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城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1.6萬 字
1
我睡了好久好久,中途醒來好幾次,然後再度陷入昏睡。
我搞不清楚自己處於什麼狀態,也不清楚睡在哪裏。
有很長一段時間,我的腦袋好像蒙上一層霧靄。即使醒來的那一刻,我也沒辦法轉頭,好像還在做夢。
真正清醒以後發現的第一件事,就是我一定睡了快一個世紀。
肌肉僵硬,好像渾身結了冰,醒來以後過了很久很久,纔有活動筋骨的意願。
我翻了個身。
背頸和頭部均發出吱吱咯咯的聲響。
雙眼終於睜開了,我看到白色壁紙,發現自己躺在漿過的乾淨牀單上。
室內很明亮,有一種清新的氣味。
我抬起頭。
我在一間四坪大的西式房間裏,躺在牀上,旁邊還有一張書桌,桌上放了好幾本書。
桌旁有張椅子,椅背上掛着一隻登山包。
書桌對面的牆角有一個架子,上面放了CD音響和雜誌,還有一些雜物。
書桌後方有一扇窗,亮色窗簾是拉上的,光線透過窗簾灑了進來。
(這裏不是醫院。)
這是我的第一個念頭。怎麼看都不像,不知道是誰的房間。
而且,房間主人的年紀應該和我差不多,不是高中生就是大學生。
牀邊放了一張小椅子,上面擺着鬧鐘、書本和檯燈。
鬧鐘指向三點。從光線來判斷,應該是下午三點。
我緩緩抬起手臂,左肩隱隱作痛,是跌打損傷造成的疼痛。
“妳好。”
“答應誰?”
我第一次親眼目睹老爸不是爲了自保或保護他人而殺人。
我住在廣尾的聖特雷沙公寓。
正當他們發生槍戰時,那輛車衝了過來。
“對啊,昨天喫過晚飯,你不是答應要把機車的零件清理乾淨嗎?”
學生證上只寫了“高中”,並沒有寫校名。
“醒啦。”
一個穿圍裙的女人正走向樓梯。
“車庫?”
老爸,爲什麼這麼恨他?
我徹底說不出話來。既想大叫,又想大笑,有一種難以形容的奇妙感覺。
我在包包裏摸到一個方形硬物。
“你當着親生母親的面這樣質疑,當心我會生氣哦!”
在此之前……
爲什麼?
老爸先拔槍,朝那個男人叫了一聲“粕谷”。然後,對方的保鏢向他開了一槍,他也還擊了。
“你連你妹的名字也忘了?!”
那女人約四十出頭,以那個年紀來說,算是美女。一頭短髮,嘴脣僅擦了淡淡的口紅,身穿粉紅色開襟衫和白色圓裙,腰間繫着一條圍裙。
我看向右側。
老爸想殺“粕谷”,絕對錯不了。
我拿起掛在椅背上的登山包,表面是紅布和皮革拼貼而成的,有點髒,感覺每天都在使用。
當時的情景一一浮現在眼前。
我猛然跳了起來,輕柔的羽毛被啪地翻成了對褶。
“泉美?”
“既然醒了,趕快去換衣服吧。不趕快把車庫整理乾淨,當心挨爸爸的罵哦。”
我唯一一套象樣的川久保玲西裝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花貓圖案的睡衣。
“哪裏?”
天花板貼着玩伴女郎的照片,而且不是日本版,一刀未剪,也沒有經過馬賽克處理,該有的一樣都沒少,重要部位拍得一清二楚。
盡頭也有一扇門,那裏應該是浴室。
既然不是醫院,那就表示在別人家。但我對這個房間完全沒印象,我的朋友都沒人住在這種地方。
我轉動眼珠,再度審視室內。沒錯,完全陌生的家。
女人雙手插腰,抬頭看着我。
老爸在那裏的理由只有一個,就是在等“粕谷”。
“媽……,我媽?”
女人咋了一下舌。
突然想起來了。
中央有一張藤桌,還鋪着蕾絲桌巾,桌上放了一隻插滿鮮花的大花瓶。
我是星期一去“女王”的,絕對沒錯。因爲星期天的隔天早上我爬不起來,那天的上課內容還記得很清楚。
“啊呀……”
“對啊,你有點怪怪的,是不是發燒了?”
“對啊,我還在擔心你會不會睡到眼珠子融化咧。”
我起身走到書桌旁。桌上確實放着高三的教科書和參考書,而且很陳舊了。
“別鬧了……”
“今天是星期天?”
老爸,此人和你有深仇大恨嗎?
一樓是客廳,四面有大窗,坐起來很舒適的沙發圍成一圈,旁邊還放了很多抱枕。
不知道哪裏出了錯,而且錯得離譜。
我閉上眼睛。
老爸的目標也是“粕谷”。
“你在說什麼呀,除了是冴木隆還能是誰?你是冴木涼介和我冴木瑞江的兒子。什麼都立高中,你以爲這裏是哪裏?”
“啊?”
有一道通往樓下的樓梯,前面也有一扇門。
車上的男人以衝鋒槍掃射,他們的目標是“粕谷”。
女人笑着瞪了我一眼。
裏面有一張學生證。
這裏是二樓,外面有扶手走廊,樓下的空間相當寬敞。
上面貼着我的大頭照,還蓋了章。
高中部三年級 冴木隆
(我爲什麼在這裏?)
“說什麼傻話啊,當然是答應你爸,媽也聽到了。”
我沒有母親,更不可能有妹妹。
“……”
拿出來一看,原來是布質月票夾。
星期天。
老爸拔槍,正準備瞄準,聽到我的聲音嚇了一跳。這時,他被對方的保鏢擊中了。
這麼說,我整整睡了六天。
女人跺腳,轉身下樓。
“希望沒給妳添麻煩……”
窗明几淨,簡直就像是樣品屋。
我注視着對方,不知該如何回答。
“等、等、等一下,妳好像搞錯對象了。我姓冴木,叫冴木隆,是都立K高中三年級……”
是老爸,老爸出現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挑高天花板,還有一盞水晶吊燈。
我下了牀,光腳走在木質地板上,下半身也穿着相同圖案的睡褲。
“你在說什麼啊?是你自己說偶爾星期天別叫你起牀的。”
地址呢?
