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人間失核

STAGE.14 ◇改變的願望與改變的結局◆

《Over Image超異能遊戲》 · 遊佐真弘 · 3.8萬 字

星期日。

搭上電車,前往與游回約好做爲等待地點的收票口後,彩幾乎沒有尋找,便發現了游回的身影,不過她正在與別人談話。游回正被裝扮得和服裝雜誌上一樣的兩人組搭訕,她臉上是令彩也爲之驚訝的面無表情。

彩緩緩接近游回,然後目擊到了那個畫面。

游回露出她最爲得意、令周圍感到恐怖的完美微笑後,恐怕是開口拒絕了兩人。兩個男人瞬間像是被她的笑容吞沒般僵住身子,他們之後一回過神來,頓時一陣反胃,立刻逃也似地離開現場。

彩就像是和他們交替一般,苦笑着向游回說道:

「沒事吧?」

「真白同學,你看到了嗎?」

發現了彩的身影,游回露出微笑。和剛纔不同,那是給信任的人看見的笑容。

「像那種事你已經習慣了嗎?」

游回搖搖頭,像是很困擾似地用手撐着臉頰。

「最近突然變多了,以前都沒有遇到過這種事的呀。」

「是嗎?」

「好像是從輸給真白同學那時候起吧,我就開始會被人搭訕了呢。」

聽她這麼一說,彩就想通了。

原本她身上名爲孤傲的完美,名爲瘋狂的異常,都在一個月前崩毀了。她的完美並非消失不見,只是不會顯露在外而已。

或許就是因爲這樣吧,平凡地走在路上的她,簡單說就是隻是個『普通的美少女』。雖然多少有些難以親近,不過就算是那樣,彩也能夠明白向她搭訕的男人的心情。

彩一邊這麼想着,一邊看着游回。豔麗的黑髮,凜然有神的美麗眼眸,端正的五官,薄薄的脣,身上穿的衣服雖是隻有蕾絲裝飾的黑色連身裙,不過由於是樸素的服裝,因此更襯托出游回的美貌。

注意到彩的視線,游回歪着頭有些疑惑。

「怎麼了嗎?我的臉上有沾到什麼嗎?」

「啊,不……那件衣服很好看。」

「……」

「不想喫可以剩下來啊。」

游回一邊說,一邊張開自己的嘴,大概是要彩跟着她那樣做吧。

「嗯?我從沒在意過體重或體型,因爲不管喫什麼都沒什麼改變。」

彩拖着挽住手的游回,想要離開那家店,但是游回卻使出全力要將他拉回來。

「那就不算是出軌了吧。」

看到被游回吸入口中的蛋糕,與游回纖細的身體,彩忍不住說道:

「爲什麼我會受到脅迫啊?」

「哦……」

「……不,可是……」

「不知道。」

「我不喜歡喫草莓呢。」

今天是星期日,是有所謂特別活動的日子。

「你有聽我說話嗎?」

「……那是什麼地方啊?」

「……那麼,結果我們要去哪裏?」

「對,我們是情侶。」

「那全部都是你不是嗎?」

「那麼,真白同學現在有女朋友嗎?」

「……欸、我不要。」

「真白同學有正在交往的女性嗎?」

「那絕對是因爲陶醉在空氣或氣氛中才辦得到。」

「真厲害,這句話會讓你瞬間就和全世界的女性爲敵哦。」

「你喜歡哪種類型的女孩呢?」

「有什麼關係嘛,周圍的顧客也有不少人這樣做呀。」

「拜託你否認吧……」

「呵呵,謝謝你。」

店員露出服務業的笑容,引領兩人進入店內。

游回這麼說着——用自己的手挽住彩的手。

「這是兩回事。」

在飄散着甜甜香氣的店內,彩啜着紅茶。

游回說着用不着說的話,笑着點頭回應。

「擁有超越常人想像力的【無理想像】就是這樣……連妄想能力都那麼高強。」

「你該不會是同性戀?」

「真、真白同學是會說那種話的人呀。」

「意思就是有對女生心動過了?」

「真白同學,我認爲人生重要的是知道放棄喔?」

「居然使用敬語!?喂,等一下啦,我無論如何都想進去這間店,好嘛?」

「我剛纔也說過了,沒有啊。」

游回丟下這句話後,腳步稍快地開始往前走。於是彩追上她,與她並肩而行。

「是啊,還好啦。」

「哦,在真白同學看來,我是笑容甜美的人呀?」

「……」

「有什麼關係嘛,真白同學。俗話說※旅途的羞恥就當成黑歷史呀。」(譯註:原本的日本諺語是旅行就要拋棄羞恥心,意思是旅行在外沒有人認識自己,因此再怎麼丟臉也只有當下而已。)

彩沮喪地垂下肩膀,最後他只好放棄抵抗,被游回拉着走進去。

「話說回來,真白同學。」

「我也不知道耶,很少想過這個問題。」

「我知道了,只有形式上就好,沒有愛也沒關係。」

「那樣不就刻印在心中了嗎……我纔不要呢。」

正當他們在做這種無意義的爭執的時候,從店內走出一位女性店員,對着兩人問道:

彩看着眼前的少女——夢壞游回,像是被她打敗似地嘆了一口氣。

「……什麼?」

「女孩子一個人無法進入的場所。」

游回對這麼問的彩說明:

「這家店在星期日有當天限定的特別活動。」

「完全不知道你的『所以』怎麼來的。」

桌子上擺滿了大量的蛋糕,多到令人擔心會從桌上掉下來。蒙布朗、起司蛋糕、蛋塔、巧克力奶油蛋糕、草莓蛋糕,以及其他彩不知道名稱的蛋糕,眼前的光景讓他光是看着就快飽了。

店鋪比想像中要普通,有着華麗的外觀,跟一個平凡無奇的店名。這也算不上是女性平常一個人不敢去的場所吧。只不過若要舉出令人在意的一點,那就是隔着玻璃看向店內,便發現情侶檔的顧客異常地多。

「我沒有想啊……」

「你對食物的感恩之情不夠啊,真白同學。」

這樣讚美她後,游回還是歪着頭,過了一會兒才忽然滿臉通紅地低下頭。

「嗯?」

「蛋糕的卡路里很高吧?你不會在意嗎?」

「本人敬謝不敏。」

彩無奈地往四周張望。

「……你在做什麼呀?」

「來,真白同學,啊~~」

臉色恢復原樣,取回餘裕表情的游回說道。

而且那些都是由一個少女所點的,而且她還滿臉幸福地喫着那些蛋糕,所以更是可怕。彩也喫了剛纔游回推薦的提拉米蘇,雖然相當美味,不過彩喫一個就足夠了。

「那麼如果你不張開嘴,我就要一邊大叫『竟然搞外遇!你這個爛人!』,一邊逃出店外喔?不想我那樣做就把嘴張開。」

■◇◆□

「不,沒有。」

「這麼說來我們要去哪呢?」

「如果說體質也算是種『才能』,那麼被羨慕或嫉妒或許也是沒辦法的事呢。」

「不,不是——」

兩人像這樣拌着嘴,進入一棟大樓。那棟大樓裏有美食街、書店和畫材店、服飾店和飾品店等等,每個樓層都有各式各樣的店。兩人搭乘大樓的手扶梯往下而去。

「不想要嗎?」

「我從沒對男人心動過。」

游回一邊這麼說着,一邊用叉子刺起草莓蛋糕上的草莓,然後並未送入口中,而是伸到彩的面前。

太蠻橫無理了。

「這一點你也一樣哦?」

「兩位嗎?現在不需等待,需要我爲兩位帶位嗎?」

「馬上就到了。你看,就是那裏。」

「不然進入店裏後,我可以做真白同學喜歡的角色扮演。」

「這個嘛,我不否認有那種可能性。」

從店外可以清楚看見玻璃牆裏的店內充滿了情侶,其他座位大部分也是女性方喫着較多的蛋糕,不過畢竟還不像游回那麼多。

「不是真白同學想的那種色情場所啦。」

「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啊。」

見到彩沉默不語,游回愉快地微笑。

彩從剛纔就完全是被游回牽着走,也可以說是被她玩弄於股掌。

「別說那種無聊的話啦。比如說喜歡黑髮,喜好長髮、比起可愛更喜歡漂亮的人,笑容甜美的人比較好之類。」

「你自己先挑食還敢說我……」

「……我認爲不放棄纔是重要耶。」

「草莓蛋糕要喫的是軟軟的海綿蛋糕和香滑的奶油吧?就是因爲這樣,所以草莓交給真白同學處理、不對,品嚐吧。」

「你的胃袋裏有黑洞嗎?」

「那不是普通的咖啡廳,是蛋糕種類豐富的咖啡廳。」

「什麼啊,只是在咖啡廳談話嗎?」

「哦,真稀奇。說到草莓蛋糕,一般給人的印象就是要喫草莓吧。」

「差、差不多該走了吧?」

「所以被周圍的人認爲你是我這種美女的男朋友,應該很光榮吧?」

「那就是隻限於情侶檔的顧客,全商品六折——喂,真白同學,別拔腿就走啦。」

她意外地說道。

「有什麼關係,真白同學沒有女朋友吧?」

「其中絕對也有自我陶醉吧。總之就是這樣,啊~~」

游回所指的是一間咖啡廳的招牌,如她所說馬上就到達了。

「真白同學該不會是怕羞吧?」

「不,不是那樣。」

實際上是真的很害羞。

「那就沒問題了吧?」

「不是那種問題——」

「真白同學真是意外地冷漠呢……」

游回故意裝出擦拭淚水的模樣。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

不管怎麼看,游回都具有言出必行的行動力和固執。

所以彩只好放棄抵抗,把嘴張開。

游回露出開心的微笑,然後將叉子反轉,將草莓送入自己的口中。

「…………」

「喫草莓蛋糕果然就是要喫草莓呀。」

游回一臉笑容喫得津津有味,看到仍然張着嘴的彩,她壞心眼地笑了。

「咦?真白同學你怎麼了?嘴張得那麼大。」

周圍從頭到尾目睹的顧客們傳出笑聲。彩羞恥地滿臉通紅,冷眼瞪視着游回。

「你是惡魔嗎……」

彩無力地垂下肩膀,游回笑嘻嘻地盯着他,然後津津有味地喫掉蒙布朗上的栗子,接着說道:

「話說回來,你和紀無同學和好了嗎?」

「嗯……?是啊,託你的福,她的心情好轉了。」

「…………擔、心?」

簡單說就是廁所吧。於是彩就在那裏等了游回一陣子——

「……嗚,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再說你問我會不會不安?我並不會不安呀,因爲我相信真白同學不可能做那種事。」

「…………!」

「爲什麼?爲什麼真白同學會那樣想呢?」

「嗯~如果真白同學不討厭的話,我家就在附近,就到我家談如何呢?」

「已經變成口頭禪了!?」

她至今一直受到他人徹底的無視,那是構成她個性扭曲的原因,也是她成爲【意能者】的要因。

「拜託我?」

聽到彩這句話,游回側着頭,一副無法理解的表情。

「你要上哪去?」

「很遺憾,你也已經包含在那之中了。所以我既無法坐視你的危機,也不會坐視不管。」

逢坂藍是彩的青梅竹馬之一,是因爲彩受到遊戲的處罰而失去田徑的少女,不過她本人一副不在意那種事的樣子笑了出來。

「如果是上次在電話中說的事,那就晚一點再說吧。因爲難得的約會,不適合談遊戲的話題。」

「真白同學擔心我嗎?」

而這也是其中之一。

「還問爲什麼,因爲我擔心你啊。」

所以彩明確地對她說:

彩忍不住發出哀嚎。

彷彿在說她對這件事沒有興趣的樣子。

少女——逢坂藍來到彩的面前,露出有如盛開花朵般的笑容。

「那可真是謝謝了。」

「啥?……不,不對,不是那樣,有危險的人是你啊。」

朝着彩走近的少女有着五官端正的容貌,臉上綻放不會讓人難以接近的笑容。她身上的裝扮是細肩帶上衣和牛仔褲,長度到達肩膀下的頭髮,垂在胸前的兩側,手上拿着裝有東西的較大紙袋,乍看之下倒也像是模特兒。

她笑着說道。

游回這麼說着,彷彿複誦第一次聽到的詞語一般,之後游回一時默然無語。她像是在思考着什麼似地歪着頭,雙手盤胸,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那麼彩不可能有理由拒絕。

游回彷彿尋求理由一般,抬頭仰望着彩。

「……原來如此,真白同學真是個濫好人呢。」

「蛋糕真好喫呢。」

原本不知道要依靠誰的少女,現在正開口向彩尋求協助。

游回見到彩認真的表情,於是放下叉子,然後以嚴肅的語氣說道:

「下次我也要去。」

「那就好,我還以爲真白同學會隨便誇獎女孩子,先讓她空歡喜之後,再因爲一句不小心的話而使對方不快呢。」

「爲什麼?」

「當然好。」

「那麼這樣吧,我就向那樣的真白同學拜託一件事。」

「不是,是我自己擔心你會受到傷害。」

游回露出簡直被他打敗,卻又愉快的笑容。

彩回想起教玉求游泳時候的事,直到途中心情都很好的玉求,聽見下一句話後,卻馬上失望地嘆息。

彩說得理所當然,游回聽了則是有些茫然。

「她們兩人可能現在馬上就會襲擊你喔?」

「是啊,那麼再見。」

就這樣,過去曾是敵人的兩人,組成了合作關係。

以前的學妹是【意能者】,非但如此,而且還是【調整者】,從她們那裏聽說現任A-1第一位的事,關於兩人爲了逃避那人的支配,實現她們的願望,她們將要採取的手段,以及游回自己因此而成爲她們的目標一事,彩將這些全部說了出來。

