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恐怖的搖籃曲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1.8萬 字

1

畫廊內有針筒——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必有蹊蹺。

我目送銀髮老太婆快步消失在幸本畫廊的「辦公室」門內。

情況似乎很不妙。

幸木突然生病,由那個不知道是醫生還是護士的老太婆爲他治療?這根本是天方夜譚。醫生是外國人這件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但她不會說日文,這不是很不方便嗎?

我從幸木畫廊的入口後退。

走回並木大道上老爸停車的位置。

來到可樂娜旁時,我四處張望後,才上車坐在副駕駛座上。

「怎麼樣?」

老爸看着角度對準幸本畫廊的照後鏡問。

「太詭異了,出現一個奇怪的白人老太婆,氣勢洶洶地把我趕走。而且,那個老太婆藏在身後的手上還拿着針筒……」

我回頭確認嬰兒的情況回答。嬰兒睡得很香甜。

「針筒?很粗的針筒嗎?」

「不,細細長長的。」

「普通的皮下注射用的嗎?」

「比那個稍微長一點。」

老爸也露出納悶的表情。

「幸本呢?」

「沒看到,可能在裏面……」

「真傷腦筋。」

老爸難得說這句話。

嬰兒——我終於瞭解爲什麼日文中要叫嬰兒「紅寶寶」了。因爲嬰兒哭的時候臉漲得通紅——他整張臉皺成一團,正用盡渾身的力氣哭喊。

老爸簡直異想天開。他發動了可樂娜。

「大事不妙了,這小鬼喝完牛奶之後開始狂吐,我和老爸都急死了,擔心是不是生病了。」

老爸輕聲問。他的聲音無疑地透露出恐懼。

「隨便啦,你去哄一下。」

嬰兒連同籃子的重量最多不超過六、七公斤,輕得讓人難以相信這也算是人嗎?

嬰兒沒有咬住奶嘴,反而拼命搖頭,握緊兩隻小手哇哇大哭。

「不是,不是,不是老爸的。」

「這小鬼會不會醒過來?」

「拜託!爲什麼高中生就要當爸爸?別廢話了,先搞定這個小孩子再說,剛纔吐了,現在又哭成這樣——」

「阿隆。」康子站在我身旁,表情超可怕,「這是誰的孩子?」

老爸握緊方向盤。

沒想到他突然發出「嗝」的聲音,接着將剛喝下去的牛奶全都吐了出來。

「沒問題啊,如果可以找到幸本的話。」我回答。我嗅到了危險的味道。

「帶回家嗎?」

「但是,我……」

K飯店那個名叫神谷的長髮男子臨死前說的話在我腦海盤旋不去。

「如果嬰兒在這個時間,這種地方的車裏哇哇大哭,警察;疋會來抓我們。」

「對喔……」

「那要趕快找醫生來。」

我大叫着衝進去。老實說,這樣的行徑很容易招致左鄰右舍誤會,但我現在沒工夫理會這些。

老爸無奈地搖搖頭。

老爸拉起手剎車,回頭看着嬰兒。

「剛纔喝完牛奶馬上又吐出來了,是不是生病了?」

「好像不行,小鬼根本不喫。」

「阿隆,該怎麼辦?」老爸瞪着嬰兒問。

無效。

我擔心死了,嬰兒哭得稀哩嘩啦。阿隆我拼命對着小鬼扮鬼臉,沒想到價值百萬的微笑也因爲代溝,完全派不上用場。

「媽的……那個死老太婆——」神谷臨死前留下這句話。

轉彎的時候,輪胎髮出慘叫聲,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纔好不容易按住嬰兒,沒從籃子裏飛出來。

「喝吧,寶貝,這是牛奶,牛奶啊。」

我和老爸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氣。

「還是送去派出所?或是附上『祝嬰兒幸福』的信,放在教堂門口?」

阿隆我忍不住用敬佩的眼神看着老爸。

康子也在吧檯角落。她似乎草草結束了續攤趕來這裏,不知道是不是在等我們回來。

「先去『麻呂宇』再說吧,圭子媽媽桑說不定可以搞定。」

我上氣不接下氣地衝到吧檯,放下嬰兒。

「小寶寶。」

我再度看了嬰兒一眼,這時,嬰兒剛好稍微翻了身,頭左右動了一下,打了個很輕的呵欠,或者該說是嘆息呢?我實在太驚訝了,沒想到這麼一丁點大的小鬼也會打呵欠。

「不行,我又沒生過孩子。」

「成功了。」

迫於無奈,我只好探身出副駕駛座的椅背,輕撫嬰兒的臉龐。

「該不會是你……?」

嬰兒真的是用盡喫奶的力氣喝牛奶,那樣子可以用「貪婪」這兩個字來形容。說起來很奇妙,看到小鬼拼命的模樣,就會深深地覺得,人類也是動物。這種動物的樣子並不醜陋,反而令人感動。

嬰兒的牛奶都吐在他自己衣服上,但我們父子還是忍不住往後縮。

嬰兒越哭越兇,聲嘶力竭的哭喊簡直像被火燒到了屁股。

媽媽桑也終於回過神,「對啊,這是誰的孩子?該不會——」

一衝進「麻呂宇」的門,發現剛聽到剎車聲和大叫聲的媽媽桑和星野先生因爲茫然於發生了什麼事,都站在吧檯內探頭張望。

「還是有哪裏痛?」

「我怎麼知道?小鬼又沒說。」

我也小聲地回答後,看着老爸。

「嗚哇。」

我盡力了,但還是無能爲力。

「要不要打一一九?」

沒想到,嬰兒居然不哭了,而且還雙手抱着奶瓶大口喝了起來。

「這,這個……這……」她說不出話來。

「救命,mayday(注:mayday爲國際通用的無線電通話遇難求救訊號。),help me!」

老爸從我手上拿過奶瓶,將奶嘴放進嬰兒嘴裏。我覺得他根本是硬將奶瓶塞進嬰兒的嘴裏。

「媽媽桑!」

在狹小的車內聽到嬰兒號啕大哭,我的耳膜真的快喫不消了。

「餵牛奶,趕快喂他牛奶。」

嬰兒喝完牛奶後,把奶瓶拿開,臉上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不是有小臉小臉變不見那一招嗎?」

