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圷

從家裏帶了很多食材回來，然後就在回到家的我準備做飯的時候，手機響了。

“你回到家了嗎？”

“是啊，明天還要工作啊，不回來可趕不及早上上班。因爲實在有點遠。”

“呵呵你早上爬不起來吧？”

“抱歉啦反正我就是喜歡賴牀！”

衝着電話對面自暴自棄，但其實一點都沒覺得不開心。

光是能聽見他的聲音，就覺得鬆一口氣。

“別不高興了，這樣不是挺好嗎？”

他很瞭解我，我們從大學就在一起了。但一想到自己的那些糗事會被他記住並戲弄一輩子，就覺得很不好意思。

在家裏也就算了，在他面前還是一副漏洞百出的樣子。我這樣真的還能算是一個成年人嗎？

“我也算一個社會人士了，別總以大學那時的基準要求我。我都已經畢業三年了哦！那些都已經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呀！”

“是這樣嗎？感覺好像還只是昨天的事一樣。大概是因爲昨天見到了你的學生，所以心境回到了學生時代吧？”

我能理解小玗說的話，就算已經長大了，還是每天都在學校裏工作。雖然不是我曾經讀過的學校，但感覺時間過得尤其緩慢。

說起來，我天天和學生在一起，或許就是因此，纔給人一種長不大的印象吧？不，我絕對不是在爲自己的無能找藉口。

“昨天的事真是抱歉了，匆匆忙忙的，感覺又讓你見到了難堪的一面。”

昨天在演唱會現場遇到後，我覺得很驚訝。因爲已經有了各種各樣的行程，所以昨天並沒有和他約好，然而爲什麼他會擺着一副一如既往的表情出現在我面前呢。

而且因爲當時身旁就有學生站着，所以頓時還覺得尷尬不已。雖然他早就知道我是個老師，但要在他面前裝出老師的樣子會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玩扮演老師的遊戲一樣。他絕對會在事後取笑我！而且讓學生看見傳說中的未婚夫也是個問題，不能再增加學校裏的流言了。

總之因爲一時混亂，我沒能做出及時的應對，讓小玗和學生直接面對面。小玗早就聽說過小工同學了，若無其事地對他自我介紹。小工同學似乎也知道小玗的樣子，有些冷淡地應對。我現在還能想起小工同學冷漠的眼神。拋下他和兮同學，和小玗一起先離開是不是不太好？但我那時因爲泄露了小工同學隱私的事敗露，想要快點從那孩子面前逃離。而且留下的那兩個孩子或許是比想象中更爲親密的關係，老師的我一直在旁邊監視也不太好。

然後和學生分別後，我和小玗先回到了學校，我在教職員室又完成了最後一點書面作業，還讓小玗在校門口等了一會兒，他卻說能看到學校附近的風景很有趣。

之後我們一起回了我住的地方，因爲電動車不能帶人，所以只能一直慢慢推着走。小工同學就算了，如果讓小玗坐我的後座總覺得很羞恥。路上順便去喫了一頓遲到的午餐，當時已經快下午兩點了，街邊的館子裏卻人聲鼎沸，大概是因爲演唱會的原因吧，全都是穿着時髦的年輕人，甚至能看到海邊有很多人在戲水。

所以我終於下定決心說出來了，

我不由得驚慌失措起來，昨天也沒有聽小玗提起，還以爲他已經忘記了。

第一次聽說，這樣不是從零開始，而是從負數開始吧！看來我在他父母面前的印象已經不保了。

“包在我身上。”

我一直接受着他的溫柔，偶爾也會自慚形穢。無以回報的自己太沒用了。

一句輕飄飄的話就帶過了，但我卻不能認同。我們交往至今，我從來沒有覺得不安過，因爲我拿他當退路，覺得隨時都能得到他的包容。或許只要我不說，他就願意一直等我吧，但這根本是有恃無恐。

好吧，與其擔心個不停，不如來展望一下未來吧。畢竟我也不是完全不願意的。

他每次都會若無其事地套我的話，然後給與我安慰。或是在電話裏開導我，或是直接來見我。

小玗的聲音有些驚訝。我反而覺得很慚愧，明明早就該把他介紹給家裏了，我卻一直沒有行動，就這樣拖延着，到了他反而不敢相信我的地步。

我想了一下，還是決定說道。如果是和他在一起的話，應該能去見一面吧。這次終於。

小玗似乎有點在意工同學的事，我不是不瞭解他的心情，我時不時也會變得有點在意工同學。感覺他身上有着讓人不能依開視線的魔力，好像不看着他，他就會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一樣，讓人惶惶不安。

