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黎明的杀人魔

《打工侦探》 · 大泽在昌 · 1.7万 字

1

我不知道在围篱内侧蹲了多久。

当我终于有力气站起来时,远方的深蓝色天空抹上一层宛如牛奶白的微光。

我沿着围篱往来时路缓缓走去。

在心里自问自答。

第一个问题。

这里是哪里?

找不到答案。总之,这里被大海包围,如果不是岛屿,就是某半岛的前端。

在日本吗?

应该不是。即使收讯状况再差,不可能所有电视频道都收不到影像,也听不到声音,一定是被动了手脚。

所以,这里是国外吗?如果在国外,到底是哪个国家?

不知道。至少在这里和我说话的人都使用日语,从外表判断,他们应该是日本人或其它亚洲人。

汽车、电器和衣服等物品可做为判断国籍的凭借。

我穿的牛仔裤是美国制造或由美国授权生产的。至于车子,车库里那辆Golf西德制的,越野车和五十CC机车是日规产品,电视和CD音响也是日货,而文字、香烟和货币都属于日本所有。

由此可知,这里应该是日本国内的某座岛,或是很靠近日本的岛屿。这里的气候也和日本的气候差不多。

但是,闹钟内的干电池是苏联制品,即使这座岛与日本有密切关系,也不能断定就在日本或日本附近。

我已经走回森林入口的那条路附近。

那辆越野车早已不见踪影,前方只看得到笼罩在夜色下的房舍。

我踏上那条路,继续自问自答。

第二个问题。

我被囚禁在这里吗?

越野车上的男人的确威胁过我,强行把我送回家,但他们并不是为了我才这么做。

在打工期间,我身为老爸的助理,不可能不与人结怨。当然,也有不少人惹毛了我。

为什么我会在这里?

我喝了一口汤,顿时惊叹不已。超——级好喝,可媲美“麻吕宇”星野吸血鬼伯爵的厨艺。

泉美把装有炒蛋和培根的餐盘放到我面前。

“有意式蔬菜汤,要不要喝?”

“报纸都是爸爸每天带回来的。”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假设这里并不是随处可见的一般城市(最好的证明就是驾驶越野车的士兵,还有“夜间外出禁令”),而是基于某种目的打造的城市,有某个人或组织正明确地操控一切,只是我不了解这个人或组织是何方神圣。

“妳会做?”

“是喔,去海边干什么?”

但是,这里并不像东京市或日本其它城市一样,在家里或街头就能联络。当然,这只是我的想象。

有办法了解吗?

这座城市目前正施行类似戒严令的“夜间外出禁令”,由于我违反规定,那些男人才会威胁我。换句话说,他们在巡逻时过到任何人都会这么做,并非针对我个人。

“喏,咖啡!”

“那就不能看电视节目表了。”

“太赞了。”

这一点也符合我目前的状态。

一时之间,我看着泉美,不知怎么回答。

第四个问题。

这座城市真不方便。

我想到这里,恍然大悟。

物理性的原因很清楚,就是有人趁我昏迷时,把我送来这里,但这么做有什么目的?

如果因为这件事导致我无法在三年内顺利结束高中生活,无论对方是谁,我都不会饶恕的——我下定决心。谁敢阻碍勤奋好学、前途无量的年轻人,将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

“对啊,跟你们一样,要准备学园祭。”

这一切是谁主导的?

我快走到“我家”的那条马路,沿途没看到半辆车,也没见到任何人。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起床。

这么说来,我没有被囚禁喽?

但如果只是为了报复,这一切也太大费周章了。在黑街里,只要砰地一枪,或唰地一刀就解决问题了。况且,在跑单帮客的世界里,还有不能饮恨而终的规则。双方展开对决,必须当场分出胜负。

“牛奶和糖在那里。”

“答对了!”

我开始吃早餐,泉美拿着一样的马克杯,在我对面坐下来问道。

“帮忙?帮什么忙?”

“哥,又在胡说什么,报纸明天才会来。”

那个世界虽然称不上公平,却贯彻着宛如运动比赛般的游戏规则。

“我知道,培根要煎得很脆吧。”

“不知道。可能是记帐之类的吧。妈叫我帮你弄早餐……”

“妳煮的吗?”

通常,像我们这种年纪的兄妹,感情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我虽然没有真正的妹妹,但听班上有妹妹的同学说,他们几乎不跟妹妹说话的。

既然这样,“老妈”和泉美为什么把我当成家人?

泉美尖声说道,随即传来“滋”的一声和香喷喷的味道。

这个问题和整起事件有密切的关系。

不对我做任何说明,也不提供任何信息吗?

“太好了!那我来准备,天黑以前赶不回来就糟啦!”

“不知道,爸很忙的。”

不可能。

这是二分之一的机率,答对了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要不要骑脚踏车?我来做便当。”

至少没被监禁在某个房间,也没有人阻止我出门。

“哥,真爱睡懒觉。”

“对,妈他们今天会晚一点回家——”

“电视只能看录像带,不管是新闻报导、电影或MTV……”

泉美转动着骨碌碌的眼珠,探头看着我说道。

“哥,今天想干嘛?”

“海边。”

“没干嘛,可能到附近走走……”

“你在讲什么啊!?妈不在的时候,不是每次都我弄?”

“去哪里?”

我来到一楼饭厅,坐在饭桌旁,茫然地看着泉美在厨房里的身影。

“海边?”

第五个问题。

如果一觉醒来,突然成为某个陌生城市里的人,还多出陌生的家人——无论谁遇到这种情况都会抓狂吧?

我打断了泉美的话。不晓得回来的“老爸”是什么样子。

为了让我以为自己是这里的居民吗?