爲了殺他。
女人抬起頭。
“你真的很無聊,懶得理你。快去換衣服,順便洗把臉,泉美快回來了。”
如果我沒有邊喊邊衝出來,老爸早就斃了“粕谷”,自己也不會中槍。
我愕然地注視着那張學生證。
記憶漸漸甦醒。
“對,我好像睡死了。”
我轉動門把,門無聲無息地開了。
我慢慢走回房間,一屁股坐到牀上。
女人說道。
然後……
我被車子撞飛,撞到護欄。當我抬頭時,槍口正抵着我。
女人大聲笑道。
我向她鞠了個躬。
無論如何,一定要趕快離開這裏,聯絡老爸。
我吁了一口氣,重重地躺下來,望着白色天花板。
不知道老爸的傷勢嚴不嚴重。
走廊右側的盡頭有一道牆,我剛纔睡在倒數第二個房間裏,前面還有一扇門。
我看向左側。
在“女王”門口有一場槍戰。
門在牀腳邊。
他們分別站在馬路兩側,朝那輛車開槍。也就是說,坐在那輛車上的人同時是老爸和“粕谷”的敵人。
“啊……”
如果這女人的話屬實,這裏是我家,她是我媽,我還有個妹妹。
這是怎麼回事?
我最先想起的是,那輛車的擋風玻璃被打成蜂窩,車子還朝我滑了過來。
我有一種莫名的難過,不想面對老爸主動殺人這件事。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學生證上面找不到校名和學校地址。
冴木隆 五區七號
也沒寫區域名,不,甚至沒寫縣市名稱。
我想不到日本哪個城市是以這種方式書寫地址的。
這裏到底是哪裏?
一瞬間,我很認真地懷疑自己是不是誤闖異次元空間。
這也太誇張了!這種事發生在盧卡斯或斯皮爾伯格的世界裏就夠了,和我這個打工偵探完全沾不上邊。
我檢查月票夾,如果裏面有錢,至少能知道是哪一國的錢。
我鬆了一口氣,裏面的確是日本紙鈔,有三張千圓鈔,零錢夾裏有兩個一百圓和四個十圓硬幣,總共三千兩百四十圓。
對於打工偵探阿隆來說,這點錢有點寒酸。這個家的阿隆雖然住在氣派的房子裏,零用錢似乎並不寬裕。
該不會在唬弄我?我不禁這麼想。比方說,老爸爲了擺平上了年紀的老相好,就把我當作人情送了出去。
果真如此,一切似乎安排得太周到了。況且,從昨天——六天前發生的事情來看,應該不可能。
冷靜。我這麼告訴自己。
總之,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定要搞清楚狀況,然後再來思考。
我打開抽屜。
抽屜裏有文具、便條紙和照片——我拿出照片。
照片上有兩個人騎着腳踏車,背景似乎在某森林裏,兩人笑得很開心。其中一人是我,另一人是個年紀比我小的女生,她的膚色曬得很健康,綁着馬尾辮,看起來很活潑,還算可愛。
難道是這家的阿隆的女友?或者是還沒打過照面的妹妹泉美?
抽屜裏盡是一些破爛——不值錢的玻璃擺設、莫名其妙的布片、舊糖果罐。打開來一看,裏面有香菸和打火機。
這家的阿隆似乎瞞着大人抽菸。他抽的煙和我一樣,都是七星淡煙。
“喫這麼多,晚餐還喫得下嗎?”
然而,我只能從停在車庫裏的車子、腳踏車和在草皮上奔跑的狗,證明這些房子有人居住。
“老媽”切開剛烤好的派,裝在盤子裏。
停得下兩輛車的車庫內只有一輛車,旁邊空着。從地面上的油漬分析,那裏平時還停了另一輛車。
“算是啦……”
一棟棟房子寬敞整潔,宛如樣品屋般一塵不染。
(一團糟。)
說完,我站了起來。
“對啊,有什麼好驚訝的?”
燦爛的陽光照耀在修剪工整的草皮和水泥步道上。
我原本想說啤酒,又把話吞了回去。也許這家的阿隆不喝酒。
不,這裏是不是日本都還是個問題。
我呆然地望着車前保險桿。紅色車體沒有異常,然而找不到該有的東西——車牌。
然後,把車子停在郊外的山丘上,仰望夜空,與女友的胸罩扣鉤纏鬥。
一切準備就緒。
“剛烤好的肉派,要不要喫?”
“衣服換好了嗎?”
街道上以等間隔的距離種植着行道樹。
“我喫飽了。”
“去同學家了,晚飯前應該會回來。”
“好。”
車庫裏停的是Golf型車,方向盤位於左側。
“老媽”從冰箱裏拿出罐裝可樂,打開拉環,連同裝了肉派的餐盤一起放到我面前。
“不是提醒你了嗎?老是這麼冒失。”
我踏向對於住宅區來說顯得過寬的人行道。
我走出玄關,反手將門(鑲有彩色玻璃格的大門,很漂亮)關上後,雙手插在連帽上衣的口袋裏,不禁沉思了起來。
我關上抽屜,打開靠牆的衣櫃。
我搖搖頭,難道還在做夢嗎?該不會因爲被車撞飛,讓我陷入永遠醒不了的長眠?
“講話幹嘛裝模作樣。你儘量喫沒關係,但要留一點給泉美。”
只有這句話我問得特別自然。
我只好挑了一件Levis的牛仔褲和連帽衫,襪子和內衣褲都放在衣櫃的小抽屜裏。
這裏的街道太漂亮了,簡直就像好萊塢電影裏的美國鄉下小城。
如果是電影,當然不可能到此爲止。在全城都陷入沸騰的萬聖節或高中創校紀念日的氣氛中,戴着冰上曲棍球球員面具的殺人魔單手拿着鏈鋸在街上游蕩。
“餓死了。”
比方說,男主角和我年紀相仿,踩着滑板去上學;和女友約會時,借老爸或老哥的車去兜風。
總之,這個小城太美麗、太祥和了。
我走出房間,下樓。房間的正下方是開放式廚房,“老媽”正在那裏忙進忙出,廚房裏的大冰箱足夠放全家人喫一週以上的食物。
我忍不住嘆氣。
“是。”
一眨眼工夫,我就喫掉了剛烤好的半個肉派。
“啊?”
