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圷

這次週末的時候，我難得回了一次老家。這是我在搬出來一個人住後，第一次回去。不管是路途遙遠，還是工作繁忙，都不能構成不回去的理由，然而我卻還是好像在逃避般，一直拖拖拉拉的，在接到父母一再催促的電話後，好不容易纔下定決心。

本來昨天週六還爲了見學生的家長，去了學校加班，本以爲這周是沒辦法了。但這下總算是見到了所有家長，安下心後，還是拖着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了離現在居住的地方大概兩個多小時車程的自家。在地鐵上看着窗外的時候想，我居然沒有用家長會做藉口拖延呢。大概是因爲在見到各種各樣的家長後，讓我想起了總是爲我操心的父母，所以纔想回家多少讓他們安心一點吧。

一回到家後，母親馬上就走出來迎接我了，父親似乎出去買東西了，聽說馬上就會回來。

“過得怎麼樣？你好像瘦了一點。”

這麼說的母親纔好像變瘦了，畢竟我就是一直讓父母操勞的本人，當然對此心知肚明。

“沒這回事，我每天都有好好喫飯哦。雖然是很忙碌，但工作很有趣，學生們也都很可愛。”

我把包掛在門口的架子上，然後走進家裏。母親已經準備好了茶水，於是我走到了客廳的桌邊坐了下來。

母親在倒了一杯紅茶給我後說，

“一直都是在喫外賣吧，多少也要喫點有營養的東西啊。”

完全被母親看穿了，但工作太忙了，而且也做不出什麼好喫的東西，所以我就完全放棄了自己做菜。不過這也是以前的事了。

“我有在給學生做飯哦。”

想起了前幾天的事，我難得挺起了胸膛說。沒錯，現在我也能做飯了呢，多少能讓母親另眼相看了吧。但母親完全不信我，

“騙人的吧？那樣豈不是很對不起人家。”

“欸，不要這麼說嘛，雖然確實是個不管喫到什麼都只會說好喫這種客套話的孩子，但他真的有把我做的飯菜全都喫光欸。所以我想味道應該也沒那麼差吧。”

我裝模作樣地笑着說，其實內心卻很心虛。果然在母親面前沒法裝模作樣呢，感到很沮喪。

前幾天說好了要爲小工同學做飯後，我就收集了材料。然後在手機上搜索了最簡單又能儘可能確保營養的菜色。

然而就算是最簡單的菜色，果然對我來說還是太難了。結果只是浪費了好不容易買來的菜而已。

其實當初爲了一個人搬出來住，我也經過了母親的特訓。雖然沒學到多少，但至少學會了把菜炒熟。然而光是做熟了的索然無味的菜，是沒辦法給學生喫的。於是我只能耍賴了。

那一天是星期五，等到了中午，我就和小工同學一起坐在無人的醫務室裏，然後我把塞進了青菜炒肉，油燜茄子，可樂雞翅之類菜色的飯盒放在了他面前。

有蔬菜，也有肉，考慮到小孩子的口味，口味比較甜，而且也有小孩子愛喫的菜色。雖然乍一看是份還不錯的盒飯，但因爲前一天完全做失敗了，所以那天除了青菜炒肉之外都是買來的現成菜。也不知道小工同學是不是看出來了，我只能泄氣地向他不打自招說“抱歉我的廚藝太爛了，完全做不出視頻上的東西”。小工同學也沒有責怪我，只是面無表情地掃光了我帶去的飯菜，讓我覺得下次是不是該塞得再滿一點。

我有點不好意思地看着左下方的地板，

母親奇怪地看着我，

“那件事……你已經告訴他了嗎？”

“好吧，是我淺薄了，不過只要你過得開心就好。”

“沒人會要你忘記的，就算是我也沒法忘記。”

“祖母怎麼樣？身體還好嗎？”

