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制#毒师
《打工侦探》 · 大泽在昌 · 1.8万 字
1
凉介老爸打了一个大喷嚏,整个人反弹了一下。这时候——
“哔哔哔哔——”
电子音哔哗作响。
“怎、怎么样!”
老爸吸着鼻涕,在口罩底下发出可耻的叫声。机台的挡板大开,红灯开始闪烁,接钢珠的篮子转眼间就盛满了。老爸望着篮子里的钢珠笑瞇了眼。
店员提着大篮子跑过来,一看是老爸,就以“又是你”的表情蹬他。
这也难怪。因为,这是老爸今天打爆的第五台(注)。
注:当时日本的小钢珠机台多设有额度,即一台机器能吐出的小钢珠是有定额的(通常为四千或五千,视店家而定),达到额度之
后机台必须暂时停用。换成数字机台之后,便逐渐取消了这样的眼制。
“隆,这样你知道了吧!跟我比起来,你的技术差远了。”
而我呢,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钢珠在塞进最后五百圆的机台里一一被吸进去,然后望珠兴叹。
“那是运气啦,运气。”
“是技术。你没有我的天分。”
“这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叹气。难得星期六放假(注),平常一早就上麻将桌的老爸竟然在房间里。一问究竟,原来是平常的牌友都感冒了,凑不成桌。
注:日本公立学校于二〇〇二年起才全面采取周休二日制,一九九二年起每个月第二个星期六放假,一九九五年起第四个星期六也放假。在一九九二年之前则是星期六都要上课。所以此时的高中生难得在星期六放假。
“要打吗?”
对于这个问题,阿隆我轻松带过。
“父子互打有什么意思?”
老爸一反往常,好像也感冒了,猛吸鼻子。不巧的是,星期六是扫除日,由香子会过来打扫。自从差点被冒牌吸血鬼攻击以来,这位来自东北的勤快美眉便留在圣特雷沙公寓,现在是“麻吕宇”的驻店服务生。
然而,推开了“麻吕宇”的店门,我倒是泄了气。琼和老爸虽然在角落的包厢相对而坐,那种气氛却和我想象的相差十万八千里。
“特别是跑单帮的女人更可怕。”
“不行啊!琼,我已经洗手不干了,而且你也看到了,我感冒了。”
“就是你刚才喝下去的咖啡呀。”
“制#毒师。”
“你跟你爸说说,我需要你爸帮忙。”
我坐在吧台,拿出七星烟(Mild Seven)点火。那是用老爸赢的其中一半小钢珠换来的。
“琼,这跟他无关。再说,他不像我拿女人没办法。”
“联络国家公权力……”
我耸耸肩,完全听不出到底是怎么回事。
“Oh, your son?”
琼无限娇媚地说道,然后也在我脸频印了一吻。这招呼对于未满十八岁的青少年来说,未免太刺激了点。老爸简直是被她拖出小钢珠店的,他们一走,我也火速撤退。要是有民众震慑于她的性感而报警,麻烦就大了。
“他是什么人?”
“你这招对我不管用啦。就算脸蛋长得再漂亮,那层皮底下还是个危险的蛇蝎美人,我早就领教过了。”
“是啊,曾经是敌人也是伙伴。她是看酬劳选边站的,我被她出卖也不止一、两次了。要不是中了她的计,我还真想在一旁欣赏她中毒以后痛苦的模样。”
然后问凉介老爸。老爸一点头,我的头就被琼按进她那丰满的胸部里。我敢保证这胸围少说也有九十公分。
“不管怎样都不行吗?凉介。”
我抱着换来的奖品赶往广尾圣特雷沙公寓,脑海中立即查验妈妈桑圭子是否在“麻吕宇”。
“还是不行。不管拿去什么医学研究所,都解不开‘塔斯克’毒药的谜团。‘塔斯克’不肯说我中的毒何时发作。我说过了,我是拼了命的!凉介,你刚才喝的咖啡,搀了‘塔斯克’的毒药,四十八小时以后会致命,那就是我偷出来的。”
“制#毒师?”
琼笑也不笑,正色地点点头。
“可恶,臭狐狸精!”