「不,那纔是無關緊要吧。」

「沒錯,拜託你。」

「欸欸!?那是對假日偶然遇到的青梅竹馬該有的態度嗎!」

「我一個人可能贏不了那兩個人,所以真白同學可以幫助我嗎?」

「結果你到底喫了幾個啊……?」

看到彩垂頭喪氣,游回又笑了出來,彩心想她還真愛笑啊,不過那總比面無表情要好。正當彩想着這種事的時候,游回對彩留下一句:「你在這裏等一下。」隨即就要走開。

「別說那些了,我今天來是有事想跟你說。」

「咦?……對,我是有說過。」

那是一個月之前,兩人還是敵人時,她對彩說過的話。

「真白同學擔心我,擔心得不得了對吧?」

結果在那之後,兩人很快地走出咖啡廳。彩雖然不介意在那裏繼續談,但在注意到店外客人大排長龍的游回提議之下,他們於是決定換個地方。

正因爲如此,她纔會無法發現,對彩而言是非常理所當然的事,對游回卻是連候補都攀不上,因爲她不認爲他人會擔心自己。

彩有事情必須儘快跟她說,那就是灰撫與未戀的目的,以及她們爲達成目的所採取的手段。A-1之中屬於第七位的游回,對她們而言是絕佳的獵物吧,更重要的是昨天未戀自己宣言過,今天要來殺《人間失核》。

「咦?是彩。」

彩儘管無法釋懷,但再抱怨也無濟於事,於是配合她的話題。

「哦……」

「我沒有要推倒你,不是那樣啦。」

聽到彩承認,游回更加愉悅,簡直像是要哼歌了一般。

「我說你啊,那麼輕易招待男人到家裏,這樣好嗎?」

「你之前有說過吧?你說我對『重要之人』的定義太廣了。」

那個以一副忍不住脫口而出的模樣,呼喚彩名字的人,同時也是他不想在這裏遇見的人物。

聽完之後,游回只是無聊地說:

「那麼要在哪裏談呢?」

「你今天的打扮很好看喔,那麼再見。」

■◇◆□

「不,你那是什麼反應呀?」

對於游回敏銳過人的推測,彩一方面苦笑,一方面也想起今天本來的目的,於是便開口提出:

「再說我也不覺得真白同學有那樣的勇氣。」

夢壞游回這個少女正在轉變之中,自從一個月前她輸給彩之後,她就一直在改變自己。

彩清了清喉嚨,手撫摸一下脖子,然後不疾不徐地,將昨天發生的事,鉅細靡遺,娓娓道來。

「那種事不重要,這麼說真白同學昨天是去游泳池囉?而且是跟五個女孩子一起去。」

「……我說你啊,現在不是說笑的時候耶。」

「……那可真抱歉啊。」

藍淚眼汪汪地瞪着彩。

「請說吧。」

聽到她這句話,彩心裏想到。

「當然啊。」

「……是那樣沒錯啦。」

「那就決定了。」

「什麼?真白同學要推倒我嗎?」

「不,不能晚點再說,或者該說我要講的不是那件事,而是另一件重要的事。」

游回露出微笑,然後有些害羞地說道:

「啊,對喔,可能會危害到真白同學呢。要逃請便呀?沒問題的,我會遵守與真白同學的約定,不會殺人。」

或許是彩說的話令她相嘗不可思議吧,游回有如確認一般,向彩詢問道:

「我有危險?爲什麼真白同學要在意那種事呢?」

一道不屬於彩所等待之人的聲音,呼喚了他的名字。

彩面露笑容,爽快地承諾。

她只說了這句話便離開了。

「我並不會討厭。」

然後他很快地明白原因。

對於游回偏差太遠的預測,彩感覺到有些不對勁。

「去一個男生無法進入的場所。」

「咦?你真的做了那種事?真白同學是個壞孩子呢。」

彷彿被他打敗一般,但是言詞中又帶着喜悅,夢壞游回笑了出來。那是並不完美,但卻普通的少女笑容。

彩儘可能說得像是在開玩笑一般,然後對她笑了。

「等一下,你該不會是超能力者吧……?」

游回看見彩那樣的表情,瞬間露出泫然欲泣的模樣,接着很快地浮現出最甜美的笑容。

「果然是彩。真巧,竟然在這種地方遇見你。」

「……因爲假如我輸了,一軸同學成爲A-1的話,自己的願望會無法實現的關係嗎?」

「今天你對我格外冷淡耶,是遇到什麼討厭的事了嗎?」

「不,沒有啊,真要說的話就是遇見了你而已。」

「明明三天中就會有一天自己跑來見我,卻說那種話嗎!?」

或者應該說,彩在意的是游回會回來這裏這件事。因爲青梅竹馬不是【意能者】,不管如何解釋,她都會誤會游回與彩的關係吧。

彩不想要那樣,因此這個瞬間,彩腦袋裏只想着要怎麼讓藍離開這裏。

「這麼說來,彩,你昨天去游泳池了吧?」

「你聽玉求說了嗎?」

「對,她說多虧了彩,讓她學會游泳了。」

之後停頓一下,藍以低沉的語氣繼續說道:

「然後她說下次要和彩兩人一起去游泳池。」

「是啊,我也跟她做了這個約定。」

藍的視線變得更銳利。

「真奇怪啊,我夏天的行程都還是一片空白哦。」

「真是寂寞的傢伙。」

藍捏起彩的臉頰,然後扭了一下。

「你說誰是寂寞的傢伙?」

「……沒、沒什麼。」

藍放開手,夾雜着嘆息說道:

「不是啦,你應該還有別的話要說吧?比如『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游泳池?』、『要不要和我去看煙火大會?』、『要不要和我去廟會?』之類的呀~」

看來她是在爲彩和玉求去游泳池一事席彆扭。

「……可是要我別擔心,那才辦不到啊。」

「啊哈哈,真抱歉。別說了,你快去追她吧。」

「她拜託你?可是她現在——」

「……我偶爾會想,爲什麼女性會說出不講理的話呢?」

想到接下來會發生的事,彩不禁抱頭煩惱,這時游回對他說:

「彩擔心過頭了啦。就算三天去探望一次,以青梅竹馬來說是還好,可是那種宛如是自己害水母變成那樣的態度就不太好了。」

「很好。」

事實上就是自己害的。而且就算不是那樣,希望沮喪消沉的青梅竹馬重新振作,這種想法應該不是壞事纔對。

「那是……」

「不、不會,沒有那種事啦,我很高興的。而且剛纔那是玩笑話,對吧?」

彩因爲天氣炎熱以外的理由,開始全身冒汗。

游回忍着笑,但她終究還是憋不住了吧,只見她痛苦地喘着氣。

當然地,那兩個人並不認識。

這時他的手機發出震動。彩立刻從口袋中拿出手機,畫面上顯示有新郵件。彩心想或許是藍,於是打開一看,果然是藍寄來的郵件。

「該怎麼說呢,不管是我的腳也好,小色的事情也是一樣,彩你並沒有錯喔?所以你就別在意,露出笑容吧。就算彩笑了,也不會有人責備你啊。」

這次換成彩對藍介紹游回,但是游回卻搶先接了話。

藍說的話很有道理,但是彩無法坦率地認同。

或許是終於忍耐不住了吧,藍捏起彩的鼻子。

「所以就是這樣,現在和我一起去喫個飯——」

「可是!」

「欸~!沒有可是!彩從以前就對別人的傷痛太敏感了!」

「什麼嘛,彩,你很享受青春嘛。然而我卻做了傻事,自以爲是地糾正你,真是對不起喔。」

「既然如此,她讓我見她一面不就好了嗎?」

「然後這邊這位是——」

聽到彩這麼說,藍表情認真地回答他。

對自己的惱怒,讓彩的語氣激動起來,然而相對於那樣的彩,藍卻一派冷靜。

完全被她無視了。

「女朋友。」

「我纔沒有!」

「不要追過來!」

——爲什麼不追過來呀!

「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別說那個了!藍你纔是爲什麼會來這種地方?」

「喂!等一等!別捏造事實!」

「……我不太明白耶。」

她往彩的腳踩了下去。

「我要向玉求告密,說你國中的時候有買對巨乳青梅竹馬做色色事情的色情書刊!」

藍說話就像在教導資質不佳的學生,彩聽了只能苦笑着點頭答應。

藍的聲音一口氣降到冰點以下。

「有啊,她是不希望彩擔心啦。」

「那你要我怎麼辦啊?」

「……那煙火大會就我們兩人去吧?」

「……」

「可是她叫我不要追過去。」

彩的抗辯也如石沉大海,下一個瞬間,藍完全憤怒了,也可以說是鬧彆扭了。

只見藍的表情出現龜裂,彩知道這個表情,那是將近憤怒的表情。

「喂!?」

「啊啊……因爲彩現在被水母無視中嘛。」

這麼一說完,藍便憤怒地跨步離去了。

信件沒有主旨,本文只有一行:

「……我記得那是水母常去的那家畫材店的袋子吧?」

她的視線看了過來。

或許是對彩的回答滿意了吧,藍微笑着把腳離開。

「我知道了,請讓小的爲您提行李。」

她的想法一定是對每個人都不會造成負擔的最佳做法吧,所以彩纔會點頭贊同,承認那是正確又輕鬆的選擇。

「我明白了。」

「真白同學,讓你久等了。不好意思,因爲我遲遲找不到化妝室在哪——哎呀?」

彩以懇求般的視線看着游回,並向她問道。

「應該這麼說吧,重要的是看你怎麼思考啦。我雖然沒辦法再跑步,卻還可以走,相對的也有一個女孩子的性命得救吧?水母雖然心靈受到傷害,但是手傷和心傷總有一天也會痊癒,所以讓彩心痛的理由只有小色的事就夠了。別擔心多餘的事,無意義地增加自己的負擔。」

「……沒、沒有,我只是有點累了在休息。」

「不,抱歉,我忍不住就想『這樣做會變得很有趣吧』。」

「好,那大家全部都一起去吧。」

藍鬧彆扭地說着,同時舉起紙袋。看到紙袋上畫着的商標,彩不禁有些不解。並不是因爲他不知道那家店,而是因爲雖然知道,但是那個袋子拿在藍的手上很不搭調。

「啊啊,原來如此,她是真白同學的青梅竹馬啊。」

「欸、彩,那個女孩是誰……」

「好過分~你不是溫柔地牽了人家的手嗎?」

「別想得太複雜,當個普通的高中生吧。參加社團,擔心自己交不到女朋友,抱怨考試很累……彩需要的就是那樣的『普通』啦。好,你明白了嗎?」

「不不,嗯,說的也是,不過很好玩嘛。」

「你那是什麼話?那種說法簡直就好像不想見到我一樣。」

「真白同學,我們剛纔說到在這之後要做什麼呀?啊,是要來我家玩吧。順帶一提,我父母不在家喔。」

然後她咳嗽一聲,不知爲何帶着緊張的神情開始說道:

緋村水母,是三名青梅竹馬中的最後一人。她也和藍一樣,是因彩的處罰而遭遇不幸的少女。

「下次我想要去買衣服。」

藍似乎有些尷尬,又有些無可奈何地說道。

看到這麼說着並露出微笑的游回,藍不禁後退一步,彷彿是游回過於完美的笑容讓她畏縮了。

「不、那個、交往什麼的,沒有那種事啦。」

「喔,你記得很清楚嘛。沒錯,是她拜託我買的。」

「她有和你說話嗎?」

懷疑般的視線刺了過來。

「~~~~!彩是笨蛋!竟然給我打情罵俏!」

「雖然不知道你自己有沒有發覺,不過彩從以前就很不會找藉口呢。」

彩忍受着藍有如凍結一般的視線,對游回介紹藍。

「如果是一切事物都合乎道理的完美世界,那就不有趣了啊。」

游回發現藍的存在,疑惑地看着她。

彷彿能夠聽到轟轟轟的特效聲一般,藍充滿魄力地逼問彩,彩頓時感到不寒而慄。

「那是握手吧!」

「話說回來,彩爲什麼一個人在這種地方?簡直就像在等人一樣。」

「真白同學,你認識那個女孩嗎?」

彩的神情緊繃了起來。

看到彩那樣的反應,藍受不了地嘆了一口氣。

「那樣一來,彩要怎麼做?見到她的面,你要對她做什麼呢?安慰她?擁抱她?道歉?哭泣?她就是不想那樣,所以才避不見面的啊。」

「關於你這性格請容我說一句話,真的很惡劣……!」

不知道是在想什麼,游回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不得了的發言。

「…………你啊。」

「……彩,你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和這樣的美女交往的呢?」

「嗯~反過來也一樣哦?即使彩你哭泣、憤怒,也沒有人會得到幸福吧?就我來說,我反而討厭看到你哭泣、自責的模樣。」

「……我笑不出來,我怎麼可能笑得出來。我笑的話,水母就能重新振作,你就能再度奔跑,色就會醒過來了嗎?不是吧?」

彩無能爲力地往游回看去。

「笨蛋,煙火大會當然要大家一起去吧?」

藍的話還沒有說完,卻有另一個少女的聲音蓋過了她。

只不過他自己絕對無法那樣想。

「你要和玉求兩個人一起去吧?」

藍露出微笑,放開了手。

「那句話的意思是叫你『來追我』喔?」

因爲只有一件事藍弄錯了。不是彩沒有錯,而是這都是彩一個人的錯。因爲大家不幸的原因,毫無疑問是出於彩。

「不,聽你那樣一說,或許是那樣沒錯啦。」

「好了,你要快點追上去纔行呀。」

「……不,不用了。」

彩將手機收回口袋,搖了搖頭。

「誤會我之後會向她解釋清楚。」

「爲什麼現在不去解釋呢?」

「我今天是爲了和你出遊而來的,要是在途中跑去追其他的女孩子,那樣很失禮吧?」

「…………哦。」

聽到彩這麼說,游回的目光微微避開彩。她的臉頰看起來似乎有些泛紅,那會是彩的錯覺嗎?不過很快地她又浮現出平靜的笑容,並將視線移回到彩的身上。

「不過話說回來,她是個有趣的女孩呢。」

「是嗎?哎,沒錯,她是個有趣的人,是和她在一起就不會感到無聊的那種類型的人。」

「是我讓她不幸了吧。」

游回孤單地說道,她的臉上沒有笑容。

而彩不是爲了安慰游回,只是陳述事實般地加以訂正:

「不是吧,是我纔對。」

「是我殺死你的。」

「是我太弱纔會死。」

「是我的錯。」

「不,是我的錯。」

兩人的視線交會。忽然,游回露出苦笑。

游回微笑說道,然後將綵帶至客廳。

雖然發生了幾件預定外的事,不過說起來兩人今天之所以見面,是因爲游回說能夠解決彩的煩惱。除了要聽她的答案,也必須警戒不知何時會襲擊而來的兩人,因此彩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確實,人不是那麼輕易就能改變,正如同彩無法改變他的生存方式,正如同人無法簡單改變性格一般。即使受到某人感化而想法出現變化,對自己的行爲產生疑問,那個人也不是就因此變成另一個人。

「剛纔那句話是繞着圈子說我是『無趣的傢伙』吧……」

彩差點吐了出來。

■◇◆□

「無視我的話嗎?」

游回也沒有因爲彩的言語不悅,臉上一直都是掛着笑容。

「你的性格太惡劣了!」

「好啊,不好意思。」

「我不會告訴別人,你跟我講吧?」

「如果用另外一個說法的話,你是第一個男生哦?」

游回這麼說完,操作桌上的遙控器打開空調。

彩向她道謝,然後喝了一口。

「所以真白同學,我要去淋浴了。」

「你該不會有錢人吧?」

晶亮的木地板和廣闊的空間,從窗簾敞開的窗戶看見的景色,是足以對住在獨棟平房的彩造成衝擊的絕景。

「真白同學奉行祕密主義嗎?」

「你換的這個說法讓我感覺到惡意呢。」

「最後的不是飲料吧?」

即使不再殺人,即使對自己的錯誤產生自覺,即使能夠露出開心的笑容……

「對。」游回點頭說道。

——讓事情朝自己最能樂在其中的方向發展。

彩沮喪地垂下肩膀。就連看到彩的那副模樣,游回都露出笑容,然後靜靜地站起身。

玄關並不是那麼寬廣。不過令人在意的是,除了貌似游回的鞋子之外,這裏一雙鞋也沒有。

游回最根本的部分也不會改變。

「不是要談將來的事啦。」

「唔哇……好寬敞。」

「你喜歡的女孩類型也不肯告訴我。」

彩被她無視了。

「話說回來,真白同學,剛纔的問題可以回答我了嗎?」

「我最怕始終將對方捲入自己的步調中,兀自展開話題的人。」

「沒有那種事。」

「不,騙人的吧……」

游回這麼說着,用盼望的眼神抬頭看着彩。

「說的也是呢。」

游回先出電梯,輕巧地在走廊上前進,然後在一扇門前停下腳步,將鑰匙插入,以毫不猶豫的動作打開門。接着她先走入屋內,脫掉鞋子,看着彩笑道:

游回盯着彩的雙眼看。

「……這個嘛,與其說是理由,倒不如說是契機,基本上是有的啦。」

「那就咖啡了吧。」

十分鐘後,他們抵達游回的『家』門前,彩不禁呆呆地脫口而出道:

對於讓自己【退場】的游回,彩可以說是絲毫不感到憤怒,而是將那樣的憤怒,全部指向自己。

「只是小小的惡作劇啦。」

「歡迎光臨,真白同學。你是我第一個招待來家裏的朋友喔。」

「等一下,爲什麼會變成那樣。」

彩雙手盤胸,像是在思考一般,然後回答道:

「這麼說來,我有一件事想問真白同學。」

「那麼我也希望真白同學告訴我,促使你救人的理由。」

「不要。」

「因爲我在這種狀況淋浴,會使真白同學感到困惑,而看到那樣的真白同學,『我』會很快樂啊。」

「有什麼關係嘛,我想知道你的事。」

他苦笑着說道。

「……啥?」

矗立在眼前的是高聳的高級大樓,除了高度會讓人因仰望而脖子痠痛,就連外觀也散發出令人不敢靠近的高級感。

過了一會兒,游回端了冰咖啡過來。

「謝謝。」

彩雖然想向她抱怨,但總算還是壓抑下來,將話題轉回到游回要求的答案。

「哦,原來有性格那麼惡劣的女孩呀。」

「有咖啡、礦泉水、柳橙汁及春藥。」

「……?我想應該沒有那種事吧?」

看到他的模樣,游回以食指抵着脣,露出妖豔的微笑。

「——我們在做什麼呀,被害者和加害者居然互相包庇對方,沒有比這更奇妙的事了吧。」

「有事情想問我……?」

游回頻頻點頭。

「這麼說來,果然並不是沒有理由囉?」

聽到彩的吐槽,游回佩服地笑道:

彩無事可做,先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那是……」

通過豪華絢爛的入口大廳,搭上電梯後,游回對彩開口說道。

「就在我的眼前……」

她說得理所當然一般。

「我已經跟真白同學說過促使我在『Over Image』殺人的理由了吧?」

「……好大。」

「……嗯?怎麼了嗎?」

彩面露笑容拒絕她,過了一會兒,游回露出似乎感到無趣的表情,但是看到彩始終不肯說,只好如放棄一般地嘆了一口氣。

游回對想着那種事的彩感到納悶,同時牽着彩的手,毫不猶豫地前進。

「……是啊,我聽過了。」

這時候電梯剛好到達十樓停了下來,門向兩側打開。

「真白同學先在這裏休息一會兒,我要去淋個浴。」

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這麼大叫。

如果說匹莉卡是任性的千金小姐,那麼游回就適合用深閨千金來形容了吧。

「我不想告訴你呀。」

只不過室內欠缺生活感的程度令人驚訝。

「你剛纔是問我救助人的理由嗎?問那種事做什麼?」

「小孩的話我希望生三個。」

「真白同學的吐槽很迅速呢,是否有趣就姑且不論,算是相當優秀喔。」

自己在這裏是不是不太相襯呢?這裏的氣氛給人有這樣的感覺,使得彩喘不過氣來,於是向游回這麼問道。

那不是值得跟人說的事。

「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彩忍不住這麼讚歎道。

她刻意將手貼在臉頰上說道。

「真白同學,雖然不知你是怎麼想的。不過我的行動原理,不管以前還是現在都沒變哦?」

「真要說的話,我想想看喔。」

「不,等一等,這之後她們何時會發動攻擊都不知道喔?而且你差不多也該告訴我了吧?」

「算了,總之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吧?」

彩聽到游回的聲音轉過頭去,只見她正隔着飯廳廚房看着彩。

「真白同學要喝點什麼嗎?」

「我討厭滿身大汗。」

他重新體認到,自己必須儘快實現願望纔行。

被她華麗地忽視了。

「我只加了三滴。」

即使如此,彩仍然認爲那是自己的錯。

「……你加了什麼?」

這一點現在也仍未改變。

那是間只配置了最低限度所需的傢俱,宛如展示廳一般的客廳。

當她還是敵人的時候,她的行動原理是針對在殺人方面,因此看起來纔會是『瘋狂』;但就算不是反應在那點上,彩覺得這種行動模式在日常生活方面也頗有問題。

彩簡直被她打敗,說不出一句話來,游回則是對他笑着說道:

「啊,不然我們一起洗吧?」

「我拒絕。」

即使彩堅決地拒絕,游回的笑容依然不變。

「害羞了呢。如果是真白同學,我不會介意的喔?你就當作是保護我的報酬。」

「我不是爲了報酬而幫助你的。」

「我認爲拒絕謝禮不是紳士,而是不解風情哦。」

「那你就用別的形式回報我。」

聽到彩說的話,游回的臉頰泛紅。

「欸?不管怎麼說,夜晚的服侍也太……」

「我沒有那麼說!」

「不過如果真白同學堅持的話……」

她偷瞄了彩一眼。

「聽我說話!」

彩疲憊不堪,被捲入對方的步調是這麼累人的事嗎?

彩發出嘆息,喝了一口咖啡。

對於彩的喊叫,游回輕聲笑了出來。她看起來頗爲滿足,不知何故心情非常愉悅。

「玩笑就開到這裏吧。」

「……就那樣辦吧。」

「我可是煩惱着要如何應對耶!」

彩短短地嘆了口氣,無可奈何地放棄抵抗。

■◇◆□

「真白同學,剛纔的事你會忘記吧?」

彩視線追着游回,發現了一件事。

「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

那毫無疑問是善意,但是卻不是彩所希望的。他們的關心伴隨着同情,親切伴隨着憐憫的目光,鼓勵的話語伴隨着優越感,那樣的內心連還是孩子的彩都能看穿。

「……不,真要說的話只是平凡的往事,請不要期待。」

彩放棄抵抗似地說道,而游回則是呵呵一笑,笑得非常愉快。

「…………終於啊。」

彩考慮着說出來好嗎?

「你想殺我啊!?」

她似乎有些遺憾。

儘管彩那麼吼叫,但這也是白費力氣,數分鐘後出現的游回,全身只圍着一條浴巾。游回踩着啪噠啪噠的腳步聲出現在客廳裏,她的頭髮還沒幹,水滴從髮梢滴落至木地板上。或許是洗過熱水澡的關係,臉頰紅潤的她,表情比平時更爲嫵媚,毫不顧忌地裸露在外的手和腳,美豔得不像是個高中生。

「……啊啊真是的,對啦對啦,就是那樣啦。」

就算是玩笑也太惡劣了,對於游回來說,剛纔的事就是那麼令她害羞吧。

從她的背影只能看到她羞得連耳根子都紅了。當游回再回到客廳時,已經是整整四十分鐘後的事了。

「話說回來,真白同學,爲什麼你沒來偷窺?」

「……呃、剛纔那應該是意外,誰都沒有錯。」

儘管心想應該不會吧,他還是準備出聲提醒,就在那一瞬間……

「那就拜託你正常一點應對吧?」

「……」

「我小學的時候,母親過世了。」

然後彩開始敘述。

游回卻不接受彩理所當然的主張。

即使想移開視線,游回就在呼吸可及的位置,讓彩無法逃走。

「不行,我果然還是無法接受。」

「呀啊!?」

「……………………」

「只有我一個人丟臉,我覺得那樣不公平。所以真白同學也同樣丟臉的話,事情就圓滿解決了。」

聽到彩這麼說,游回露出妖豔的微笑。

「但是我可沒說要穿上衣服哦。」

而對她而言更不幸的是,在她跌倒的過程中,浴巾從身體剝落了。若要再說有什麼更慘的事,那麼就是因爲那個關係,她全身赤裸的模樣,全被坐在後面的彩目擊到了。

游回留下這句話,然後就進入浴室裏。

「當、當然。」

「什、什麼事……?」

彩既尷尬又害羞,只感到坐立難安,但他什麼事也做不到。游回基本上正如她所說的,身上只穿着一件內褲,對於游回而言,那或許是唯一的救贖吧。

他發現游回身上滴落地面的水滴,讓地面溼了一塊。

「怎麼了?」

不知經過多久,那道聲音彷彿是在呼喚遠方的人般,彩聽見了游回的叫喚。

游回側着頭問道。剛淋完浴的游回,身上有一股甜甜的洗髮精香味,也許是因爲那香氣的關係吧,彩的心臟劇烈地跳動。

「真白同學不會不太冷淡了點嗎?姊姊希望你理睬人家啦。」

「……那該怎麼說呢,很煩人對吧?」

「那種事我纔不做!」

「沒問題,我有穿內褲啦。」

「我等了好久說。」

「饒了我吧。」

游回輕聲說道。彩則是面露苦笑繼續說了下去:

「這麼說來,只要【退場】的話,記憶就會消失對吧……」

「那是什麼等價交換啊!一點也不圓滿,雙方的心靈都會受到創傷啊!」

「……」

「穿上衣服!」

■◇◆□

「……唔!」

「……………………」

「然後,母親過世後我雖然很悲傷、也因此而哭泣,不過我要說的事情不是那樣,而是我在學校的立場,有了微妙的改變。我明明還是我,但周圍該說是把我當成特殊人物看待嗎……形成了『真白是可憐的傢伙,要對他溫柔一點纔行』的氣氛。」

「那也是不得已。」

游回說了一句「等我一下喔」,然後輕輕舉起手。

「我不是叫你穿衣服嗎……」

「那並不是什麼有趣的故事,也不是多麼不得了的過去。」

「有興趣的話,你可以來偷看喔?」

看到彩困惑的樣子,游回似乎非常滿足。

「那不是含血噴人嗎!」

她坐在彩對面的椅子上,雙眼泛淚地瞪着彩。

「不,那是……」

爲了前往自己的房間,踏出第一步的游回,在本人平常恐怕絕對不會發出的叫聲之中,正面向前撲倒在地上。

「嗯,是多麼波瀾萬丈的人生呢?」

「哪裏沒問題了啊!?」

「怎麼可能啊!」

「與其說是煩人,倒不如說難過吧。雖然大家都很親切,但是親切背後明顯是同情,讓我感到非常不舒服。」

「那麼回答我剛纔的問題。」

「裸體出去和穿着內衣褲,哪一個比較好?」

彩無法反駁。

「第三次的參加,你就加油吧。」

「促使真白同學救人的理由。」

「別說得好像希望我去偷窺一樣。」

游回玩弄着溼潤的頭髮,像是鬧彆扭似地說道:

「相反地,如果你告訴我,這次的事我或許也會忘記。」

「可是我的裸體被看到了。」

「你那是強詞奪理。」

「你想殺我嗎!?」

「不過我覺得那樣也無所謂,善意就是善意。」

回來之後的游回,臉上沒有笑容。

她的眼神充滿興奮。

「你不告訴我的話,下次我見到紀無同學的時候,我要向她告密說『真白同學強迫看了我的裸體後,又對我做出色色的事情』。」

彩忍不住別過頭,然後說了:

彩完全不打算提起剛纔的事,絲毫、一點也不想提起,彩頻頻點頭向她如此表明。

「有什麼關係嘛,你明明也很享受~」

「因爲我是美女嗎?」

聽到彩這麼說,游回不知爲何開心地笑了。她靠近彩,將臉貼近坐在椅子上的彩,髮絲紛紛垂下,水滴從髮梢滴落。彩對這麼近的距離感到困惑,想要離開卻又因爲椅子的關係而無法動彈。游回雙手放在膝蓋上,做出彎腰前屈的姿勢。儘管她的胸口在浴巾中若隱若現,不過她本人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

爲了怕她過度期待,彩先聲明道。

「喂,真白同學,你脫到只剩一件內褲,丟臉地在我面前跌倒吧。」

只不過,如果不說,眼前的少女是不會接受的吧。

「剛纔的問題是……?」

從早上見面之後,已經過了將近三小時的時間。

「我去換衣服,然後我再告訴你,你想知道的事情。」

他並非不信任游回,而是至今他從未對人說過。因爲那既稱不上是了不起的理由,做爲契機也太薄弱,只是一段往事回憶而已。

對於從浴室傳來的聲音,彩回應道:

「……」

從頭髮縫隙間露出的雪白肌膚,纖細美麗的腰圍曲線,沒有任何傷痕的潔淨背脊,以及向上翹起的臀部。

「真白同~學。」

游回在那之後一言不發地慢慢站起,然後就這樣離開客廳。

聽到彩那樣的發言,游回的表情微微扭曲。

可能是那樣就滿足了吧,她緩緩離開彩後說道:

「可是真白同學討厭那樣吧?那麼你直說不就好了?」

「那個時候的我說不出口啦,而且那樣真的也好,因爲只要我忍耐下來就不會有人困擾吧?」

「……看到現在的真白同學,真難以想像你會說出那種話呢。我以爲你應該是會明確說出自己意見的孩子。」

彩再次苦笑。

「然後有一天,我和其他男生吵架了。理由我忘記了,不過有人出來阻止,那個人也是男生,他這麼說道:『真白很可憐,別欺負他啦』。那句發言應該是爲了庇護我,但是我卻非常地惱火。」

游回默默聽着,不聽漏彩的任何一句話,不錯過彩的任何一個表情。

「而我還是忍了下來。我心想算了,反正他們就是這樣吧。不過下一個瞬間,有趣的事情發生了。」

這時彩第一次笑了,游回側着頭感到疑問。

「有趣的事情?」

「阻止吵架的男生,被某個女生打了一巴掌。」

「那女生是什麼人,好帥氣哦。」

游回也笑了出來,彩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對,她很帥氣,然後那個女生說了:『你也是在欺負人』。我嚇了一跳,爲什麼她會知道我心裏想的事呢;而且更奇怪的是,爲什麼她會爲我而生氣呢?」

對彩而言,他第一次有那種感覺,眼界就像是突然開闊了。有一種世界逐漸變得色彩繽紛的錯覺,一顆心變得輕鬆,而且溫暖了起來。

「那孩子平常個性並不強勢,或者應該說是個愛哭鬼,所以教室頓時一陣騷動。被甩巴掌的孩子,和我吵架的孩子,還有周圍的孩子們,大家都瞠目結舌。」

「心情很爽快吧。」

「是啊,非常爽快。該怎麼說呢,我很崇拜她。不管是他人的目光,與周圍的關係,自己的立場,那孩子能夠全部無視,採取行動,在我看來非常地耀眼。而我也心想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要變成像她那樣。」

「那就是契機?」

「沒錯,那就是契機。」

話一說完,彩頓時害羞了起來。

「那還真是太好了呢,真的。」

彩將會記住他因爲自己的自私,踐踏了參加者全員的願望。

與魅影魅黑的相遇、與米拉匹莉卡·史塔卡特的相遇、發覺紀無玉求內心的黑暗、夢壞游回這名少女的變化,這些彩都不想忘記,不願讓這些都變成不曾發生過。

雖然那完全矛盾。即使如此,在這個遊戲的規則上,就是會產生這樣的結果。

不過那將不只是彩一個人的問題。

「……還真是誇張呢。」

首先要使『所有原本是【意能者】的人,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失去『Over Image』的記憶』這個願望實現。

——沒有任何差別與區別地拯救每一個人的你,又該由誰來拯救呢?

終於——自己終於可以知道,能夠拯救因自己的關係而遭遇不幸的重要之人,同時又不失去第二次遊戲所建立起的關係,那樣方便的願望了。

聽到彩痛苦擠出的話語,游回點頭表示同意。

「沒有,沒什麼。」

就算是活在沒有『Over Image』存在的世界,【意能者】也不會忘記以前曾經活在『Over Image』存在的世界。

「好。」

「……什麼痛苦?」

「原來如此,你和紀無同學的關係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嗎?」

「我現在也不是英雄啊。」

所以彩纔會一直煩惱着。

「總之,嗯,我滿足了。」

「變化?」

然而那毫無疑問是他的一己之私,根本算不上是救助,只不過是他的任性而已。

「咦?該不會是現在進行式?」

看到那樣的彩,游回說道:

這個方法乍看之下。好像可以毫無問題地圓滿解決一切,但其實不然。

「……那是什麼意思啊?」

所以彩纔會煩惱,同時也覺得無法只爲了正義而行動的自己很沒用。

那就是『讓『Over Image』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這個願望。

彩一臉苦澀的表情,無可奈何地放棄爭辯。

這麼多的好處,甚至會讓人覺得,有這種捷徑實在太方便了。

「沒有那種事喔?假如『Over Image』這個遊戲是一個故事,你就是主角。有些只有你才能做出的選擇,也有唯獨你才能打倒的對手。做出選擇的人是你,改變的則是世界。」

游回輕輕開歐那薄薄的嘴脣,緩緩地說道:

在後出的願望違反先前已實現願望的情況下,『Over Image』會只排除違反的部分,實現那個願望。

自己的願望成真,也不會失去第二次參加所建立的關係。非但如此,還可以拯救至今遭到淘汰,受到處罰的所有【意能者】。

「……小學四年級吧。」

因此彩纔會沒發現玉求追求才能的事。

彩搔着臉頰說道,游回則是笑着點頭答應。

「不是喜歡討厭的問題,她是我的目標啦。」

然而爲了採取那個方法,就必須做出某個選擇。

「可是,這並不是快樂的結局……」

「沒錯,變化。你會多了一個絕對必須打倒的敵人,說不定同伴之中,有人會不再支持你,而且你個人將會左右『Over Image』這個遊戲的結局。」

「是紀無同學?」

對於游回的提問,彩不自覺地歪頭不解,然後理所當然地說出那個名字。

她點頭說道。

聽到彩的回答,游回露出彷彿在同情玉求般的表情,說道:

彩抬起頭,看着游回,她的表情非常平靜,但是卻顯得哀傷。

游回所提示的那個方法實在非常單純,而且淺顯易懂。

「哦,那真白同學的初戀原來就是紀無同學啊。」

「雖然不知道你是經過怎樣的推論產生那種想法,不過對我來說,玉求是憧憬的對象。她就是那樣一個溫柔無比,內心堅強的人。」

「沒錯,以遊戲來說算是壞結局,不過我想這是像真白同學這樣的人應該選擇的,最正確的選擇。」

「因爲你很溫柔,所以理所當然般地追求周遭的幸福;因爲你很溫柔,所以不會顧及自己的不幸。那樣的精神雖然美好,但正因爲如此你纔會無法幸福。」

這樣也許救不了——不對,能夠因此獲救的人也很多。所以彩也理解自己應該選擇那個方法,那樣是正確的,他應該那麼做。

比如說,在『希望明天下雨』的這個願望之後,許下『希望接下來一週內都是晴天』這個願望的話,先前的願望會使得最初的第一天下雨,之後的六天則會套用後來的願望而放晴。

而更過分的是,現在所有參加者的願望全都不會實現。

「玉求大概不記得了,不過那就是契機。」

然後彩做好覺悟般地點頭。

■◇◆□

「我知道了,告訴我吧。」

游回所說出的話,內容足以讓彩產生驚愕與動搖。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規則。如果沒有這個規則,那後來實現的願望就會變得壓倒性地有利。

「不過你要有所覺悟喔?真白同學如果在聽了這件事後,決定要實行這個方法,那麼就算你不願意,周圍也會產生變化。」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可是不這麼做,我的願望就不會實現。」

「……啊啊,剛纔那些話,不可以對任何人說哦?」

游回太過突然的一句話,讓彩忍不住叫了出聲。

那樣一來,過去對於淘汰者的處罰也全都會消失,當然,彩重視之人的不幸也會變成沒發生過。然而,參加過應該不曾存在的遊戲的記憶會原原本本地保留。

自己所抱持的問題得到解決,彩卻低着頭,無法高興起來。

這正可說是逆轉的一步棋。

游回的態度非常真摯。她要告訴自己的那個方法,會對遊戲造成那種程度的影響嗎?明明還沒聽她說,彩就已經感到戰慄。

但是那樣是不行的。

「——啥?」

不過,游回提示出利用這個規則,藉此覆蓋全部的方法。

忽然腦海中閃過魅黑的話語。

「不,不是那樣的……」

游回露出意外的表情,彩則是笑着點頭。

這個方法是踐踏所有【意能者】心情的最差勁的願望,彩是這麼認爲的。

彩打算拯救所有可以拯救的人,甚至想拯救某些人放棄的生命。

「照你那種說法的話,實質是十年吧。不過從我們變得要好,大概是七年吧。」

彩委婉地否定後說道:

「所以說,那不就是喜歡嗎?」

確實,已經不幸的人可以獲救,只不過是在保持自己死亡過的記憶的狀態。

對於那個質問,彩的回答是自己並沒有求救,然而結果真的是那樣嗎?

「那就是九歲吧。也就是說,你們在一起的時間實質上是七年啊……很棘手呢。」

然而,他無法那麼簡單就看開。

她華麗地無視彩說的話。

「……如果是這個方法,我的願望的確就能毫無問題地實現。」

然後,接下來實現的願望纔是問題。

藉由這個願望,『Over Image』這個遊戲就會變成不曾存在於這個世界。

「不,我們從幼稚園就在一起,在那之前也就已經是普通朋友了。不過我主動和玉求有所互動,就是從那時候開始。」

「或許是那樣……」

「唔哇……玉求同學辛苦得毫無代價啊。」

「沒想到正義的一方也有那樣的根源,原來真白同學也不是一開始就是英雄嘛。」

游回搖搖頭,不禁苦笑。

如果是單純讓『Over Image』不曾存在,他就可以躲過那樣的沉重壓力。

就是那個選擇讓彩感到痛苦。

最糟的是,彩自己無法忘記是自己招來這樣的結果。

因爲這個願望,之後即使【退場】也不會失去記憶,而過去的淘汰者也都會想起自己曾是參加者的事。

「好,拜託你了。」

游回愉快地笑了。

明明不存在能實現任何願望的遊戲,然而自己曾經參加過遊戲,爲了願望而殺人的記憶卻不知爲何留在腦中。而且自己的願望理所當然地沒有實現,這別說是救贖,根本就是悲慘的下場。

「咦?……啊啊,我沒有說嗎?幫助我的那個孩子,名字就叫紀無玉求。」

「真白同學,你有與全部【意能者】爲敵的覺悟嗎?」

接着游回將要說出,解決彩心中問題的方法。

「當然,話說回來,那孩子現在如何了呢?」

而是將會牽連所有【意能者】的一種結束的形式。

「很痛苦吧。」

「好,雖然離題很久了,我差不多也該告訴你了。」

「……什麼意思?」

「無論何時都在拯救他人的你,比起你自己心裏真正的願望,更以他人爲優先,所以現在纔會無法做出選擇。你用正義感壓抑着自己的內心,那真的是很痛苦的事呢。」

忽地,腦中響起匹莉卡說過的話。

——重要的不是『怎樣做才正確』,而是『自己想要怎麼做』。

自己想怎麼做,那種事早就決定好了。明明早就決定好了,自己卻無法選擇。

「有人會因爲你的行爲而得救,你把那樣的想法視爲理所當然,但是你也極度恐懼有人因爲你的行爲而無法獲救。那是爲什麼呢?因爲你認爲救不了別人的自己,就不能變得像那一天的紀無同學一樣嗎?」

——人不能太過正確,也不能只有錯誤。

玉求的話在腦中響起。

那毫無疑問是否定彩的想法所說出的話吧。

「我……」

「沒關係的哦?」

對於無法接下話的彩,游回仍給予肯定。

「你就照你想做的去做吧。因爲你想做的事毫無疑問是正確的,就算在那之中參雜了一點自私也沒關係哦。就算有人爲此而有意見,但是比起說那種話的人,你纔是正確的啊。」

游回有如推動着彩一般,溫柔地說道。

彩再次思考。

自己想讓重視之人的不幸迴歸於無,不想失去在這個遊戲得到的人際關係;而如果可以的話,他想拯救所有的參加者。這就是他的真心話。

想要讓那些全部實現,他就必須踐踏所有【意能者】的願望,保持遊戲的記憶,這就是現實。

彩思考、盤算、苦惱、懊惱。

這樣做好嗎?

自己爲了自己而戰,這樣好嗎?

