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工

到了週一，兩天前的效應還無法褪去。結果這兩天我一直在哼歌，還被母親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然後兮也用奇怪的目光看着我，然後又好像放棄似得移開了視線。

“總之，你先看看這個。”

“這是啥？”

星期一，兮來到我的座位上遞給我一張紙，上面寫着‘歡迎加入校音樂隊’‘校合唱隊歡迎初學者’之類的詞語，我完全看不懂，只能愣愣地回望她。兮挑起眉毛，不爽地說，

“你忘記了嗎？不是你要我教你的嘛！”

我是這麼說過，也沒有忘記。但對於兮會具體做點什麼卻一點都想不到。看了看手上的紙，只覺得迷茫……【隊】就是很多人的意思吧，感覺好麻煩。而且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什麼音樂隊，完全不清楚是什麼東西。

“但我沒錢。”

“這個是學校活動，不需要那麼多錢。你不是想唱歌嘛，不會想去街頭駐唱吧？當然是加入學校裏的組織比較好啦。至於樂隊啥的，要等以後有機會再說。”

果然好麻煩啊，還沒有做就開始打退堂鼓了。我雖然想唱歌，卻不想和人接觸。但一想到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達出去，又湧起了一股衝動。說起來我到底想唱歌給誰聽呢？觀衆是必須的嗎？

我想起了不久前看見過的演唱會。人聲鼎沸的舞臺，到處都很吵鬧，聽不清的音樂，刺眼的燈光，其中唯一一首有着海浪聲的歌。

“那首歌……”

“什麼？<你的北半球>？”

好像是叫這個名字，不由得歪了歪頭，

“要怎麼才能再聽到那首歌？因爲我沒有手機，也不知道能去哪裏聽，所以沒有再聽過，不過我已經記下來了。”

“真無語……”

兮突然把自己的耳機塞進我的耳朵裏，裏面播放的確實就是那首歌。

“先借給你聽啦，這個是MP3，雖然現在已經不流行了，但你又沒有手機，就先拿着這個吧。”

接着她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小型的機器，那個機器四四方方的，只比硬幣大一圈。我不知道什麼是MP3，但看來和手機不太一樣。

“是播放器啦音樂播放器，你不會又要問一遍吧？”

“我們是大學同學，雖然他比我大了兩年級。”

“我還沒有問。”

“沒事，我不在乎。”

老師搖了搖頭，輕輕回答，

老師望了我一眼，這次又換了一個話題，垂下眼慢慢說道，

眼鏡男皺了皺眉，我看着初次見面的他的臉，重複道，

但和那個男人相比，我一點都不瞭解老師，我只是老師的學生。而且還被老師當小孩子對待。

“呃，什麼都不會。”

“是啊，不管別人說什麼我都不在乎的，但如果是老師的話，我反倒還想讓老師多說一點。”

“這個臘腸是我祖母做的哦！”

一個戴眼鏡的男的看見我，就打開門跑出來問了。

“是嗎？那太好了，我也很喜歡祖母的臘腸……”

“爲……爲什麼要問這種事！怎麼又是這麼突然啊！小工同學，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己有着不按常理出牌的習慣嗎？”

“呃說惹你生氣了的事，還有你因此受傷了的事，除此之外就沒有了，真的很抱歉……”

我不知道，會問只是因爲能看到老師各種各樣的表情。老師現在露出了尷尬又羞恥的表情，讓我看了很高興。最後老師還是嘆了口氣，死心回答我了，或許是還覺得虧欠我吧。

老師沒有應答，而是道歉說，

自己問老師未婚夫的事，或許是在自找苦喫吧。但我也對老師的過去很感興趣。只要是老師的事，我什麼都想知道。

我好像得到了某個跨越時空的禮物一般，把MP3拿在手裏。說來奇怪，兮給我的印象明明不好，但我偶爾會從她身上看到熟悉的影子。

我點點頭，看着飯盒裏其他的東西……番茄炒蛋好像湯一樣，芹菜豆腐乾裏的芹菜軟趴趴的，茄子沒熟……感覺和母親做的很不一樣。咬了一口臘腸，是很正宗的味道。

“欸？”

