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圷

在學校加班到七點鐘後，我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坐在椅子上伸了一個懶腰。放學時間早就過去了，周圍也早已沒有了學生的聲音，變得安靜了下來。

“小圷老師，早點回去吧？你一個女生走夜路很危險的。”

這時對面桌子的語文老師體貼地對我說。她比我大十歲，已經在這裏任職五年之久了。在我來了這裏後，就得到了她很多幫助。我初來乍到又笨手笨腳，肯定給她添了很多麻煩，讓她很頭疼吧。

窗外早就天黑了，這裏的日升日落都很早，雖然已經快要夏天了，但沒到六點就會天黑了，而且氣溫也不會太高，感覺比內地要冷一點。從窗外收回視線，我點點頭回應對方，

“謝謝你，但我已經不是能被稱作女生的年齡了。”

“怎麼會，那我豈不是大媽了？”

相視一笑後，我決定接受對方的好意。電腦還開着，還留下了一些工作，但如果再不回去的話，周圍還留着的其他人或許也不能回去。學校的警衛也必須一直待機。工作明天也能做，於是決定關上電腦。加班的情況並不少見，但總是抓不到回家的時機。

今天真是夠嗆的一天，一大早就弄破了絲襪，還弄髒了衣服，好不容易上完課，還有堆積如山的案板作業在等着。馬上就要暑假了，雖然暑假年年都有，但事前工作依然很繁重。要提醒班級裏的學生注意安全，還要通知家長注意孩子們，督促他們關心陪伴孩子，又要考慮如何佈置暑假作業。而且就算是在暑假裏，老師也依然要來學校上班。培訓啊備課啊，該做的事一點都不少，如果再算上家訪的話，就會變得比平時在學校上課還要忙碌。返校日也有三次，每一次都要檢查學生們的作業進度和暑假情況。如果是體育或是美術老師，或許還會有一些興趣愛好班的活動。雖然我是歷史老師，本來的工作並不多，但作爲班主任的工作還沒有完全習慣。

這是我第一次當班主任，不僅是我有些焦頭爛額，似乎也讓周圍的人很擔心。

“課程有沒有什麼困難？馬上就要暑假了，這是你第一次擔任班主任，如果有什麼不懂的事，隨時可以來問我。”

“我明白了，但現在還沒有問題。”

雖然很忙，但遇到的問題都能解決。話說，我到底是被看做同事還是學生啊？感覺周圍來和我說話的時候，都會採用對待學生的語氣。這大概是因爲年輕又初來乍到的我太過靠不住的緣故吧。

即使靠不住，現在我也是擔任一年級某班的班主任了。才做了一個月，期間有胃疼也有開心的時候，學生們都很可愛，雖然辛苦，但難得讓人有幹勁。可以的話我也想一直擔任下去。

但我也確實因爲年輕，經驗少，所以有很多不確定要素，到了二年級也不知道能不能繼續擔任下去。就算被撤離班主任的工作也是有可能的。感覺自己就像浮萍一樣，沒有任何可以攀住的地方。

“話說，你準備結婚嗎？”

這時語文老師看了一下週圍，然後偷偷問我。我露出了曖昧的表情，沒有馬上回答。

“雖然冒昧，但如果要結婚的話，或許就會影響到工作了。而且班主任的工作視時期而定，會非常忙碌。如果難以兼顧的話，那麼或許不當班主任會比較好吧。這是你第一次當班主任，我絕對不是想打擊你的信心。只是有些在意。”

我知道語文老師並不是在諷刺我工作不上心，只是在擔心我。但還是感覺很尷尬。看來我有男朋友的事不僅在學生間暴露了，就連很多老師也都知道了。因爲我時而會和休假來見我的小玗一起在附近走動，或許早就被看到很多次了吧。

“我，還沒有考慮過結婚……”

“這樣嗎？不要在意，是我多問了。”

“不行嗎？”

雖然作爲班主任，希望能幫助班級裏的每一個學生，但結果我一直在他面前露出了丟臉的一面。絲襪破洞已經很丟臉了，居然還被看到了換衣服。這簡直是毒害學生的眼睛。如果被校長知道了，我或許會被以猥褻青少年罪，就此被這所學校辭退。

然而一不小心想起自己的普通來，又會覺得無地自容。就是因爲沒有任何信念支撐，我纔會跑來這個沒有太多競爭，也不需要很高的能力的地方吧？

“怎麼了嗎？”

時至今日，我依然是那個一無是處的我。也難怪周圍的人都把我當學生對待了。然而就算是這樣的我，也是憑自己的決定來到這裏的。

但自從知道我要搬來有大海的地方後，他打電話給我的頻率就升高了。

“真是的，就會貧嘴。”

