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連晶

這件事發生在隔天放學之後。

我去了Love　Labo一趟，可是房間內沒有人。只擺着沙發和茶几的大廳顯得空蕩蕩。獅堂應該比我早離開教室，所以我一直以爲她已經先到這邊等我了……是途中繞去哪裏嗎？

我頭上冒出一個問號，不過還是先在沙發上坐下來。

「你來啦，澤渡由吾同學。」

彷佛在等待我的到來，身穿管家服的六連晶從通往廚房的門後面走出來。銀色的托盤上放了一杯茶。

之前我一直以爲六連兄是男生，兩人還一起上體育課。但在得知她是女生之後，怎麼看都覺得她就是女生，感覺真奇妙。

六連兄是一名女扮男裝、嬌小可愛的美少女，只是她的目光銳利到不行，瞪着我的眼神帶有一種負傷野獸的警戒反抗心。

「六、六連兄，你好。」

即便被她的眼神剃得喘不過氣來，我還是輕輕揮手致意。

「你來學治樓的路上幹嘛不被隕石砸中粉身碎骨啊。」

「我拒絕死得那麼場面浩大！」

她沒事便對我說了一句很過分的話。不曉得爲什麼，我似乎被六連兄討厭了。

「喝吧。」

她將茶杯放在我面前，發出鏗噹一聲巨響。獅堂也在的時候，我不曾看過六連兄犯下這樣的小失誤。大概是故意的吧。

紅茶散發高雅安寧的芳香。我對紅茶並不特別着迷，不過總覺得六連兄泡的紅茶很好喝。

……只是被這麼劍拔弩張的眼神盯着，這杯紅茶難入口到一個無以復加的境界。

六連兄察覺到我的猶豫，將銀色托盤夾在腋下，不屑地說了：

「不用擔心，裏面沒下毒。我本來想加點瀉藥，最後還是作罷。你就安心喝下去吧。」

「你泡茶的時候都在想這些？這樣會讓人更喝不下去！」

不過算了，要是她特地爲我泡的紅茶因此冷掉，就對她更失禮了。

「在決定讓你成爲吹雪小姐治療者的階段，獅堂家便對你展開了徹底的身家調查。」

「……呃？『我心愛的』吹雪小姐？這是一名管家對主人的敬愛嗎？」

「什麼叫『那就更棒了』?一點也不棒吧！你變態啊！」

六連兄聳了聳纖細的肩頭。

六連兄的眼神迷濛說個不停。

「……你可以和之前一樣喊我『六連兄』，我氣的不是這件事。」

這似乎是她身爲管家的矜持。

六連再次朝我投以彷佛要將我槍斃的眼神。

這女的竟然拿電擊器電我大腿！

「…………你不要沒事一直把我當成女生，我上學的時候身分是男生。」

「所以對於能夠以治療者身分和吹雪小姐親熱的你，我真的感到很怨慕。」

我做出覺悟，啜了一口紅茶……果然還是很美味。

「沒錯！在此之前，我一直夢想有一天能成爲我心愛的吹雪小姐的治療者。」

六連兄有如掉入夢境般看着遠方。

「又怨恨又羨慕的意思。你在治療的過程中還能享受吹雪小姐的霸凌……光想像就讓我好嫉妒。要是嫉妒可以殺人，你應該已經死一百次了。應該說，去死！現在就去死！去死NOW!　」

「說完了，你今天可以回去了，最後直接歸於塵土。」

那是一個和電視遙控器差不多大小的黑色物體，此時正對着我的鼻尖。

「呃，去死NOW……」

「呃，等一下……你想要獅堂踐踏你？」

「除此之外，我也獨自針對你的在校生活做了調查。我之所以會以男生的身分潛入學校，就是要嚴加監視，以防有壞蟲黏到吹雪小姐的身上。要是有不良分子膽敢靠近小姐，我會將他徹底抹殺。」