老師好像在找藉口似得，指着飯盒裏的紅色臘腸說道。

我找到了能夠把對老師的感情發泄出來的方式，那就是唱歌。

這兩天我一直在想着該如何表達對老師的感情，我對老師的究竟是什麼感情呢？我喜歡老師嗎？我從來沒有喜歡上過別人，根本搞不懂。但一直看着老師，就好像在看着大海，漸漸就會被大海吞沒了。

“只是我在鬧彆扭而已，我纔想向老師道歉。我也要重新再道歉一次嗎？”

“這樣啊。”

我並不想要被別人理解，也不需要老師的回報，哪怕一點未來都沒有，只是自我滿足，我也想要唱出來。

“你找誰？”

“不可以在上課的時候聽音樂哦！”

“沒事，我什麼都喫。”

能和老師兩人獨處，而且老師還願意爲我做飯，這是在特殊對待我吧？就算老師只是出於愧疚感，現在也不在意了。老師眨了眨眼睛，欣慰地一笑，

“話說你剛剛說想唱歌吧？想唱什麼樣的曲子？”

“今天中午過來一下。我把你介紹給學校的音樂隊。那裏我比較熟，還可以借到樂器。”

但我想要的或許並不是其他觀衆。

然後老師喫了一口半生不熟的茄子後皺了皺眉，一臉尷尬地咀嚼嚥下後，泄氣地說道，

聽到我的訂正後，老師抬起頭。

“我只是想唱歌。”

“小工同學，你今天好像一直在唱歌？是遇到了什麼覺得開心的事情了嗎？”

“小玗是老師未婚夫的名字吧？老師，你和未婚夫說了多少我的事？”

我在被牆邊的鋼琴和好幾個譜架環繞的窄小空間裏，聽着他們的話，

“我要和老師一起喫飯。”

“現在是在上課啊。把你耳朵上的耳機交出來，我要沒收了。”

喫完午飯就和老師分別，一個人回教室去了。

現在離午休結束還有三十多分鐘。

但老師察覺不到我的意思，只是有些難以理解地皺着眉。

我想了一下，其實我也不喜歡被別人說三道四，只是老師是特別的。

然後不管是上課還是下課，我都把耳機塞在耳朵裏，甚至不知不覺間就會在上課的時候哼歌。

氣氛好像緩和了一點。前天遇到了老師未婚夫後，說實話我也有點沮喪。但或許是因爲演唱會效應吧。通過唱歌我得到了緩解。現在幾乎已經不在乎了，畢竟那又不是近在眼前的人，而且老師仍然願意爲我做飯也讓我感動。

突然想起了兮說起的音樂隊的事，雖然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還是在教室門口停住，漫無目的地往走廊另一頭走去。說起來我還打着石膏，走起路來有點困難。是在哪裏來着，找了一個人問了一下，終於找到地方了。這裏好像是隔音室，有很多人拿着各式各樣的樂器，正在裏面合奏。

但聽了兮說的話，我還是回絕道，

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食物的味道，只要能喫，喫了能快快長大就行。母親經常無語地問我是不是沒味覺。

老師好像很在意似得，一眼一眼地從對面打量我，於是我喫了一口飯菜。雖然上次的飯菜很好喫，不過今天有很多臘製品，顯得比上次更豪華了。

老師沉默了一下問道，

似乎是察覺到我打了石膏，對方體諒地說道。

“小工同學，好喫嗎？或者說……是不是很難喫？”

兮冷眼瞪着我，無語地撇下我就轉身離開了。我知道她又生氣了，但又不想浪費和老師一起喫午飯的機會，所以也沒有挽留她。

但我想老師大概是不想被我知道這件事吧。

我往嘴裏塞了一大口番茄炒蛋問。老師又露出想要下跪的表情，放下筷子輕聲說道，

大概是我的表情太呆了吧，這時一個男的向我搭話了，

“如果想告訴未婚夫就隨便說好了。”