我甩動手掌扮鬼臉。

老爸說話完全不負責任。

「不要裝酷了,趕快試試看啊。」

如果那個針筒裏的不是感冒藥,也不是維他命,更不是會讓心情變得很嗨的毒品,如果針筒的目的地是幸本的手臂,搞不好就再也見不到幸本了。

「別開玩笑了。」老爸說着,伸手發動引擎。「先搞定嬰兒再說,然後再找幸本談。」

媽媽桑吞着口水,低頭看着嬰兒。

「阿隆!趕快帶進去!」

「媽媽桑沒有生過小孩。」

「這樣下去也不行吧?但如果你有哄嬰兒的本事又另當別論了。」

嬰兒再度哇哇大哭起來。

「總比我們強吧,她畢竟是女人,總有母性本能吧。」

「喔喔。」

「阿隆!」

「是不是有什麼問題?還是生病了……?」

無效。嬰兒仍然放聲狂哭,不,可能還造成了反效果,嬰兒哭得更激烈了。

「嬰兒睡的時候通常都會哭。」

媽媽桑大驚失色地看着籃子裏的嬰兒。

「……好像沒問題。」

媽媽桑也露出焦急的表情。

「怎麼了?還是不行嗎?」

老爸看着照後鏡,我叫了起來:「完了。」

「我說啊……」

「怎麼辦?還是要我變裝一下,說我是快遞,送嬰兒上門了?」

「呀唬!」

「至少我不想一直留在這裏。」

老爸也十萬火急地冒着超速的危險飆車,在黃燈即將變成紅燈的路口,拼命閃燈、按喇叭,強行通過。

不妙吧。如果警方懷疑我們是綁架犯,我們就百口莫辯了。

「阿隆,趕快想想辦法。」

我慌忙否認,康子的雙眼立刻變成了三角眼。

可樂娜在「麻呂宇」門口緊急剎車,剎車聲非常尖銳。

「小臉小臉變不見!」

「你這樣怎麼行。來,給我。」

神谷不是因病死亡,如果是因爲打了一針後心情嗨翻天而死——針筒和毒藥的搭配不是很合情合理嗎?

「我能有什麼辦法……」

老爸也露出傷腦筋的表情。

老爸大叫,我衝下副駕駛座,連同籃子一起將嬰兒抱了起來。

我慌忙拿起嬰兒胸前的奶瓶,拿下蓋子,想放進嬰兒的嘴裏。

可樂娜行駛到距離聖特雷沙公寓十分鐘車程時,後車座響起「嗯啊,嗯啊」的哭泣聲,幾乎震破了我的耳膜。

老爸只好將車停在路肩。

「這個提議太爛了。」

「果然生病了!這樣不太妙,萬一死了怎麼辦?」

星野先生伸手正準備打電話。老爸走了進來,憂心忡忡地站在吧檯前。嬰兒繼續哇哇大哭。

康子突然問:「有沒有幫嬰兒拍背?」

「啊?」

所有人都看向康子。

「喝完牛奶後,有沒有拍背?」

「爲什麼?爲什麼要拍背?」

康子默默地伸手到嬰兒的脖子下方抱起他,右手輕輕拍背。

嬰兒打了一個連大人都自嘆不如的嗝。

然後,哭聲嘎然停止,變成了幾乎聽不到的哼哼聲。

所有人都啞然看着康子。

「喝完牛奶之後,如果不幫嬰兒拍背,讓他們打嗝,嬰兒就會很不舒服,剛纔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纔會嘔吐。」