海边——或许有助于了解这座城市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我点点头。反正她也不可能突然下毒。

也就是说,并非完全没有方法,只是受到了限制。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我脑海里浮现。这里有一个长得和我一模一样,也叫冴木隆的少年,这个少年挂了或濒临死亡,所以把我找来当替身。“老妈”和泉美并不知情,以为我就是这里的阿隆。

但仔细一想,不可能有人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就连姓名、父亲的名字也完全一样。

那只马克杯是英国威基伍德0;Wedgewood1;的高级品。

“嗯。”

我希望在这里扮演冴木隆的这段期间,另一个冴木隆每天乖乖去都立K高中上课。

应该有。比方说,“老妈”和泉美,还有相隔两户的那位大叔不可能毫不知情。当然,能不能从他们口中问出实情又另当别论。

以机率来说,也是无限接近零。

我放下毛巾,盯着泉美。

“——我喝黑咖啡。”

“对啊。”

这股支配这座城市的奇妙不真实感,和跑单帮客的游戏规则有某种交集。

这座城市是为了让我陷入这种状态而打造的吗?

“有报纸吗?我想看看富士三太郎。”

“一起去吧。”

泉美嫣然一笑。她的笑容很可爱,我这个做哥哥的快忍不住动邪念啦

我拿毛巾擦脸,回头看她。她穿着运动上衣和棉质短裙。

“泉美,妳学校今天也放假吗?”

“怎么这么晚?是不是该去投诉一下?”

考虑到出席天数和毕业证书之间的重大关系,我其实没有充裕的时间,但是现在也只能静观其变,看看其它人对我的态度有什么改变。

“爸也会回来吗?”

我正在洗脸,镜子里出现泉美的脸。

然而,其中一定有某种理由,这种状态只要持续下去,我的立场一定会产生变化。

眼下只能继续观察这座城市的情况——我暗想。“妈妈”和泉美说谎,换句话说,她们在演戏,所以不可能轻易告诉我原因。

“好啊!”

“我要吃炒蛋,不要荷包蛋。”

非也。至少我现在无法和外面——老爸与岛津先生联络。

在这座城市第二次醒来时所感受到的不安和恐慌又出现了,如果继续下去,情况可能会越来越危急。

特意建造这么大规模的人工城市的理由,绝对与跑单帮客有关。

“妈已经出门了,她说爸打电话来,叫她过去帮忙。”

只要这里不是一座大监狱,不,即使是,也应该有某种管道能与外界取得联系。

算是,也算不是。

第三个问题。

泉美的动作停了下来,背影抖了一下。

我虽然没被监禁,但行动受到限制。

“烤肉啊,可以带食材去。”

泉美立刻起身。看来,这个家的阿隆似乎和妹妹的感情很好。

好家伙,做好心理准备吧!

我这么一想,才发现这种状况实在很可怕。这里的人把我当成是“这里的冴木隆”,而且,如果我逃不了,那该怎么办?

在我吃完早餐之前,泉美已经把烤肉食材装进了保冷箱。

“我先去上厕所。”

我上了二楼,在房间里抽了根饭后烟,换上牛仔裤、T恤和飞行夹克后下楼。

泉美已准备妥当,一脸迫不及待地在门口等候。

今天也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走到门外,泉美打开了车库门。

昨天看到的那辆Golf箱型车不见了,墙边有一辆昨天被车挡住而我没看到的协力车。

“每次都是你坐前面,今天换我。”

泉美说着,把保冷箱固定在行李架上,坐上前面的座椅。

有道理。如果由我带路,根本不知道该骑去哪里。

我坐上后面的座椅,回头望着“我家”。泉美离开时没锁门,这样没问题吗?或许这是个小城市,不必担心家里遭小偷。

我重新检视玄关,连块门牌也没有。

“走吧!”

泉美说完便踩动踏板,我们在我昨天经过的路上骑了一会儿。

“泉美、阿隆,午安!”

当我们经过那栋绿色房子时,那位大叔又在替盆栽浇水。今天是一株相当高大的植物。

“午安。”

泉美笑着朝他点点头。

“你们要去哪里?”

去原宿的竹下通买东西——我原本想这么说,但还是回答:

泉美说道。

我睁开眼睛,看着枕边的时钟。

“要不要休息一下?”

一切都是虚假的。这一点我很清楚。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海边吃烤肉,美味得令人难以置信。

我拚命克制想潜进去一采究竟的欲望。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也无法预料万一被逮,会有什么下场。总之,今晚查到“总部”位在市中心已经不虚此行了。

总之,我必须深入了解这个城市。

“可以烤喽!”

完全看不到任何公共电话或海报,找不到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方法。

她的动作既灵巧又熟练,我在一旁看了,感觉她一个人露营也没问题。

神啊,请宽恕我,居然对妹妹有这种非分之想。电影里好像都是这么演的吧。

“是吗?记得天黑以前回来哦。”

“哥,你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这块石头上。”

我买了一包七星淡烟补货。

“总部”那栋建筑并不高,一定是为了避免被外人发现。

我们停车,倚着大树干休息。树荫下凉风徐徐,感觉很舒服。

我紧抓着围篱,观察机场内部好一阵子。

泉美瞇着眼,拉拉上衣领口揭凉,我不小心瞥见那里着胸罩的雪白胸部,不禁移开视线。

我躲在洋酒行的招牌后方,看到一辆结束巡逻的越野车驶入那栋房子的地下室。那里似乎就是“总部”。

所有的对话内容都很空洞,也无法确定彼此的关系。

下坡道在中途变成了凹凸不平的路,我们满头大汗地推着脚踏车前进。

“哥——,谁教你不用功。”

走出玄关,我朝市中心方向走去。

“快到了,啊,好舒服。”

屋里很暗,没有人起床走动。

“对啊——,你还要再用功一点才行呀。”

大叔点点头。又来了。这里的杀人魔好像是夜间出没的吸血鬼。

“终于到了。”