彩有如確認一般問道。

「哎呀,竟然不請自來,真是沒禮貌的客人呢。」

與那件可愛的裙子形成對比,她的右手與一把約和身高差不多長的長槍融合在一起。槍的顏色是灰色,那恐怕就是擊飛大門的武器,同時也是她的【幻現境界】吧。

彩考慮是否該迎擊,游回卻露出像是想到惡作劇的小孩般的笑容,這麼對他說道:

「你理所當然地幫助別人,理所當然地拯救別人,卻似乎不懂重要的事呢。」

「好了,因爲你做下決定,『Over Image』的結局也有了巨大的改變,而你的立場也是一樣。你已經成爲所有【意能者】的敵人,特別是得知這件事的【調整者】,他們將會全力對你展開攻擊吧。」

「這個嘛,因爲這棟大樓的保全措施很嚴格,而且這裏是十樓。」

「爲什麼跟她卿卿我我!」

「……那就謝謝了。」

彩重新體認到,自己果然還是覺得在這個遊戲中得到的關係很重要。

當然,只有那樣是不行的。《終結消失》擁有十三個『實現願望的權利』,所以就算彩成爲A-1第一位,對方剩下的十二個願望依然不會消失。

首先是轟然巨響。

彩對她露出笑容,想要讓她安心;不過游回卻鼓起臉頰,用手指在彩的額頭彈了一下。

灰撫並沒有馬上攻擊過來,而是如此開口說道。那是顧慮到仰慕的學長?還是另有目的呢?

既然無法放棄,那就不需要遲疑。

「可是你應該也有其他的願望吧?」

彩與游回相視一笑,準備要商討今後的對策。就在那個瞬間……

「事情沒有說得那麼簡單哦?想要打倒他,就代表也要打倒身爲他部下的A-1,那些人至少比我還要強。」

「……少囉嗦。」

「……學長,你果然來了啊。」

她們或許會生氣,因爲她們也有願望。即使如此,彩也不再迷惘。

「好了,學長,灰撫有問題要問學長。」

「真白同學,我有個想法——」

「我要打倒《終結消失》,實現我的願望。」

看到彩的身影,臉上表情依然不變的這名少女是桃瀨未戀。她的身形目前並無變化。

「也就是說,現在這個【反轉】不是在附近,而只是在大樓前發動而已。」

爲了實現彩的願望,需要有兩個『實現願望的權利』,其中一個當然是由彩升上A-1得到,至於另外一個——游回說要提供她自己的『實現願望的權利』。

疾速地、以肉眼追不上的速度,正可說是一瞬之間。

「是啊,一定是那樣吧。」

「如果有困擾的話,你也可以去依靠別人。救助並非是單方面的吧?」

「啊,終於來了呢。」

——世界的顏色消失了。

「喔,看來你決定好了呢。」

「是啊,從前提來說,需要兩個,實現願望的權利』。而且這種願望,那個人是不會認同的。」

因爲那樣的煩惱扯着後腿,讓彩無法做出決定。

現在的A-1第一位,同時也是『Over Image』的支配者。

彷彿在否定直到剛纔仍映入眼中的色彩世界一般。

「你說的對,謝謝你。」

彩冷淡地說道,不過游回依然保持微笑。

忽然間,彩想起匹莉卡過去曾說過的話。

——如果你有想實現的願望,那就別猶豫不決喔。

「是啊,我知道……不過這樣真的好嗎?」

他不容許有人反抗,擅自實現願望將會被殺。就算不是那樣,如果有願望不如他之意的【意能者】成爲A-1,連那個『實現願望的權利』可能都會遭到剝奪。

灰撫那張稚氣的容顏上寫着不悅,她揚起了眼角,怒目瞪視着彩。

純白的世界降臨了。

彷彿先前的煩惱都是庸人自擾般,彩有如發誓一般,明確地做出這樣的宣言。

彩馬上恢復冷靜,思考爲了實現理想所該走的道路。

「我想只有我一個人的話,要贏過A-1的人一定很難吧。所以游回,可以請你幫助我嗎?」

「今天一整天,我們爲了找尋襲擊的良機而跟蹤《人間失核》,然而學長……爲什麼!」

「真是拿你沒辦法呢,真白同學。」

游回站了起來,她的表情中並沒有焦急的神色。

然後過了一會兒,敵人出現了。

沒錯,自己有想要實現的願望,那是無論如何也想實現的願望,事到如今不管別人說什麼,結果他都無法放棄。

【調整者】雖然能得知他人的願望,但是游回的願望並沒有改變。儘管沒有改變,她也只是就結果來說,實現了另一個願望而已。所以敵人沒有理由把她當成目標。

「就是那樣吧,放心吧,我會小心謹慎,不會給你帶來麻煩。」

「——就是這樣,被你救了的我是這麼想的,你覺得如何?」

「不過也不會馬上就到吧。」

「真白同學,你臉紅了哦?是不是心動了呀?」

連彩自己也感到驚訝,自己竟這麼簡單就下定了決心。

游回依舊一臉笑咪咪的。

那種一般人根本不會煩惱的問題,彩卻對此煩惱不已。

魅黑和匹莉卡會怎麼說呢?

這裏雖說很寬敞,但卻是室內,並不適合戰鬥。話雖如此,他們也無路可逃。

對於那樣的游回,彩苦笑以對,輕輕地點頭答應。

「沒錯,因爲只要來到這個世界,保全措施就沒意義了。所以她們很快就會衝進來了吧?」

「我和你不同,我只要之後實現你的願望就好。也就是說,我並不會特別被當成目標——除了這次的一軸同學和桃瀨同學。」

回嘴的人是雙馬尾的少女——一軸灰撫。

「嗯,有何不可呢?」

彩也跟着站起來,然而灰撫和未戀並沒有出現的跡象。

灰撫顫抖着身體喊道:

因爲他是那樣決定的。

那個時候彩不明白那句話的意思,不過現在他懂了。

數分鐘後,結果彩和游回仍待在客廳裏。若問他們剛做了什麼,就只有彩依照游回的指示,將通往可以展望街景的陽臺窗戶打開這件事而已。

剩下就只是實行而已。

「對,我要——終結『Over Image』。」

「……說是這麼說,實際上還存在幾個障礙吧。」

「……《終結消失》嗎?」

游回說只要那樣就可以了。

她怒不可遏,但不知爲何她生氣的對象卻是針對彩。

游回露出微笑,彩則是點頭回應。

要做的事已經決定好了。

那是隻要希望,不管是成爲百萬富翁,還是要毀滅世界都辦得到的危險權利,其價值可說是難以估計。

游回說着露出惡作劇般的微笑。

■◇◆□

「一旦有人【反轉】,半徑三百公尺內的參加者會被捲入,傳送至《反轉世界》,但那純粹是指平面距離,在高度上則沒有限制。」

「不過在這裏可無法戰鬥喔?」

彩的臉上自然而然浮現笑容。

彩明確地叫出她的名字,請求她的幫助。游回被叫到名字或許是喫了一驚吧,她睜大了雙眼,然後露出柔和的笑容點頭詭道:

所以爲了實現彩的理想,前提條件看似是兩個,實際上卻是一個。

「沒關係啦,反正我本來預定是要用在悲觀的事情上面,與其用在那種事上,倒不如爲了你使用。」

但是彩不會殺任何人,因此必須讓《終結消失》認同彩的願望,並且取得勝利。

「不想被侵入的話就裝個更堅固的門如何?」

彷彿世界死亡了一般。

之後過了數秒,兩名國中生踩着沉穩的腳步踏入房間。

「意思是?」

游回注視着彩的雙眼,流暢地如此說道,明顯表露出的善意,甚至讓人感到爽快。

「雖說人的慾望無窮,但是慾望也是有方向性的。我並不需要實現任何願望的權利,只要遊戲結束後還能繼續當你的朋友,那樣就夠了。真要說的話,那就是我的願望。」

原本是玄關大門的東西,伴隨着驚人之勢,撞擊通往客廳的門,受到了破壞。

「……啊。」

「…………」

彩不明所以,用手搓揉着額頭。

彩反覆地思考,爲了找尋理由而回顧過去。

「……怎麼回事?」

「……什麼問題?」

然而游回卻笑着說道:

「……灰撫,你冷靜一點。」

未戀將手放在灰撫肩上,想要讓她平靜下來。

「學長不肯協助灰撫我們,是因爲《人間失核》是學長的女朋友吧!」

「不是,你傻了嗎!」

彩忍不住吐槽,但是灰撫卻聽不進去。

「唔嗯喝……學長是叛徒。比起學妹,你選擇女朋友對吧。」

「不是那樣,我只是無法認同殺人和你們的願望。」

聽完彩最後的話,灰撫已經完全爆發了。

「…………算了。」

她有如放棄一般喃喃說道。

「學長已經不是我們的同伴了吧。」

她的眼中透露出悲傷、放棄、憤怒等種種情感。

下一個瞬間,灰撫的那些負面情感同時爆發了。

「我現在也仍然喜歡學長,不過妨礙到我們的願望,那就只是障礙而已。灰撫會毫不猶豫擊潰您,【graphite】(石墨色)——Over Image!」

在詠唱的同時,灰撫周圍染成如鉛一般的灰色,然後——沉了下去。傢俱發出嘎嘎聲響,遭到擠壓碎裂,地面有如凹陷般逐漸下沉。

「啊哈哈。」

游回見到那幅光景笑了出來。

那張表情好像很快樂、很愉快,那樣的笑容與瘋狂相去甚遠,然而卻也不算正常。

就像是興奮雀躍不已的小孩所浮現的那種笑容。

「真白同學,準備好了嗎?」

「哎呀,真白同學真好玩呢。」

彩突然想起《異常力場》的能力。身爲【二重想像】的她對【graphitel賦予兩種意思,那就是《重力》與《斥力》。

「我知道我知道。」

「附帶一提,真白同學,我的缺點就是,在他人的想像的情況下,我無法完全扭曲其無形物,也就是說要拜託你囉。」

灰撫的左手一遮,游回與彩的上空頓時出現像是巨大灰色圓盤的東西,然後那東西急速地落下。

游回正在捧腹大笑,看來彩喫驚的模樣,似乎讓她覺得相當有趣。

「比起地上戰能夠更華麗地戰鬥哦。」

只見灰撫和未戀在三層之上的那一樓陽臺上探出身子看着彩和游回。當然,她們的表情充滿驚愕。

「這個嘛,今天是第一次使用呢。」

「……我想了一下,只要游回先跟我說一聲,我應該也可以像她們那樣着地呀。」

「話說回來,真白同學,除非是成爲【無理想像】,否則是無法改變『現實』的。而她們之中有一個人是【無理想像】對吧?」

「我也做不到耶……」

「也就是說,我們必須快點下去地面纔行,不然她們馬上也會跳下來空中對吧?」

「【white】(白)」「【violet】(濃紫色)」「「——Over Image!」」

彩戰戰兢兢地觸摸濃紫色地面,觸感堅硬,就像是柏油路一樣。

然後她接着詠唱。

那穩固的濃紫色地面,在彩和游回的周圍,形成一個圓形空間。

這是今天第三次的吶喊了。

「什麼嘛,真白同學也會怕死啊。」

「我們現在就是肉塊了吧?」

「…………你的性格太惡劣了!」

然後兩人輕巧地在空中形成的地面上着地。

「……咦?」

「【lotuspink】(蓮粉紅)——Over Image。」

眼下是看到後會令人險些暈倒的景色。

「所以說,我讓『無法站在空氣上』的『現實』歪曲,改變成『可以站在空氣之上』。」

「……我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拒絕。」

「你們兩人的性格真不錯啊,竟然從天空私奔。」

「不過也是啦,在室內戰鬥的話,建築物可能已經倒塌了吧,來這裏打或許還比較好。」

旁邊的游回輕鬆地說道:

「不管是地面還是空中都無所謂——壓碎!」

在這段期間中,強烈的風吹動彩的皮膚與衣服,吹得衣服搖擺不停,持續給予刀刮般的衝擊。

完全只是逃避而已。

兩人同時詠唱。

「不,什麼準備?」

「沒有呀,我們只是逃走而已。」

「說明太過抽象,根本無法參考……」

游回說着露出微笑,視線移向灰撫她們。

突然彩的身體感到一陣衝擊,身體在空中和某個像地面的東西衝撞而停止。

她握住彩的手,朝敞開的窗戶一直線飛奔過去。

「那麼兩位,再見囉。」

彩困惑地往上看去。

最初將游回家的玄關『彈飛』的是《斥力》,接着她展現出讓周圍物體陸續『擠壓下沉』的現象則是使用了《重力》吧。

「不,沒什麼。」

在彩與游回相同視線高度的位置,展開了一層蓮花般的圓形薄桃色地面。

她的想像是《拒絕》。只要根據方纔游回所說的理論,她應該就可以藉由拒絕而改變『現實』。

游回一臉滿不在乎的表情。

灰撫一副無法釋懷的樣子。

然後採取備戰狀態。

她在笑。

或許是他們的行動太過出乎意料了吧,灰撫發出驚訝的怪叫聲——

游回就這樣拉着彩,飛越護欄,往空中一跳。

「真白同學,要跳囉。」

彩垂下肩膀,輕撫胸口,心臟仍在劇烈跳動,或者應該說差點就心跳停止了呢。

「真白同學,這樣從今天起,我們也可以在空中戰鬥了。」

「……明明理所當然地對死感到恐懼,即使如此你還是保護了魅影同學呢。」

「你在說什麼?那樣我就不會覺得好玩了吧?」

「啥!?那如果失敗的話呢?」

就在這麼驚異的瞬間——彩的身體開始以驚人的速度落下。

「做得到,只要你想做就辦得到。」

她小聲地對彩說道。

「真白同學,你的表情好奇怪~」

兩人毫不遲疑地從陽臺跳了下來。

「沒錯,完全沒有關係。」

「這個嘛,我被討厭也是當然的,不過我想她大概是無法對真白同學見死不救的。」

「不不,我做得到也就代表真白同學也辦得到。只要你對『無法站在空氣上』的『現實』進行侵蝕,塗改成『可以站在空氣之上』這樣。」

未戀並沒有悠哉地聽兩人談話,由於她的詠唱,薄桃色的道路往濃紫色路面逼近而來;而灰撫就從纔剛以那樣的方式完成的道路上衝了過來。

彩望向旁邊應該同樣正在墜落的游回。

游回不當一回事地說道。

或許差點以爲會死掉的關係吧,彩的聲音頗爲激動。

「因爲我不知道有什麼意義啊!我們在墜落!在墜落耶!」

「欸!?」

啊啊,不行了。

未戀口中念道:

「我是有跟她說了一下。我跟她說要來救你,她只是回答『隨便你』。」

儘管知道沒有意義,彩仍指着下方。

正當彩放棄了的時候……

至令人生中最大的驚駭,讓彩發出了慘叫。

此時灰撫打斷兩人的對話。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當游回這麼說的時候已經爲時已晚。

彩一邊回想起,這麼說來只有在讓玉求的火焰轉彎的時候,她無法將火焰完全消去,一邊高舉雙手。

「提那個做什麼?跟現在沒有關係吧?」

「這麼說來,真白同學有告訴魅影同學今天的事嗎?」

「……?爲什麼突然說這個?」

「——啥?」

「……嗯,對啊,未戀就是了。」

比起疼痛,一股猛烈的違和感先襲向彩。

「你……這究竟是?」

但是彩的手、腳、身體所接觸到的是,在空間中出現的濃紫色地面。

「……拒絕。」

彷彿親身實證一般。

游回這麼說道。

彩嘆了一口氣,搓揉着疼痛的身體各處。

「那技巧太高等了吧……應該說你辦得到那種事啊?」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真白同學,一軸同學做不到你和我和桃瀨同學做得到的事。也就是說,進行空中戰的話,我們比較有利。」

游回那樣說完後便發足奔跑。

「……別說那種理所當然的事。」

「我絕對不幹!再說也沒有意義!」

這個疑問的解答很快就出現了。

「這可不是漫畫耶!」

而現在正逼近而來的圓盤威脅一定就是《重力》。

「不,這很簡單的。只是讓空間《歪曲》而已。」

「那灰撫就拜託你了——消失。」

雙手染成純白,與其說是塗上油漆,倒不如說是覆上一層光,白色《侵蝕》了彩的雙手。灰色的圓盤直擊朝向空中的手,伴隨着壓倒性的力量,準備要將彩的身體壓扁。彩在這時奮起力量,接着讓白色更加《侵蝕》那個圓盤。

「……消、失。」

圓盤並沒有像至今以來戰鬥一樣,一瞬間就消失。彩儘管有些困惑,還是繼續想像,想像着將灰色染成白色,使其煙消雲散的印象。

經過數秒鐘,壓力終於消失,圓盤化成霧狀消失不見。

彩沒有因此放心,而是移動視線,將目光移向灰撫。

「——彎曲。」

伴隨着游回的話語,空中出現複數的螺旋,那些螺旋《歪曲》着空間,朝灰撫逼近——但是灰撫沒有停下。

她不懼怕會將自身一切壓扁的《歪曲》漩渦,朝着兩人逼近而來。

「……隔絕。」

就在所有漩渦快要觸碰到灰撫的一瞬之前,灰撫終於停止,然而那些攻擊並沒有到達灰撫身上。

因爲空中出現數道《牆壁》,從所有《歪曲》的攻擊中保護了灰撫。那薄桃色的牆壁就是未戀的想像,《牆壁》儘管因游回的想像而嘎嘎作響、彎曲、破碎四散,仍成功讓灰撫毫髮無傷。

灰撫馬上發足疾奔。

「……原來如此,剛纔那是《拒絕》了『到達』的動作吧。嗯~很有趣的能力。」

游回悠哉地進行考察,但即便是那一瞬間,灰撫也仍在逼近之中。

「真白同學,一軸同學交給你了,我決定要《歪曲》她的《拒絕》。」

她一邊說着,一邊將《歪曲》的漩渦再度擊向灰撫,卻還是失敗了。

「照這個樣子,二對二會很麻煩,我們一人負責一個吧?」

「可以是可以啦。」

「好,那我們來比賽吧,你先勝利的話,我就親你。」

「那我可不幹。」

好了,該怎麼辦呢。

可是他無法認同「就算沒有這種遊戲,本來就應該死去的人」卻因爲這個奇蹟的遊戲而在現實存活下去。不可以因爲『Over Image』這個骯髒的奇蹟,讓本來應該已死的人逃過那樣的因果。

個性溫柔的學妹即使到了這種局面,依然爲彩着想。

灰撫說着飛了起來,不是跳,而是飛。她有如鳥一般,彷彿是在使用天生就具備的能力般堂而皇之,毫不猶豫,宛如理所當然一般。

想像地面、防禦、勝利。

不能殺人的理由爲何?殺人是犯罪,死刑卻合法的理由又是什麼?

要怎樣打倒位於這條路前方的少女呢?游回煩惱的是這個問題。

「好了,學長,要投降就趁現在喔。」

灰撫無法完全隱藏心中的動搖,立刻按住裙子,以平靜的聲音說道:

■◇◆□

「……原來如此,這樣確實無法躲避。」

「你明明心知肚明,就是因爲你自己也明白,所以才那麼痛苦吧。」

「那是對什麼事道歉呢?」

「…………怎麼辦?」

在彩的正上方(話雖如此,她也已經上升了十公尺以上)的灰撫,就這樣俯視着彩。

如果她是打從心底認爲自己儆的事正確,而且對此不抱持疑問的話,那她聽到彩的話就不會搖擺不定,不會動搖、氣憤,反駁彩說的話。

「死亡不是被人賦予的,而是自然來到的東西。一旦死亡造訪,那就只能接受,不可以想要趕走它。」

看到逼近自己的少女,彩做好覺悟。沒有辦不到的事情,至少在這個世界,沒有自己不能《侵蝕》的攻擊或現實。

所以他才否定。

「……我並不太想對人說教,不過要我說幾遍都可以。你們的願望是錯誤的,是不該實現的願鑑。」

「……如果一起被壓扁也沒關係的話,你可以抱過來喔?」

所以纔會悲傷,所以纔會珍惜,所以就算否定也沒有意義。

然而那樣就會出現一個問題,那就是敵人會死。如果是過去的游回,她不會特別在意這種事了;真要說的話,另一方面是因爲用那種方法殺人也不會愉快,所以她一直避免採取那種手段。

只是要壓倒對方的話,那麼方法非常簡單,只要以超過未戀《拒絕》的速度、數量,創造出《歪曲》就好了,只是如此而已。

「——圍住。」

那不是跳躍,而是飛翔。

她不用管別人說什麼,只要殺了對方就好了。

「……爲什麼?」

「……是啊,不過我還是認爲以這樣的遊戲來讓朋友復活是不對的。」

「很抱歉,如果一起犯錯纔是站在那一邊,那我不會站在任何人那一邊。」

除非彩自己創造新的地面,否則這個狀況他也無計可施。

正確地說是無法移動。

「我們沒有錯。重要的人死了,想要再見她一次,這種心情不可能是壞事。」

「我先勝利的話,你就親我。」

因爲彩是這麼想的,所以就算被說是自私,就算被說是過分的人,彩也不認同學妹的理論。

然而她卻做不到。

「…………學長你真是個過分的人。」

那雖然是令人高興的事,但是彩嘆了一口氣。

「真白同學,這裏可是想像會成爲現實的世界喔?那種小事你自己創造。」

游回不回答彩的叫喚,逕自奔跑離去。

「我要出招了哦?」

「好了,學長,讓我們像平常一樣嬉鬧吧。」

殺人是壞事,傷害他人是不被容許的行爲,使他人不幸是不對的事,這些常識游回也是知道的,至少游回和大多數人的共通認知一樣。在這種層次上,自己並沒有不正常。

「不知道,灰撫纔不管那種事,爲什麼學長要那樣說?爲什麼不肯站在我們這邊!」

彩不禁嘆一口氣。

灰撫就這樣舉起左手,令重力的奔流從上空朝彩灑落。

但是彩《侵蝕》數步前的空氣,創造出地面,將腳往那塊地面跨去,藉此避開了攻擊。

說是這麼說,但其實她也不是很明白爲什麼常識是那樣。

「所以說,那是不被允許的事。」

「……沒有錯、我們沒有錯——!」

不,她是讓自己身上的重力加倍,一邊加速,一邊逼近彩。

那樣的游回與灰撫錯身而過,但是或許她們彼此眼中都沒有對方吧,兩人就這樣通過了。

「是啊,我們是敵人。」

「是啊,你說的沒錯,如果只是心情的話。」

說穿了,游回不殺人的理由,只是因爲她和彩的約定而已。

灰撫大叫,彷彿要斬斷迷惘,不再往下思考一般。

原來如此,彩內心明白了,灰撫她是在猶豫,對和彩敵對的事猶豫,對傷害彩的事猶豫,對讓彩的願望落空的事猶豫。

彩待在原地不動。

游回想着那種事,奔跑在自己創造的道路上。

「我不需要。」

然而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

「……那就是敵人了吧。」

像這種瘋狂的奇蹟遊戲不應該存在。

「學長要阻礙灰撫是嗎?」

「就算我說了理由,我想你一定還是像昨天一樣無法理解吧。」

他不會輸——那是近似確信的信賴。單純是她相信勝過自己的彩,不可能輸給下位等級的【意能者】。

他自問和游回在一起,有哪個瞬間曾經照自己的步調行事呢?不用多久他就得到令自己空虛的自答,沮喪地垂下肩膀。

果然,靠溝通是無法解決的吧。

爲什麼其他人不會感到疑惑呢?

正如灰撫所說,有八個巨大的球體出現,圍繞在彩的周圍。灰色的球體大概和剛纔的圓盤相同,只要觸碰,重力的負擔就會壓在身上吧。

游回說完讓濃紫色的地面出現,然後踩在上面奔馳離去。

「那麼就算你輸了也請不要怨恨我們。」

「是誰不允許!神明?國王?法律?到底那是誰決定的事!」

那麼想要消除這個比圓盤更巨大的球體,就必須花費相當的時間吧。灰撫對着不敢觸碰的彩說道:

「抱歉了,灰撫。」

濃紫色的地面一接觸到灰色的圓盤,立刻扭曲變形,往遙遠的下方墜落。

語畢,灰撫的頭對準彩,朝着他的方向落下。

她有如確認一般地說道,就像是在尋求戰鬥的理由。

游回留下的地面最多隻能數人站立。她剛所做出的道路雖然還留着,但那是通往未戀的路,而且寬度只足以供一人通行。

聽到彩說的話,灰撫就像昨天的重演一般提出反駁。

自己明明不痛不癢,卻不可以傷害對方的理由是什麼?

彩知道會有人因爲『Over Image』的消失,而變成不曾死過,而且彩也自認理解那是怎麼一回事。

所以游回是在思考別的事情。

「是啊,我不能幫你。」

彩窩囊地如此喃喃自語,準備面臨雙馬尾學妹的攻擊。

「那就是灰撫的朋友不該復活的理由嗎?如果是那樣的話,灰撫纔不管呢。不請自來的死亡,灰撫要把它趕出去!」

「請學長一個人被壓扁吧。」

讓人感覺不到重力——沒錯,那是感覺不到重力的飛行。她可能是操縱自己身上的重力吧,令重力變重來發動攻擊,變輕則可成爲移動手段,再加上也可以使出《斥力》的攻擊,算是相當便利的能力。

■◇◆□

嘴上雖然在鬥嘴,彩同時也仍集中精神,持續想像,不斷地創造。

她所考慮的事情並不是真白彩。

那表示她也理解那個道理,其實她知道該怎麼做,只是拒絕承認而已。

灰撫以驚人之勢逼近,將她的矛頭對準了彩。

想起剛纔的事,看來《侵蝕》的速度與對方想像的質量成反比吧,因爲質量巨大或攻擊力的關係,《侵蝕》的速度會減緩。

「學長打不過灰撫的,所以請你認輸吧。那樣的話學長就不會受傷,昨天的事我也可以原諒學長。」

「這、這這是特別服務!」

「——被壓死吧。」

「等一下,我自己不會創造地面啊!」

然而,『Over Image』有時會給予淘汰者死亡,強迫對方接受。這種遊戲如果不存在,那些人本來應該可以活着,他們是被『Over Image』殺死的。

她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批評彩。即使如此,彩也不會同情她,因爲沒有同情的餘地。

「那樣結果不是相同嗎!」

「——沒有那種事!」

可是對現在的游回而言,那成爲禁止使用的招式,因爲她跟彩約定好不會再殺人了。

「看到內褲了喔?」

自己明明不痛苦,卻不可以使他人不幸的理由又爲何?

因爲不行?因爲是壞事?

她問的不是那種事。沒有人告訴她爲什麼真的不行?