“好吧,但是要記得整理車庫。” “老媽”說道。
一旁是一輛被拆了一半的五十C.C機車殘骸。
至於壞蛋的角色,既可以是瘋狂科學家,也可以是降落在後山的航天員,或是在指甲上加裝剃刀的瘋子。
“天黑之前要回來哦,否則,小命不保。”
“要不要喝飲料?”
“你在說什麼啊!這是泉美最愛喫的,你也不討厭啊。”
我走近車庫門,抓住上掀式卷門的把手。門和車庫都被漆成了白色。
“有啊。”
我聞到味道,才發現自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而且,毫無真實感。好像有人住在這裏,但完全感受不到這些人靠什麼維生。
“阿隆?”
“上班?”
“老媽”打開烤箱,戴着手套拿出托盤,一股香噴噴的味道頓時飄來。
“好!”
想到這裏,我從拉開一半的車庫門走進去。
“妳常做嗎?”
沒有。
如果這座小城的阿隆喜歡騎車(我也喜歡),喜歡自己拼裝交通工具,這輛五十C.C.一定有車牌。
裏面大部分是牛仔褲,沒有一件西裝或夾克。他的品味不夠時尚。
我站在原地良久,看着眼前的情景。
車庫很大,足以並排停放兩輛車。左側有一個放滿工具的架子,地上散亂着沾有油漬的破布和機車零件。
這裏不可能是東京,如果是東京,那就是超高級住宅區。
這輛Golf像荒廢已久的報廢車,既然不是,在路上奔馳時不可能不掛牌。
我正要出門,“老媽”在廚房裏叫住我。
“很燙,小心別燙到了。”
2
“傻瓜,開玩笑啦!”
我轉身看向剛纔走出門口的那棟房子:白牆、磚紅色屋頂的雙層樓建築,窗戶很大,前面有一間木造車庫。
我走向玄關,在好幾雙鞋子中,發現一雙好像只有我在穿的籃球鞋。
“那,泉美……在哪?”
一條寬敞的馬路,兩側有許多房屋,房舍之間保持一定的間隔。
平靜美麗的鄉村小城一夕之間淪爲恐懼和血腥的地獄。
“老媽”正在烤箱前,似乎察覺我下了樓,頭也不回地說:
“老媽”笑了。
我慌慌張張把可樂灌進嘴裏,雖然很燙,但味道無可挑剔。
我穿上鞋,尺寸剛好。
腦海中浮現這句話,我完全在狀況外。
“那我就不客氣了。”
“沒、沒什麼……”
總之,我要動起來,光是站在這裏,根本無法判別是不是夢。
我點點頭,用叉子插起肉派。才喫了一口,就因爲太燙了,忍不住慘叫。
這輛五十C.C.的機車也沒有車牌。
不可思議的是,所有衣物完全符合我的尺寸。衣櫃門的內側有一面鏡子。
“去散步,消化一下。”
“太好了。”
只要看一下車牌,就知道這裏是哪裏。
“去哪裏?”
我坐在飯廳的六人座餐桌前。
我把找到的香菸放進連帽上衣的口袋裏,再把月票夾塞進牛仔褲口袋。
“老媽”嫣然一笑。
“當然喫得下。”
“好喫,很好喫。”
“老媽”轉身,臉上浮現苦笑。她的笑容很溫柔。
“好燙。”
“老爸呢?”
“上班啊,今天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鏡子。如果裏面出現一個有八隻眼睛的綠色外星人,我也只能認了。
“好喫嗎?”
“餓了嗎?”
眼前的景象完全陌生。
我緩緩拉起車庫門。
我緩緩後退,走出車庫,悄然無聲地拉下卷門。
不過,仔細一想,學生證上貼的是我的大頭照,鏡中人當然也是熟悉的阿隆。
“如果有可樂……”
我再度踏上人行道,左右張望。
住宅沿着角度很小的彎道而建,中途有幾條岔路穿越住宅之間,與眼前這條路幾乎呈直角。
去哪裏?
(找公共電話。)
先找公共電話,打電話到老爸的事務所,或是打給國家公權力島津先生,他們就能反向偵測我目前的所在地。
我決定往左走。決定之後,我邁開步伐。
踏出步子,我才發現沒帶手錶。
下午三點醒來,現在應該是四點左右。
照理說,星期天下午四點,住戶應該在院子裏灑水或帶狗散步,準備烤肉……之類的。
“嗨,阿隆。”
我聽到有人叫喚,便拾起頭。
一個大叔正在離“我家”兩戶遠的前院澆花。
一些盆栽就擺在雙層裝飾臺上。
大叔一頭花髮,留着三七分的發形,一身格子襯衫與牛仔褲。
當然,我不認識他。
“午安。”我回應。
“學校的情況怎麼樣?”
“馬馬虎虎啦。”
“你爸呢?”
“好像……出門了。”
我深呼吸,快步走了起來。
我向他鞠躬道謝,準備轉身離開。這時,大叔開了口。
井然有序,卻有一種生疏感。
我在路上看到的車子都沒有掛車牌。
“今天?我想想,好像是十四號。”
暮色漸近。
這個世界上還有另一個和我長得一模一樣的人也叫冴木隆,還附贈了媽媽和妹妹。
我發現腳下這條路沒有盡頭,是一條彎弧幅度很小的環狀道路,一直往前走,遲早會走回原點。
他們還養了一隻體形出奇大的狗。
我反問,這一瞬間,大叔臉上完全沒有表情。
有這種可能嗎?
我叫住他,但我好像突然成了隱形人。
爲了什麼?
城裏的道路很平坦,幾乎沒有起伏,但無論望向哪個方向,都看不到遠方的風景。
“有!”
即使鄰居看到我抽菸去告狀說:“冴木家那個品學兼優的兒子……”我也管不了那麼多了。
總之,信息太少,必須收集更多有關這裏的信息。
“家裏的電話壞了嗎?”