康子淡然說道,然後,拿起剩下少許牛奶的奶瓶,將奶嘴放進嬰兒的嘴裏。嬰兒再度喝了起來。

「康子,你太厲害了。」媽媽桑佩服地說。

「你是過來人嗎?」我忍不住問。

「白癡。」康子狠狠瞪了我一眼,「國中時,我曾經打工當保姆,那時候學會的。」

「真是敗給你了。」

我拉了吧檯旁的椅子,一屁股坐下來。老爸也在我旁邊坐下來。

「可把我急壞了。」

但奶瓶一拿開,嬰兒又哭了起來。

康子輕輕搖晃着、哄着嬰兒,她的動作很有架勢。嬰兒稍微停止哭泣,但只要康子一停下來,又馬上哭了起來。

沒想到嬰兒居然不哭了。老爸輕輕搖晃時,那個小鬼居然呵呵笑了起來。

「這是怎麼回事?」

「正確的名字叫戊硫巴比妥鈉,是一種具有速效性的麻醉劑。一點一點注射,不讓當事人完全睡着,保持意識半清醒狀態,就可以當成自白劑使用。」

「鐵門卻不拉下?」

「涼介哥,交給我吧。」圭子媽媽桑很豪氣地說。

老爸說完,伸手拿起吧檯上的電話,按了幸本畫廊的電話號碼。

「該不會是嬰兒的下落?」

老爸默默地遞上信封。信封封住了。

老爸回到「麻呂宇」店內,搖了搖頭。

所有人再度啞然。圭子媽媽桑用銳利的眼神瞪着老爸說,「涼介哥——」

「也有可能。」

「喂,這……怎麼可能嘛?我根本沒有經驗。不過,如果涼介哥願意幫忙……」

「那你們兩個人一起照顧。康子有經驗,媽媽桑,你就多問問她吧……。阿隆,走囉。」

「該不會是把嬰兒留給我們,抵一億圓的債吧?」康子問。

「我覺得那個白人老太婆應該是想要從幸本口中逼問出什麼。」

「果真如此的話,這孩子就要由媽媽桑養了。」

所以,女人好像容不下自己喜歡的男人和別的女人生的孩子,人生經驗不夠豐富的阿隆我實在難以理解。

「好像已經下班了。」

圭子媽媽桑難得用這麼嚴肅的口吻說話。

「監視他的也是老太婆的人馬?」

「潘託散?」

老爸打開信封,拿出裏面的支票。

老爸手足無措。看到小鬼被搞定了,我鬆了一口氣,忍不住笑了起來。

「五百萬。」

「我想——」

支票上寫了一個「五」,後面排了六個零。

「阿隆,你不要笑,趕快解釋啊。」

「爲什麼要一手交錢,一手交嬰兒?那傢伙把這孩子賣了嗎?」

「你還在這裏磨蹭不太妙吧?我也覺得……」

「謝謝。」

「多少錢?」圭子媽媽桑問。

幸本畫廊四周靜悄悄的。

「等一下。」老爸說着,接過嬰兒。但就連我都看得出他的動作很生硬。

媽媽桑瞪着三角眼,眼眶似乎開始泛紅。

「如果是自己的孩子遭到綁架,而要支付贖款的話,不可能委託給初次見面的人,而且態度也不可能那麼心平氣和。」

「就這樣拆開不好吧?」

「誰是惡棍?」

「你看到的針筒裏裝的應該不是毒藥,如果要注射殺人藥劑,不需要那麼長的針筒。」

「所以,貨就是這個孩子嗎?」

康子打算將嬰兒放回籃子。

距離我剛纔去幸本畫廊已經超過一個小時,「打針」時間應該結束了。

我回答道,但我們當時並沒有時間好好檢查整輛可樂娜。老爸聽了,默默起身走了出去。

「我檢查了後車箱和引擎室,沒有找到其他東西。」

「不然是什麼?」

我和老爸坐上了可樂娜。

「所以,這是幸本先生的孩子嗎?」

「所以,貨品就是這個孩子嗎?」媽媽桑驚訝地問。

老爸點點頭。

「有沒有檢查車上?」康子問,「搞不好這個嬰兒是那個叫神谷的小孩,真正的貨還在行李箱裏。」

老爸說。我恍然大悟。

「監視幸本畫廊的該不會是櫻田門(注:警視廳位在櫻田門。)吧?因爲事關綁架案,所以他們展開祕密調查。」

「媽媽桑,別誤會。這孩子……」

「怎麼樣?」

老爸露齒一笑說,「星野先生。」接着將信封遞給星野先生。星野先生心領神會地將信封放在不斷冒着熱氣的咖啡壺口前。

「請喝吧,我想你們一定口渴了。」

「只能問幸本了。」

「潘託散。」

「真可愛,簡直就像天使。」

「但如果不是贖款,就搞不懂以錢換回嬰兒的理由了。」

「康子,不好意思,在我回來之前,麻煩你照顧一下嬰兒。」

「怎麼可能把自己的孩子放在沒有人的車子裏?」

「不,如果警方已經插手其中,幸木就不可能委託我們私家偵探交付贖金。而且,果真如此的話,我們早就被一大堆刑警包圍了。」

老爸拿着聽筒,搖了搖頭說,「沒有人接。」

康子看着老爸。我說:

當前方終於出現銀座的街道時,老爸說:

老爸發動車子時,我問他。

媽媽桑目不轉睛地看着嬰兒說。她體內的母愛似乎終於甦醒了。

「我來說吧。」我清了清嗓子回答。星野先生立刻在我們面前放了兩隻咖啡杯,並倒了咖啡進去。

「媽媽桑,你誤會了。我去見了幸本,結果就變成這樣。」老爸大驚失色地解釋。

老爸將可樂娜駛入並木大道。

「你不是說想當平凡女孩嗎?」

惡棍哪有資格說別人是惡棍?真是夠了。

「可能剛纔吐過的關係,所以嬰兒有點神經質,這種時候要親生父母纔行。」

老爸嚇得臉色慘白。

「到底是什麼原因沒辦法接電話?」星野先生開了口。

「剛纔應該去打聲招呼說『你好』嗎?」

老爸沒有答腔。他避開壅塞的六本木,從麻布經過新橋,駛向銀座的方向。

幸本聽了一定會不高興。

「自白劑……」

「康子剛纔說,只有親生父母纔行。」

老爸站了起來。

老爸猛然驚醒,四處張望着。

老爸說道。不知道是不是他當年跑單幫時學到的知識。

幸本畫廊內的燈光也暗了。

「應該吧。」

「怎麼可能?這根本不是人做的事,我看八成是綁架。」

康子終於搖了搖頭說:「我不行啦。」

媽媽桑垂眼看着沉睡的嬰兒。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是委託你去辦事,爲什麼你會帶回一個嬰兒?涼介哥,如果有人願意幫你生孩子,你想搬出聖特雷沙公寓,和那個人一起生活,我完全不會阻攔你。」

我對吞吞吐吐的老爸說。如果幸本被人幹掉,就真的沒有人接手扶養嬰兒了。即使他不是幸本的孩子,也只有幸本才知道是誰的孩子。

「不,或許康子說的沒錯,但你誤會了。該怎麼說,這是別人託我拿的貨。」

「對啊,即使是別人的孩子,也不能就這樣關在車裏吧。」

「有可能。」

「我!?」康子尖叫。她一定沒想到在不當大姐頭的當天就要被迫當保姆。

「好奇怪,一點都不像。這孩子太可愛了。」

「這點贖金會不會太少了?」

我把咖啡杯拉到面前,將來龍去脈一五一十說出。我們去見了幸本,幸本要我們送支票到K飯店抵一億圓的債。然後,在K飯店親眼看到那個叫神谷的男人在眼前暴斃,接着我們去車上拿貨時,才發現貨居然是嬰兒,回到幸本畫廊後,被手拿針筒的老太婆趕了出來……

前一刻還把嬰兒當成惡魔般狠狠瞪着的圭子媽媽桑居然轉口這麼說。

「媽媽桑,媽媽桑,不可能有這種事啦,幸本一定是因爲其他理由沒辦法接電話。而且,我好不容易纔把這個惡棍兒子養大。」

「是沒錯啦——」

「對喔。況且,沒有聽過綁架犯收支票的。」

在我說話的當兒,小鬼睡着了。老爸輕輕將小鬼放回籃子。

當蒸氣溶化膠水後,星野先生將信封還給老爸。

「什麼意思?」

媽媽桑聽到我這句話,立刻瞪圓了眼睛。

這時我才發現,幸本畫廊的燈雖然關了,但櫥窗和外面的鐵門都沒有拉下。價值八千萬的畫只隔着一層玻璃展示在大馬路上,未免太不合理了。即使裝了警報裝置也很不尋常。

老爸和我確認四周確實沒有人後才下了車。

我們走向幸本畫廊的大門。

老爸轉動門把。

「沒有鎖門。」

「情況不妙?」

老爸點點頭。我們都在想同一件事。

他走在前面,我緊跟在後,一起走進了幸本畫廊。畫廊內伸手不見五指。

老爸摸索了一陣,隨即聽到「啪」的一聲,燈亮了。

我環視放了沙發的展示室,和白天相比,沒有明顯的變化。

「去裏面的房間看看。」

老爸說着,走向「辦公室」那道門。我腹部用力。

如果一天之內看到兩具屍體,對平凡高中生來說,壓力實在有點大。

老爸打開門,我在他身後向房間內張望。

那是個細長形房間,差不多一坪半大小,放了張鐵桌和單人沙發。桌上有一副傳真電話。

沒有人影。

「真是嚇死我了。」我說。我還以爲會看到幸本的屍體。

桌上整理得一乾二淨。

「是不是真的下班了?」

「下班怎麼會連門也不鎖?應該是被人帶走了。」

「好像晚了一步。」

「你是幸本的朋友嗎?」

「好……」

康子猛然揪住我耳朵說,「什麼意思?不信任我嗎?」

老爸愛用的卷門書桌被推到客廳角落,客廳中央現在是張嬰兒牀。天花板上還掛着以花瓣、金魚和熊貓裝飾的旋轉木馬。

「你居然要沒有駕照的兒子去做這麼危險的事?」

康子走到我身旁,也叼了一支菸。

「是潘託散的商品名。」

「留在這裏也沒用,明天再來看看。」

走進來的是個五十歲左右的灰髮白人,藍色的眼睛、鷹鉤鼻,身穿以這個季節來說有點熱的毛皮領子大衣。

她瞪了我一眼。

聽我這麼說,老爸露出驚訝的表情,「一定要陪睡嗎?」

還有還有,卷門書桌上堆了小山高的紙尿布,旁邊還有奶粉罐。

老爸咋了一下嘴。

「真受不了。」

「真是派不上用場,算了,那我自己去。你去好好學怎麼哄小孩。」

「好吧,你們要離開了嗎?」

「老爸嚇壞了,說要找麻裏姐過來。」

我搖搖頭。他的英文帶有一種類似東北方言的奇怪口音。

「我已經不是高中生了。」

「不好意思,阿隆,煙會影響嬰兒的健康,你去外面抽。」

「當然是單幫客。」老爸說。

我再度搖頭。雖然我英文考試不及格,但這點程度的英文還難不倒我,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回到廣尾聖特雷沙公寓時,「麻呂宇」的看板已經熄了燈,看來圭子媽媽桑提前打烊了。店裏的燈也熄了,一個人影都沒有。