“商店街”后方有一栋坚固的双层楼建筑,乍看之下像座仓库,差不多比“我家”大五倍。出入口是一道玻璃门,里面亮着灯。那栋建筑物还有地下停车场,看得到里面停着越野车。

我听到“卡当”一声,立刻停下脚步。

录像带都没有日文解说。

天快亮了。

旁边有一家加油站。

泉美回头对着看傻眼的我笑道。我们把带来的食材串好,架在火堆上烤着吃。她连拿刀的动作也很有架势,她的能干让我感觉我们的立场好像颠倒了。

我走到一半,看到一辆保安部的越野车,赶紧躲了起来。

2

我离家一个小时之后,终于来到市中心。

这儿还有香烟自动贩卖机,使用货币是日圆,但价格只有日本货的一半。贩卖机里面还有好几种我没见过的香烟品牌。

视野所及的地方并没有飞机或直升机。

的确很舒服。如果在东京,即使骑机车去海边,也很难找到这么漂亮的沙滩。不管去哪里都塞爆了,湘南海岸更是布满了商家、快餐店。

商店和加油站都没有人,我四处寻找留有线索的文字。

这里才是真正的私人海滩。

玩累了之后,我们休息片刻,开始准备烤肉。

我问道。泉美摇摇头。

对方还在巡逻。

这里似乎住着世界各国的人。

我离家走了大约三十分钟,终于看到一家店。

从小到大,从来没人对我说教,也没人叫我要“用功”。因为凉介老爸根本没有资格对他人说教。

“去海边烤肉……”

好新奇的体验。

我坐在床上,茫然地想着。

那里正好是围篱的缺口处,沿着坡道往下走,有一片岩石区和小小的白色沙滩。

当然,我不可能因为无人警戒就爬过围篱,潜入机场内部,逃离这个城市。

当我从“总部”朝“我家”反方向走了一段路,发现一块以高耸围篱围起来的空地时,更坚信这个假设的正确性。

如果这座城市位于岛上,所在位置应该不在船只或飞机的定期航线上。

即使飞机降落,机组人员也可从围篱的大门大摇大摆地走进市区里。

这里没有联考战争。虽然是假象,但很祥和,还有我从未体验过的家庭温暖。

即使在停机库里发现中型飞机或直升机,我又不会驾驶,就连该往哪个方向飞行也搞不清楚。

我站起来,把闹钟塞进夹克口袋。

但今晚已经没有时间察看全岛的情况了。

放眼望去净是湛蓝的海水,那里有一处海湾,海浪平静地拍打着岸边。

保安部成员坐着吉普车在机场内来回穿梭,但只是例行性巡逻,并没有特别警戒的模样。

机场内并没有响起警笛声,但显然在准备迎客。

我暂时忘了自身处境,和泉美捕螃蟹、抓小鱼、挖贝壳,在海边尽情享乐。泉美很会挖贝壳。她一身健康肤色似乎就是热爱户外运动的成果。

不久,头顶上响起轰隆声,我尽可能躲在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观察,想看清楚降落的飞机。

话虽如此,我也不可能一直留在这里。

泉美回头问道,我点点头。

一到海边,泉美大叫,一屁股坐在岩石上,迅速脱下鞋袜,光着脚踩进岩石区的水洼里。

纵向道路已经变成了下坡道,市中心宛如一只海碗的底部。

我悄悄走出房间。

接着,她把细树枝丢进火堆里。随着火势越来越大,她丢的树枝也越来越粗。她并没有一口气加太多树枝,以免堵住通气口。

那里是机场,有几条看起来像跑道的大马路交错,也有几栋供飞机停放的库房,但完全看不到任何标示国籍的旗子或貌似海关的房舍。

穿过树林,眼前就是海边。

“好舒服!”

然而,这座城市的漂亮街景和自然风光,让我有一种奇妙的安逸感。

在无数聚光灯的照射下,出现了一架细长的白色巨型飞机,在空中盘旋准备降落。

即使偶有船只经过,岛上的房子也会被四周的森林遮蔽,外人无法窥知里面的情况。

凌晨两点四十分。

在吉普车发现我之前,我离开了围篱。搭飞机并非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既然这里四周环海,一定有船舶停靠的港口。

那是一栋横长形的扁平建筑物,玻璃橱窗内侧的百叶窗已拉下。

而且,那是现在绝对看不到的旧式螺旋桨轰炸机;也是美军曾经在日本投下原子弹的B29轰炸机。

也就是说,世人根本不知道这座城市的存在。

市中心的建筑物屋顶上装有雷达,但没有任何国籍的标示。

那里有洗衣店、洋酒行,以及挂着以好几国文字写着“暂停营业”广告牌的酒吧。我从“商店街”得知,这里是市中心。

我找到几处写了字的地方,但有各种文字,除了日文、英文和俄文,还有韩文,以及看起来像蚯蚓的阿拉伯文。

晚餐过后,我们看录像带,泉美充当翻译。我不由得感到佩服。

此时,我注意到机场内部突然陷入混乱。一盏又一盏的照明亮了起来,跑道在夜色中浮现美丽的线条。

不知道老爸好不好?他会不会担心我,四处寻找我的下落?

我问她这些录像带是从哪里弄来的,她笑着回避了问题。

家里静悄悄的。我们回来以后又过了一个小时,“老妈”回来了,“老爸”今天还是没回家。“老妈”带了MTV和全美篮球赛的录像带回来。

泉美说完,便消失在树林里。不一会儿,她抱着一大堆足以当柴火的枯叶回来。

家家户户一片漆黑,越往内侧走,环状街道越窄小,房子也越来越少。

泉美骑的路线和我昨晚走的不一样。

她把枯叶放在两块干燥的石头之间,点火。出门时,她在保冷箱里放了防水火柴。

我悄悄起床,穿上牛仔裤和连帽上衣,外罩一件飞行夹克。

不思议国度的第二天即将结束。

她在横向道路上骑了一阵子,不久,便骑上一条穿越树林的路,那条路我曾在照片上看过。

“骑车兜风。”

那不是客机,而是如假包换的轰炸机。

我在横向道路上走着,然后在纵向道路转弯,一直朝环状路的圆心方向挺进。

“离海边还很远吧?”