老師爲了給我做飯，手上包滿了創可貼。看着讓人心疼，是不是不要再勉強老師做菜比較好？但這次的盒飯變成了更加樸素的樣子，也讓我感到很高興。本來上次還都是半成品的盒飯，這次一看就是老師親手做的。雖然味道不太好，但比起味道，我更想要喫老師【爲我做】的飯菜。

但或許就算是那個男人，在聽到老師談起我的事時，心裏也很不是滋味呢。他或許已經察覺到我對老師的感情了吧，我也沒有隱藏的打算。我們彼此心知肚明，也開始了互相試探。

老師飯盒裏也是和我一樣的菜色，她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說道。

我茫然地站在原地，只是愣愣地看着前面幾張臉，剛纔是在說中文嗎？

想起了昨天見到的那個男人，親密地對待老師，有着成年人的餘裕。

“爲什麼？”

“那麼他比老師大兩歲了？”

上傳視頻，參加選秀，組建樂隊……這似乎就是成爲歌手的一般方法。

“不……我來參觀。”

我歪歪頭，其實這件事我也不在乎。因爲能被老師記在心裏是件開心的事，這就和喫飯能快點長大是一樣的道理。

“啊？”

“唱歌？但我們已經有主唱了。要不你先進來再說？”

走進裏面後，能發現這裏不是很大，但塞滿了東西。我不由得環視四周，能看見耳機和樂譜，疊得高聳入雲的書籍，還有各種各樣的樂器好像裝飾品一樣被展示在牆上，各種不知名的東西佔滿了地板。這裏一共有九個人，顯得空間更加狹小了。關上門後，眼鏡男也走了過來。

我想要更加了解老師。

“不不不，但泄露學生隱私是不應該的，以後我會盡可能注意……不，是一定會注意的。”

然後我像上一次那樣，中午和老師一起去了醫務室喫飯。但和上次不同，老師這次顯得有些拘謹。現在也好像是在沒話找話。前天偶遇了老師的未婚夫，而且老師似乎還爲了什麼事向我道歉了，然後前天老師就在尷尬中離去了，或許因此今天才顯得特別生疏。但老師好像也察覺到了我的變化，開心的事嗎？我看了看放在面前的盒飯。

“我們是以古典和現代樂結合的新古典樂爲主旨的團體，曲風多變就是我們的目標。我們有自作曲，現在正在演奏的就是第十八首了，你要不要聽聽看？”

“老師，你和未婚夫是怎麼認識的？”

“我受傷不是因爲老師。”

“雖然上次小工同學說想喫我親手做的東西，但味道真的很不錯哦，所以想讓小工同學嚐嚐……而且其他的東西都是我自己做的，我也沒有偷懶哦！”

“留級……”

“雖然沒有加入，但我可是在音樂隊裏混得很開的哦？如果有我帶你去，那不管是什麼樣的樂器都能借到的吧？怎麼樣？想要我陪你去了嗎？”

“我曾經留過一級，所以他只比我大一歲哦。”

老師是不知道我的心情的吧？雖然被我發現未婚夫時很驚慌，但也只是覺得尷尬。她以爲我是因爲開心才唱歌。但我只要是想到老師的時候，不管開心與否，隨時隨地都會變得想要唱歌。這種感情無法抑制。以前每當我騎着自行車在海邊兜風的時候，也會有這樣的心情。或許老師的出現把我對大海的感情具現了出來，然後通過唱歌，我又把對老師的感情表達了出來。就算老師沒有把我當對象看待，就算老師不理解，我也有想要傳達的感情。

老師剛剛拿起筷子，想要夾起芹菜，馬上又放下了，

“老師，很好喫。”

兮扁着嘴嫌棄地看着我，然後又好像在炫耀似得，閉起了眼睛挺起胸說道，

“告訴我地方，我一個人也能去。”

結果一節課的功夫，MP3就被數學老師收走了。下課後兮無語地坐在座位上，理都不理我。然後又到了下節課的時候，MP3又被老師拿回來，還到了我手上。

“這時候說句請你陪我去會死啊？”

