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工

“這裏真熱鬧啊，在開演唱會？”

“是啊，今天似乎有個很熱門的樂隊來演出。不過我對這方面不太懂，所以不知道具體情況。”

老師歪歪頭，回答拿着公文包的男人的話。男人穿着襯衫，彷彿是在上班途中跑出來的。

然後他的視線轉了過來，露出了和藹可親中帶有一絲調侃的表情，

“這兩位都是你的學生？”

“啊是的，這位是小工同學，另外一邊是兮同學。”

“工……原來如此，你就是……”

男人輕聲低語了一下，然後從襯衫口袋裏拿出了兩張小卡片，

“我是玗，這是我的名片。”

今天第二次收到名片，這次卻沒有接過。看了一眼，名片上寫着男人的名字和公司。

“我不需要。”

直接回絕後，老師露出了有點左右爲難的表情。

“這樣啊，”

男人毫無尷尬地收回了給我的名片，另一邊兮則接下了男人的名片。

“啊，大夻物流？應該不是這附近的公司吧？”

兮看着男人的名片說，男人親切地點點頭回答，

“是哦，我不是在這附近工作的，平日也不能常來。”

“這這樣啊，那麼來這裏是爲了見老師？”

“這個嘛，這就任君猜想了。”

男人很輕鬆地一笑，高明地化解了尷尬的氣氛。感覺很有大人的餘裕，我卻覺得更加不爽了。

留在原地的我和兮看着他們的背影，我有點苦澀，兮則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好像馬上就要倒在地上。

“其其實，我們等一會兒還要出去，所以接下來我會負責看好他。小小圷你不如就和男……朋友一起先走吧。”

“ok！我會負責讓他回家的！”

“我一個人也能回去。”

但兮比老師更快地說道，

老師害羞地否認了，男人看着我，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挑了挑眉。

但我也不是一無所有。

沒錯，這幾天老師爲了我，一直在忙裏忙外，昨天還爲我做飯了。讓我反而覺得受傷是一件慶幸的事。因爲老師說自己廚藝不精，所以或許就連男人也沒喫過她親手做的飯菜。

“老師，今天很開心。我唱了歌，謝謝你陪我來。”

兮似乎對男人的稱呼很猶豫。老師驚訝地問，

那時聽到的歌聲，彷彿沙上的字跡般印刻在腦海裏，讓我不由得哼了出來。

老師馬上就臉紅了，露出了害羞的表情，作勢要打對方的胸口。

突然覺得很討厭，爲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差別？因爲男人是成年人？比我大好幾歲？我就算不讓老師擔心，做個好學生，也只會被老師當小孩子看待。老師卻會對男人撒嬌。

老師似乎很困惑，但也沒有收回手，只是歪歪頭。

我就是故意在老師未婚夫面前這麼說的，現場裏只有兮是無關者，但偏偏是她的情緒最高漲。

男人和我不同，反而可以擔心老師，幫她解憂。

老師露出想要下跪的表情，男人也搶着道歉，

“說笑的，其實我以爲你在學校工作，所以先去了一趟學校，然後就被告知你來了這裏，所以就一路慢慢走過來了。這附近似乎沒什麼公交車呢。”

但就算她不說，我也沒想發飆。

我繼續說，

老師把我的事告訴了這個男人，或許是覺得辛苦，所以才向他抱怨吧，但現在我不由得地覺得開心，老師有把我的事放在心上。就算是爲了說我壞話也沒關係，我沒想到老師會在學校外的地方想起我。不過在老師眼裏，我一定是個不省心的學生吧。我讓老師煩心了，這也讓我有些不好意思。

“不用了，這裏很難叫車，而且我家很近的！走過去也不過十分鐘。”

“我不是想給你添麻煩，只要順便就可以了。”

突然兮拉住了我另外一邊的手，似乎想要我放開老師。

“你在哼歌？”

“……是可以啦，不過用不着給我這種驚喜，早點說來的話，我也會爲你空出時間的啦。就算早上不行，晚上的話……”

“抱歉抱歉，我也疏忽了，剛纔一不小心就露了你的底，你就原諒我吧。”

“因爲她似乎因爲家長會，積累了不小的壓力的樣子，所以才旁敲側擊，讓她打電話的時候告訴我。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哦，只是不能放着她不管罷了。”

老師露出了不好的表情，沉痛地向我道歉，

我很高興老師想着我的事，但我或許也給老師添了很多煩惱，讓她不得不向男人訴苦。而且老師就算煩惱，也不會告訴讓她煩惱的我本人，只會在我面前強顏歡笑。

“別說話，聽我的。我不想再待在這種胃痛的環境裏了……！”

“你知不知道現在是什麼情況？我已經搞不懂了！”

什麼漁船，第一次聽說，但兮偷偷踢了我一下要我閉嘴。

“是的，現在想起來，我好像還沒有好好道過歉。”