真是的，我明明那麼煩惱，但好像被他笑一笑，煩惱好像就消失了一樣。

“啊！那個是！”

但也不僅如此，感覺小工同學好像總有種若即若離的感覺，是我的錯覺嗎？

“我來見你，只是想要讓自己安心而已，所以你不用介意。”

“我小時候最喜歡跟着祖母了……”

說實話，姑且不論未婚夫這個稱呼，我們確實是交往了那麼多年的戀人關係了。但至今一直拖拖拉拉地迴避結婚的話題，在學校裏卻把他當未婚夫對待，又好像很沒有立場。

他的聲音洋溢着由內而外的喜悅，不僅是得到了我的回應，更是爲了我着想。我知道他一直希望我能向前看。我能向前看都是託了他的福，然而我能回報他的卻不多。

會一直陪着他，也是有害他受傷的愧疚感吧，但也正因此，變得更加小心翼翼地對待他。

“不，說出來你肯定會在意的，還是作爲我一個人的祕密吧。”

“小圷，你很在意那個孩子吧？”

“就就算你想知道，我也不會說的哦！這是對學生來說很重要的隱私啊！”

其實昨天之後就沒再和小工同學聯絡過了，但一想到明天星期一又會在學校見到他就覺得退縮。果然還是再道一次歉吧，如果我下跪的話，小工同學是不是就會原諒我？

雖然是事到如今了，但像這樣重新確定關係也讓人突如其來地害羞，我一邊加快手上切菜的動作一邊遮掩地問道，

“抱歉啦，但因爲真的是很私人的問題……”

“另外，我還想帶你去見見我的祖母。”

明明我比誰都要清楚，時間不等人。沒有任何保證明天還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爲什麼還要爲了某些妄自菲薄的堅持，浪費各自寶貴的時間呢？如果做不到給他一個回應，就應該放他自由。但我不想放開他的手，所以這就是回答了。

“那只是學生開的玩笑！因爲我們總是在附近走動，所以好像碰巧被看見了的樣子！我已經澄清過不是這樣了！”

馬上吸取了教訓，牢牢守住自己的嘴巴。雖然不久之前剛剛泄露給母親了……我還真是沒用。

“沒什麼，但就算發生什麼，我也不會再告訴你的哦！”

“真的不告訴我嗎？”

“你是在暗暗諷刺我沒把你帶回家過的事嗎？”

“哈哈沒事，他們只是很嚴厲而已，而且也知道你的事。雖然糊弄過他們一段時間，但之後覺得與其被疑神疑鬼不如還是公開的好，然後我就偶爾也會在父母面前提到你了。放心吧，他們會把你當成是我的心上人看待。”

“我沒覺得不高興，你不用那麼急着澄清，不如說我還覺得挺高興的呢。我還從來沒有被叫做未婚夫過呢。”

“說實話，總覺得完全想不通那孩子的想法呢？是不是因爲我不是男人？還是說因爲我是老師？”

果然瞞不過小玗，就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他就彷彿在我心裏裝了感應器般，對我的心思瞭如指掌。

家長會結束後，又因爲小工同學失蹤的事，讓我驚慌失措，學校裏也變得很混亂。

“嗯，因爲那時我真的還是小孩子啊。已經是小學生時候的事了啊。”

“沒有沒有，我說的都是開心的事。”

但昨天小工同學好像並沒有生氣，甚至看起來有些開心。是因爲聽了演唱會？還是因爲兮同學？感覺他好像豁然開朗了一樣。讓我覺得很驚訝。

“嗯，決定了。”

“是啊，感覺好害怕啊。如果到時我逃走了，你可要好好追上來把我帶回去啊。”

“但我決定了，已經決定得太晚了。”

小玗其實早就猜出來了吧，但爲了不讓我爲難，所以當做不知道的樣子。

如果相互見了父母的話，接下來就是結婚了吧，感覺已經能看到那個未來了。

“不過原來如此，我是未婚夫嗎？”

“小工同學？怎麼了嗎？”

“說到我嗎？”