“中午不行。”

“關於昨天的事，我還是想重新再道一次歉。我把小工同學的事告訴了小玗，這是不應該的。”

“茄子……可以不用喫的。”

該趁什麼時候呢，我不需要其他觀衆，只要面前有老師不就好了嗎？但我想要能唱得更好，也想要能像耳機裏的那首歌一樣，給老師唱出海浪聲一般的歌。現在還是不行的吧，有點急躁，有點期待。想着想着，只有對老師的感情更加高昂了。

“我覺得能和老師一起喫飯是件開心的事。”

“你擺着一副想問的臉呢，算了，拿着吧。算借給你了。”

老師偷偷叮囑我，我點點頭。

“不好意思，在午飯的時候說這種會消化不良的話題……馬上午休就要結束了，我們快點喫飯吧。”

“參觀？你想加入我們嗎？你會什麼？”

“小工同學，你不討厭被別人亂說嗎？真的嗎？”

耳機里正傳出着熟悉的音樂，自從上次聽了一次後，我一直在心裏哼唱這首歌，感覺好像獨自坐在海邊。明明只聽過一次，現在卻覺得如此熟悉。

老師似乎沒有聽懂我的話，歪了歪頭。

我不知道這具體是什麼心情，但是我依然有想要傳達給老師的事。那些積壓在胸口的感情，彷彿狂風暴雨一般。

又到了下課時間，兮來到我的座位上說，

“你這個人……”

“小工同學……雖然我這種話或許不該說，但你有一點點奇怪哦？不，或許奇怪的是我吧？如果別人在暗地裏說我的話題，我就會覺得很不安。雖然我知道他們說的都是事實。”

“想試試樂器嗎？”

“一般來說肯定是鋼琴或小提琴了，還是說你喜歡現代樂器？”

“貝斯和鼓喜歡哪樣？”

每個人的聲音都很吵，而且通過牆壁，在這個空間裏不斷反彈，好像有迴響。

“我……從來沒有彈過樂器。”

我沒有錢，在不久前也完全不瞭解音樂。我本來就對音樂沒興趣。

但要想告訴老師我的心情，光是我的聲音或許不足夠。爲此才需要樂器。所以我纔來這裏。我想要傳達給老師某種超乎我能力的更加耀眼的東西，就像耳機裏的那首歌一樣。

“那你現在耳機裏聽的是什麼？”

發現我帶着兮的耳機，有人就問了。

“是一首歌。”

我把耳機塞得更牢了，想要阻斷周圍的聲音。我平時很少和學校裏的人說話，在密閉空間裏和那麼多人說話更是一次都沒有過。所以聲音超乎想象的巨大，吵鬧，讓人心煩。

但沒有用，聲音還是很吵。越過耳機，灌入我的耳中。我調大了MP3的音量，總算蓋過了一些。

但一演奏起來，各種各樣的聲音更是渾然天成，形成了堪稱暴力的雜音漩渦。在我的耳邊鑽洞，在我的頭頂蹦跳，在我的腦後飛踢，甚至透過地板，在我的腳邊敲打。音符好像惡作劇一般在四周漂浮，但我完全看不懂那些都是什麼意思。

我站了起來。

“怎麼了？”

本來還很賣力的演奏停下了。好像纔開始三分鐘，但我已經受不了了。

“……我有點暈人，可以走了嗎？”

“不，你沒事吧。”

“我想吐。”

雖然眼前的幾個人都露出了沮喪的表情，但我已經沒有力氣去顧忌他們的心情了。

“對，很清澈的聲音，用樂器來比喻，就是好像竹笛一樣的聲音。”

“聲音……好吵……”

我有點尷尬地看着地板，用還打着石膏的腳點着地板問，

“我覺得你的聲音挺好聽的……我我我可不是在誇你哦，而且平時的話也完全聽不出來。只有在唱歌的時候，好像變了一個人似得。”