我倒抽了一口气。

声响从右前方那排房子的方向传来。

泉美说道,连“老妈”也对我“说教”。

我默默地看着泉美接下来的处理。

我已经走到“我家”前面那条路,第四、五栋就是“我家”。

我立刻闪到左侧房舍后院的围篱旁。那道围篱高约一公尺,长满了一种很像玫瑰的植物,幸好没带刺。

我躲进围篱的缺口,朝声响的方向张望。

夜空已泛白,但天色还没亮。

凌晨五点刚过。

这个时间,即使想晨跑也太早了。

我屏住呼吸,定睛细看,发现一栋房子的门被打开了,不是正门,而是后门。

那是一栋被漆成绿色的平房,院子里还有排放盆栽的花台。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经常和我打招呼的大叔的家。

门打开后,出现了一个模糊的高大身影。对方四处张望,然后轻轻关上门。

刚才的声响是从内侧把门锁打开的声音。

我盯着那道人影。对方戴着全罩式安全帽,头部看起来特别大,身上的迷彩装也很眼熟。

那是战斗服,和越野车上的士兵装扮一模一样。

身穿战斗服的人影朝我的来时路快步走去,迅速远离。

直到那道人影被房舍挡住、完全看不见了,我还在原地不动。

不一会儿,远处传来车子发动引擎的声响。

我从围篱探头,看到一辆车没开头灯,从两百公尺远的纵向道路驶往市中心。

车速相当快。由于太暗,我看不清楚车种。

我从围篱下爬出来。

难道那一户有人在保安部工作,一大早就出门上班吗?

门没有关紧,还留有几十公分的空隙。

我走进客厅,停下了脚步。

然而,我不由自主地走向那栋绿色房子的后门。

我站在尸体前面自言自语。缓缓后退,自言自语。

窗户关着,绿色窗帘也拉上了。那窗帘很厚重,外面的光线透不进来。

“进房间再说。”

我发现尸体,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通知。

我走向那扇门。

里面很暗很安静。她们好像还在睡。

前方有扇门虚掩着,隔开厨房和起居空间。当我的眼睛适应黑暗后,发现里面是客厅,摆着一组沙发(也是绿色)和一张咖啡桌。

我在打工时期,曾闻过这种气味。

有点不对劲。

我稍微提高音量,但以隔壁住邻听不到的程度说道。

我回望着泉美。她小声叫我,并没有惊动“妈妈”。

她的表情很严肃。我诧异不已,于是点点头。

如果只是出门上班,需要这么小心翼翼吗?而且,从服装上来看,对方不担心被抓,而是专门抓人的一方。

“你的外套沾到泥巴了。”

此时,屋内隐约飘来一股气味,令我大感惊讶。

“你刚才去哪里?”她小声问我。

有人说道。我听到后才发现是自己的声音。

有人在屋内开过枪。

他的腹侧中枪,似乎在倒地后,脑袋又挨了一枪。

镇定,要镇定。

我犹豫了起来,到底该不该进去。万一里面的人正好起床,就算是“邻居”,也很难解释清楚吧。

我从没过过这种情况。以前发生流血冲突时,老爸都在身边,从不曾像这次独自一人被卷入杀人事件。

当我终于回过神时,才发现客厅还有其它门。

所有事都不对劲。直觉告诉我,刚才看到的景象很不寻常。

难道在家里练习射击?失眠的时候,拿枪瞄准墙上的一污渍来取代数羊虽然是纾压良方,但在这个对“杀人魔”闻之丧胆的城市里,这种行为显然对邻居太不厚道了。

泉美悄悄地走出房间,站在我面前。她穿着泰迪熊睡袍,不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监视老哥又有多高尚?”

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差点尖叫出声。

“你刚才去哪里?”

左邻右舍并没有人醒来的迹象,窗户都拉上了窗帘。

客厅里有四张单人沙发,就摆在面向前院的窗户下方。这个空间里也有好几个盆栽。

我没有触碰屋内的任何东西,走回后门。

我悄悄上楼,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握住门把,正要进去。

一身睡衣的泉美打开房门,探头看我。

听到泉美这么说,我低头看向肚子。一定是在机场外面攀抓围篱时沾到的。

没有动静,一片死寂。

我用力呼吸户外的空气,反胃的不适感稍微减缓了一些。

我试着以口技模拟“咚咚咚”的敲门声。

“早安!”

屋内没开灯,门后静悄悄的,一片漆黑。

如果没记错,门把是我唯一碰过的地方。我以连帽衣的下襬擦去门把上的指纹。

我蹑手蹑脚打开玄关的门,走进屋内。

轻轻关门,和刚进来时一样,仅留下一条缝隙后溜回马路上。

一个金发女人滑落在一张床旁边。

我茫然地看着那栋绿色房子的后门。

除了通往厨房的那扇门以外,还有两扇,其中一扇关着,另一扇敞开。敞开的门内有两张并排的床。

我感到一阵恶心。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尸体,但从没见过遭到如此无情残杀的尸体。

而且,不是烟火的味道,而是枪弹的无烟火药味。

泉美看着我,瞪大了眼。

“坐吧。”

我指了指敞开门的室内。我们既然不是亲兄妹,我很好奇泉美会怎么回答。

我拉出书桌下的椅子,面向椅背跨坐着。泉美在床上坐了下来。

我双腿发抖,拚命忍住想大叫并跑出去的冲动。

“为什么把这个带在身上?”