而且這本來就是隨隨便便把學生的隱私說出來的我不好，在發生了昨天的事後，馬上就意識到問題了。正逢青春期，特別小工同學還是單親家庭，他本身似乎也對養育自己的母親有着複雜的感情，甚至還經常做出一些出其不意的行爲。雖然我也沒有說得那麼詳細，但怎麼能把他的事隨便說出去呢。以後不能再向小玗抱怨學校的事了，但一想到小玗總會旁敲側擊地詢問我的煩惱，就覺得自己的決心不知道能不能撐過一星期。這絕對不是他不好，只是我無法抵抗他的溫柔罷了。

“你大概知道我家的地址吧？等一會兒我把更詳細的位置發給你。要約在哪個地方呢？你過去近一點。”

如果和他結婚了，我是不是也能有所改變呢？變得更加開朗，或是善待別人，和他的父母也能融洽地相處，完全無法想象呢。

我們以前出去後，他都會送我回家，但每次都送我到距離我家最近的車站就回去了。所以並不知道我家的具體地址。連這種可有可無的小事都體現了我的無情，現在變成了愧疚刺痛着我。讓我覺得汗顏，真是報應。

那天晚上回到家後，小玗就打來了電話，大概是從我的聲音裏察覺到了情況吧。結果還是把發生的事一股腦地說了出來，我很不安，自己是不是做錯了什麼？會不會釀成大錯？如果沒有別人來告訴我，我就找不到自己身處的位置。明明我已經不是需要別人拉着我的手的年齡了。

期間我受到很多人的幫助，以語文老師爲代表的學校裏的同事，還有負責的學生，最後是小玗，抱怨的電話也打了好幾個。

“我知道，昨天你是因爲擔心我纔來的吧？我明明不想那麼依賴你的，卻還是忍不住向你訴苦了。”

“真的決定了嗎？”

我嘆了一口氣，會落到這個地步是我自作自受，不能一味地責怪他。但這樣去見他父母的難度又上升了，我到底還能不能完成啊？但現在卻不會想要逃避。

“我爸媽不好搞，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我想想，就下週末吧？我每個週末都有空，只要你方便，我們就一起過去。”

“要道歉是我纔對，昨天在你學生面前隨便說話，因爲是個有點特別的孩子，我也是驚訝了一下。”

小工同學或許很寂寞吧？他還只有高一，正是需要父母關心的時候。想起我高一那會兒，簡直是讓父母操碎了心，而且高中還留級了一年。相比之下，小工同學似乎一直想要爲母親分憂，已經很了不起了啊。這麼覺得的同時，也很擔心他的處境。但就算關心他，似乎也很讓他厭煩。或許這就是這個年齡段的男生會有的心理吧，我也知道很多學校的學生都覺得自己已經是大人了，不喜歡被小看。

“是不是開始有一點期待的感覺了？”

“我會去接你，我們一起回去吧。”

曾幾何時，我不敢面對的未來，不知不覺間，居然已經來到了我的面前。

在和他母親談過後就能知道，他母親似乎很忙。我們交換了聯絡方式，但經常有發出去的信息得不到回覆的情況。結果還是隻在家長會後談了一次，向她報告了一些小工同學的在校情況。

“啊？！你這樣說我還怎麼去啊！”

他回覆得很自然又迅速，讓我沒辦法反悔，只能一鼓作氣地說下去了，

把我說得好像小工同學一樣。

其實本來我只是覺得要好好關心單親家庭的那孩子，但那孩子似乎有些陰晴不定，所以我才變得注意他是不是有什麼煩惱，或是會不會鑽牛角尖，想要避免他做出一些過激的舉動。

“沒有，你願意把我帶回家，我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抱怨呢？那麼，有時間的話，我也想把你帶回家一次呢？還是說，再過一段時間比較好？”

“沒事，是我擅自去找你的。不過那個孩子……”

“那麼，我就隨便想象了。”

這全都是因爲有他在。我身邊還有很多人，但即使擔憂個不停，也只有他能讓我有結婚這種原本想都沒想過的想法。

“沒事，你如果不向我訴苦，我反而會更加擔心，擔心你會不會突然做出什麼驚天動地的事。”

“你不說我才更加在意呀！”

“所以我媽就問你什麼時候能來喫頓飯？當然，如果你有時間的話……”

“你以前好像也說起過呢。”

“啊痛……”

某個人拉着我的手，帶着我在祖母家到處探險。那份溫柔至今依然讓我懷念，然而現在也讓我心痛。不小心陷入了回憶，我手上出了事故，

“真是的，盡會糊弄我。”