那一定是因爲答案太醜陋了吧。

之所不可以殺害他人,是因爲如果容許那種事,自己也有可能被殺。而其他原因也全都是相同的理由。結果所謂的罪,只是藉由給予刑罰,企圖使犯罪的人減少而已。

游回的想法就是那樣,她一直以爲自己看透了世界,認爲就是因爲每個人都自私自利,所以纔沒有人救助自己。

可是那樣的現實,卻在一個月前被人完全打破了。

因爲自己不想死,所以纔會批判殺人,她一直以爲那樣纔是人類。

可是真白彩過去卻毫不懼怕地爲了庇護魅影魅黑而死。

因爲害怕自己受傷,所以什麼也不做,她一直以爲那樣纔是人類。

可是真白彩卻害怕他人受傷,屈服於游回提示的規則。

因爲不想認爲自己不幸,所以對他人的不幸感到喜悅,她一直以爲那樣纔是人類。

可是真白彩卻爲游回的不幸而悲傷,想要爲她去除那樣的不幸。

這一切都和自己原先所想的世界不同。

游回明白了自己只是個自以爲了解世界的幼稚少女。

真白彩這個少年對游回而言,是侵蝕自己原先所想的腐敗世界,將之變爲色彩繽紛的恩人。

所以自己一定到死都會遵守與他的約定吧。

在游回思考着這種事的時候,她已經逼近到未戀的面前。

「【幻現境界】。」

游回創造出劍,毫不猶豫地朝她劈下。

桃瀨未戀是比自己更上位的【意能者】,不過未戀絕對不能殺死自己。

「這麼說來,學長,你剛纔說看到灰撫的內褲了吧?」

瞬間,灰撫朝着彩的腹部使出腳踢。

彩的表情扭曲。

「是啊,這可能必須感謝游回纔行了。」

彩以自己的意志,消除已做好的立足之處。

「……你爲什麼不躲?」

看到彩站起來,她似乎很驚訝的樣子。彩露出苦笑,回顧剛纔發生的現象。

即便看到灰撫墜落下來,彩仍不慌不忙地思考。

如果她一開始就想在那個地方迎擊,那應該只要對彩說一聲就好了。

「……」

「不然要叫墮落也行。不管用什麼詞來形容都無所謂,總之學長不會殺人,就算那是遊戲也一樣。」

於是灰撫就變成用槍突刺彩原本所在之處,而她當然是揮了個空。

彩維繫住快要消失的意識,強迫快要壞掉的身體行動,然後思考着,立刻創造出接住身體的《牆壁》。瞬間一陣衝撞,彩一邊後悔應該創造更柔軟的東西,一邊創造出《地面》,讓自己如掉落般地倒在上面。

過了一會兒,解除全部《牆壁》的未戀現出身影。

所以未戀不能殺死游回,不能創造出會危害到她生命的攻擊,因爲她不能用攻擊用的《拒絕》殺死游回。

與玉求的戰鬥和與游回的戰鬥都不是普通的廝殺,玉求那場就像是說服了她一樣,對上游回雖然說勝利了,但那是因爲她有提示明確的勝利條件。

仔細想想,其實道理很簡單,對方是兩人組,我方也是兩人組。對方的目標是游回,其目的是爲了讓一軸灰撫打倒游回,升上A-1。

那麼退路就只有一個。

彩反應不及,腳踢直接命中,手上的劍脫手,彩往後退,灰撫毫不猶豫地對他刺出與右手同化的槍。

游回心中這麼想着,隨口回答她。

彩雖瞬間在雙手展開《侵蝕》,但卻毫無意義。

「學長雖然否定錯事,卻不會拒絕別人。不過學長,溫柔或許是一種美德,卻不是強悍。」

「而且你也殺不了我。」

「彈飛!」

簡直就像深信沒有必要防守一般。

如果她殺死游回,那A—1就會出現空位。決定替補的人是《終結消失》,他一定會選出對他有利的參加者吧。然後那樣一來,她們的願望就絕對無法實現了。

「——壓碎。」

他瞬間感受到飄浮感,馬上往下墜落。

在悔恨地扭曲嘴脣後,灰撫似乎感到無趣地開口了:

身後傳來地面被壓碎一般的聲音,彩沒有停下腳步,往灰撫逼近而去。

然而,彩的《侵蝕》確實是不會敗北的能力,但也不是能讓對手認輸的能力。

看到游回笑着這麼說,未戀皺起眉頭。

可是,只有那種想像是無法勝過對手的。既然未戀已經升到A-1以上,那她不可能只有防禦的能力,所以游回事先就預測到,未戀擁有攻擊用的《拒絕》形狀。

未戀有如理所當然般展開《牆壁》,游回的劍觸碰到《牆壁》,輕而易舉就被折斷了。

聽到未戀這麼說,游回露出微笑,她點頭百分之百同意這句話。

對方也不可能讓彩一直思考下去,彩的思考被灰撫的詠唱打斷,出現在頭上的灰色圓盤,爲了將彩壓碎開始落下。

確實,游回招待彩到自己家,是在彩告訴她灰撫她們的事之後,但是再怎樣也不會思考到那種地步吧。

——是下方。

■◇◆□

即使如此,未戀仍冷靜地創造出數道《牆壁》,阻擋那些漩渦。然而在游回的攻擊下,薄桃色的防禦逐漸崩落,游回緊接着對準其中一道《牆壁》上,被自己的想像打開一個缺口的部分,毫不留情地把槍刺了進去。

游回馬上舍棄折斷的槍,創造出槍。

那麼,自己只要選擇對手戰鬥,不讓對方達成目的就好了。

「我想也是,因爲我也不太明白。爲什麼他要理會我呢,因爲溫柔嗎?一定是那樣吧,不過那也讓我高興得不得了。所以我不會殺你,因爲我不想被他討厭。」

視界扭曲,即使想要站起來,手也使不上力。身體像在拒絕起身,但實際上只是彩想起身卻做不到而已。

他創造出劍,用右手緊緊握住。

未戀眼神一斂,宛如要用目光貫穿游回般直瞪,眼神就像在看着狂人,懷疑對方精神是否正常。

而碰巧未戀選擇的形狀是《牆壁》。原來如此,阻隔在自己與對手之間的牆壁,那正是拒絕的體現吧。

「而且仔細一想,灰撫沒有和學長戰鬥的理由,灰撫是爲了殺《人間失核》而來的說。」

即使如此,彩還是勉強自己站了起來,他的雙腳顫抖着,整個人氣喘吁吁。

「既然沒有意義,可以別打了嗎?」

但是灰撫沒有動作,既沒有舉起右手的槍,又沒有繼續發動攻擊。她只是站在那裏,就像在等待着彩一般。

「……所以說,那纔不是覺悟。」

聽到呻吟般的聲音,感受到明確的手感,游回直接放開槍,迅速地後退。

灰撫似乎沒想到彩會往下逃,臉上浮現出驚愕的表情。

彩隨後馬上創造出立足處,着地後迅速離開灰撫的正下方,退後到不會被她的攻擊打中的位置。

「不然就是?」

她那樣子令彩覺得很不尋常,彩接近灰撫到自己攻擊可及的範圍,然後把劍揮落。

首先,朝橫向移動閃躲是很困難的事,當他消除一個球體的期間,自己的身體就會被開出一個洞,往上跳也等於是加速自己的死亡。

「抱歉喔,雖然真白同學要我別殺人,不過卻沒說不準傷人。我要攻擊到你無法戰鬥爲止,原諒我吧。」

她唐突地這麼說道。

「……隔絕。」

啊啊,她是在說這件事啊。

「學長無法爲了自己而傷害他人不是嗎?」

「……怎麼可能。」

「因爲學長不可能斬殺灰撫吧?」

「什麼!?」

「你在說什——」

「……不是那樣,你明知我的攻擊不只有《牆壁》,卻毫不猶豫地逼近過來。」

「……」

他的視界設法捕捉到灰撫的身影。

「因爲你純粹只使用做爲盾的《拒絕》呀。我知道你不是隻有那樣的攻擊而已,不過我也是有在思考的哦。」

「…………!」

「能夠毫不猶豫斬殺自己認識的人叫強悍嗎?」

這個也難怪吧,彩嘆了一口氣後開始思考。

「是啊,常有人這麼說,也有人說我瘋了。」

【無理想像】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思,賦予抽象概念形狀,游回的話大多都是選擇《漩渦》的形狀,不過實際上什麼都可以。

「……爲什麼學長要守護你,我實在不明白。」

「我也不知道,不過未戀說的那句話,或許沒有完全說錯呢。學長沒有殺人的覺悟。」

剛纔的力量很可能就是《斥力》的能力吧,發生在兩個物體間,令彼此遠離的力量,排斥力。只有彩被彈開或許是因爲有什麼機關,不過也可能沒有。這本來就是讓想像力實現的遊戲,就算借用了現實存在的詞語,也不保證意思會和現實一樣。

「……你真是不正常。」

「不,我要打倒學長再去支援未戀。」

一個無法使出全力,而且是隻能防禦的對手,根本不構成威脅。

「故意在引誘敵人。」

他之所以沒有下手並不是因爲灰撫做了什麼,反而是因爲灰撫什麼也沒做。

灰撫理所當然般地說道,然後灰撫笑了出來,就像是看到鬧劇而失笑一般。

她恨恨地拔出刺在自己肩膀上的槍,隨手往虛空中一拋。傷口雖然噴出鮮血,她卻毫不示弱地瞪着游回。

確實如她所說,彩與游回的勝利條件是以不殺的方式打倒兩人,但是灰撫和未戀卻不是如此。如果不是灰撫打倒游回,那就沒意義了。所以對灰撫而言,和彩戰鬥並沒有好處。即使如此,剛纔與游回擦身而過時,她之所以沒有發動攻擊,是因爲對彩的憤怒更超越了目的。

「……是嗎?」

游回是唯一沒與他合作的A-1,游回一死,無論如何掙扎,她們除了與《終結消失》對峙之外,再也沒有其他方法可以實現願望,而那種做法等同於自殺。

聽到游回說的話,未戀悔恨地緊咬着牙。

「就剛纔的距離來說,看得不清楚吧?這次我在近處給你看。」

彩就這樣前進奔跑。

彩一句話也無法反駁,因爲他不殺任何人的事是事實。

彩的劍抵在灰撫的脖子上,就這樣停住了。

思考該如何勝利。

夢壞游回開始思考。

灰撫的聲音透露出她確定自己會勝利一般。

她製造出複數的《歪曲》漩渦,讓漩渦走在前方,朝着未戀攻擊過去。

「未戀在【反轉】之前曾經說過,在敵人有可能來襲的狀況下還待在高處的人,如果不是笨蛋,不然就是……」

「……原來如此,因爲這裏是空中嘛,當然也可以往下逃。」

「既然斬不斷,那就貫穿吧。」

灰撫降落在彩所創造的地面。由於她本身不是【無理想像】,所以無法自己製造立足處。

可稱爲是鐵塊的長槍,在觸碰到彩的瞬間,彷彿拒絕彩的存在般,產生了巨大的衝擊。彩就像是被某個速度驚人的物體衝撞,身體朝後方彈飛,腦子受到搖晃,骨頭嘎嘎作響,差點就要失去意識。然而他還是能保持住意識,或許是多虧能力在緊急之下發動了吧。

好了,該怎麼辦呢?

彩繼續思考,在遠處的話會被《重力》壓扁,靠近的話會被《斥力》推開。

不管遠距離還是近距離都難以應戰,特別是以彩的能力更是如此,不過彩也只能靠這個能力取勝。

總之,不靠近就無計可施。彩並沒有遠距離壓倒對方的手段,相反地,即便接近到像剛纔一樣的距離,無法傷害對方也沒有意義。

所以彩做好「覺悟」——那是她改稱爲墮落的言詞——認清不可能在絲毫不傷及對手的狀態打敗她,爲了勝利自己必須盡一切所能。

彩調整呼吸。儘管呼吸仍然困難,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他試着動了動手腳,看來是還能動,於是彩注視着灰撫,然後對她笑了。

「壓碎。」

面臨不知是第幾次的重力圓盤,彩發足疾奔,全速朝着灰撫衝過去。

就在他奔跑之中,原本朦朧的視界變得鮮明,灰撫的模樣看得格外清晰,相反地周圍的景色卻變得模糊。彩忍耐着不讓軟弱無力的腳跌倒,不顧呼吸變得困難,依舊繼續奔跑。

然後下一個瞬間,彩想像奔上天空的自己。

就像在攀登樓梯一般,彩腳踏着空氣,有如腳踢一般地跳躍,就這樣不斷重複。

「……?」

彩變成從上俯視灰撫,他來到快要看不見灰撫的高度,就這樣再度俯視灰撫,她似乎無法理解彩的行動,臉上露出訝異的表情。

接着彩對她報以得意的微笑,就這樣——跳了下去。

說到他的位置,大概就是像這樣直直落下的話,會降落在灰撫眼前的地點吧。

以自己意志進行的墜落,意外地心情爽快,並沒有產生恐懼之類的感情,而彩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灰撫會以《重力》還是《斥力》攻過來?

經過思考的結果,彩憑藉着過於稀少的情報,推論出一個假說——灰撫對自己的能力,該不會只有表面上的理解吧?

簡單說來,她該不會只有「《重力》是從上而下的壓力,或者是讓自己身上負荷增減的力量;《斥力》則是將對方與自己分開的力量」這種程度的認知吧?