这里没有一一〇,即使通知保安部,我看到的人影根本就是保安部的员工。

泉美微微皱眉。她长得很可爱,做这种成熟的表情特别好看。

我不知不觉挺直了背,紧张感贯穿全身,胃袋好像被揪紧。

我从连帽上衣口袋拿出闹钟,放在桌上。

“骗人,这附近根本没有泥巴。”

无回应。

“好吧,告诉妳,我刚才跑去杀人。”

怎么办?

那个穿制服的人显然是担心被别人看见,所以不敢把车子停在这栋房子前面,而是停在远处。

3

我悄悄开门。

“哥……”

我用力呼吸,火药味和血腥味很刺鼻,让我差点呕吐,赶紧捂住了嘴。

我来到的是厨房,流理台整理得很干净,旁边有微波炉和冰箱,还有和房屋外观同色系的绿色碗柜和餐桌。那位大叔似乎很喜欢绿色。桌旁摆着相当于一个人高的观叶植物盆栽。

泉美请我进房,反手关上门,指着书桌说道。

那是火药味。

竖耳倾听。

“枪枪击中要害,这绝对是职业杀手所为。”

泉美惊讶地倒吸了一口气。

泉美说:“如果要讲事情,去我房间吧。妈就睡你隔壁,会被她听到。”

沙发后方露出一双穿着绿色睡裤的腿,那双腿在地板上伸得笔直。

“因为我找不到手表。”

我像刚才那个男人一样四处张望。

“好低级的笑话。”

泉美的房间和我的差不多大,床和书桌的摆放位置也差不多,不同之处,就是她和其它小女生一样,在房间里放了布偶和美国青春偶像瑞凡·菲尼克斯0;River Jude Phoeni1;的海报。

房间里隐约飘着一股甜香,那是泉美的长发散发出来的洗发精香味。

我愣住了。

我快步走回“我家”,不能让“老妈”和泉美发现我偷溜出来。

穿着绿色睡裤的大叔倒在地上,脸朝向侧面,双手朝下。后脑杓和腹侧部位有一大摊血。

“去附近散步。”

这个白种女人应该是大叔的太太,年约三十多岁,胸口和额头各中了一枪。

我绕过沙发。

我对着那双脚说道,却没有回应。

还是一片寂静。

先离开这里再说。

最聪明的作法,就是趁家人起床前溜回“家”,钻进被窝。

方才里面并非只开了一、两枪。

“早安!”

“这是职业杀手干的。”

显然,由于“保安部员工”在上班前忘了把门关好就引发好奇心并非明智之举。最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晃来晃去还是冒着被发现的风险。

假设如此,把车子停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也太奇怪了。

“真的,用我最爱的布朗宁手枪,装上灭音器砰砰砰地干掉两个人。”

我告诉自己。我在这个城市没有朋友,也没有敌人,只能靠自己。所以,我必须自行判断,采取行动。

大门也被漆成了绿色。和其它房子一样,木制门旁边并没有显示住户姓名的门牌。

“骗人的吧?!”

泉美怒气冲冲地瞪着我。她微微扬起下巴,目光炯炯地直视着我。

我望着尸体愣住了。

我踏入屋内一步,无烟火药味越来越浓烈。

“我才没有监视你。”

“那妳怎么知道我出门了?”

“因为我看到你从大门偷溜进来。”

“我进门时,为什么不叫我?”

“怕吵醒妈啊。”

“妳在罩我吗?”

“……”

泉美没回答。

“妳又不是我妹,或许妳真有一个哥哥,但那不是我。”

“怎么还在讲这些?”

“假装生气也没有用,我相信妳心里明白。”

“好吧,你既然这么说,那我就去叫醒妈,把你偷溜出去的事告诉她。”

“好啊,顺便告诉她,我干掉了邻居大叔和他太太。”

“什么意思?”

“……”

我注视着泉美,没回答。她看起来乖巧,但个性很倔强,眼神深处隐藏着不安。我感受到她的胆怯。

“有两个人被杀了,就是相隔两户那栋绿色房子里的人。”

泉美倒吸了一口气。

“骗人!”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尸体。”

泉美张着嘴,不知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嗯。”

“都是这里的居民。第一起是彼得逊家族,住在城里另一端的白人家庭。接着是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独居老人,然后是格德诺布先生和他女儿。你看到的是李先生和他太太。”

我的房门被用力打开,几名全副武装的男人冲了进来,拿着枪对准坐在床上的我。

“我们是保安部,快开门!”

传来“老妈”下楼的声响。

“糟啦!”

“这个城市至今发生过几起命案?”

刚升起的朝阳反射在他的黑色安全帽上,有一种令人发毛的威觉。

我再度睁眼,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这里遇到命案时,由谁负责调查?谁会去采集指纹,四处探听情况?”

“凶手还没抓到吗?”

“他们被枪杀,各挨了两发子弹。大叔的腹侧和后脑杓中枪,他太太是胸口和额头——”

“接受教育。”

我冲出泉美的房间,再冲进自己的房间。

“起床,穿上衣服!”

“保安部?”

男人退后一步,向待命的其它士兵示意。

“三起。包括你看到的在内,就是四起了。”

我脱下连帽上衣和牛仔裤,钻进被窝里。

“总部在哪里?”

“原来李先生不是日本人。”

泉美正想回答,窗下传来叽叽叽的剎车声。

走廊上传来“老妈”的应门声。

我问道。泉美抬起头。

“如果他们愿意告诉你的话。但我想他们不会说的,应该也没人会问。”

几辆黑色越野车停在那栋绿色房子前面,几名制服男子下车,拿着M16戒备着。

“别说了。”

“这里有多少人口?”