“我正好想聽聽你的聲音。”

說實話，我並不想讓小玗的存在被周圍的人知道。

“不，沒事，只是因爲快要到暑假了，最近有些忙碌罷了。話說，這些話我們昨天都已經說過了吧？”

就算拒絕了，或許也只是讓他多費心而已。而且一星期只能見一次面，也不想浪費機會。也想喫水蜜桃。

“這樣啊，那麼我可得注意一點不可了，不然心思都被看穿了。”

不管是打電話給我也好，還是邀請我出遊也好，全都是希望我開心，甚至是忘記過去的一切。我明明不想忘記，卻總是被他所救。

小玗就是之前在學校裏盛傳的未婚夫了，如果這麼告訴他的話，他或許會一笑而過吧，還是說會進一步發展話題呢，那樣的話我就棘手了，所以沒有告訴他在學校裏出現了我們的流言的事。但就算我不說，或許他也已經猜到了吧。

想起了剛纔語文老師的話。和他結婚，也不用擔心工作的問題，可以只是依偎在他身邊，和他一起生活下去。如果真的能有那麼簡單該多好啊。

他的聲音猶如最厲害的魔法一般，把我的不安全數打散了。

小玗突然說道，我驚訝地反問，

說起來，我到底爲什麼會當老師啊。就算試着回想一下，理想啊，理由啊，這種東西好像一概沒有。以前也不覺得老師是什麼特殊的職業。或許就是因此我才能每天裝成一副老師的樣子，混在一羣學生之間，露出敷衍了事的笑容。

“那麼，下次我們去其他地方吧？”

“難得你打來，但我還在回家的路上呢。”

對了，說到離婚，想起了一件事。今天好像還和負責的學生起了爭執？

我從一旁漆黑的大海移開視線，握緊了耳邊的手機，

他或許不會在意這種事，他爲什麼願意陪着我？是出於責任感？還是好奇心？或是愛情？直至今日我都想不明白。我們認識了也快七年了，在我幾次束手無策的時候，都是他陪伴在了我的身邊，然而反過來的情況卻幾乎沒有。所以我好像也不如他對我那麼瞭解。

一想起來，嘴角就自然而然地露出了笑容，最後還是好好說了出來，

而且現在如果被看到，或許會有點困擾呢。

但比起開心或是驚喜，我更覺得欣慰。他總是想把我帶離大海。偏偏在這種時候，那麼恰如其分地打來電話。

“也不是那種深山老林，只是很普通的山哦？不是很高，除了桃園，那裏還有很多景觀呢。”

我一個人停在路邊，時不時有車從我身旁開過，車燈時不時地照亮着。

“我明白的。謝謝你擔心我。”

昨天我和小玗在海邊吹風，然後還被小工同學看見了。雖然不覺得小工同學會亂說，但這麼一想就覺得，傳聞會擴散得那麼厲害也是理所當然的。果然我有點太過疏忽大意了嗎？想想這裏畢竟是小地方，會被熟人撞破也是很自然的事。如果是在以前的學校，或許會忙得連和小玗見面的機會都沒有吧。

“這樣啊。那下次有機會再一起去吧。”

或許回不到曾經，但至少向前邁進了一步吧。而這一切都是他帶給我的影響，也讓我覺得很高興。

我並不是對現在的戀人有什麼不滿，只是在考慮着多種多樣的可能性。現在可是四對新人裏就有一對會離婚的時代了，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我沒有什麼特殊的一技之長，到時要重新找工作也很麻煩。而且擅自辭職的話，也會對現在的同事和負責的學生造成不小的影響，不難理解語文老師會擔心了。只要不是被學校辭退，不管將來發生什麼事，我應該都會一直在這裏工作下去吧。

他總是會說出我最想聽見的話，就算會被他看穿也沒有任何不快。

自從一個人搬來這裏後，我們每週都會見面一次。這裏離我以前住的地方很遠，彼此都要上班，能相聚的時間當然也只有週末了。

他突然改變了話題，我不由得歪歪頭。

“是嗎？但今天沒說過嘛，這樣我不能安心啊，果然每天都要問一遍纔行。”

我想了一下，自己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喫過桃子了。水蜜桃很甜，算是我很喜歡的食物吧。

我確實有男朋友了，但更進一步的事卻完全沒有考慮過。或許是太漫不經心了吧？在被說起之前，我從來沒有把結婚和工作聯想到一起。

“你是偵探嗎？還是在我的心裏安裝了竊聽器？”