有人在院子裏烤肉。
大叔不置可否地搖搖頭,把澆水壺裏的水通通倒進了盆栽。
大叔認識我,而且以爲我是這座城市的冴木隆。
“謝謝你。”
大叔皺眉。
如果是現實,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目不轉睛地看着大叔無憂無慮的表情。
大叔停下澆花動作,露出沉思的表情。
首先,必須瞭解這裏的規模及構造。
語畢,纔想起我並不知道這裏的“老爸”是個怎樣的人。
大叔自言自語地走回家。
沒錯,的確過了六天。
他們以英語大聲交談,即使看到我,也沒有特別引起他們的注意。
“警察?喔,你是說保安部嗎?他們很努力,但一無所獲,兇手可能是從外面來的。”
搞不懂。
剛纔那個大叔提到了“保安部”。
他該不會回答,這裏是白鳥座十號星嘰哩呱啦聯邦,哇哩咧城第幾區……
“等一下,你剛纔說的‘外面’,是指這個城以外的地方嗎?”
大叔居然面帶笑容地說出這句話,涼介本尊聽到這句話,一定會笑掉大牙吧。
“沒有……,你要打電話回家嗎?”
現在是怎樣?這簡直就像電影情節嘛!
從口袋拿出煙和打火機,點火,吸了一口。
他說的話和“老媽”一樣。
久違的尼古丁讓我手腳發麻,頭暈目眩。
我只能目送他的背影。
“爲什麼?”
那家人都是白種人,有一對很像雙胞胎的女兒(約七歲),金髮母親和棕發父親,
難以想象。
“對了,阿隆……”
“你爸不在家,你是男生,必須保護家人。”
我搖搖頭。
我踩熄變短的菸蒂,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只要到處走走,一定找得到。
這座城應該有盡頭,除了民宅以外,還有商店或公共設施之類的建築物可當作線索。
我是誰?這裏是哪裏?
“外面?”
如果問他,這裏是哪裏?他會怎麼回答?
差點癱坐在地上。
我看到的那些人當中,有些不是日本人。
大叔說完,聳聳肩。
家家戶戶佔地很大,空間相當寬敞。
只有一個區域完全沒有建築物,從那裏往圓形小城以外張望,可看到遠方有一座漆黑的森林。
“是嗎?涼介是個工作狂。”
“不,我要打長途電話。”
殺人魔!
“這周又有兩個人被殺了……”
我在路上行走時,有幾輛車經過。那些車都行駛在縱向道上,與我走的這條路交叉,車速不快,時遠大約三十到四十公里。由此判斷,這座城並不大。
大叔消失在一棟漂亮的綠色房子裏,我在人行道上緩緩坐下。
“啊?”
我嘀咕道。雖然沒捏自己的臉,但我深信,眼前這一切不是夢。
由於房舍之間的位置很微妙,遮住了數百公尺以外的視野。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裏是哪裏?我爲什麼會在這裏?
“在……在哪裏被殺的?”
和這個城的冴木隆調包。
這麼說,大家都在騙我。
我差點回答“對”,但趕緊把話吞了回去,並搖搖頭。
無論是汽車沒有車牌,或是警察叫“保安部”,都證明了這裏不是日本的一般城市。
“這陣子治安不太好。”
沒錯,眼前的我正面臨這樣的狀況。
我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堂堂阿隆面對這種狀況也只能舉手投降。
“對了……,今天是幾號?”
“總之要小心。你要保護你媽和泉美,這是你的使命。”
於是,我開始在路上四處觀察。
“最好在天黑之前回家。”
他對我的話充耳不聞,把水倒空時,還嘀咕了一句“好嘍”,便轉身往自家方向走去。
“呃……”
而且,這條路的兩側只有一般民宅。
我瞠目結舌,盯着大叔。
我只看到那個大叔和幾戶人家,有幾棟房子好像是空屋,感覺沒有人住。
“得幫忙張羅晚餐了……”
“不是……”
“公共電話?”
“這不是夢。”
“對不起。”
“那個殺人魔,今天晚上可能會在這一帶現身。”
我問道。
大叔甩了甩澆水壺,又重複了一遍。
“在家裏。那些人都是在家裏被殺的,不管老弱婦孺,一律格殺勿論,太可怕了。”
“警察呢?”
“什麼事?”
“不太好?”
“那就回家打吧。”
是誰把昏迷的我送來這裏?
從頭到尾,只有那個大叔向我打招呼。
這裏不僅沒有公共電話,更沒有郵筒、廣告、海報,甚至沒有電線杆,沒有任何“公共設施”。
“這附近有公共電話嗎?”
“記得天黑之前回家。”
唯一的方法,就是回去試試“家”裏的電話。
天色昏暗,沿街的住宅紛紛亮起照明,有些住戶在一樓和二樓都亮了燈,有些只開了一樓的燈,有的沒開燈。
我環視四周,房子約有幾十棟,顯示生活味道的燈光照亮了庭院的草皮和街道。
這裏沒有公寓,也沒有華廈,完全都是獨門獨院的洋房,雖然不知道里面住了多少人,但房舍十分整齊,好像一開始就是要打造一個這樣的城市。
那裏離“我家”約有三十分鐘路程。當我知道這是一條環狀路之後,便摸索着走上縱向道,往同心圓狀的城中心方向走去。
我不擔心迷路,因爲這裏的地形很單純。
我往城中心的方向看去。
中心應該有“住家”以外的建築物,比方說,商店、餐廳或公共設施。
背後傳來汽車引擎聲。
我回頭一看,一輛黑色車子正以慢速駛近。那是一輛四輪驅動的越野車。
越野車在與我相距數公尺的地方停了下來。
車燈突然大亮,照在我身上,接着又亮起更多燈,燈光太刺眼,我伸出手遮擋。越野車車頂上的聚光燈也照向我,車子並未熄火。
“不許動!”
擴音器傳來聲音,對方說話的語氣很嚴厲,好像在警告我,一旦反抗就會被射殺。
我站着不動。
在逆光中,我聽到車門打開的聲音,接着,有人下車。我感覺口乾舌燥。
一支M16槍瞄準了我的胸口。
3
我看不清楚舉槍人的長相。對方戴着全罩式安全帽,穿着厚實的戰鬥服。
“雙手舉起來。”
安全帽裏傳來一個模糊的聲音。
“開車!”