泉美正想回答,拿着对讲机的男人召集分散各处的士兵们。

“赶快回房间装睡,不然他们会把你抓走。”

“不许发问,衣服穿好,跟我们走。”

“他们一定发现尸体了。”

“处分该不会是……”

“不知道。这种事只有总部知道。”

“我离开那户人家走回来时,应该被别人看见了。”

我说道,但情况好像没这么单纯。

“不许动!”

那名士兵往前一步,以一把好像银色手枪般的东西抵在我屑上。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快快快!”

“就是一个城市,我们称为‘town’。”

“这个城市的居民来自世界各地,他们都在这里生活,生儿育女。虽然生下来的孩子长大后会到外面的世界闯荡,但最终还是会回来。”

我坐起来,脑袋昏沉沉的。

一个声音命令道。

“却住在这里?”

“被他们抓走会怎么样?”

“可是我有低血压,早晨容易头晕……”

“我散步时,看到那户人家的门敞开着。我探头张望了一下,发现有人倒在地上,就是我们白天遇到的那个大叔和他的金发太太。”

其中一人正与一名身穿运动服、看似居民的男子交谈。运动服男回头指着我们这栋房子。

睁开眼睛,只看到白色的天花板。

就在同时,“老妈”房间的门打开了。

那名士兵扣了扳机,手枪后方有一个像活塞的装置发出噗咻声,我同时感受到肩膀一阵刺痛。

“为什么?”

没有人说话。

我夸张地打了一个呵欠。

“rookie是什么意思?”

我睁大了眼,盯着开枪的士兵。他身后还有三名士兵,“老妈”和泉美站在房门旁边。

“为什么被带来这里?”

我想再看一眼开枪的男人,却失去了知觉。

“被杀的都是哪些人?”

“我听不懂。”

“起来!”

“town?”

看到他手上的注射器,我终于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被带来这里的小孩,从婴儿到十八岁的青少年都叫rookie。”

“哥不是知道吗?昨天傍晚不是才遇到他们?”

“嗯,不知道他是哪一国人,也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名。”

“什么意思?”

“什么教育?”

一眨眼工夫,楼梯上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妳的真名叫什么?”

泉美点点头。

“这里的居民都一样,只是住在这里而已,国籍和真名只有自己知道,不会告诉别人。”

制服男从驾驶座的窗户拉出一具对讲机,正在说些什么。

所有士兵同时跑向我们这栋房子。

我举起双手。

“市中心。”

泉美无力地摇摇头。

“不知道,可能会被‘处分’。”

“我这就起床——”

最前面的男人挥动手上的枪命令道。

“是保安部的人。”

“哪位?”

士兵已经绕过庭院,开始包围这栋房子。玄关的门铃响起。

我叹了口气。

头痛欲裂,我慌忙闭上眼。

制服男点点头,走向其中一辆越野车。

“我不能说。”泉美小声说道。

“那可不一定。妳为什么这么认为?”

之前,那把银色手枪一定是麻醉枪。刚才,那个男人又替我注射了清醒剂。

泉美叫了起来。

泉美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妳是在这里出生的吗?”

“如果去总部,就能够知道很多事吗?”

泉美说道。

“别再说这些了。”

“怎么会……”

“能不能告诉我一件事?”

“惨了!他们过来了。”

泉美无力地点点头。

一个身穿保安部制服、体格壮硕的男人站在我面前,拿着注射器。

床是白色的,墙壁也是白色的,简直就像牢房,其中有一面是铁笼般的铁格门。

泉美起身拉开窗帘。

“我不知道要怎么解释。”

“带走!”

男人退后一步命令道。两名穿白袍的壮汉从两侧架着我,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我的下半身不知道何时被换上牛仔裤,但光着脚,没穿鞋袜。

手拿注射器的男人拉开铁门。

我来到走廊上,发现有一整排铁门,这里简直就是监狱。

走廊的地板和天花板都被漆成白色,地上有一条笔直的橘线,他们沿着这条线拖着我往前走。

我想观察左右两边,但被两名壮汉架着,根本看不到其它牢房里有没有人。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走在前方的男人把门打开。

那是一个水泥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张木椅。

椅子前方有一面玻璃镜,那张椅子以螺丝固定在地板上。

我被押上那张椅子,两侧的扶手分别有连着铁链的手铐,我的手腕被固定在上面。

接着,那几个男人走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我。

门关上了。

这个房间阴森森的,如果不是让我在这里看电影,就是要拷问我。

我转头观察室内。

那面镜子应该是魔术镜,镜子上方的众光灯照亮了室内。这个房间没有窗户。

我不知道镜子彼端有没有人,但还是对着镜子说:

“你们做的事明显违反了儿童福利法,立刻释放我!”

语毕,我竖起耳朵聆听。无人应答。

过了一会儿,聚光灯啪地关掉了。

我大叫了起来,随即发出好像快死掉的惨叫。

阿隆正在打肿脸充胖子。

我终于振作了起来。因为我有预感,比泉美和“老妈”更了解状况的人即将出现。

“带你来这里的理由吗?”

“不知道你们有什么目的,可能是觉得我太可爱,才忍不住把我绑架过来。如果这么做,到时候后悔的可是你们。”

“开玩笑吧!”