我會害怕回來，或許就是因爲知道家裏只有會原諒我的人。就像特地選擇去有大海的地方一樣，我不想忘記，也不想被原諒。

母親似乎放棄了什麼似得，閉着眼睛嘆了口氣。

“最初覺得像你這麼彆扭的性格，真的能成爲一個老師，好好面對一羣或許比你還要彆扭的孩子嗎？現在看來或許正因爲你不成熟，才能順利和學生們相處吧。”

簡直無地自容，被母親這麼一說才知道自己是個多過分的人。我總是在隱藏我們的關係，在學校的同事和學生面前，在父母面前，也一次都沒有去見過小玗的父母，這樣簡直是浪費時間，七年了，沒人願意陪一個陌生人那麼久，即使如此，小玗也一直在關心我。

但這只是在撒嬌而已。

飯後，我一邊洗碗一邊問母親。母親在客廳裏，整理要讓我帶回去的東西。

我苦笑了一下，所以我纔沒有老實說出來，而是隻是說轉到了那裏的學校工作。順便趁路途遙遠，搬出來一個人住。或許我是想讓父母不要再爲我操心了。哪怕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什麼都忘不了。

昨天就不小心被小工同學知道了，這是我自作自受吧。但我並不是想要傷害那孩子，馬上覺得害怕起來了。但結果小工同學卻並沒有生氣。我完全搞不懂小工同學的情緒，所以直到現在還有點不安。這也是我難以面對明天的小工同學的一個原因。但我可不能請假，就算是帶着難喫的飯菜，明天也要去面對小工同學吧？

“媽，你是不是覺得我和他分手比較好，就這樣一直耽誤下去，感覺很對不起他啊。”

母親經常會去看望獨居的祖母，偶爾也會帶回祖母親手種的蔬菜，或是親手醃的醬菜。我也經常因此能大飽口福。就算我現在已經離開家裏了，家裏也不會忘記我。“上次去還拿了很多臘腸和燻雞回來呢。你帶一點去吧”母親苦笑着把祖母給的臘腸塞進要讓我帶回去的布包裏。

“爲什麼……要去那個地方？”

母親也知道我的秉性，我捂住臉欲哭無淚地說，

母親的聲音很沉痛，我明明知道這只是讓母親傷心的多餘的問題。就算是在那件事發生後的當下，父母也一次都沒有責備過我。

母親暫時沉默不語，不一會兒後，又問了我一個十分棘手的問題，

就在我打開門準備離開自家的時候，母親突然問道。我放在門把上的右手手指不由得抖了一下。

我還沒有把小玗的事告訴家裏。至今也一次都沒有邀請他來家裏見過父母。

“這個嘛……”

結果我還是沒辦法變成任性的孩子以外的自己。既然如此，至少別再讓周圍擔心了吧。

“我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

如果能忘記，該有多輕鬆。但就算是傷痛，也渴望能一直記住。我不也是一樣的嗎？但我卻只會讓父母爲難。不管是那件事之前，還是之後，我好像一次都沒有讓父母消停過。就算是如今也一樣。

“別總是想着用半成品給學生做菜哦。”

我感到難以喘息，低着頭道歉，

我不是想偷懶，但這下可沒有退路了。一想到會給小工同學喫到難喫的食物，突然就變得希望明天慢一點到來。

但這件事不僅對我而言，甚至對父母來說也是個禁忌。至今爲止，我們都對此閉口不談。因爲感傷，因爲愧疚。各種各樣的負面心情籠罩在我們之間，彷彿自從發生了那件事後就一直沒有改變過。

我面向母親，露出了一個想要讓她安心的笑容，

“我不是一個人哦？”

“我查了一下，那裏是臨海地區吧？爲什麼事到如今要……你搬走的時候要是告訴我，我或許就不會讓你去了。”

“但是青春期是個敏感的階段，知道自己的事被隨便亂說肯定會不開心的。昨天我已經搞砸了。”

“說得好像遊戲一樣……我們可是認真交往的！我明明什麼都不能向他保證，他還是一點怨言都沒有地一直在等我……”