此時，六連兄明顯地嘖了一聲。

我啞口無言。

「而我調查以後——沒聽到任何不利於你的傳聞，同學們對你的評價大致良好。偏偏你沒有素行不良，不然我就找到將你抹殺的藉口……真是可惜去死。」

電擊器再次迸射耀眼的閃光。看着電弧在眼前濺散還滿可怕的。

寒一郎老爺便是獅子神集團的總裁，同時也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

「你沒必要站起來吧。」

話才說完，便有某個物體從六連兄的袖口滑出。

獅堂家是可以冠上「超級」這個稱號的有錢人家，對將接近他們女繼承人的男人進行身家調查，說來是滿正常的。不過感覺不會太好啦。

「誰叫你這麼沒禮貌。我不是變態，只是有一點喜歡被吹雪小姐虐待而已。」

六連兄彷佛看穿我的想法，又補了一句：

——啪滋滋滋滋滋滋！

「沒錯！讓吹雪小姐踐踏就是最棒的獎賞。要是她能用細高根鞋踩着我轉呀轉，我此生夫復何求。」

……好，聽天由命！

這女的幹嘛氣成這樣？

此時，背後響起一道聲音。

六連兄死死地瞪着我，手上的電擊器依舊對準我。

——啪啪！

「喔……」我也只能愣愣地應一聲。

「好痛！你幹嘛啊！」

「就跟你說你的語尾會附帶可怕的單字了！」

青白色的電擊在我面前冒出火花。喂！這真的很危險！

……好吧，我也站在六連兄的前面。

我伴隨着熱氣長吁一口氣，將杯子放回碟子上。

六連兄點頭表示肯定。

「怎麼說，這句讓人備感溫馨的話還真有獅堂的風格……算了。你有話要說就說吧，來，坐在沙發上。你站着跟我講話感覺也怪怪的。」

她用雙手環抱住自己纖細的肩膀，氣息變得凌亂粗重。

「……澤渡由吾同學，你是吹雪小姐欽定的治療者，所以我這個傭人再無奈也只得接受。可是你要記住，要是你哪天做出什麼壞事，我一定會毫不留情地抹殺你。」

「那你怎麼會在隔壁班？只要動用獅堂家的力量，要和獅堂分在同一班應該不難吧？」

「沒錯！吹雪小姐的美，就算說是美神的化身也不爲過！其中尤其漂亮的，是她的那一雙腿。要是能讓吹雪小姐用她那雙腿踐踏我，要將靈魂賣給惡魔我也願意……！」

「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死在路邊』這個動詞！幹嘛這麼敵視我！」

「不，我站着就好。我身爲一名傭人，沒有資格坐在主人的沙發上。」

「澤渡同學，做熱身操的屈體前伸時，你都會用比較輕的力道壓我的背吧？我想你是覺得我比較纖瘦纔會對我放水。不過你可以不用顧慮我，今後請全力壓我的背。」

「對我做了調查？」

「吹雪小姐回宅院了，因爲先前出國辦事的事寒一郎老爺回來了。」

「除了踩我，用馬鞭之類的東西揮打我感覺也不錯。要是能用繩子將我五花大綁，那就更棒了。」

「呃，可是那樣你的股關節會痛吧？」

「你、你幹嘛拿出這麼可怕的東西啊？這很危險吧……」

女扮男裝的美少女申請肅穆地回答：

……這種想法就是世人口中的「變態」吧？

「…………」

換句話說——六連兄既是「女扮男裝的管家少女」，又有「百合屬性」，還「喜歡被虐待」，是一個那個到不行的女生……

「在知道你是女生之後，我就無法將你當做男生了。先不管這個，你要跟我說什麼？」

「換句話說，你除了當她的隨從，還兼任保鑣的工作嗎？」

「難道你一直想當獅堂的治療者……？」

「喔，是去見爺爺啊。那我今天Love　Labo不就白來了。她其實也可以先跟我說一聲啊。」

——啪！

「啊，難道說……你是在氣你明明是女生，我卻一直叫你六連兄？我換個方式叫你嘛，六連同學如何？還是小晶……這樣太裝熟了？還是像我叫我們班的同學一樣，直接喊你六連不加兄？」

六連兄深深吐出一口氣，將電擊器收回袖子裏，並開始收拾茶几上的茶具組。

這好像就是那個叫做電擊器的東西吧。

「豈只敬愛，我可是打從心底傾慕吹雪小姐。我知道這不是一名傭人該有的行爲，但我就是無法壓抑對吹雪小姐的愛！」

「換句話說，講得簡單明瞭一點，就是你是女同——」

頂部是泛着銀色光澤的電擊。

「……喔，那我先走羅。」

這實在太讓人震驚，以致於我無法好好挑她語病。

「啊啊，吹雪小姐真的很美，從指甲到每一根頭髮全都完美無瑕。啊啊，吹雪小姐好美喔！好想抱住她！好想舔她！好想聞她的香氣！你也這麼覺得吧！」

「你嗨成這樣再問我這個問題，我很難回答耶……嗯，她算漂亮啊。」

「……喔，好。」

我有些不知所措，但還是先拿起放在沙發旁的書包。

「哪裏更好了……」

「直到國中部爲止，我一直都和吹雪小姐待在同一班照顧小姐，但升上高中部後就變成隔壁班了。寒一郎老爺說這是爲了培養吹雪小姐的獨立心。」

「那又怎麼樣？」

「澤渡由吾——我對你做了調查。」

「那你在氣的是什麼……？」

「怨慕？」

「……呃，可是你是女生吧？」

一道耀眼的火花迸射在我的面前。

「啊，對了，今後上體育課時你還是和我一組吧。被你碰到是很不愉快沒錯，但畢竟我沒有朋友，所以麻煩請保持原樣。」

六連兄的臉頰微微抽動，咬牙切齒。

「……我無法接受吹雪小姐的治療者，最後選中的是像你這樣一無可取的男人！」

「我又不是在氣這個！不要一直提我是女生這件事！」

「從小便侍奉在吹雪小姐身邊的我，明明纔是最合適的治療者人選……！你去死一死吧！你不得好死！」

我還以爲她是基於管家的身分爲主人祈求平安健康——我錯了。

此時我突然想到某件事，決定問她一下：

大概是以男生的身分觀察其他男生的一舉一動會比較方便吧。

「我那沸騰不已的愛已經超越性別的藩籬。我是女人沒錯，但同時也是一個人！深深愛着吹雪小姐的一個人！」

「沒差，我並不討厭疼痛這回事，而且就某方面來說，能嚐到被情敵虐待的屈辱感反而更好。」

不過拉筋的時候，還是要小心不要碰到她的身體吧……

「對了，獅堂今天怎麼還沒來？」

她的出櫃宣言實在太過震撼，導致我走向出口時感覺還有點恍惚。

「那……啊，對了，我們之前上體育課都是一組的吧。我沒有發現你是女生，所以拉筋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你的身體。對不起，這點我道歉，以後我會注意的。」

「是我拜託吹雪小姐的。我跟小姐說我有話要跟你說，所以想借用一下Love　Labo。慷慨寬大的吹雪小姐愉快地答應，同時還補上一句『要是和澤渡同學發生性行爲，要跟我報告詳細經過』。」

「讓女生站在旁邊，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感覺就是不對勁。」

——啪滋！

「我是一時說溜嘴，不小心說出自己的真心話，你的內臟統統掉出來死在路邊吧。」

記得明天好像也要上體育課，是不是乾脆翹掉……呃，我竟然開始考慮這種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