我拉住了老師的手，這是我第一次輕柔地觸碰老師，老師的手摸起來很溫暖，同時也帶着一絲絲清涼，就好像陽光下的海水一樣。

我看也不看她，一邊拄着柺杖往前走一邊說，

“等等啦你要去哪裏啦！別一個人亂跑了！”

“你千萬別發飆哦！”

比起麻煩學生的我，老師肯定更喜歡男人吧？

“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你和未婚夫去約會吧。”

但就算老師否認了，我也知道兩人的關係非比尋常。因爲我一直在看着老師。

今天一整天好像發生了很多事，被老師送來，聽演唱會，然後遇到了老師的未婚夫。但原本最無所謂的演唱會，卻好像變成了最讓我印象深刻的一環。

我早就想道歉了，但現在道歉更像是在下馬威。就算我只是一個學生，我和老師之間也發生了很多事，我們之間的時間是誰都偷不走的。或許我無法和男人相提並論，但老師也曾爲了我煩心過，考慮過，還擔心過我。

“雖然是沒有了……話說，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裏的？我們沒有約好吧？”

“小玗，我必須先送工同學回去，接下來你要怎麼辦？”

“那麼我們就先走吧，年輕人也有自己的活動，被老師跟着也沒法施展拳腳呢。”

這時男人說話了，看向了我的腳，他似乎知道我的事。我看向了老師，只可能是老師說的。

老師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眼神，薄薄的嘴脣也張開了。

本來還想要和男人比一比，但瞬間就被男人拋離了戰線。

“欸什麼？上次……難道是指家長會的時候？”

“你的具體情況我都沒有說，我可以發誓，但偶爾也會說到……惹你生氣的事。至於你受傷的事……因爲那時我太沮喪了，注意到時已經說出去了，真的很抱歉。”

“這幾天一直都讓老師忙前忙後，但我真的很開心，或許我給老師添了麻煩，如果讓老師討厭了，還請直接說出來。”

老師仰望着他問道，他環視了一下四周回答，

“你應該也懂吧？她是個讓人不省心的老師吧？”

“老師，”

“……說得好像我已經老了一樣……欸也是啦。那麼，後天學校再見了。你們要好好照顧自己，要知道分寸哦。”

“要怪就怪我吧，是我用話術騙她說出來的。小圷很單純，而且有點容易被推着走，一不小心就會被騙呢。”

“好吧，反正說去我家也只是一時口快，就先把你送回去吧。”

“那麼，還是送你們回去吧？畢竟是很重要的學生。對吧？”

站在我身邊的兮低聲告誡我。

“等等你這個話有很大的歧義，不要再說下去了！”

我叫了一聲老師，老師轉向我，

兩人感情很好，沒有被介入的餘地。我早就知道了，事到如今我反而覺得自己異常的冷靜。

這時一旁的兮開口了，

“因爲我在你的心裏放了感應器。”

“抱歉小工同學，我偶爾是會在電話裏和小玗說到你……雖然也沒說什麼重要的事，但抱歉把你的隱私隨便說出去，你肯定很討厭吧？”

“老師，上次對不起，我不應該亂髮脾氣。”

然後又看了看老師，老師噘着嘴，

上次我打了老師一巴掌，結果到現在也沒有好好道過歉。因爲我覺得愧疚和不安，明明是我不好，卻反而讓老師向我道歉了，但也因此覺得安心和滿足。

“呵別開玩笑了好不好？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已經創下了接二連三的壯舉，讓人一再地認識到你是個危險人物。怎麼能讓你一個人回去啊？要是路上再發生什麼情況，我至少會幫你打110。”

或許是累了吧，明明之前還極力撇清和我的關係，現在在老師面前卻說出了容易被誤會的話。

老師變得有點匆忙，好像是爲和男人的關係感到害羞。

“你們還要一起出去嗎？”

兮沒趣地撇撇嘴，跟上了我身後，

我知道他是老師的未婚夫，也知道老師喜歡他。能看見老師各種各樣的表情也讓我覺得有些驚喜。老師果然喜歡他啊。本來我還不知道老師和未婚夫的感情有多好，現在一看就懂了。

“我等你吧，隨便學校還是哪裏，約個地點好嗎？有時間就留一點給我吧。”

我曾經想要能讓老師擔心，就算會被討厭，但至少能讓老師變得更加想着我的事。現在一想，這不過是幼稚而已。我明明也知道，老師只是個普通人。

“我纔沒說你是順便的。”

“未……！說了不是這樣了吧！”

“是是啊！我們還有活動，對了！我想讓這傢伙看看我家的漁船。小圷也知道我家是魚店吧？聽我說我家每天都會出海捕魚後，他就好像很感興趣。”

“別用這種好像我是小孩子的口氣啊！”

她一個人喋喋不休地說着，扭頭往和老師他們的反方向走去。那裏大概是她回家的方向吧。於是我也邁出腳步，走向和兮不同的方向。

“是呢，我就在附近逛逛吧？你之後還有事嗎？”