感覺我們之間還需要跨越一道坎，不，那不是小玗需要跨越的，肯定是我需要跨越的屏障吧。我們至今未能坦誠相待，肯定不是小玗的原因。

在喫完之後，小工同學把飯盒還給我說。好像又讓他顧慮了。我明明是老師，在小工同學面前卻總是露出丟臉的一面。

“我正在想你什麼時候會向我公開呢。我也不說要你和他結婚什麼的了，總之下次先把他帶來家裏看看吧？”

這是不對的吧？明明沒有人那麼期望。明明就算是我，也看到了未來。

“你爲什麼要給學生做飯？”

雖然我很煩惱，但母親奇怪地問道，

或許已經到了給他一個答覆的時候了吧？別再讓他等了，就算無法在一起，也應該好好拒絕他。然而我卻既不能牽起他的手，又無法拒絕他的柔情，就這麼拖拖拉拉地七年過去了。

“不會的啦……就用一點點……那麼，以後有空我會常回來。”

但母親的手讓我知道，這也是一種任性。

“你應該知道，不管你是不是會忘記，我們都只是期望着你的幸福而已。所以你一定要幸福，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你難道以爲我是那麼薄情的母親嗎？但這和你是兩回事，我一次都沒想過要責備你。”

我不能忘記那件事，重新向前走。這是背叛吧，明明失去了那麼重要的東西。我也知道有些人不管發生任何事，都不會忘記曾經重要的事物。然而我並沒有那麼偉大。如果不一遍遍提醒自己，我似乎馬上就會把那些不能忘記的事拋在腦後，只去追求自己的幸福。所以我不能變得幸福，爲了能讓自己被過去牽絆住。

一旦遭遇問題，馬上就向母親求救了。我明明都已經二十六歲了，卻還無法靠自己下決定。

“就算難喫也無所謂，下次我想喫老師親手做的東西。”

但我卻在不經意間泄露着小工同學的隱私，縱然只是對小玗說過，但認爲小工同學不知道，他就不會受傷，這是多麼傲慢的行爲啊。

我們明明交往那麼長時間了，滿打滿算的話都快七年了。但不知爲何我一直在躊躇着，大概是因爲如果把交往的事告訴父母，就很容易被催結婚，所以害怕我們的關係就這樣變成既定事實吧！

“有同事，有學生，大家都很關心我。就算我是個沒什麼用的新手老師，大家也都接納了我哦？雖然在那裏工作要比以前的學校工資低，但我還挺喜歡那裏的。我剛剛開完家長會哦，忙得一塌糊塗，但也沒空想以前的事了呢。”

家裏人都知道我的情況，但從來沒人責備過我一句。就連祖母本人，也總是在電話裏關懷着我的事。

被母親看穿的我只能露出矇混過關的表情。

我的祖母一個人生活在離家一小時車程的地方，那是曾經和祖父一起生活的家中，我小時候經常去祖母家玩。那裏也是有着一片蒼藍大海的地方。回想一下，我真的已經很久沒有去看望她老人家了。不僅是因爲忙碌，還是因爲那裏的大海讓我裹足不前。就算能接受別的地方的大海，但那裏的大海很特別，既美麗，又深邃，還殘酷……或許我再也不能踏足一步。

我想了一下，如果換做是我的隱私被隨便宣揚出去，我肯定會一蹶不振，或許還會就此關上心門，揮別世俗。

“但我很害怕……就算到了如今……我也沒辦法忘記……”

“你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

“你到底搞砸多少次了……欸……當初同意讓你當老師是不是做錯了呢？”

“是的，其實我作弊了，用了一些冷凍食品。不過我已經努力了，我也才做了一天而已。明天又要上學了。今天回去還要給他做飯呢。這次可不能矇混過關了，那孩子說想喫我親手做的東西。我至少不能做出一些喫了有害他健康的東西吧！”

“是嗎……”

“……真虧你憋了那麼久都沒問。”