我又看了看這位打開車門的男人,也同樣面無表情。
“你再耍嘴皮——”
“去散步……”
我急忙報上姓名。因爲我發現對方不像在開玩笑,而是真的想開槍。
我看了看副駕駛座上的男人。面無表情。
“應該吧……”
越野車緩緩馭動。
“上車?還是死?”
“下車。”
“喂,他叫什麼名字?”
沒辦法,我只好下車。那裏是“家”門口。
我走到客廳中央,坐在沙發上,環視室內。
當紅色車尾燈消失後,我回頭看着“家”
戰鬥服男子對我的問話充耳不聞,反問我。
男人終於把槍從屑上放下,左手接過月票夾,翻開檢查。
“冴木隆。”
我緩緩走向被花圃包圍的玄關。
我利落地爬上後座坐好。後座與前座隔着一道堅固的鐵網,這一側的車門沒有門把。
他咔答咔答地以指尖敲着鍵盤說道,屏幕上的數據隨即消失,我還來不及探頭張望。
“……有妖怪嗎?”
“老媽”這麼說,似乎不太驚訝。
只是不知道是哪一國的士兵。
男人忿忿不平地說道。
房子仍在眼前,不是幻想,還隱約聞到了晚餐的香味。
“我會抽菸,萬一被發現,會不會進不了保安部?”
我把手放在額頭上,動都不敢動。即使這個祥和的小城市出現殺人魔,也不可能是他。
有溫柔的“老媽”、可愛的“老妹”,還有勤快的老爸!?
“你不知道已經宣佈夜間外出禁令嗎?”
拉着我的男人打開後座車門命令道。
應該是這樣吧。
男人一言不發地坐上駕駛座,既沒有對我說教,也沒有任何忠告。當然,對於之前拿槍瞄準我,把我嚇得心臟縮成一團一事,也沒有半句道歉。
的確是一棟很棒的房子。
我乖乖遵命,以指尖掏出月票夾,遞到對方面前。
越野車揚長而去,留給我一堆廢氣。
我閉上眼睛。
“如果我不說,你就會開槍嗎?”
與他相同裝扮的同夥正專心地看着副駕駛座上的小型屏幕,旁邊有一個計算機鍵盤。
“……”
“我一直想坐坐看這種越野休旅車呢。”
“……”
無人應答。我覺得這是默認,於是繼續問:
“真難得。”
不光是這裏,城裏的每棟房子雖然外形、顏色、大小不一,但都是這種理想的家。
“保安部的薪水高嗎?”
男人語帶怒氣。此時,背後傳來另一個人的聲音。
“什麼時候接到通知的?”
“回來啦,跑去哪裏了?”
男人頭也不回地咆哮道。我觀察他,發現他的腰際掛着槍套。他們是真的士兵。
男人厲聲下令道。
索性當成這裏的冴木隆住下去,不知道是怎樣的威覺?
依然沒有回答。我乾脆隨便問。
男人轉頭,安全帽的面罩下露出一張黝黑的臉孔和冷酷的眼神。
“慢慢來!”
“保安部的總部在哪裏?”
“泉美回來了,正在洗澡。”
當我走到越野車旁邊時,男人問車上的同夥。
“你要不要也先去洗?”
“老媽”邊忙邊說道。
殺人魔不可能在說“不許動”之後纔開槍。
“下車?還是死?”
“這麼晚纔回來。”
我試探地問道,對方依然悶不吭聲。
這裏有兩支電話,一支就在沙發旁的茶几上,另一支在開放式廚房的牆上。
“如果我以後想進保安部,得去哪裏報名?”
沉默片刻,車上的另一個人說:
“……”
“回來了。”
沒有回答。
“今天。”
男人從駕駛座下來,打開後車門。
長方形窗戶透出溫暖的燈光。明亮整潔,是愛家主義者的理想住家。
我望向安全帽裏面問道。對方沒有回答,肩膀卻稍稍使力。
我嘆了一口氣,跟着他們走向越野車。雖然不知道rookie是什麼,但眼下還是服從爲妙。
“rookie是什麼?”
“像你們這樣的人總共有多少人?”
我注視着一旁的電話。
他比較學生證上的照片和我的臉孔,問:“你在幹嘛?”
似乎來真的。
我張開眼睛。
“他是rookie,送他回家。”
“不,不用了。”
戰鬥服男子逼近我,但在我伸手也抓不到他的位置停了下來。那支槍仍然瞄準我。
車子發動後,我開口問道。
“我們送你回家,在街上閒晃不會有好事。”
我開門說道,好奇妙的威覺。
“呃,叔叔,你們是……保安部……的人嗎?”
“出示身分證。”
“你叫什麼名字?”
“進了保安部,每個人都能領到配槍嗎?”
男人坐上駕駛座,關上車門。
男人抓住我的右臂。
“沒幹嘛……,散步啊!”
“rookie?都這種時候了,總部到底在想什麼?”
“真受不了。上車!”
“我可以自己走路回家……”
“這是真槍嗎?”
“別問那麼多,過來!”
身分證——我正想反問,想起牛仔褲後口袋裏的月票,正打算伸手掏出。
越野車突然緊急剎車,阿隆我差點撞到前面的鐵網。
“老媽”正在餐桌上擺盤。
“睡前再洗嗎?”
我問了一個蠢問題。
“高三生,冴木隆。”
“晚餐喫肉丸和色拉可以嗎?”
“這樣就夠了。”
我沒什麼食慾。
“等泉美洗好就喫飯。”
“老媽”說完,轉身背對着我走向廚房。
我伸手拿起電話。細長形的話機,按鍵就在聽筒上。
我按下按鍵,首先按了03,接着又按了事務所的號碼。
“老媽”依然背對着我。
按完號碼,我把聽筒放在耳邊。心跳加速。
電話彼端一片寂靜。我繼續聽了一會兒,隨後傳來嘟嘟嘟的佔線聲。
我掛斷,又重新撥了一次。
還是一樣,一陣靜默之後,傳來佔線聲。
我又按了島津先生辦公室的電話。那裏二十四小時都有人待命,而且不可能佔線。
結果也一樣。
我放下電話。結論很明顯,這裏不是日本,至少不是能夠使用日本電話線路的區域。
抬頭一看,正面有一臺電視。那是日本品牌的大屏幕電視,電視架裏還有錄像機。
打開電視,或許可以找到什麼線索。我站起來。
就在此時——
“哥!”