關於《重力》的假設是從她至今所使用的能力來判斷,而關於《斥力》則是從現在灰撫所站立的地面,正是彩所創造之物這點來判斷。

說來她如果能用《重力》的能力上下移動的話,應該就能用《斥力》的能力,讓自己與空氣,或者是與自己以外的事物發生反斥,藉此達到橫向移動纔是,而且會是比奔跑在道路上更快上數倍的速度。

「不過話說回來……原來如此,雖然上次戰鬥的時候沒能見識到,不過真白同學的能力看來幾乎和上次一樣,只是賦予顏色的意義不同。」

她們的努力、痛苦、忍耐、付出的犧牲、至今磨滅的良心,全部都變成白費心血,聽到這樣的事情,沒有人不會動搖。

灰撫拾起頭,眼神空虛地看着游回。

彩如此深信。

「——我答應你。」

游回帶着確信說道。

「《終結消失》和其他【調整者】不同,所能得到的情報量有差;他使用『實現願望的權利』,獲得,能夠得到所有【意能者】的全部情報』的能力。所以很可惜的,你們的企圖已經被他看穿了。」

「可是那樣一來,未戀同學就無法離開遊戲。因爲她原本的願望,並不是什麼撤銷死亡。」

「……那種事哪有那麼簡單就能做到。」

灰撫不顧自己仍在痛苦地咳嗽,馬上就要起身。

「……未戀…………?」

灰撫驚愕地睜大了雙眸。

彩思考了一下,自己無法說服這兩個人,但是游回卻說她可以。可是從條件看來,或許並不只是言語說服而已。

不過事情如果這麼單純,那這場戰鬥也就沒必要打了。

他用染白的雙手接下攻擊,接着繼續詠唱。

「什麼怎麼辦……」

因爲不知道,所以這個威脅只對灰撫有效。

■◇◆□

「嗯?沒事啦,她還活着,只是血流得有點多,傷口也只有一處而已。」

然而游回搖搖頭。

「即使如此,只要殺死你,灰撫就能成爲A-1。」

「抱歉了,灰撫。」

「不對,灰撫參加『Over Image』的理由是撤銷她的死,所以只要那個願望成真,灰撫就會變成沒有參加過這個遊戲。」

但即使如此,那樣還是無法讓她成爲同伴,至少彩得到的結論是這樣。

然後她隨手放開,未戀的身體就像物體般落在地面。

「對,所以你要用那種方式,讓朋友的死變成沒發生過嗎?可是那樣結果還是沒有解決任何問題喔?」

「所以我說已經被看穿了,你覺得他會就這樣罷休嗎?不會罷休,對於想要在半途結束這個遊戲的你們,他早就採取對策了。」

游回感佩地說道。

灰撫就像是忍耐着屈辱一般,微微地點了一下頭。

「條件?」

「啊哈哈,不愧是真白同學。」

「很簡單,因爲那需要兩個『實現願望的權利』,而你們不管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得到第二個。」

「好了,從現在起我有一些話要跟你說,只要你稍微動一下,或者說出我不想聽的話,我就會不小心手滑喔?明白的話就點頭。」

有這種力量怎麼可以不用呢。

純白《重力》的壓力所造成的負荷,讓她顫抖着身體,軟弱無力地瞪着彩。

所以彩纔要從高處跳下。

彩無法讓她們認同自己正在做出錯事、那樣是不對的,這單純是彩自己的能力不足所致。因爲彩是這麼想的,所以才向她道歉。

「很好,那麼首先是關於你們的願望。違抗他實現願望,再讓遊戲結束的這個方法——很遺憾,這個方法行不通。」

「你別過問唷?」游回如此笑着說道,然後她要求彩解除對灰撫的《重力》。因爲彩事先答應了條件,他只能乖乖照辦。

「只要你答應我一個條件,我就能創造出那樣的狀況。」

彩的預測成真,她判斷比起讓彩分開,將彩壓碎會比較好。

她會再度將彩和自己分開嗎?還是說——

游回笑着如此說道。明明是鼓勵一般的笑容,但卻也從其中感覺到瘋狂的成份,這是彩的感覺有問題嗎?

「喔,看來真白同學這邊也結束了呢。」

雖然實際上已經被剝奪了,但是如果當初使用未戀的『實現願望的權利』,撤銷朋友的死的話,那兩人應該都會變成沒有參加過『Over Image』纔是,然而她們兩人卻沒這麼做。

灰撫瞪着游回,那對她而言是唯一的抵抗手段。

「——壓碎。」

灰撫緊咬着牙,但是卻一句話也不說——或者說她是說不出口。

「啊,你站起來的話,我會殺死桃瀨同學哦?」

彩聽到兩人的願望後,對於這件事也一直抱持疑問,她不可能沒發現這樣的事情。

灰撫當場停住,彩本來也要出聲制止,不過臨時改變了主意。

「……因爲灰撫無法殺掉你嗎?」

「——!?」

彩確信自己會勝利,將手伸向上空。

「……你到底打算做什麼?」

「祕密,不過我絕對會遵守與你的約定,如何?可以相信我嗎?」

然後就這樣用那把劍,抵在失去意識的未戀的脖子上。

「不對,你就算毅死我也已經太遲了。」

事實上昨天彩便無法只憑說服讓她們放棄,所以今天才會演變成戰鬥。

那是《侵蝕》的延伸。染成白色後的對手的想像,可以說是由彩所征服的東西也不爲過,那麼應該也可以令其服從纔對。使對手的創造《強制服從》自己,這就是彩的能力。這是在一個月前,藉由魅黑與玉求的協助所取回的力量。

「所以你們的願望不會實現。」

然而灰撫一開始就跑在未戀製造的道路上,而現在則是站在彩所創造的立足之處上。並非是那種使用方法她做不到,而是她沒有想到那種用法。

只見染成純白的《重力》所產生的壓力,朝着驚愕的灰撫飛來,直接命中了她。

啊啊,游回一定能說服灰撫。很遺憾,雖然是使用近似脅迫的方式,不過卻能確實地使灰撫放棄願望。

「真白同學,不要馬上就違背條件。」

該不會……

「對。從現在起直到我說服一軸同學,我希望你不要過問。」

但是隻憑這樣是無法讓她們放棄願望的。很遺憾的,灰撫接下來要說的話,彩早就已經猜到了。

彩以感覺的方式,理解了那個能力的使用方法。那就像是在侵蝕的瞬間,說明書便在腦中攤開的感覺。

游回的語氣就像在告訴她單純的事,既明確,又篤定,就像在裁製一樣。

恐怕是因爲辦不到吧。

在地面着地的彩,對着趴在地上,痛苦呻吟的灰撫說道。

上方產生重力的漩渦,出現了圓盤形狀的壓力之塊。

「怎麼回事?」

所以這句話是說給灰撫聽的,畢竟灰撫不知道彩與游回的約定。

彩一邊墜落,一邊將花費數秒染成白色的《重力》圓盤,朝着本人的方向丟了回去。然後就在到了灰撫頭上的時候,彩進行詠唱。

「…………!」

「你們是錯的,但是我無法用言語讓你們接受,所以對不起。」

「問我怎麼回事嗎?很簡單,因爲桃瀨同學的『實現願望的權利』,已經被他剝奪了。」

沒錯,剩下的可能性只有這個。

「……那是什麼?」

因爲游回剛纔說過絕對會遵守約定,彩知道那句話的意思,她不會再殺人。

「有幾種做法,第一是殺死她,只要這時殺死桃瀨同學,你的遊戲就在這裏結束了。」

「什麼!」

游回打斷灰撫的話說道:

聽到這裏,彩得到一個結論。

「服從。」

「——!」

游回的聲音忽然響起,她優雅地走在濃紫色的道路上,右手拖着失去意識的未戀,來到彩所創造的立足處。

「那麼接下來要怎麼辦呢?真白同學。」

灰撫痛苦地喃喃叫着朋友的名字,就像是在確認她的生存。

絕望的事實被攤在眼前,灰撫茫然低頭了好一陣子。

「……那是什麼意思?」

那是當然的吧,當然會絕望。

「什……可、可是即使如此,只要灰撫殺掉你——」

「那可真抱歉哦。那麼第二種做法,讓兩人放棄實現願望,並且成爲你的同伴。」

游回眯起眼睛,嘴角上揚露出微笑。

「你和桃瀨同學反應一樣呢。她也這麼驚訝,好像絕望似地。」

「——壓碎。」

游回說着笑了出來,接着——創造出一把劍。

即使如此,游回絕對不會殺死兩人。如果游回能做到不殺她們,又讓她們自覺到自己的錯誤的話,那就是彩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

方纔從正面接近時,彩受到《斥力》的攻擊,但是對於從上往下墜落的彩,灰撫會使出怎樣的攻擊呢?

彩靜靜地點了點頭。

沒錯,確實是如她所說。

「……你那玩笑不好笑。」

灰撫,或者未戀成爲【意能者】的理由。假如那個理由和友人的死完全無關,那就算撤銷友人的死,也不會變成沒參加過『Over Image』,因爲她們參加『Over Image』的動機本來就不同。

「…………」

灰撫沉默不語。

「在真白同學的面前,我是不會把你們當初的願望說出來啦,總之你們就是因爲這個理由,所以你們兩人要脫離『Over Image』才需要這樣的手段。」

爲了使兩人一起變成沒參加過這個遊戲,雖然要多費一道程序,但兩人只能採取這種方法。

「再說【無理想像】本來就不是懷有普通願望的人能當,撤銷死亡,追求金錢、名聲的人是無法成爲【無理想像】的,可是桃瀨同學卻成爲【無理想像】。這也就是說,桃瀨同學的願望本來就不是普通的願望。」

灰撫緊咬牙關,然後像是擠出聲音似地說道:

「即使如此,未戀還是答應要撤銷璃璃的死,比起自己的願望,她選擇了朋友。」

「那麼你也能做到同樣的事嗎?」

游回這麼說着,然後將劍尖抵在未戀的脖子上。

「你要做什麼!」

灰撫大叫,但是游回卻面無表情。

「好了,你有兩個選擇。放棄願望的話,你們就不會死;不放棄願望,你的另一名朋友就會死在這裏。」

「……!別開玩笑了!」

「很抱歉,我是認真的。你們自己也殺了別人,現在輪到自己要被殺了才罵對方卑鄙嗎?不管是爲了願望還是脅迫的手段,殺人就是殺人,罪就是罪吧?」

灰撫抽了一口氣,一副快哭出來的表情。

看到那種表情,彩的心中雖然痛苦,但仍不打算阻止遊迥。

游回是在以自己絕對想不到的方法,讓灰撫明白現實。正是因爲彩理解這一點,所以彩不會制止。

「好了,現在就來決定哪個重要吧,看是已經死亡的友人,還是現在活着的朋友,選擇你覺得重要的一方吧。」

「……怎麼可能選得了!」

彩與灰撫的聲音重疊了。

「……游回,你打從一開始就發覺了嗎?」

所以游回是刻意引起這一場戰鬥的嗎?

將死去的友人與活着的友人放在天秤上選擇,那是多麼樣的痛苦呢?

「……是啊。」

「…………啊。」

「我明白了,請你住手。」

「一軸同學,你那個死去朋友的名字是叫慄林璃璃沒錯吧?」

「好了,這樣至少你應該就理解了,知道爲什麼不行了吧,雖然心中是否能接受又是另當別論。」

「那你要放棄你的願望嗎?」

「即使如此,如果不這樣做,事情也不會變成真白同學所希望的結果吧?」

那麼她的死就不再是必須接受的現實了。

「明白什麼了?」

「騙人。你選得了吧?你只是不選擇而已,這樣一比較不是很簡單了嗎?已經死亡的人,與還沒死亡的人的『生命』,哪一個重要不是很清楚了嗎?」

可是拒絕死亡,認同撤銷死亡的話,那等同於否定活着這件事,等於是否定了現在也努力活着的自己與他人。

「那麼在這裏我要給一軸同學和未瀨同學一個禮物,我要送給你們美妙的現實。」

「不過如果有人因爲你的願望實現,就結果而言迴避了死亡,這樣你是認同的吧。在道理上我是明白的啦,因爲你不希望這個遊戲出現受害者吧。所以你不允許普通的撤銷死亡,如果有人本來的人生受到扭曲而得以存活,那麼那個人也確實是這個遊戲的受害者吧。」

游回受不了地看着灰撫,劍尖微微刺進未戀的脖子,只見劍尖刺破脖子,割破皮膚,流出鮮血。

啊啊,好過分,游回的說話方式實在令人心如刀割。

「就算是那樣——!」

「「咦?」」

那是多麼痛苦的選擇呢?

灰撫眼眶泛淚,緊咬的嘴脣快要流出血來,她宛如詛咒自己的無力般說道:

所以不可以讓它變成沒發生過,不可以『從中途』重新來過。

灰撫則是不明所以地瞠目結舌。

「真白同學,你反對撤銷人的死亡吧?」

「…………………………我、放棄…………」

「是的話那就太好了,你的朋友雖然是死者,卻也是真白同學救助的對象。」

「…………灰撫覺得兩邊都重要。」

「所以呢?死亡的人不會再死,但是活着的人可是會死的哦?看到這麼明確的差異,你還能說得出兩邊都重要這種傻話嗎?」

「是啊,沒錯。」

「…………請你住手。」

可是在普通的人生,死亡就是結局,是一種結束的形式。

「……你的性格太惡劣了。」

「真白同學,把你新的願望告訴她吧,然後她們兩人的朋友會因爲你的願望而躲過一死。」

漫長的沉默之後,灰撫以細如蚊鳴的聲音說道,她自己做出了選擇。

游回就像是惡作劇被發現的小孩似地笑了。

聽到游回這麼說,灰撫略微抬起頭來。

『Over Image』的存在是世界的錯誤,所以彩不認同這個遊戲的存在,想要讓它從未存在。雖然因爲那樣會有人因此避免死亡,但那些人都只是被捲入一般不可能存在的錯誤而已。

彩頓時感到虛脫,那其中固然也有部分是因爲戰鬥的傷痛,他膝蓋跪地,然後虛弱地說了一句:

「你的意思就是這樣,對你來說,『生命』就是失去後還能取回的便利東西。你等於是在說,即使你的朋友像這樣受傷,即使你因此而內心痛苦,這些全都沒有意義。因爲就算桃瀨同學因此而死,你也可以讓這件事沒發生過對吧?既然如此就不用露出那麼痛苦的表情。」

「爲什麼?你殺掉我,讓這件事沒發生過就好了吧?別煩惱了,站起來吧,然後殺掉我許願撤銷死亡吧。所以現在就先對朋友見死不救,對你而言,人命的價值就是這麼輕吧?」

因爲她的話語太過正確了。

如果灰撫和未戀的朋友是【意能者】呢?

游回露出微笑。

彩想到了一個他從未想過的現實。

「……是又怎樣?」

當彩把一切告訴游回的時候,她已經全部都知情了嗎?這一切全都是她的計算嗎?

游回笑了出來。

如果她的死亡是因爲【退場】所受到的處罰呢?

想要否定死亡的心情是可以體會,無法簡單接受也是很正常的事。

游回用平常愉快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然後望向彩。

短短地吐了一口氣後,游回更繼續說道:

沒錯。

「這樣下去我簡直就像壞人了,身爲正義一方的真白同學的朋友,當個壞蛋是不行的吧。所以我爲明確做出選擇的一軸同學,精心準備了特別的禮物。」

她這麼說也沒錯,如果最初就對灰撫和未戀道出所有的真實,就算結果相同,她們的想法卻不會變。這樣一來,就無法糾正「明知撤銷重要之人的死是不對的事,卻仍一意孤行」的她們了。

「……活着的人比較重要,所以請不要殺死未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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