不能再依賴……但也不想辜負他的好意，這樣下去該怎麼辦好呢。

我曾經那麼害怕忘記大海的聲音，因爲這是對我的懲罰，但現在卻能在海邊聽着他的聲音，我的心正在被漸漸治癒。雖然這是一種依賴，但卻是如此甜蜜。

“嗯？”

現在也一樣，只是聽着他的聲音，我就好像回到了原來的世界。

“要是能下海游泳就好了，但那片大海似乎還沒到開放的季節吧？”

一想起那一天的事，就會感到陣陣眩暈，地面好像突然消失了，自己的雙腳好像也不在了，彷彿會被近在一旁的大海吸進去一般。

“我想你差不多該想見我了，雖然昨天才剛見過面，但週一總是會特別消沉。必須要有一些期待纔行吧？每當我想到的時候，你就會出現在我的腦海裏了。所以我以爲這大概是你因爲寂寞了，在向我發送心靈感應的緣故。”

他呵呵一笑，就好像預料到了一切一般，

他好像看穿了我一般，聲音很溫柔。每當和他說話，我就會覺得世界變得明亮了一點。如果我也能帶給他這樣的效果就好了。但自從交往以來，我只有一味地丟臉的份，看來應該是沒辦法期待我也能有這種特效了，真遺憾。

嘴上在逞強，其實心裏很感激他。

“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覺得很高興。”

我偶爾也會去想象別人的心情，但好像一次都沒有猜對過。對了，今天還惹學生生氣了呢。要是說出來的話，他會乾脆地笑話我，然後再安慰我吧。

“不，我知道，我也覺得能繼續工作比較好。”

今年我就二十六歲了，從大學畢業已經有三年了。雖然我比班級裏的學生大了整整十歲，但感覺好像並沒有比他們成熟多少。

我覺得很高興，雖然什麼都沒有改變，但在跨入大海的那瞬間，我重新想起了大海的味道和觸感，原本明明是如此的熟悉，現在卻恍如隔世。但這只是因爲我想把錯都歸咎於大海，其實大海什麼都沒有改變。這麼一想就覺得安心了一點，感覺有什麼釋懷了。光是如此，我來到這裏也有價值了吧。或許其實我也很想像以前那樣在大海里暢遊，然後做做日光浴，撿撿貝殼，雖然現在說出來也沒人信，但我以前也是個很貪玩的孩子呢。

所以我無法想象和他結婚的自己，現在已經那麼依賴了，結了婚的話恐怕會更加離不開他，我害怕自己變成一個無法獨立的人。

“我很久沒有好好看過大海了，昨天覺得很開心……”

我知道他是因爲擔心我。每當被他關心的時候，都會讓我覺得無地自容。爲什麼自己會如此沒用呢，大概和他總是若無其事地對我伸出援手也有關係吧。

“也不是不行啦……但好像會很引人矚目。”

“你是在諷刺我嗎？我是說真的哦！”

因爲已經天黑了，現在大海邊沒有人，但早上會聚集很多人，而且接下來人也會越來越多吧。

“昨天在海邊待了挺久的，所以就想着你會不會着涼？雖然馬上就要夏天了，但海水還是很冷的吧？”

那樣是不行的吧？人就算是既無力又沒用，應該也可以靠一個人活下去。就像我有兩條腿一樣，不論何時我都能靠一個人站着。沒錯，獨立是很重要的。

語文老師早就已經結婚生子了，她比我有經驗得多。不僅是作爲老師，更是作爲一個女人。她用感慨的語氣說道，

想要變得再次親近大海還需要時間吧。雖然被人陪着還可以，但一個人的時候還是不想靠近。

那個孩子是單親家庭，在這個年紀似乎有點敏感，因爲有點擔心，就不小心多嘴了也說不定，果然讓他生氣了。

“如果週末有空的話，要不要去摘水蜜桃？”

收拾完東西后，我離開了學校。學校裏已經沒什麼人了。回家的路上能聽見海浪聲，這裏被大海所環繞，隨時都能聽見連綿不絕的海浪聲。我明明害怕接近大海，卻還是選擇來到了這個地方，或許就是因爲知道如果不這麼選擇，自己就會逃避一輩子。所以反其道而行，採用了刺激療法，讓自己無路可逃。

這就是在撒嬌吧，明明知道他會寵溺我，關心我，恃寵而驕可不是我的人設啊。

“不用飛過去，我週末有空哦，好不容易能有個休假，你要負責讓我開開心心地度過哦。如果能喫到甜甜的水蜜桃，那麼我現在就開始期待吧。”