樓上傳來一個聲音,我抬頭一看。
“對啊,阿隆,瞧你說得一本正經,真是嚇死人了……”
“你這孩子真奇怪,現在怎麼可能有節目?”
“又來了……”
怎麼會這樣?她們根本不把我的話當一回事。
“老媽”說道。
“我剛纔去散步時,差點挨子彈。”
“這裏?”
“對啊,從明天開始,學校不是會停課一週做準備嗎?”
“老媽”說道。
“啥?”
“這裏是哪裏?”
“冴木貿易?”
“你在胡說什麼啊?”
“哥,你在學校裏沒學到嗎?”
“阿隆,你怎麼了?不放錄像帶,怎麼可能有節目?”
“哥,你沒問題吧?”
“老媽”和泉美一語不發地注視我。
我說道。
“我是說真的,這裏不是東京吧?”
“他不是開一家冴木偵探事務所……”
我趁機走近電視,把開關打開,電視頻道設定在第一臺。如果這裏是東京,那就是國營電視臺的頻道。
我結結巴巴地說道。
“對啊,阿隆,你怎麼了?”
“別管那麼多,告訴我今天的日期。”
“泉美!趕快下來,要喫飯了!”
我注視着她。她也以一雙大眼睛回望着我。這女孩真的很可愛,雖然可愛,但一點都不像我。
“哥,別再鬧了”
一個身穿T恤、外罩連帽衫、下身搭牛仔褲的女生站在二樓的走廊上,正以毛巾擦着溼發,低頭看着我。
“跟哪裏做生意?”
“不是,我想看看有沒有什麼節目……”
“這裏是哪裏?”
“別鬧了。”
“我說了,這裏不是我熟悉的城市,雖然我叫冴木隆,但這裏不是我家。我家住在日本東京都澀谷區廣尾的聖特雷沙公寓,我讀的是都立K高中,我是那裏的高三生,我和我老爸相依爲命。老爸的工作——不知能不能稱爲工作——他是‘冴木偵探事務所’的老闆。聖特雷沙公寓有一家名叫‘麻呂宇’的咖啡店,那裏的老闆娘叫圭子,還有一個長得很像吸血鬼伯爵的酒保星野先生。此外,我有一個大學生家教麻裏姊,而我的女朋友是J學院的大姊頭康子。所以,這裏不是我住的地方。”
我說完一大段話,她們仍然沒有開口,只是啞然地望着我。
“好——啦。”
“你是不是錄像帶看太多了?爸爲什麼會變成私家偵探?”
“回來啦!”
“怎麼了?”
“呃……”我只好喫了起來,“爸在做什麼工作?”
我低頭看着飯菜。太奇怪了,這是真正的“家常菜”
“當然啊。趕快來喫飯吧。”
泉美大口吃飯,盯着我看。
“跟世界各國啊!”
“……三點左右吧。”
“當然不是。”
“這個城市呢?這裏是哪個國家的哪個城市?”
“現在才六點……”
我看着眼前的筷子。那是一雙白色的南天竹筷子,看起來不像是新的,也不太髒,感覺像是經常使用。
“真討厭,鬧夠了沒有?”
一旦開了口,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我一口氣說完這些話。
“這是什麼?學園祭的戲碼嗎?”
這次輪到我無語。她們根本不相信。
“一直都是?”
“私家偵探嗎?”
“老媽”在廚房抬頭叫了一聲。
“比方說呢?”
“同樣的笑話一直講就不好笑了。”
“開動吧。老爸剛纔打來說今天沒辦法回家。”
泉美用力點點頭。
“阿隆,快喫吧!” “老媽”催促我。
她就是照片上的女生,年紀和我差不多,但本人更可愛。她的肌膚光滑,曬得很健康,鼻子高挺,鼻頭微翹。
“不……,沒事。”
我移到旁邊的位子。
“老媽”擔心地問道。我默默地搖頭。
泉美誇張地嘆了一口氣,斜眼看我。
“嗯,當然啊!”
我關掉電視,慢吞吞地離開電視機。
“你在說什麼啊?”
“我說過了,我不屬於這裏。”
我緊追不捨。
泉美捧腹大笑,“老媽”也一臉受不了地看着我。
沒錯,的確是那天以後又過了六天的日期。
“這裏不是我住的地方。”
她繼續擦着頭髮問道。
然後,她們突然狂笑了起來。泉美還差點把湯碗打翻。
“老媽”把分別裝着肉丸和色拉的大盤子放在餐桌中央,然後把裝了飯和味噌湯的碗放在桌上。只有三人份。桌上除了那兩道菜,還有燉蔬菜和醬菜。
“美國、蘇聯,還有很多國家啊!”
“老媽”猛然看我。
隨着沙沙沙的聲響,出現了空白畫面。我按了按切換鍵,接連換了好幾個頻道,卻沒看到任何畫面。
泉美髮出驚訝的叫聲看着我。
“學園祭?”
“老妹”泉美哼着歌,腳步輕快地從樓上下來。
“是冴木貿易。”
見我不說話,她問道。
“學校?”
“阿隆,還好吧?你起牀後好像精神恍惚,是不是發燒了?”
“學校在哪裏?”
“爸的公司名字,爸爸在做生意。”
“哥好奇怪。”
她問了和“老媽”一樣的問題。我有點暈眩,這簡直就像一般家人的對話。
“今天是幾年幾月幾號?”
“老媽”糾正道。
“那裏是我的位置,別跟我搶!”
“阿隆,你在幹什麼?要看錄像帶喫飽再看。”
“哥,你今天幾點起牀?”
“哥,你在說什麼啊?”
“不,我是認真的,爸在做什麼工作?”
“嗯嗯。”
我正打算在“老媽”對面坐下,泉美說:
她說着轉身走開了,似乎打算走回盡頭的浴室。
泉美和“老媽”面面相覷。“老媽”點了點頭,泉美告訴我一個公元的日期。
泉美和“老媽”彼此互望。
我改變戰術。
“要不要洗澡?”