不想被老師誤會，但也不想讓老師擔心。而且現在我也有求於兮，沒法和她斷絕關係。

“但我說的唱歌不是那種哼歌，而是正經的唱歌。你有從頭到尾完整地唱過一首歌嗎？”

樂理是啥？完全搞不懂，只能露出迷茫的表情了。

“啊？你說唱，不會就是說你像個神經病一樣一直在課間哼歌的事吧？別這樣啦，大家都很害怕欸，畢竟這裏不是舞臺上嘛。而且你平時明明都不和別人說話的。欸你在學校裏的傳聞又要再添一個了。”

“但真的很難聽。”

兮猛的從座位上站起，椅子差點被她掀翻，她後座的人都嚇了一跳，但她不管不顧，拉着我的衣領就走出了教室。

但光是這樣還不足夠，所以我纔會來找兮。

“爲什麼？”

“你承認地倒是很坦率啊……然後你的聲音，還不錯……”

“明明都把別人的話當耳邊風，少在這裏放大話了。”

“我的聲音？”

“你想聽我唱歌嗎？”

“不懂。”

“好吧，今天就到此爲止吧，你先別走，休息一下吧？你的臉色很不好。”

“這裏終於沒人了吧？好！你別在教室裏沒頭沒腦地向我搭話好嗎！”

“所以我不彈樂器可以嗎？”

我被她拖着，柺杖弄掉了也沒有去撿。頭上繼續冒着汗，也顧不得她身上的化妝品的味道了。

“這樣能自己彈樂器嗎？”

“剛剛去聽了音樂聲，差點吐了。好像和上次的聲音很不一樣？我也不知道哪裏不一樣。”

兮閉着眼睛，誇張地仰天長嘯，

我擦着下顎持續滲出的汗告訴她。

“厭音症也有各種各樣的吧？或許有些聲音就行呢？”

但我還是沒有停止唱歌。我是第一次有這種衝動，會變得不顧及周圍。就連在意老師的時候，我明明也是會多少在意周圍的眼光的，因爲不想給老師添麻煩。但唱歌不一樣，沒有任何奇怪的地方，也不需要任何其他東西。

“不，因爲感覺你好像受不了樂器聲一樣。”

現在周圍是怎麼看待我們的，我不太清楚。但老師應該沒有誤會……可能，或許誤會了也不在意。上次知道我要和兮一起去演唱會的時候，老師似乎也誤會了我們的關係，但完全沒有不高興的樣子。畢竟對老師來說我只是個學生，要和誰交往都不是問題吧，不如說這對沒有朋友的我而言還是件好事，所以老師還很高興。我也不想讓老師擔心，於是也沒有澄清這件事，直到現在。

“我受不了聽到樂器聲。”

“這是啥！”

“我不知道，我從來沒有彈過樂器。”

男生應了一聲，和旁邊幾個人面面相覷起來，

“你忘記我們以前傳出過交往的流言了嗎？！好不容易現在平息了不少，要是再多生事端該怎麼辦啊！”

“厭音症？不會吧？”

“沒有，因爲我又沒聽過歌。”

我放鬆了肩膀，整個人汗流浹背了，果然加入不了組織。太擠了，也太吵了。受不了交疊在一起的聲音，馬上就想桃之夭夭了。比起那些混雜的音樂聲，海浪聲要好一百倍。

“又說這種話……既然你現在有求於我，那麼至少態度好點吧？”

“我一直在心裏唱着這首歌。”

“只會唱歌的話要不要試試上傳到網上？那樣的話，或許會有人聽哦？”

這時站在面前的一個男生突然問我，原本看着對方鞋子的我抬了抬眼，

“啊？”

“我我我纔沒有那麼說，只是有點在意。在上次之後，你就沒有再唱過歌了？”

“樂感是要慢慢培養的，你現在只是還不習慣，等到習慣後，你一定能找到適合自己的樂器。”

“你會什麼？”

“你有厭音症嗎？”

“感覺好像有一百種噪音亂七八糟地疊加在一起一樣，真的很噁心。”