思緒好像被扯開的棉絮般，漸漸地越飄越遠，在騎車的時候總是在胡思亂想，不然或許我會半路停下電動車，慢慢地走到一旁的海里去，去傾聽的那個許久不曾聽見的聲音。

回去是騎自己的電動車，這裏的交通設施並不發達。公交車和電車都要走很遠，班次也比較少。於是電動車變成了最普遍的通行方法。我也是在來到了這裏後，才變得會騎電動車了。以前我明明連自行車都不會騎。但小轎車很貴，而且也要考駕照。相比起來還是電動車最方便。自行車的話，感覺好費力，但好像能減肥，一邊開着電動車在海岸線慢慢騎行，一邊若無其事地想着。說起來小工同學是騎自行車來着？

連結婚都還八字沒有一撇了，更進一步的事彷彿在迷霧中。但雖然不知道會不會結婚，就算結婚了，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婚後要做家庭主婦。雖然沒有對未來有任何規劃，但只有這點是確定的。我的人生，始終不能和別人產生交集。就算是在面對親愛的戀人時，我也無法完全敞開心扉。

“那麼，我就期待下次吧。”

但無法揮開他的手，就這麼一步步走下去，大海的聲音也離得越來越遠了。

我接起了電話，對面就呵呵一笑，

電話裏傳來別人的說話聲，他似乎也還沒有下班。

“那麼是我太不湊巧了。”

“超能力嗎？如果有的話，現在就能帶你直接飛去果園了呢。”

語文老師露出抱歉的表情，但想道歉的其實是我纔對。就因爲我沒有明確立場，周圍的人才會混亂的吧？這也是女性職場經常會遇到的一個問題。

“爲什麼這麼說？”

是小玗。

但這只是幻覺，其實我還在用自己的雙腳走路。走到校門口後，就推出了車棚裏的車子。

而且不僅如此，每當和那個孩子對視的時候，我就會察覺到自己不適合當老師的事實。

雖然被謠傳成未婚夫，但我們的關係要更加不穩定，是我單方面在依賴着他。我給不了他任何東西，只是一味地在向他索求。

“有時候我會懷疑你是不是有超能力哦。”

“不，沒事，”

“我剛剛纔想到要打電話給你。”

但就算是腦袋空空如也的我，也知道只有單方面的付出是沒法順利的。只有在互相扶持的情況下，人這個字才能成立。一邊倒的話，就會變成僕字了。

“摘水蜜桃？”

“去年因爲結婚和生子離職的女老師有好幾個，畢竟是人生大事，所以也能理解她們把結婚優先於工作的想法。但我還是希望女性能保有一份獨立的人生。就算結婚了，也希望你能繼續在這裏工作。”

就算結婚了，或許也有離婚的可能呢？沒有獨立的經濟的話，到時或許就難以養活自己了。

“你討厭被我看穿嗎？我只是在想着你的事，然後模擬你的心情罷了。”

“這個嘛……我纔來不久，對附近還不是很熟呢。不過最近在海里戲水的人也多了不少哦。如果要游泳的話，就必須準備好泳衣不可了。”

“是啊，我朋友有一座果園，那裏長滿了桃樹。每到收穫的季節，就會開放遊客去那裏體驗採摘水蜜桃。因爲認識很久了，所以可以特價讓我們去玩。”

在心情剛剛變得有些陰暗的時候，就收到了他打來的電話，可以說得救了。這條路我明明已經經過那麼多次，卻還是無法習慣的樣子。

這裏是個安靜的小鎮，我原本是住在更加都市的地方，但在工作了一年後，覺得力不從心，快節奏的生活方式似乎不適合我。在被校長傳喚後，我就決定從之前的學校辭職。然後在被問到有什麼希望去的地方嗎？時，就回答說想去能看見大海的地方任職，結果就來到了這裏。

或許我隨時隨地在向他發出心靈感應吧，因爲我知道自己有多需要他。他總是若無其事地給與我需要的東西，完全不會讓我感到負擔。

“……是在山裏嗎？”

電話對面的他一如既往地看穿了我，然後體貼地說道，

手機突然滴哩哩哩地震動起來，我嚇了一跳，連忙停下車，從手提包裏拿出手機。

來到這裏之後，我早就想去海邊看看了，但如果沒有他陪着，我就不敢靠近。即使只是像現在這樣在近在咫尺的地方望着大海，時而也會讓我感到恐懼。所以他特意來見我，順帶實現了我的願望。因爲只要一回頭就能看見他在身後，所以我才能踏步向前……在此之前，我已經有多少年沒有親身接觸過海水了呢。

本來是不想讓他擔心的，但就算我想逞強，有些話不說他也能明白。

“我可沒有那麼柔弱啊。”

“啊！我可沒有說我要下海游泳。”

“放心吧，我保證帶你去能最讓你開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