“我不會說什麼的，因爲這是要你自己來決定的事。”

母親無奈地喝了一口茶後，放下杯子。

母親有點感慨地看着桌面的杯子，

但同時我也很害怕，被他嬌慣着，是不是就會漸漸忘記了。所以只是依賴着他的溫柔，而不去考慮更進一步未來的事。我明明知道時間是有限的。

母親摸了摸我的頭，就像小時候一樣，

“你是在行政機構上班嗎？還要履行保密義務？”

“有的吧？雖然你不怎麼說這種話題，但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大概是在大學那會兒就有了吧？”

“還很精神呢，完全沒有來和我們一起住的想法，就算想要她偶爾來住一兩天，她也會耐不住無聊，想念自己的家，說着要回去。畢竟是和你祖父一起住了幾十年的地方啊，而且她在當地也有很多朋友。”

“媽……真的很抱歉……”

我馬上撇開臉，但在大學第三年的時候，我就已經對小玗說過了。

而小玗則是因爲知道我的過去，纔會始終放不下我的吧。有時候我會覺得他是不是在可憐我。

“因爲那孩子是單親家庭，現在又受傷了，所以想要他好好補充營養啊……不好，不能把學生的事隨便說出來，我又搞砸了！”

體諒猶猶豫豫的我，小玗也從來不會催促我下決定。雖然我們經常一起外出，但我也從來沒有去過小玗的家裏。我只知道他似乎是和父母一起住。我們不是在外面，就是在我現在借住的地方見面。

“沒這回事，我的學生比我成熟多了。我經常被他們提醒這個提醒那個。”

現在回想起來，祖母家的景色好像已經變得十分模糊。我現在也經常會和祖母打電話，偶爾也會見面，我和祖母間的感情並非變淡了，祖母依然十分照顧我，只是我已經無法去看望她了。

之後我又和母親聊了一會兒天，父親回來後，我就留在家裏喫了午飯，順便想要偷師學藝，一直看着做菜的母親，但臨時抱佛腳顯然沒有用。雖然也想讓母親幫我做一點飯菜，但小工同學點名要的是我做的飯菜呢，可不能讓他失望呀。一這麼想到就覺得不能拿母親做好的飯菜來矇混過關。

但我依然抬不起頭來，就這樣站在門口。就算看開了，感覺也得不到原諒。我真的可以得到原諒嗎？不由得想要這麼質問母親。

“那麼你也差不多別再讓他等了吧？”

我被保護了，這件事卻讓我受不了。明明付出了慘痛的代價，我卻沒辦法展望未來。

就算知道了我的過去，他也沒有輕視我，而是包容了我。我也知道他不會責怪我，或許就是爲了求救，我纔會把一切都向他傾吐而出。然後變得更加依賴他，直至今日。

等到了下午，我拿起了自己的包包，在門口穿鞋，門口堆積着大量給我的東西。

知道祖母依然老當益壯，讓我覺得很安心。雖然我是個不孝的孫女，也希望她可以一直保持健康，開開心心地生活下去。不過如果祖母搬來這個家裏，我或許會更加勤快地回來呢。就算無法再去見她，但其實我也十分想念她。

但如今好像有什麼已經開始改變了。雖然包含着傷痛，我也想要再次直面那件事。這次不會再用毛毯把自己從頭到腳包裹起來，拒絕外界的一切了，我也知道我並不是受害者。

最後母親把我送出門的話一直迴盪在我的耳邊，以及心間，讓我感到十分愧疚，以及溫暖。

“你有男友了嗎？”

“別說了，這並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我們做父母的才應該負起最大的責任。”

但這就是我始終牽掛着的事物。

“……那麼想看嗎？”

“能和你交往那麼久的男人，就算是爲了興趣也想看看呢。”

“那麼，我就先走了。還要去買……啊啊看來今天不用去買菜了。”

“反正也就是全用了現成的充數吧？”

“沒這回事，雖然是經常搞砸，但也有很多開心的事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