“……連新聞也沒有?”
“誰想傷害你?”
“穿着戰鬥服、拿槍的男人,他們說我rookie。”
“什麼意思?”
泉美張大了嘴。
“我也想知道。rookie是什麼意思?”
“嗯……,媽也不知道。”
“他們是誰?”
“應該是保安部吧?一定是因爲最近發生了很多駭人聽聞的事,他們纔會採取警戒措施。”
“他們說,已經發布了夜間外出禁令。”
“對啊,保安部發出通知,在連續殺人犯被抓到之前……”
“我根本不知道——”
“所以我不是叫你在天黑之前回家嗎?”
“老媽”一臉嚴肅地說道。
“告訴我,我真的是這個家的孩子嗎?”
“對啊,你是我和你爸的兒子,你妹妹是泉美。”
“怎麼會這樣……”
我仰望天花板。
“哥,你不喫嗎?那我要喫嘍!”
泉美把筷子伸了過來。
“泉美……”
結論只有一個。所有人都在唬我。
我悄悄打開房門。
點燃,慢慢抽了一口,起身走到窗邊。
此時,背後傳來引擎聲。
我離開餐桌,緩緩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即使他們還在巡邏,這次,我應該躲得過他們。
密林中有許多巨樹,樹幹之粗,連人也抱不住,腳下踩的柏油路成了潮溼的泥土。車頭燈在林間穿梭,照進了深處。
“老媽”和泉美都是一夥的。
家人的回憶、在這裏成長的記憶。兄妹吵架、調皮搗蛋捱罵、同學的長相……
然而,從我醒來到現在,窗外完全沒有動靜。
這座城市和東京不一樣,這裏的居民過着健康規律的生活。
走出屋外,夜晚的空氣出乎意料地冷,我很後悔沒有在衣櫃裏找一件比連帽衫更厚的上衣。
4
我猶豫了一下。往回走,躲到最後一棟房子的暗處?還是繼續往前走,衝進前方的森林裏?
我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但儘可能加快腳步。這座城市呈同心圓狀,我的目標是通往城外的縱向道路。
泉美問道。
我撐起僵硬的身體,看向枕邊的時鐘。
母女倆紛紛驚訝地看着我。
而且我發現路邊的房舍越來越少。
有人把我送來這裏。
一個可怕念頭在我的腦海裏浮現。
我用力呼吸,從口袋掏出壓扁的香菸。
車子一旦開到我站立的這條道路,我完全沒有藏身之處。
在肉眼可見的範圍內毫無動靜。左鄰右舍紛紛進入夢鄉,連貓狗也靜了下來。這裏沒有聽深夜廣播熬夜的考生,也沒有醉醺醺地趕路回家的上班族,更沒有在車上向女生求愛的男學生。
我拉出書桌前的椅子,坐了下來,托腮思考。
離家已經一個小時又二十分鐘,我走了將近三公里的直線距離。
我站了起來。
“好啊,給妳。”
風很潮溼,有海水的氣味。難道離海很近?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可能是因爲之前撞到了頭,或是承受某種嚴重打擊,以至於產生了錯覺,誤以爲根本不存在的“冴木偵探事務所”和廣尾公寓是現實。
“你果然身體不太舒服吧?” “老媽”問道。
往哪裏?
我四處觀察,留意有沒有白天遺漏的事物。
當我醒來時,四周伸手不見五指。
先走到城外,確認這座城市的外面是哪裏。
我從連帽衫口袋裏拿出鬧鐘,因爲找不到手錶,只好把它塞進口袋。
我點點頭,緩緩地站了起來。
不知道自己爲何會有這種想法,難道是因爲我不屬於這裏,纔有這種想法?但是,我沒有任何證據。
“這種時候”是什麼意思?不,先搞清楚總部到底是什麼。
我對於協助老爸的調查工作所遭過到的危險、遇見美央公主,以及和康子、麻裏姊的約會都記得一清二楚,那些絕對不是幻想,而是真實發生過的。
“這種時候”是指什麼呢?
我看着相隔兩戶的鄰居院子裏的盆栽這麼想。那個大叔在澆水時不小心說溜了嘴。弄清楚外面與這裏的關係,纔是解開這個謎團的關鍵。
回頭一看,車頭燈光線照在我剛纔經過的橫向道路上。
我沿着彎道外側走向縱向道路,不一會兒,微風迎面吹來。
“rookie”、“總部”這兩個字眼一定和這個城市的構造有關。
打開窗簾,看得到井然有序的街道,家家戶戶早已熄燈。
我再度頭昏腦脹。
當我繞過不知是第幾個T字路口時——
夜空清朗。在點點星光與皎潔的月光下,很清楚地看得到附近的房子。東京市根本不可能有這種街景。
睡夢中,好像有人進來張望,細微的光線透過門縫照了進來,我覺得很刺眼,好像翻了個身,然後聽到了竊竊私語。
我離家已經四十分鐘了。
我回想某一名士兵的話。
經營貿易公司的老爸、溫柔美麗的老媽,還有狂妄但很可愛的老妹。
然後,轉眼間陷入沉睡。
還有另一個關鍵詞。
我往前衝去,背後的引擎聲越來越大聲。
沒錯,這座城市就像電影佈景,不知道是誰爲了什麼目的這麼做,這裏打一開始就被打造成一座人工城,這裏的生活並不真實,都是演戲。
如果早點遇到那輛車,到處都是藏身處——我在心裏咒罵並全力衝刺。
跑,快跑。我咬緊牙關,不顧一切地拔腿狂奔。
我有氣無力地說道。食慾全無,只想大叫。
屋內黑漆漆的,“媽媽”和泉美似乎睡了。
終於來到了城市的外側,我加快腳步。
我躡手躡腳地下樓,走向玄關,輕輕打開門鎖。
車子已經接近轉角處了,再過幾秒鐘,就會出現在我身後。左右兩側都是整過的平地。
0; rookie?都這種時候了,總部到底在想什麼?1;
整座城市屏氣凝神地等待早晨的降臨。
那兩名士兵誇張的裝扮也是這個原因吧。M16和手槍的配備不像是警察的,而是軍人的武裝,與這座寧靜的城市格格不入。
走了三百公尺左右的橫向道路,又遇到縱向道路,走了約一百公尺的縱向道路,再度來到與橫向道路交會的T字路口。
“rookie。”
難道——
那些士兵還在街上巡邏嗎?