「事情已經夠複雜了,如果又多一個麻裏姐,後果不堪設想。」

「發生什麼事了?」

老爸走到我身旁。白種男人絲毫沒有緊張的樣子,輪流看着我和老爸。

「好,我會轉告他。」

「不管怎麼樣,不能睡我房間。」

老爸聳了聳肩。

「拉佛那是誰?」車子上路後,我問老爸。

「沒有。」

我比老爸先走出辦公室,所以立刻和進來的人打了照面。

老爸用英語問。白種男人露齒一笑。

老爸也注視着照後鏡吸了一口氣。

「…………」

「你在胡說什麼?她是未成年少女。」

「嗨,小寶貝……」

老爸想了一下說:「告訴他,請他代我向拉佛那問好。」

我點點頭,轉身正準備離開,展示室入口響起開門的聲音。

「咦?你沒有駕照嗎?」

「聽起來真奇妙。」

男人點點頭說:「如果我見到幸本,要不要幫你帶什麼話給他?」

康子拿着撥浪鼓(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在嬰兒的鼻子前轉來轉去。

康子和圭子媽媽桑正蹲在嬰兒牀旁逗嬰兒。

走出幸本畫廊,我吐了一口氣。即便不回頭,也知道那個男人正看着我們。

男人露出微笑。

老爸操人也操得太兇了。

「很遺憾,我並不知道那個人的名字。」

「他果然有槍?」

「有。」

白人脫掉絲質手套向我打招呼,他的語氣一派輕鬆。

看吧,這個人完全缺乏身爲父親的自覺。

「那傢伙立刻就聽懂了。」

白人反問老爸。他脫掉手套的右手此時伸進了右側口袋。

「對啊,這輛車是死人租的車,總不能一直開着四處走吧。」

我拿出香菸叼在嘴上,媽媽桑說:

「對。」

「要我去嗎?」

「我回來了。」

男人微微挑了挑眉毛。

原來他把槍藏在口袋裏。

「我只有中型機車的駕照。」

老爸回頭對我說:「走吧。」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

「我拜託住在附近的朋友,請她搬張舊的嬰兒牀和這個來這裏,沒想到那個朋友樂壞了,說這些嬰兒用品一直放在家裏佔地方,又捨不得丟。」

坐上可樂娜。

「那你呢?」

「我是旅人,我喜歡外面那幅畫,所以進來看看。」

「對了,見到那個叫幸本的大叔了嗎?」

「你回來了。」

「那找麻裏來好了。」

老爸說完,回頭看着我說:「此地不宜久留,快閃吧。」

「總不能讓小鬼自生自滅吧。」

老爸抓着下巴。

「現在是什麼情形?」

媽媽桑一臉雀躍。

「對,他的槍在口袋裏瞄準我們。」

上帝啊,我又搞不懂這個世界了,爲什麼女人一見到嬰兒,整個人都會變?

「You are Mr. Koumoto?」

我沿着樓梯走上公寓的二樓。既然「麻呂宇」沒有人,就代表圭子媽媽桑和康子正在「冴木偵探事務所」的辦公室。

「Hello。」

我乖乖走去陽臺。

「所以,要照顧那個小鬼一陣子囉?」

「我們該不會也有共同認識的朋友,請教一下大名吧。」

我和老爸走過那個男人的身旁,他右手始終插在大衣右側口袋裏,目送我們離開。

「被誰帶走?」

男人頓時露出銳利的眼神,「拉佛那嗎?」

「你是誰?」

「這個問題等你回來再討論吧。」說完,我轉身走回家去。

「Where is Mr. Koumoto?」

「那倒不是,因爲我連對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咦?你不是不當大姐頭,也順便戒菸了嗎?」

我一打開家門,頓時目瞪口呆。

「剛纔的歐吉桑好可怕。」

「不知道。你先將這輛可樂娜上的指紋擦乾淨,然後找個地方丟掉。嗯,我想六本木應該很理想。」

「我們搞不好有共同的朋友,所以我來找他,但他好像不在。」

的確是這樣。

「你別開玩笑了,那就叫康子住下來。」

圭子媽媽桑和康子都在事務所兼用的客廳,問題是客廳已經面目全非了。

老爸把車子開出去。

老爸從容不迫地說。雖然是自己的老爸,但我還是不由地感到佩服。

「他是誰?」

「如果我知道,就不需要這麼辛苦了。」

「好,好,我的牀太小,那個小鬼要睡你房間。」

「好痛,好痛!可能是擔心你說話太粗魯,會對小孩子造成不良示範吧。」

「媽的,你們這對不良父子有什麼資格說我?」

康子吐了一口煙,靠在陽臺的欄杆上。

「完全搞不懂你們到底靠不靠得住。」她注視着我說。

「至少在那個小鬼的事上,不要抱任何期待。」

「我知道。反正我在去短大報到之前都很閒,我會和圭子媽媽桑一起照顧小鬼。」

「包括陪睡嗎?」

康子立刻漲紅了臉。

「你少放屁。」

「總不能讓小鬼自生自滅。」

「那當然啦。」

「所以啊,就要像媽媽一樣陪睡。圭子媽媽桑要顧店,所以沒辦法……」

康子沉思起來。

「然後三不五時讓小鬼吸一下你的奶。」

「豬頭!」

她揮過來一拳。

3

不一會兒,老爸回來時,也愕然地站在門口。

「阿隆,這是怎麼回事?」

「就是你看到的這麼一回事。」

「冴木偵探事務所什麼時候變成了『遊戲室』(注:Romper Room,著名兒童節目。)?」

「媽媽桑,你教阿隆一下,還要教他怎麼泡牛奶。」

我對仍然睡眼惺忪的老爸說。

我嘀咕着,將星野先生爲我準備的早餐拉到面前。

我問。康子正顏厲色地嗆我:

老爸忍不住探頭看了嬰兒一眼。

我們下樓走進「麻呂宇」,發現一羣女大學生正圍在角落。這些S學院的學生都是店裏的老主顧。平時都口沫橫飛地熱烈討論流行或戀愛話題,今天卻圍着小鬼嘰嘰喳喳。

好甜。嬰兒牛奶怎麼會這麼甜,而且溫溫的,老實說,一點都不好喝。

「我們分頭行動,你負責調查已經掛點的神谷。」

「小鬼會尿尿嗎……?」

「靠以前跑單幫時代的關係嗎?」

「那不是很好嗎?等找到正當的人接手時,至少可以證明我們沒虐待小鬼。」

「不知道,剛纔還好好的。」

「那我怎麼可能會唱?」

「來,我現在教你們換尿布。」

「是女生啊。你叫什麼名字呢?」

「爲什麼?」老爸剝着白煮蛋的蛋殼問。

「包尿布很簡單,先把她衣服的扣子打開……」

「你說這麼大,這小鬼到底多大?」

「自己喝喝看,覺得差不多就好。」

「阿隆……」

「她笑了耶。」

我問康子。康子冷冷地搖頭。

「……以後萬一當偵探沒辦法餬口,至少還可以轉業當保姆。」

康子站在我背後時,我完全沒有發現。

「小鬼會一覺睡到天亮嗎?」

老爸聽了默默站起來,從廚房拿了酒杯和波本酒,看來啤酒似乎還不足以讓他醒腦。

媽媽桑半信半疑地問。老爸不發一語地抱起嬰兒。

「如果這小鬼一直待下來,我們都會因爲睡眠不足而英年早逝。」老爸嘴裏塞着牙刷說。

嬰兒已經換上新的衣服,媽媽桑拉開按扣。

無神論者的老爸居然說出這種話。

我拿下奶瓶,遞給老爸。

「尿布——」老爸說不出話。

媽媽桑一邊哄着嬰兒,一邊說道。嬰兒已經完全適應這裏了,嘻嘻地笑着。

「你會搖籃曲嗎?」

圭子媽媽桑和康子也被圍在中心。

我將近十一點才起牀,老爸也剛起牀。

老爸點點頭,斜眼看着那羣人。

嬰兒和老爸視線交會,嬰兒立刻呵呵笑了起來。

「今晚我要回家,你們先來學一下包尿布的方法。」康子說。

「那我們分別和這裏聯絡。」

我和老爸互看了一眼。

「怎麼了?是不是哪裏痛?」

「我去查昨天的白人和幸本。」

「老爸,我小時候你唱給我聽過嗎?」

老爸嘆着氣說。

「會嗎?世界上的媽媽不都是這樣嗎?」

「要從哪裏着手?」

「看我這裏,看我……」

圭子媽媽桑示範了包尿布的方法。

「泡牛奶時,一湯匙奶粉加熱水到這個刻度,將奶粉泡開後,再衝冷開水冷卻,牛奶纔不會太燙。如果喂太燙的牛奶,會燙傷寶寶……」

「不能自己去廁所嗎……?」老爸嘀咕了一句。

「算了,到時候再編好了。」

「老爸,你最好也學一下。」

我回過頭說,「什麼事?」

「就唱搖籃曲。」

「這小孩以後不必愁沒衣服穿了。」

「早安,昨晚辛苦了。」

「萬一沒睡呢?」

「好可愛喔。」

老爸搖搖晃晃地走向「淫亂空間」的臥室,沒想到嬰兒突然放聲大哭。

「要冷卻到什麼程度?」媽媽桑將裝了牛奶的奶瓶放在水龍頭下衝涼時,我問她。

老爸當場搖頭。

老爸將嬰兒高高舉起,嬰兒樂壞了。我從來不知道嬰兒的笑聲這麼可愛。

我和媽媽桑互看了一眼。

簡直可說哭起來是惡魔,笑起來像天使。

「OK,這孩子純潔的心似乎可以厭受到我美麗的靈魂。」

媽媽桑將嬰兒放在沙發上,然後跪在她面前。

「女生……」老爸好像亡靈般呻吟了一句。

老爸點點頭。

「你怎麼沒去上課?」

「……」老爸無言地走去冰箱,拿了罐啤酒,一口氣倒進喉嚨。

我睡意朦朧、搖搖晃晃地走出房間。前面兩次是老爸換的尿布,之後兩次輪到我,其中還有一次沾到了淺色的,但不會太臭的大便。

「現在放春假,即使沒有放春假,我今天也會翹課吧。」

「真卑鄙。」

我和老爸在吧檯坐了下來,星野先生一臉苦笑地迎接我們。

「太好了,那下一步你自己試試看……。先拆開膠帶——」

「不管是包尿布還是其他的,統統教我吧。」

「那還用說嗎?這麼大的嬰兒,如果不經常換尿布,很容易發生尿布疹。」

「看來『麻呂宇』除了吸血鬼伯爵以外,又增加新的賣點了。」

「只要是人,誰都會拉屎拉尿。」

「女人即使沒有小孩子,只要看到可愛的兒童服和兒童鞋就很想買。如果現在出現這麼一個可以送這些東西的對象,我可以跟你打賭,明天『麻呂宇』就會有一堆史努比和米老鼠的嬰兒服。」

老爸拿出奶嘴後嘆了一口氣。

老爸沒有回答,將純酒灌進嘴裏。

老爸逗得嬰兒心情大好後纔將她放下來,無奈地說:

「今晚開始,寶寶,對不對?」

「涼介哥,她真的不是你女兒嗎?」

「是男的還是女的?」

「女人不一樣,上帝給了她們足夠的體力,讓她們可以勝任這種工作。」

「還不到六個月。」

「怎麼了?」老爸驚訝地轉過頭。

「老爸你呢?」

「總之,要趕快找到幸本或是接手的人。」

「嗯!」康子說。

「怎麼可能?除非是很遲鈍的小孩,否則只要尿布一溼,馬上就會哭。所以,就要幫她換尿布——當然,如果嗯嗯的話,就要幫她擦屁股——再喂她喝奶,通常她就會乖乖睡覺。」

「先將乾淨的尿布墊在屁股下面,然後——」

媽媽桑也露出驚訝的表情。嬰兒扭着身體大哭起來。

翌日上午九點多,康子過來將小鬼帶去「麻呂宇」,寧靜終於回到我們身邊。

「先喝杯咖啡再說……」

她將奶瓶遞給我,我戰戰兢兢地將奶嘴含在嘴裏,康子在一旁看得狂笑起來。

「阿隆,你學一下,我學不會,先去睡了。」

老爸將奶嘴放進嘴裏,這次輪到圭子媽媽桑哈哈大笑。老爸用力吸牛奶的表情超詭異,的確超爆笑。

抱着嬰兒的圭子媽媽桑樂不可支地在老爸周圍繞來繞去。

那天晚上,小鬼醒了四次。汽車聲和醉鬼大叫聲也吵不醒的都市人阿隆我,一聽到嬰兒的哭聲,馬上從睡夢中驚醒。

「如果你要出門,順便買尿布回來。」

用紙尿布武裝的打工偵探——我和父親互看了一眼,眼神中流露出只有男人才懂的悲哀。

走出「麻呂宇」後,我騎機車飄到新宿,尋找死在K飯店的男人神谷晴夫護照上的地址。

如果沒有意外,神谷的屍體應該會在今天早上纔會被人發現。打掃房間的清潔人員發現後打一一〇,照理現在警方應該正在現場蒐證。

也就是說,我比警方早一步採取行動。

那個地址所在的四層樓灰色公寓位在早稻田大學旁的學生住宅街,沒有電梯,感覺很潮溼。

我站在一樓的樓梯口,聽到樓上傳來嘩啦嘩啦打麻將洗牌的聲音。

我在入口的一排信箱上看到了神谷的名字,但同一張紙上卻有兩個名字,「安田·神谷」。他似乎還有室友。

他們住在二〇二室。我走上樓梯。

我站在二〇二室門前,門上也貼着羅馬字體書寫的紙,上面寫着「YASUDA·KAMIYA」。

時間已經過了中午。

我東張西望,隔壁鄰居似乎正在打麻將,嘩啦嘩啦的聲音很吵,但一整排鐵門靜悄悄的,沒有人開門出來。

我轉動門把。門沒有鎖。我再度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我從門縫向內張望。裏面黑漆漆的,潮溼冰冷的空氣迎面撲來。

我踏進門內,反手將門上鎖。

「神谷先生。」我以鄰居聽不到的聲音叫着。

門口的水泥地上放着女用拖鞋和球鞋,廚房和裏面的房間用玻璃門隔開了。

玻璃門打開一半,可以看到室內的楊楊米上鋪着地毯。

這裏經歷了一場暴風雨。房間裏的書架和櫃子都倒在地上,裏面的東西也都散落一地。

我脫下球鞋,走進房間。正前方的房間三坪大,旁邊有一間兩坪半的房間,是很典型的兩房格局。兩坪半房間內有張小型雙人牀、梳妝檯和衣櫃,都被翻得亂七八糟。

我來不及剎住,猛然撞上閃色男的胸口。正準備轉身離開,但慢了一步。另一個體型比閃色男整整大了一圈,好像職業摔角手的銀灰男一把抓住我胸口,把我拖了回來。

閃色男說,五月倒吸了一口氣。

——他們是壞蛋。我很想大叫,但喉嚨好像快燒起來了,只發得出呼呼的聲音。

這時,傳來鑰匙插進匙孔的聲音,接着,又是「咔嗒」一聲。

閃色男用沙啞的聲音低聲說道。被拎到半空的我和女男人輪流點頭。

閃色男拉開車門,銀灰男好像丟行李似地將五月丟進車內,接着正準備也將我丟進去時,五月的身體好像撞到了,躺在車上動彈不得,發出呻吟。

咕嚕。五月的喉嚨發出吞口水的聲音,他微微發抖。

銀灰男用力一推警車門,被車門夾住的警官發出慘叫。

是剛好不在家?還是被帶走了?

銀灰男好像將車門當成了紙門,一次又一次地撞向警官。幾名刑警紛紛跳下車。

閃色男低聲地命令:「動手。」

「不許叫。」閃色男說,他的聲音極其沙啞。銀灰男蹲下來,右手拎起我,左手拎起女男人的胸口。他力大無比,身高約一百九十公分,體重少說也有一百公斤。手臂和我大腿一樣粗。一頭短髮的四方臉上戴着墨鏡。

「把神谷晴夫寄放的東西交出來。」

女人——不,扮女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啊!你是誰?」

我從臥室衝出去,看到一個女人跌坐在門口。她驚訝地抬頭看着我。

「我在問你們,你們在幹什麼?」

我跳過女男人的身上,順利在門口的水泥地着地,拎起球鞋,推門而出。

「啊喲討厭,怎麼會這樣?」

「你在胡說什麼?我不認識他——」

當他再度揮警棍打人時,銀灰男抓住了他的右手,握住他的手肘,輕輕鬆鬆地將刑警舉了起來。

「等一下。」

身穿閃色西裝的男人瞪大了眼睛,五月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你叫什麼名字?」

另一名刑警從腰間抽出摺疊式警棍,打在銀灰男的屑上。

「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冴木隆。」

這個房間的主人回來了,似乎不知道家裏已經被人翻箱倒筐。

接着將我和女男人丟在散亂的傢俱上。女男人一臉恐懼地看着亂成一團的室內。

不必拷問,給我打一針就好。雖然我這麼想,但根本說不出話。阿隆對付不了這組搭擋,搞不好會被綁架到某個地方碎屍萬段。

「救——」

銀灰男輕輕鬆鬆地將我和五月挾了起來。閃色男走在前面,大搖大擺地走向門口。

「他不是你男朋友嗎?」

問題是住在這裏的人呢?

她一頭長髮,身穿深藍色緊身洋裝,眼影擦得很濃,還有口紅,然後……

他伸直細長手指突然刺向我的喉嚨。一陣劇痛襲來,我倒在地上。我痛得呼吸困難,眼淚也忍不住流了出來,搞不好喉結都被他戳碎了。

警車和小客車是來搜索這棟公寓的,警車在廂型車旁停車後,坐在駕駛座上的警官瞪大眼睛看着我們。

「我不知道他是誰……,我真的沒騙你。」

副駕駛座上的警官打開車窗問。

閃色男挺直身體看着我們。他有一點年紀,大約四十出頭,黝黑的臉龐,眼睛很小。或許是臉頰上留着淡色傷痕的關係,感覺好像蛇一樣,讓人看了心裏發毛。

但那個人要找的絕對不是嬰兒,因爲嬰兒不可能藏在書架角落或是牀墊裏。

「王八蛋!」

「我利用春假打工……」

「很好。」

「喂!你想幹嘛!」

「你先給我閉嘴。」

「你也想像他一樣嗎?不過,把你的喉結戳爛,人家就不知道你是人妖,做生意更方便……」

閃色男的手迅速一閃,五月「呃」了一聲,隨即痛得在地上打滾。他和我剛纔一樣,被戳到了喉嚨。

銀灰男面無表情地走向前去,坐在副駕駛座的警官打開車門,準備下車。

閃色男說,銀灰男直接將我丟在地上。

「對、對啊。這、這是怎麼回事?」

閃色男沒有回答,轉頭看着我。

「好奇怪……」有人嘀咕着。

「晴夫……你在胡說什麼?晴夫在巴黎。」

閃色男語氣溫柔地問。

銀灰男簡直就像金剛嘛。

閃色男打開證件夾說,我聳了聳肩。

小客車上是三名便衣刑警,他們和警車上的兩名警官一起看着躺在地上的我、車上的五月,以及閃色男和銀灰男這對搭擋。

「喂,你們在幹什麼?」

「你要當刑警也未免太年輕了。」

這時,我看到警車從街角轉了過來。警車後方跟着輛白色小客車。

他輕而易舉地將我拎了起來,我雙腳猛踢空中,他一鬆手,把我丟在門口。

「所以,他是你的新男朋友囉……?」

閃色男對痛得滿地打滾的我說,接着轉頭對已經嚇呆的五月說:

「好了……」

如果他們是「黑」字團體的職員,這兩個人的前科應該不下十項,有一大半應該都是傷害、殺人未遂,搞不好甚至殺過人。

閃色男蹲在我們面前,銀灰男叉着雙手站在他背後。

他露出笑容看着女男人。

我沒時間在這裏磨蹭,因爲女男人張大嘴巴,隨時都會大喊。

我差點絆倒。因爲我看到她擦着口紅的嘴脣周圍冒出青色的胡碴。

刑警上前想要制服銀灰男。銀灰男手一甩,一名刑警人偶般飛了出去。

他們根本不在意會不會被別人看到。

閃色男不理會他。我說不出話,用含淚的雙眼看着他們。

有人曾經來這裏翻箱倒筐。

五月瞪大眼睛往後仰。

「那就帶你們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吧。」

如果是警察就死定了。

他們已經發現了神谷晴夫的屍體,終於姍姍來遲到這裏瞭解情況了。

「你是安田五月吧?」

女男人看看兩個西裝男,又看看我。他似乎腦筋一片混亂。

阿隆我渾身僵住了,如果不趕快閃人,鐵定被當成闖空門的小偷。

太好了,我得救了——我心想。

慘了。我看了一眼窗戶,但掛着蕾絲窗簾的窗外連欄杆也沒有。咔嗒咔嗒。門口傳來鑰匙轉動的聲音。門打開,陽光照進來。

由於沒有人回答,身穿制服的警官火冒三丈。

「是嗎……?」閃色男視線移到我身上。

門外站着兩個分別穿着銀灰色和怱紫怱綠閃色西裝的男人。其中一人的體格超壯。

「你是安田嗎?」

牀墊被刀子狠狠割開,裏面的填充材料都跑了出來。

銀灰男沒有脫鞋就直接走了進來,將我們拎進三坪大的房間。

此時不逃,更待何時。要趁房間主人看到房間一片凌亂而發呆的機會逃出去。

「帶他們走。」閃色男起身命令銀灰男。

4

有人大叫起來。我很後悔將安全帽留在車上。如果戴上安全帽,當對方進來時衝出去,對方就不會看到我的瞼。

「啊!」被我壓在下面的女男人慘叫起來。銀灰男衝進房間,閃色男也閃進屋內,反手關上門。

「啊!」

閃色男打開門,在走廊上毫不左右張望,就向銀灰男點了點頭。銀灰男將我和五月挾在兩側腋下走了出去,經過走廊,下了樓梯。

「你、你們是誰……?」

閃色男伸手搜我的夾克,拿走我的證件夾。

背後響起叫聲。

「誰敢叫試試看,小心我擰斷你們的脖子。」

「這個小鬼是誰?」

我的機車旁停了一輛巨大的美國廂型車,這種車款也可以當露營車使用,車窗貼滿黑色隔熱貼紙。

閃色男瞪了他一眼,女男人——安田五月閉了嘴。閃色男不發一語地注視着五月的瞼。

我正打算衝出走廊,沒想到整個人往前衝。有人從門外用力想打開門。

「我不認識他。我一回到家,他就在這裏。」

女人的衣服散了一地,安田似乎是女人,和神谷在這裏同居。

「你們放過我吧,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慢慢爬行,想趁機溜走。

「啊喲。」

閃色男擋在我面前,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比出V字型。

「啊!」背後傳來慘叫聲,我從眼角瞄到一名制服警官被搶走警棍,正被打得落花流水。

我猛然起身,用力撞向閃色男的下腹部。

原以爲可以撞到他,沒想到卻被閃開了,他的手指戳向我的側腹,簡直就像有兩根鐵棍刺入側腹。我忍不住蹲了下來。

「想保住小命的話,就趕快上車。」

我的視野再度因淚水而模糊,我實在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

背後安靜下來。我按着側腹往後看,五名警官都被撂倒在地上。

站在中央的銀灰男連大氣都沒有喘一下。

「走了。」

閃色男一聲令下,那些停下腳步圍觀大白天警匪對戰的人潮立刻驚叫着讓出一條路。銀灰男大搖大擺地走回來,將我拎起來,丟進廂型車後車座。

拉門砰地一聲關上了。

他們到底是誰——我絞盡腦汁思考,即使是無惡不作的黑道兄弟,也不至於動手打警察。

這兩人完全沒將國家公權力放在眼裏,搞不好剛纔的混戰中,有警官一命嗚呼了。

廂型車上路了,車速太快,我整個人倒在地上。

廂型車的後車座有長椅座位、小廚房和淋浴室,頭頂上還有收納式牀鋪。簡直是一個完整的生活空間。

我按着側腹站起身,雙腳用力踩在地上,將倒在流理臺下的五月抱了起來。他的迷你裙掀開了,露出絲襪下的粉紅色小內褲。

我抱他時,不小心碰到他的胸部,發現竟然是真槍實彈,忍不住嚇了一跳。

五月的額頭似乎撞到流理臺,已經腫了起來,有一大塊瘀青。我讓他躺在長椅上。

「你還好嗎?」我問。幸好我的喉嚨沒真的被剛纔那傢伙戳破,雖然有點沙啞,但已經恢復得和原來差不多了。

「爲什麼……?他說還要留在巴黎半年左右。」

銀灰男輕握拳頭揍我的背,我差一點窒息,跪在地上。

「綠樹、成蔭的、山丘上,校舍——」

「小鬼,你呢?」

我們走到走廊盡頭。閃色男打開一扇沒有任何標識的鐵門。

「站起來。」

其中有一輛長得驚人的美國禮車。

五月不安地看着貼滿貼紙的車窗。

「呃……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五月的聲音也很沙啞。

我喘息着,用力呼吸,拼命咳嗽,眼淚和冷汗同時流了下來。

「很好。」閃色男說完,從外側鎖上「金魚缸」的門,銀灰男則和我們一起留在房間內,他環抱雙手,站在我們身後。

「我只會唱校歌。」

我和五月穿過裝了厚實填充材料的隔音門,走進「金魚缸」內。「金魚缸」內除了麥克風架和椅子外,還有擴音器和一張像樂譜架般的桌子。椅子和樂譜架都用鉚釘固定在舖了地毯的地上。我終於理解剛纔閃色男說「帶你們去可以大喊大叫的地方」這句話的意思。他說得沒錯,在這裏無論怎麼大喊大叫,都不怕別人聽到。

