加快,机体终于轻轻地浮了起来。
「……不告诉你。」
逻辑思考。发挥逻辑思考。
盘比出胜利的手势。接着机体慢慢减速、降低高度,大家又合力将它接住。待机体完全停下来后,宇良良川同学随即从驾驶舱里钻出来,有些不知所措地说:
「就是因为没价值,我才会出现在这种地方啊。博士,你是因为才刚认识我才会这么想。等你跟我相处久一点就知道了。我的本性根本已经腐烂了……」
为了能利用长方形操场的对角线,还得移开网球网和足球门,工程相当浩大,但大家都笑咪咪地动手做着。
「我又梦到博士了。」
我也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哭声。是个婴儿。就在角落那边哇哇大哭。环顾四周,却不见任何像是母亲的人影——
我好像……满喜欢宇良良川同学的。
哭声倏地停住了。只剩下痛苦的呼吸声,以及水轻微晃动的声音。
是错觉吗……?心里隐隐感到不安,但我还是洗了手,回到大家那里,大声喊道:
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三点。我的心脏剧烈跳动,冷汗湿透了全身。手心里还残留着井壁冰冷又粗糙的触感。那不是普通的梦——
「对,是我,我在这里!」井深得吓人,我必须扯开嗓子大喊才行。「妳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我走进那栋红屋顶的房子,里面一片漆黑。
井口似乎变得越来越深,简直就像在呼应她的绝望一般。不祥的黑暗正试图吞噬宇良良川同学。她的声音,像恶魔般扭曲。
16
「……博士?你在那里吗?」
然后,我就醒过来了。
一瞬间,电视画面熄灭;当它又啪的一声重新亮起时,她已经不见了。
然后,到了六月六日,测试飞行当天。
我探头往井里看去。深渊像张开的大口,漆黑一片。
「哦……你该不会喜欢我吧?」
我看着它,心里确信着——这架飞机一定能飞。美丽的事物,必定能飞得出色。
机翼在微风中发出细微的鸣响。风的影响极其巨大,必须格外小心。
「好,正式来吧!」
「喔喔——好大!」
「好啦好啦,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呢。」
「那只是童话故事嘛。」我笑着说,「我老爸都说,那种故事只要当成是弥勒菩萨之类的佛在救人就好。重点在于『无条件被拯救』这件事本身就有它的意义。虽然我也不太懂,反正好像是什么法然、亲鸾那一派思想的延伸吧。」
「三、二、一——GO!」
我们完全丧失了形容的词汇,只能七嘴八舌地表达喜悦。全长七公尺、翼展三十公尺……光用数字其实很难想像,但实际站在它面前时,真的巨大得惊人。晨曦照亮了那画出优美弧线的巨大机翼。
「妳是有价值的!」
「咦,是什么样的梦?」
回过神来,我已置身森林之中。
「宇良良川同学?」
右手边的客厅透出青白的微光,那里传来「吱嘎……」的诡异声响。
我愣愣地站在原地,这时传来了哭声。我以为是婴儿的哭声——在美食街嚎啕大哭的那个婴儿。但不对,那是女孩子的声音。
吃完面之后,她开始昏昏欲睡。我瞄了一眼智慧型手表,才五点。因为一只脚受伤,心跳率不太会上升,所以我几乎把它当成普通手表在用。
呜呜……
就在我们这般尴尬又别扭的互动中,转眼间五月也快到了尾声。多亏了黄金周期间拚命赶工,机体的制作进度相当顺利。
宇良良川同学开始跟小茉露学习操纵。她试着用摇杆操作简单的飞行模拟器。操纵需要同时控制滚转、俯仰与偏航三个轴向,难度相当高,但她很快就上手了。我想,大概是因为她平时就在空中飘浮,所以自然而然地锻炼出了立体的空间移动感吧。至于应对风向之类的细节,就只能等实际飞上天再说了。
「才不是那样!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这样啊……我的梦里也常常出现宇良良川同学喔。」
可恶,孔明!
「好美……」
她,没有脸。本该有脸的地方,空荡荡地开了一个椭圆形的洞,里头映着电视的雪花杂讯。我就像是被钉在原地般,动弹不得。
「才不是那样,因为我——!」
『大家最后都会讨厌我。』
「咦?」我整个人僵住了。「为什么?」
又传来水晃动的声音。
『这是恋爱!!』
我正打算站起身,宇良良川同学却抓住了我的袖口,半梦半醒地喃喃道:
我像是被人揪住后颈一样动弹不得。她的指甲形状很漂亮。颈部一阵燥热。奇怪?不,不可能吧……就在我脑中一片混乱时——
所有人准备就绪,带着紧张的表情等待指示。就在这时,我的背脊突然一阵发寒,有种不祥的预感。但那份预感的根据,仅仅是刚才那个诡异的轮椅声。
「啊——」的一声啼叫传来。
抬头一看,校园四周的围墙上,乌鸦们像观众一样聚集着。
「螺旋桨,转动!」
宇良良川同学大喊一声,开始踩踏。螺旋桨旋转了起来。我把那些不祥的预感硬是甩出脑海。现在我得专心——!
「三、二、一——GO!」
我们起跑、加速。机翼划破气流发出鸣响,重量迅速从身体上消失。
轮子离开了地面,机体的影子顺着阳光轻巧地拉远。我浑身起满鸡皮疙瘩。从小梦想中的雪鸟,终于获得生命开始飞向蓝天。盘在一旁大吼着:
「冲啊啊啊啊啊——!飞吧啊啊啊啊——!」
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视线角落捕捉到一个诡异的黑影。
那是一名坐在轮椅上的女高中生。她没有脸。本该是脸的位置,开着一个空洞的椭圆形孔洞,能看见另一侧的景色。
就在我吓出冷汗的下一秒,她消失了。
紧接着,一阵异常猛烈的阵风袭来。一团不祥的黑色形体狠狠撞上我的背——
雪鸟,消失了。
尖叫声响起。
白雪鸟号,仍在空中。
乌鸦们化作一阵黑色的风,将它团团包围。机体一边翻滚,一边以惊人的速度向上攀升。不——它并不是在上升,而是在「往天空坠落」。接着,仿佛被猎枪击中般,机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动作骤然停止。随后,它缓缓地翻转过来,将腹部暴露在朝阳之下。
那一刻,时间仿佛成了永恒。
就在那一瞬间,雪姐出现在我眼前。
她站在樱之丘公园观景台的栏杆上,背景是那片不祥的灰色阴云。
『我想脱下这副沉重的身体,奔向自由。』
接着,她露出一个忧伤的微笑,随即消失在栏杆的另一头——
她像白色的大鸟般张开双臂……
「砰」的一声,伴随着令人不适的闷响,雪鸟坠毁了。
乌鸦们成群扑向那具残骸,发出嘎、嘎的啼叫。
『我想变成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