控制不住想唱的時候，我就會唱。週末一個人在家裏的時候，或是今天來到學校之後，但在學校裏唱歌被聽見了，就會被一直用奇怪的眼神盯着看。

“畢竟純音樂的話，不會樂器怎麼行？”

“我也不想被誤會和你有關係啊。”

“好，別說了，我知道了！你給我過來！”

“你要去習慣聲音。”

“不過這首歌……”

“是啊，那裏人太多了，暈人。”

最後一個男生拿了一張一旁譜架上的紙給我，我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輕聲道了謝後，就拿着紙走向門口。雖然還有些腿軟，但還是走出了隔音室。門在身後關上的瞬間，耳邊馬上清淨了不少，只有耳機裏的歌聲在不斷流淌着。

“我有唱。”

“我說過了，你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然後我把手上的紙交給了兮，上面有很多我看不懂的數字和符號。是剛纔學校音樂隊的人給我的。

兮二話不說地回絕了，用決絕的眼神看着我說，

兮目瞪口呆地從座位上抬起頭看着我，然後好像剛剛纔發現這裏是在教室裏一樣，連忙環視四周。從背後，兩旁好像都傳來了很多視線，但我沒去管，繼續說道，

兮難得說出了很艱深的話，

無力的我撐着樓梯扶手，走到上層樓梯的臺階上坐下。平時的話要我去和兮搭話我也不會去，但剛纔腦子昏昏沉沉的，完全沒注意到有什麼行不行的。

我對唱歌一竅不通，所以我纔來找兮，憑現在的樣子是沒有辦法傳達給老師的。

雖然不知道剛剛聽到的都是什麼樂器，但又像鋸子聲又像轟鳴聲，還有雞叫聲和挖土機的聲音，像那樣雜亂無章的聲音，要習慣根本是不可能的。我撥弄着自己的手指，意興闌珊地看着。

感覺被從各方面否定了。純音樂，現代樂……好麻煩啊。

不知道是什麼樂器，不由得歪歪頭。

“是啊，”

兮在學校裏似乎很喫得開，而且對音樂似乎也很瞭解。本來還覺得她只是個嘰嘰喳喳的女生，但現在有求於她，不能再太冷淡了。只要兮願意教我唱歌，那我什麼都願意做。但我還是不喜歡她身上化妝品的味道。

兮好像嚇了一跳，露出看着鬼怪一樣的表情看着我。

兮好像在說什麼，但我沒在意，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

“我想也是……”

我示意着從兮的耳機裏傳出的音樂。

“你啊完全不懂樂理知識吧？”

“你怎麼那麼麻煩啊！”

回到教室後，已經快要上課了，但我還是慢吞吞地走進教室，然後看見兮正坐在她自己的座位上。

“那不叫唱啦，叫默唸啊！”

“吉他的話略懂一點，然後電子琴也會一點，其他大概的就是爲了能寫曲，各種各樣的都知道一點。我主要是在學習樂理方面的知識。”

“我剛纔去了音樂隊，但完全沒辦法聽他們的聲音，他們說我那麼討厭聲音，大概沒辦法彈樂器。”

兮似乎也冒汗了，兩個人的汗混雜在一起，走到了走廊盡頭的樓梯。

“如果有機會的話，我覺得再聽一次也不錯。”

“樂隊裏幾乎都是自己會樂器的人呢。”

兮好像很尷尬似得避開了我的眼睛，低下頭說，

“在說音樂啊，不是你叫我去音樂隊的嗎？所以剛纔我去了。但不行，受不了。”

兮皺了皺眉，

兮查看了一下週圍，確認沒人後，用力踏了一下地面，生氣地喋喋不休。

“不會樂器的話，不太行哦。”

我只聽過海浪的聲音。此起彼伏，沒有盡頭。哪怕不在海邊，也一直在我腦海深處迴響。

“那是啥？”

但海浪聲不是樂器聲，或許我就是討厭所有的樂器。但只是想唱歌的話，樂器是有必要的嗎？

“就算是現代樂，主唱只會唱歌也有點沒用吧？”