銀灰男再度揮拳揍我,這次打到我腰子(腎臟)附近,我蹲在地上,有好一會兒都站不起來。

這裏到底是哪裏?電臺嗎?還是錄音室?我四處張望,但所有儀器上都找不到標識。

我纔剛開口,廂型車就猛然彈了一下,車內光線頓時變得暗下來。車子似乎進入了什麼建築物裏面。

銀灰男又揍了一拳,但這次我沒有倒下來,因爲他拉着我的領子。

五月猛然坐了起來。

「快唱!」

「廢話少說,叫你唱就唱。」

我們走了四層樓的樓梯,途中沒有遇到任何人。

我急忙揮手。

停車場在地下一樓,當我們來到三樓時,閃色男打開樓層之間的逃生門。

「我、我在店裏會唱。」五月說。

「走這裏。」

「不是我弄亂你房間的,我爲擅自闖入向你道歉,但其他的事情都不是我乾的。」

「神谷有小孩子嗎?」

「校規禁止我們去KTV。」我說。

「神谷之前是你的男朋友嗎?」

那裏是水泥地的地下停車場。這裏似乎是公寓之類的建築物,除了這輛露營車以外,還停了好幾輛車。

「綠、綠意盎然……城南的……」

五月發出呻吟,隨後張開眼睛,用力眨了眨。

「這件事和你室友神谷有關,他們正在找神谷從法國帶回來的某樣東西。」

拉門從外側打開了。

「走!」

我和五月都沒有回答。

「陝唱。」

我急忙問他:「神谷去巴黎多久了?」

他一頭長髮的髮質也很好,平時一定特別悉心保養。如果他的鬍子颳得乾乾淨淨,不開口說話,十之八九不會有人猜出他是男人。

那裏是放了各式各樣錄音器材的錄音室,一整面牆前都是卷盤錄音帶的錄音設備、高精密度錄音設備、混音設備,裏面還有一間以玻璃隔間的小房間。

「我是都立K高中的留級生。」

「他們會對我怎麼樣……?」

我隔着玻璃,看着閃色男。閃色男被混音設備擋住了,只露出半個頭。

而且只會唱第一段。

「不,沒事,當我沒問。」

五月瞪着我。

每個房間都有教室那麼大,面向走廊的那一側完全沒有窗戶。

「對不起。」

「下車。」閃色男站在車門外。

我向五月點了點頭後,便下車。五月心生恐懼地不敢下車。

我直起身看着和前車座之間的隔板。夾板和簾子將駕駛座和後車座隔開了,可能是後來加裝的。

小房間大約三坪大,麥克風架前有兩張椅子。這就是俗稱的「金魚缸」。

閃色男指着停車場角落的鐵門方向,旁邊有電梯,但他似乎不讓我們搭電梯。

「原本是去留學的,但後來不太順利,就在旅行社當導遊,或是當隨行翻譯,沒有固定職業。當初還是我出錢讓他去巴黎的……」五月說。

這棟建築物太詭異了。從鋪着地毯的乾淨走廊和日光燈的照明看得出來,這裏並不是廢棄建築物。儘管如此,整棟建築物內寂靜無聲,也看不到有什麼人的動靜。

「爲什麼要唱歌?」

廂型車似乎行駛在通往地下停車場的下坡道上。

我們在走廊時也沒有遇到任何人。

「店名叫什麼?」

「你多大了?」

「下車。」閃色男又說了一次。五月搖着頭。閃色男三舌不發地走進車內,拉着五月的頭髮。五月慘叫着說:

「進去。」

「啊?」五月呆若木雞地看着我的臉。

「沒有伴奏我不會唱。」

銀灰男用力抓着我的肩膀,把我拉了起來。架子上的麥克風剛好在我嘴前。

康子說,那個嬰兒不到六個月大。如果神谷去巴黎後才生了這個孩子,五月不知道也很合理。當然,也可能根本不是神谷的孩子。

「神谷在巴黎做什麼?」

「晴夫?他回日本了嗎?」五月問。神谷似乎沒有和他聯絡。我不敢告訴他神谷已經死了,只能默默點頭。

銀灰男又揮了一拳,他揮拳的力道越來越大。我的臉貼在玻璃窗上,五月哭喊着。銀灰男拉着我的衣領,把我拉了起來。

「你都唱什麼歌?」

「會不會唱?」

近距離觀察才發現五月有張鵝蛋臉,身材很苗條,如果不看那些冒出來的胡碴,根本不會察覺他是男人。

我看着玻璃窗,發現閃色男在混音設備的另一端坐了下來。

銀灰男從背後伸出雙手,抓住我和五月的肩膀。

「好,那就唱吧。」

五月因爲恐懼和驚訝而瞪大眼睛,仰頭看着我。

五月閉口不語看着我,他對於眼前的狀況似乎完全在五里霧中。

他們到底在想什麼?撂倒五名警官,將我們綁架到這裏後,居然叫我們唱歌?我努力想看閃色男的臉,卻怎麼也看不到。

來到車門旁時,我驚訝不已。車門上居然沒有可以從內側打開的門把。這輛露營車似乎是這對怪物搭擋的生財工具。

「新、新宿二丁目。」

「我們被綁架了。」

「唱不唱?」

「聽不到。」

「你這個小鬼,說話倒是很直截了當嘛。」

「晴夫有小孩子?怎麼可能,這是怎麼回事?」

流理臺內也有水龍頭,一扭開,水流了出來。我從牛仔褲口袋裏拉出頭巾沾水。

「一年,不,差不多一年半左右。」

「什麼意思……這是怎麼回事?」五月張大眼睛看着我。

「是嗎?你的店在哪裏?」

「你這個小偷!」

「你去我家幹嘛?」

銀灰男把我拉起來。

「『金色人妖』。」

廂型車突然停了下來,我重心不穩,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裏是沒有任何窗戶的走廊。感覺像學校,但從一整排房間的門上沒有任何標識就知道,這裏當然不是學校。

「對我來說是這樣,但仔細想一想,就會發現晴夫只是在利用我吧。他是法文系的蹩腳學生,看起來一副聰明相,我就愛上了他,他從來沒有寫信給我,到頭來,只是一個沒出息的混蛋。」

「因爲——」

啪地一聲,房間角落的擴音器傳來閃色男的聲音,「會唱歌嗎?」

「各種的都唱,中森明菜的歌……」

「我知道了,我下車,我下車啦。」

「所以,他是喫軟飯的?」

我和五月走向那道門,門的另一側是逃生梯。

接着將頭巾放在五月的額上。

閃色男叫我和五月並排坐在椅子上。

「唱得太難聽了。」

銀灰男從右後方打我的臉。我的脖子發出咔地一聲,嘴脣破了,血濺了出來。五月輕聲尖叫着:「住手。」

「繼續唱。」

我用失去知覺的嘴脣繼續唱:「啊、啊,都立、都立……」

「太小聲了。」

他換成右手抓住我的衣領,從左後方揮來一記反手拳。我好像機器人般被他打得左搖右晃。

「都立……K、高中……」

唱完最後一句,我就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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