接近正圓的滿月照亮了夜路,即使沒有路燈,眼前的路也看得很清楚。
“飯菜很好喫,但我沒喫完,真是對不起。”
我暗想,赫然發現……
這座城市很美麗,但總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講不出來,隱約覺得這裏缺乏人的氣息。
rookie是菜鳥的意思。所以,那兩名士兵的意思是說,我是新來的。
我在樹林裏逃竄,跑到一棵大樹後面,背部緊貼着樹幹。
凌晨一點多。
不,絕對不是,我不是這裏的人,我想起來的都是聖特雷沙公寓和以前的生活,我從來不知道我媽長什麼樣子。
目前還看不到道路前方,縱向道路不是直線,每走一段,就會遇到一條橫向道路,像支彎曲的把手般慢慢地朝外側延伸。
路上甚至看不見行駛的車輛。
黑漆漆的森林越來越近,我威受得到車頭燈正經過轉角處。
“好像是。”
“外面”——沒錯,“外面”這兩個字是線索。
這裏簡直就像一座人工城市。
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一定很像一座巨大的迷宮,雖然沒有死巷,但每一條路都無法直線前進。
證據呢?
我睡了好久。
“要不要上樓休息?”
應該是指殺人魔吧?殺人魔的出沒爲這個城市帶來某種危機嗎?
他們想讓我以爲我住在這裏。
沒有笑鬧聲,也沒有叫囂,更沒有嬰兒的啼哭聲。城市裏應該有這些聲音,如果有很多居民,怎麼可能沒有這些聲音?
我雙腳着地,抱着頭。雖然還是搞不清楚狀況,但噩夢並沒有醒來。
難道是夜間外出禁令的關係嗎?
說不定東京的冴木隆是虛構人物,這裏的我纔是真實的。
我心跳加速,口乾舌燥,拚命回想自己在這裏生活的回憶。
才走了這麼一點路,但我覺得好疲倦。
一般而言,縱使過了半夜,至少還會有一、兩棟房子亮着燈,或者路上有人車的動靜。然而,這裏完全沒有。
只記得我穿着外出服躺在牀上。疲憊和震驚擊垮了我,整個人都癱了。
必須好好調查一下,看看這座城市的“外面”是哪裏,城市中心有什麼。
眼前的視野突然開闊了起來,筆直延伸的縱向道路兩旁完全沒有房子,前方有一處黑漆漆的森林。我的位置與森林之間約有兩百公尺的距離。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衝進了森林。強烈的光柱貫穿毫無遮蔽物的道路,照進森林裏。
我耗盡了體力,好像大病初癒的病人。
我站在窗邊吸菸。
口袋裏的鬧鐘不小心掉了出來。
我想接住,但晚了一步。鬧鐘撞到突出地面的樹根上,發出聲響摔壞了。
鐘面的玻璃裂開,裝電池的後蓋也飛了出去,還掉出一顆四號電池。
燈光正好照在我藏身的那棵樹幹上,我屏住呼吸,正想伸手卻停住了。
那輛車有聚光燈,轉來轉去,照亮了樹林。一定和傍晚送我回家的那輛越野車同款。
鐘面的玻璃碎片閃閃發亮。
會被發現嗎?
我半蹲着不敢呼吸,鬧鐘就在我腳下,鐘面朝向一旁。
我一動也不動地看着鬧鐘,現在稍微動一下都很危險。
此時,我看到從鬧鐘裏摔出來的電池,上面有印刷字。
那不是日文,也不是英文,有不少反寫的英文字母R。
是俄文。
老爸唯一的專長就是精通外文。可能是在跑單幫時期學的,所以,我家有不少各國的原文書籍。
其中也有蘇聯發行的雜誌,我曾經在那些雜誌上看過反寫的R。
鬧鐘裏裝的是蘇聯制的乾電池。
燈光離開了我躲藏的那棵樹,對方似乎沒發現我。
我從樹幹後方悄悄探身,往道路的方向張望。
果然沒猜錯,越野車停在道路盡頭,車頂上的聚光燈正轉動着,照亮了樹林。
我蹲下身撿起鬧鐘和電池,蓋上後蓋,拂掉泥土,再塞回口袋裏。鐘面的玻璃碎裂,電池也蹦了出來,但鬧鐘本身並沒有故障。
越野車在樹林裏照了一陣子,緩緩掉頭,駛向來時路。
終於,樹林的盡頭出現了。
我走到這裏,停下了腳步。
我原本想爬上去,最後還是決定沿着圍籬走。或許某個地方有出口。
走着走着,我聽到圍籬外面傳來聲響。
那是一片黑壓壓的海水。前方是斷崖,海浪在遙遠的下方翻騰。
森林裏樹木茂密,光線昏暗,越往裏面走,越看不到腳下的路。
樹林的盡頭有一道高達三公尺的鐵網圍籬,圍籬的頂端裝滿了帶刺鐵絲。
我繼續往前走,圍籬外面的樹林突然消失了,前方變得一片遼闊。
我打算繼續往深處走去。
嘩啦嘩啦的巨響很像海浪聲。
樹林很深,深幅絕對超過一百公尺。我兩手和膝蓋上都是泥巴,連滾帶爬地向前趕路。一度被橫伸的樹枝打到額頭,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好一會兒站不起來。
我無力地蹲下來。
這座城市建造在孤島上。
我確認越野車駛過縱向道路的轉角後,才從樹幹後面走出來。
我沿着面向樹林外側的圍籬走着。而圍籬的外側也是樹林,遮住了前方的視野。
我把臉靠在圍籬上。
放眼望去一片海洋。
他們似乎不是在找人,只是例行巡邏。
我被絆到好幾次,還差一點摔倒,但我還是沒開手電筒。如果在漆黑的樹林裏點燈,應該在遠處就看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