但這時小玗卻突然又壞心眼地說道，

要去見他的父母嗎？有點擔憂，我真的配得上他嗎？事到如今已經是太過爲時已晚的話題了吧。他也好像看穿了我的心思般說道，

“你……你不會把我的糗事都說出去了吧？”

“因爲那孩子的家庭情況有點複雜，具體的就……”

我總是站在被幫助的一方，所以抬不起頭來。

之前家長會期間，我一直爲了第一次的活動焦頭爛額。忙碌就不用說了，還因爲要面對家長們的評頭論足，心裏特別有壓力。

“是嗎，我覺得很高興。”

雖然參加了昨天週末的活動，但其實這並非班主任的責任，要推脫也不難。我會答應下來，或許也是因爲想要在小工身邊看一看，我到底想要看什麼呢？

忍不住又開始抱怨了，小玗馬上在電話裏回應道，

“你是在開我玩笑嗎？！”

他輕笑一聲，

小玗平時是個很隨機應變的人，情況不對就會糊弄過去。難得有他說錯話的時候，但我也被昨天的小工同學嚇了一跳，平時明明是個陰晴不定的孩子，昨天卻突然變得通情達理起來了，因爲他而混亂，所以也說不了小玗。

“未婚夫雖然只是玩笑，但其實……今天我回家的時候，和母親說到你了。”

小玗會說起小工同學讓我很意外，但或許是因爲我總是向他說起小工同學的事，所以留下了印象吧。但小玗說到一半又不說了，

“呵呵是我自願的，你不用在意。”

那天在找到小工同學，發現他平安無事後，我真的鬆了一口氣。無法想象學生的心情，說了些隨便的話，或許在不經意間就會刺激到青春期敏感的心靈。萬一自己又鑄下了大錯怎麼辦？那樣的話，我真的沒辦法再以若無其事的面目生活下去了。但小工同學只是用閃爍的目光看着我，一句話都沒有責備我，也沒有生氣。就算在我一個人回到學校後，不論周圍的同事，還是學校的校長，沒有任何一個人責備我。

“祖母嗎？當然可以。”

“是啊，我媽這個人，基本上沒什麼能瞞過她的。她肯定早就知道我們的關係了吧？但至今一次都沒有戳穿我，只是在默默等着，但也差不多到極限了。我還被她教訓了一頓，然後我才發覺，原來我讓你等了那麼久。”

沒錯，父母離異是個說特殊挺特殊，說普通也很普通的話題。雖然我的班級裏沒有了，但學校裏也不只有小工同學一個單親家庭的孩子。

這股暴風雨來臨前一般的安寧氣質，籠罩在他的周圍。每當看着他，我就會想起曾經那個絕望的自己，心中的大海好像就會掀起滔天大浪。

“昨天之後又發生什麼了嗎？”

“你昨天已經道過歉了，所以就不用再道歉了。”

然後在回到了我的住處後，我們像往常一樣，在我家裏看看電視，聊聊天，享受平時假日應有的氛圍。我最喜歡的就是拿着馬克杯，依靠在小玗身邊。就算想着再撒嬌下去要怎麼辦啊，一時也顧不得了。晚上又在互相道了晚安後，小玗才離開。雖然是個意外不斷的週六，但也不覺得討厭。

但其實我並不擅長開解別人，我本來就算不上是個心理健康的人。對方還是青春期的孩子，更加會讓我感到棘手，偶爾也會感到碰壁，一邊摸索着一邊接觸對方，不知不覺中，變得越來越瞭解小工同學了。

被他這麼一說，好像老夫老妻一樣了。感到如此的溫暖和安心，嘴上也開起玩笑來了，

“怎麼了？”

“沒事，不小心切到了手。”

“小心點啊，我看不見你的時候，你可不要隨隨便便就受傷。”

“怎麼會呢，只是不小心而已。因爲我不習慣做菜嘛。”

“做給小工同學？感覺有點喫醋呢。”

“說什麼呢，那可是學生哦？還是小孩子啊。雖然和我站在一起的話，感覺不知道哪邊更像孩子呢？”

“你就算像個孩子一樣也不要緊，我會負責看好你的。”

居然不否定，真是讓我意外。

“不要真的把我當小孩子一樣啦！”

本來只是玩笑話的，沒想到他真的把我當小孩子對待，我只比他小一歲欸。但就算是小孩子的我，他也會帶着我，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吧。或許只要有他在身邊，就算是我也能再去見一次祖母了吧。

結果說着說着，兩人一起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