“但我完全搞不懂音樂，所以現在需要你。”

兮之前極力否定在教室裏的流言，我雖然覺得無所謂，但也配合她說了一樣的話。我本來覺得想說什麼就讓別人去說好了，反正無論如何，假的都不可能變成真的。但一想到老師或許也會誤會，馬上又改變態度，不想被一直誤解了。

“音樂隊？一個人去了？”

我拖着腿，走向了她的座位抱怨，

比演唱會還要封閉的空間，聲音更加響亮，嘈雜，震得我暈頭轉向。上次我根本聽不清聲音，而明明一樣是樂器聲，這次卻好像工地在施工。這或許不是技巧的問題。是我的聽覺有問題吧？單純是我受不了樂器聲。

“因爲很吵。”

兮急急忙忙地反駁，右腳一直快頻率地踏着地板。

兮皺着眉，露出了不屑的眼神抱起胸，

兮說着爲難的要求。我只覺得兩眼一黑，只能撇撇嘴辯解道，

在喝了別人遞給我的礦泉水後，我鬆了一口氣。感覺雜亂的音符終於都從頭頂跑出去了。我撫掉從額頭上滑落的汗水。

“不行。”

“等等，你在說什麼？”

好幾雙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無言詢問。

“這個給你，拿着，有空去看看吧？”

兮一副很懂的樣子，我突然有點好奇，於是便問道，

“我去找音樂隊的人問過，然後他們就給我了。但我完全看不懂上面寫的是什麼，你的話大概能看懂？”

兮嫌棄地拿過我手上的紙，用眼睛瞄了一遍後，

“這些都是網站啦……似乎是有名的視頻和唱歌大賽的網站，你想上傳視頻？”

“沒，我只想唱歌。”

二話不說地回答了，樂器完全不懂。能發出聲音的東西基本都很吵。

但耳機裏的那首歌裏，有着很多樂器的聲音……有着海浪的聲音。

“你的聲音是不錯，但如果只有聲音的話，會顯得有點單薄欸。話說你想唱的是自作曲？那麼你不僅要學樂器，還要學會自己作曲編曲啊，當然作詞也是。”

要做的事沒有變少，反而還增加了。

“你喜歡的那首歌也是樂器演奏出來的哦？你真的不要彈樂器嗎？”

光是唱歌好像還有什麼不足的地方，我的聲音沒辦法變成連綿不斷的海浪。我望着走廊的窗戶。

“……但我家沒什麼錢。”

“是啦，玩音樂很花錢呢。”

兮瞥了我一眼，

“真拿你沒辦法，早就知道你會是這副樣子，所以中午才叫你和我一起去音樂隊了，但你又不來！如果是和我一起去，我當場就可以給你一點建議。”

兮怨念頗重地瞪了我一眼，又馬上移開視線。兮那麼懂，或許已經計劃了很多。不管是樂器方面，還是歌曲方面。

“我剛剛看到了，那裏有很多樂器。”

“是啊，雖然流行樂器比較少，基本都是小號啊圓號啊之類的古典樂器吧。不過我知道有幾個人在玩樂隊，應該也能借到吉他吧？你還可以在那裏聽到各種各樣的聲音。”

我回想了一下剛纔的景象，只覺得不想再經歷第二次了。

“剛纔差點吐了。”

“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雖然我本來也沒想過你這個自閉症兒能那麼簡單地加入音樂隊了，沒想到居然有厭音症，連樂器聲都不行。你這樣還想玩音樂？你是認真的嗎？”

“這首歌裏的……”

“算了，給我過來一下啦。”

雖然想要和那首歌裏一樣的聲音，但果然還是討厭聲音，而且也不明白那些聲音是由哪些樂器組成的。兮無語地說道，

這時上課鈴響了，但兮不耐煩地轉頭看向我說，

“但我喜歡這個聲音……”

我邊撫摸着兮給我的MP3，邊喃喃自語，

“那首歌裏有好幾種樂器啦，至少三種。而且事後還經過了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