“不瞒你说,我快尿出来了。”

“那就无可奉告了。”

“我刚才也说了,这块土地非常特殊,超越了国家,来这里的人并不是你所说的罪犯,而是某方面的专家。正因为他们是专家,所以被世界各国利用、背叛,甚至生命受到威胁。这里可以让他们安静度日,无论他们来自哪一国,只要想在这里生活,我们就不会拒绝。”

4

“不可能和你谈条件。”

“冴木隆。”

当我停止惨叫时,灯光又啪地亮了起来。我抬起头,朝着那面镜子笑了笑。这是谐星的职业意识,任何时候都不会让观众失望。

“我们不会和你谈条件。”

我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男人若不是妄想狂,就是聪明绝顶的无政府主义者。

“当然,你必须在这里接受几年教育,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特务。”

灯亮了。我隔着眼皮感受到强烈白光,便抬起了头。刚才不算睡着了,只能说是打了个盹。

“因为想了解你被送到这种环境会有怎样的反应。扮谁就要像谁,与陌生人像家人般一起生活,这是身为特务最低限度的专长。”

膀胱快胀破了。

“你拥有一流的天分,只要在这里成长,便能成为这座城市前所未有的一流特务。”

“真的,但在我告诉你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

“为什么杀死李氏夫妻?”

“有这个必要吗?”

“为什么?”

那光线格外刺眼。我眨了眨眼,努力让眼睛适应灯光。

“带你来这里有两个理由,第一,希望你在这里成长。”

“好,等一下。”

灯光再度暗了下来。

“为什么把我带来这里?”

“你打算把我培养成间谍吗?”

男人沉默片刻,看来我猜对了。

“你说吧!”

“很遗憾,监视你的人昨晚在中途跟丢了,所以,不能证明你没杀人。”

“也就是说,这里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换句话说,也可称为一个独立国家。”

“我们准备了吐真剂,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从此变成废人。”

“这里是圣域。这里的居民及其家人都希望抛弃过去,确保生活安全无虞。”

我渐渐了解了。这里是跑单帮客退休后的“隐居地”。

“没错,在这里培养的人才,无论到世界各地,都不需要再接受任何训练,马上就能投入工作。而且,不会受到爱国情操的驱使,或是担心祖国的家人受到威胁等束缚,成为真正的专家。专家无论在任何国家、任何阵营,都可以出色地完成任务。”

“这么说,我不及格了。”

“那把凶枪丢到哪里去了?”

“你是这里的国王吗?”

“呃……”这也未免太扯了,我忍不住说:“我可没兴趣射杀无冤无仇、素昧平生的夫妇,我只是一大早去散步而已。尸体虽然是我发现的,但人不是我杀的。况且,我来这里之前,杀人魔已经犯下三起命案了。”

“我可以告诉你们,但有一个条件。”

不知道镶在哪里的扬声器传来声音。

“所以都是罪犯喽?”

“回到刚才的问题,让我在这里成长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犯罪这个字眼的定义与这个城市存在的目的无关,法律是由国家制定,国家依此来决定行为是否犯罪。而这块土地超越了国家,所以不具任何意义。”

“这样可以吗?我把录音机关掉了,这里只有你和我。”

“哇,谁?你是谁!想干什么?不要,不要啊!”

聚光灯突然暗了下来,镜子彼端的灯光亮了起来,后方出现一个男人的轮廓。

“我看到凶手了。”

“有何贵干?”

“不,你及格了。你的适应力很惊人。”

“被带来这里的年轻人并不是每个人都想当特务,但在接受教育之后就会觉醒,并产生热情,渴望发挥自己与生俱来的才能。”

“一流的特务并不是间谍,间谍这个字眼让人联想到在黑暗、肮脏世界里打滚的人;一流的特务是优秀的外交官,也是足以改变历史的齿轮,掌握着数千万人的命运。不过,特务与政治人物不一样,绝对不会在世界上留名。”

“为什么凭空塞给我一个妈妈和妹妹?”

那个身影没戴安全帽,也没穿军服,一身普通西装,个子很高大。

失望。

“果然没让我失望,你很聪明,也很有胆量。”

“既然这样,你们应该知道人不是我杀的!”

我瞪着镜子说道。

我从来没有因为不及格这么开心。

“你说对了,真的很没用,这对那个跟监者来说也是个考验,但成绩却和你截然不同,那个人不及格。”

“好吧!那你说说你看到了什么。”

“不及格会怎样?留级?还是退学?”

男人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尽可能维持舒服的姿势,努力消除头痛——我决定小睡一下。

“再不回答,你会后悔的。”

“结果,这里的居民都是这方面的专家,这些人虽然已经退休,大多人仍能够运用专业技术和实战经验,或是以指导者身分传授这些一流技术和经验。想要成为这样的专家,才能很重要。至于如何培养这种才能呢?毫无疑问,就是血统。这些专家的子女得自父母的遗传,一流的血统再加上一流的指导者,将创造出更优秀的专家。”

我可没说谎。

“可以叫负责人过来吗?我会把看到的通通说出来。”

这不是觉醒,而是洗脑。我不寒而栗。这男人的思想果然很危险。

扬声器再度发出声音。

“我已经后悔了。以后不抽烟了,也会乖乖上学,让我回广尾吧。”

“看来,你真的是负责人。不笨嘛!”

“这个问题与你无关。”

“我还不打算找工作……”

扬声器静了下来。

“我们派了保安部以外的人观察你,发现你半夜从家里溜出去,想调查这座城市。而且,你相当小心谨慎,并没有让‘家人’起疑,表现得可圈可点。”

“头好痛。”

“……”

“不好意思,我对这一行没兴趣。”

为了避免谈话内容越来越奇怪,我改变了问题。

“所以,你们在这个城市培养……?”

“我的确是建国者之一。”

“我们单独谈,不能让第三者听到。”

“真是个没用的家伙!”

我瞇起眼睛,观察逆光下的轮廓。魔术镜后方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据我观察,的确没有其它人。

那声音很低沉,但很有磁性,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是负责人。”

“这样不好吧!你那里有几个人?”

“怎么说?”

我稍微松了一口气。当这盏灯再度亮起时,应该会有人向我解释把我拐来这个异常城市的理由吧。

我舔了舔嘴唇。

过了一会儿,扬声器传来另一个人的声音。

“真的吗?”