“什麼嘛！”

和兮做好約定，老師向我點了點頭，終於推着電動車，和男友一起往學校的方向離開了。

“老師說了我的事嗎？說了什麼事？”

難道老師在男人面前，說了我很重要嗎？不過學生兩個字也讓我泄氣。果然我還是學生，之前是我給男人下馬威，這次感覺被男人下馬威了。

我不想讓老師被搶走，但我也知道現在自己比不過這個男人。他擁有老師的心。

“我要回家。”

我不想被老師誤會，但也不想再看到老師和男人在一起的畫面了，於是乖乖點了點頭。

要繼續看着老師和男人在一起嗎？覺得煩躁起來了。

於是男人拍了拍老師的肩膀，

“累死我了，真是無語。爲什麼今天會變成這個樣子？我明明只是想過一個簡單的假日！雖然我也設想過很多情況，但結果又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樣！”

兩人打鬧着。但一看到老師在男人面前露出撒嬌的表情，又不由得一陣不爽。男人看着我說，

又是這種讓人難受的默契的氛圍，但現在好像有點其他在意的地方。

“你是工同學吧？聽說你受傷了，這就是那時候弄傷的嗎？”

雖然老師還是沒忘記我，但視線一直固定在男人身上，用撒嬌的表情笑着。老師和男人好像和這邊隔開了一層。

“欸怎麼了小工同學？”

男人又看了一下週圍，這裏是演唱會附近，現在還有不少人在周圍徘徊。但卻沒有車站。

“要不叫出租車吧？”

“真是的。”

我清楚地告訴老師，老師嚇了一跳，

男人提議。兮連連搖頭，

男人朝我惡作劇一般地一笑，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工同學，你真的沒問題嗎？要不我把你送去兮同學家吧？不過電動車騎不了三個人……”

我沒有理會搭話的兮，繼續哼歌。

“什麼嘛，我還以爲你會很沮喪呢，這不是很開心的樣子嗎？”

兮無語地踢飛了路邊的一顆小石子。

感覺談不上開心，但如果今天沒有答應兮來這裏，我大概無法遇到這麼多的事吧……遇到老師的未婚夫雖然讓我有點不爽，但好像也沒有那麼介意。

不如說在見過了剛纔老師和未婚夫相處的場景後就更加這麼覺得了。

變得無法自制地想要唱歌。

“還是說，你已經超過暴走，變成啞彈狀態了？是已經壞掉了嗎？”

這時兮在我身後怯生生地偷看我。我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而是繼續哼歌。

在走到能看到大海的地方時，我看着大海問道，

“話說你家有漁船？那以前我們有沒有見過面？”

本來我還挺討厭兮的，但最近接觸的機會太多了，慢慢地變得熟悉起來，然後也有了很多既視感。在看見她家工廠的時候，在和她對話的時候……好像有什麼快要浮出水面，但又始終想不起來。

兮擺出一副緊張的表情，抿了抿嘴，

“……你想起來了嗎？”

“完全想不起來。”

“哼，那就不告訴你。”

兮想要賣關子似得超過我，快步往前走去，我也沒那麼想知道，所以直接又說道，

“我想唱歌。”

”啊？你突然和我說這個幹嘛？”

“但我完全不懂，你教教我。”

“你……至今以來都對我那麼冷淡，突然有求於我就轉風向了，你以爲那麼容易就能讓我答應教你嗎？說實話教你不成問題哦？我對音樂還是有點研究的，你只是個外行人吧？”

兮連忙蹲在我面前，想要把我拉起來，

我想要把這份感情唱出來。

“我今天已經不能再受刺激了，你體諒一下我吧，算我求你。”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很累的樣子，我卻反而覺得很興奮。要是平時的我，或許會覺得遇到那麼多事很煩吧。

周圍有不少人在走來走去，也有不少人看着在地上拉扯的我們。

“你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那我想要你給我下跪呢？”

之後我就一直在哼歌，什麼曲子都無所謂，只是隨便哼着，也不在乎時間和地點。

現在卻莫名地清醒，連自己想做什麼也一清二楚了。

“哦……”

兮拿下耳機，走回我面前大喊大叫着。

“是啊，你想幹嘛？”

“認真的嗎？！隨便什麼都可以？！真的假的？！”

因爲兮太吵了，我就重複了一遍，

“你想要我做什麼都可以。”

“不相信？那麼我就……等等你剛剛說什麼？你好像說了什麼不能當沒聽見的話！”

“別跪在這裏，我會被別人懷疑人格的吧！”

“等等等等我開玩笑的！”

我在老師身邊的時候，總是會變得既躊躇，又興奮，偶爾也會感到焦躁不已。

“我答應你就是了，快站起來啦！”

停下腳步，扔掉柺杖，準備下跪。

最後兮無力地蹲在我面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