比起莫名其妙被卷入“办家家酒游戏”,眼前的状况令人安心多了。

房间内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从门缝透进一丝光线。

“那个人是泉美吗?”

“一言难尽。你必须知道,这里很特殊。”

“冴木隆。”

等一下!我恍然大悟。能够逐一监视我行动的人——

泉美没睡,我溜出去的时候,她跟踪我。

“有。”

“无可奉告。”

“我很惊讶,你实在太优秀了。”

“你打算怎么处置泉美?”

“目前还没决定,但我相信你应该已经了解,这个城市的特务教育,被要求必须掌握一流的技术,无法达到标准的人,将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无法成为一流会怎么样?”

“将会面临严重的后果。”

“她说她不是在这里成长的。”

“她的亲生父母已经死了,虽然称不上是一流,但曾经是优秀的特务。当时她在孤儿院,她希望我带她过来。”

“她来到这里以后,应该后悔了吧!”

“一旦知道这个地方,也认识了这里的居民,就不允许离开。”

“简直莫名其妙!”

“这不是莫名其妙,从这个城市诞生的特务都是以伪装的身分活跃在世界各地,我们当然不允许知情的人离开这里。”

我沉默不语。不难想象,这里具有专门伪造护照和身分证的一流设备。在我沉睡的那段期间,对方已经做好了我的学生证、我与泉美的合照。

“你不想听听第二个理由吗?”

影子男问道。

我忘了。他刚才提过,把我带来这里的理由有两个。

“那就说来听听吧。不过,能不能先让我上个厕所?这条牛仔裤不是我的,总不好意思把人家的裤子弄脏。”

“可以,等一下。”

这一侧的聚光灯亮起,影子男消失了。

门开了,刚才那两名白袍壮汉走进来,解开我的手铐,让我站了起来。

“出来。”

是粕谷。

“动作快。”

“再教育者不需要那种东西。”

“这小鬼真狂妄,用药好好伺候他!”

“揍他!”

性情敦厚的阿隆,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已经受够了莫名其妙被推来推去、被打针、被指使的待遇。

就在这时,一号男的第二拳打了过来,我毫无准备,身体弯了下来。

一号男出右拳,命中我的肚子。我绷紧腹肌迎接他的拳头,但还是很痛。

麻醉枪抵住我的脖子。

泉美叫道,这才惊觉不对,赶紧住嘴。此刻已不需要假扮兄妹了。

二号男力大无比地架住我,大声咆哮。

他从背后把我架住了。

“走吧。”

“好啦,好啦。”

背对着我弯身的白袍男一号宛如一枚火箭冲了出去。

泉美睁大眼睛注视着我。

二号男松手,我瘫倒在地。

一号白袍男从口袋里拿出银色麻醉枪。

厕所在“牢房”前面。我上厕所时,其中一个白袍男也站在我身后。

我瞪大了眼,这个人我认得。

我们又回到了画橘线的走廊上。

“妈的!”

他的头撞到了墙壁,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正打算转身面对二号,但晚了一步。

但他果然受过训练,并没有倒下,只是身体晃了一下。

泉美抓着铁门,低头看着我。

“抓住他。”

“冴木!”

“妳是因为监视失败,才被关在这种地方吗?”

“别打他!”

“再教育者?”

“别问这么多。”

泉美大叫。

一流的人不会这么蛮横,他才需要再教育。

“哥!”

“这里至少也放一些纸巾嘛。”

我在镜子里朝他扮了个鬼脸。

二号男大叫。一号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还喷出了鼻血。

我立刻放手,抬起右脚,后脚跟正好命中白袍男的屁股。

一号男并没有立刻挥出第二拳。我和一号男互瞪。我想踹他,但二号在我背后伸出脚绊住我,害我失手。

“妳怎么会在这里?”

“死小鬼不想活了,揍他!”

白袍男二号扑了过来。我右手做了一个直拳的假动作,左手使出一记勾拳,直击他的太阳穴。

他不耐烦地戳戳我的背,走出厕所,在外面等候的另一个白袍男正好背对着我们。

二号说着,想绕到我身后。我猛然转身,一个后旋踢,命中一号的下巴。

“回答我!是不是?”

哐当。随着一声巨响,一号撞上了泉美那间牢房的铁门。

“你们在干什么?”

第三拳击中我的左脸。我的嘴唇破了,鲜血溅了出来。

第四拳再度打中我的左脸。我已经不觉得痛,只感到一阵灼热。

“快走!”

“住手!拜托别再打了!”

其中一个白袍男抓着我的肩膀,我甩开他。

此时,我从男人背后瞥见被关在第一间“牢房”里的人。

“死——小鬼!”

总算通体舒畅。我以自来水洗手洗脸,厕所里连条毛巾、连块肥皂也没有,真是简陋,很难想象与那些整齐美观的房子在同一个城市里。

“泉美!这不是泉美吗?”

“干什么?不许交谈!”

我猛然转身,蹲了下来,甩开白袍男的左手,接着把他的右手朝外扭。白袍男慌忙转身,试图甩开我。

我以T恤擦拭手和脸。

其中一人走在我前面,另一人跟在我身后。

一个穿西装的高大男人叉开双腿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我们。

额头通红的白袍男一号站了起来。

白袍男戴着口罩,发出模糊的声音。

两个白袍男听到声音,顿时愣住。我以模糊的视线看向声音的方向。

他是老爸的哥哥。

男人飞扑过来,左臂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紧抓铁门的右手扯下来,再反转我的手臂。

我大叫。里面有一个绑马尾的女孩,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床上,听到声音,猛然抬起我冲到铁门前。

READING MENU

目录与设置

可使用键盘 ← / → 翻章

章节内容有误?提交反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