这个被唤作琼的美女一拉开老爸的口罩,也不管他的小胡子沾满了鼻水,噘着嘴就往他的嘴唇印上去。
“o meet you, boy. 我是琼。”
老爸的语气变得很严肃。
被抱住的老爸吓得望着她。
琼回头看我,
“你是什么时候……”
老爸如炮弹般冲出包厢,奔进厕所。
“什么意思?”
吧台只有星野伯爵一个人,没有其他客人,由香子好像出去买东西了。
“‘塔斯克’下的毒也决定一个人痛苦的时间。从中毒到感觉痛苦的时间有多久,痛苦到死亡的时间就有多久。好比说你现在中了‘塔斯克’的毒,十二个小时以后会死亡,那么,一开始的六个小时你跟平常没雨样,六个小时以后,剧烈的痛苦就会找上你。然后,你要忍受整整六个小时的痛苦再死去。”
“我在美国一直追查‘塔斯克’,因为我想偷他的技术。好不容易找到他,也接近他,但他看穿了我的身分,对我下毒。不过,我也从他那里偷到毒药,我想靠分析成分来调配解药。”
老爸啜饮着咖啡说道。
“对呀!你这个负心人,装作不认识,还戴口罩遮脸。”
琼问道。语气与“my darling!”截然不同,显得很急切。星野伯爵大概是察觉气氛不对,躲进后面厨房,把门关上。
即使在外国人常见的港区,这样的美女也难得一见。
“那女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然,她身上丝毫没有经常出入小钢珠店的气息。我能理解大叔贪看美女打翻小钢珠篮的心情。
“凉介!Oh, my darling!”
“她是接案子的跑单帮客。这业界不适合女人,但其中也有高手。这些女人比一般跑单帮的还危险,琼就是个例子。她以漂亮脸蛋和身材为诱饵,窃取情报、出卖委托人、暗杀——在恶质的同行里也算是数一数二的。”
老爸闭上眼睛。
老爸一脸忧郁。
琼表示,即使马上催吐,毒药依然有效。在“塔斯克”携带的药剂当中,除了“塔斯克”本人,只有她知道哪些是解药。所以,找到“塔斯克”以后,务必通知她。说完这些,她就离开了“麻吕宇”。
“好可怕。”
我低声哀叹。大叔嘴巴张得老大,望着通道入口的方向。打翻的钢珠也滚到我脚边,我帮忙捡拾,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神。
“可是我在日本只能靠你了。”
“没错。不管是明天、下星期,还是明年、十年后,‘塔斯克’都能让目标死在委托人指定的时刻。如果‘塔斯克’要一个人死在明年的一月一日半夜十二点,那么,中了‘塔斯克’的毒,就会在那个时间死去。”
“‘塔斯克’来日本工作。如果不找到他,拿到解药,你爸就会死。你爸还有二十四小时能活动,四十八小时以后,你就是孤儿了。”
寒风通透的“冴木侦探事务所”没有我们父子俩的立足之地。
洋妞披着深蓝色丝巾,穿着连身洋装,虽有三十二、三岁的高龄,却是个绝色美女。那双碧眼极适合出现在豪华绚烂的舞会上,身材更是无敌火辣。
“老爸……”
“‘塔斯克’还有另一个可怕的地方。”琼说道。
“可是,你一定会帮我的。”
浓烈的香水味与夸张的动作吓坏了其他客人,大家纷纷转过头来看。
“可是,你们会把他找出来的。”
“没用。‘塔斯克’是职业级的,国家公权力一有动作,他马上会察觉,然后远走高飞。这么一来,隆,你就是遗产继承人了。”
琼跷着二郎腿,将细长的香烟套在翡翠烟嘴里,以一种憔悴的神情抽着。老爸则是把口罩拉至下巴,啜飮着咖啡。
“就是呀!”
她打扫的效率又快又狠,凡是窗户一律打开,凡是棉被一概抢走,只要是衣服统统丢进洗衣机。
那当然。我才多大年纪,要是现在就跟老爸一样对女人毫无招架之力,那就已经不是好色,而是进入变态的境界了。
老爸一开口,店里刚好响起了〈军舰进行曲〉,老爸的话被淹没在音乐声中,只见他的嘴巴像金鱼嘴般一开一阖。
“Boy……”
“琼?”
老爸无情地摇摇头。
“这么说,如果中的毒长达一年,就要痛苦半年?”
老爸一脸铁青,瘫在“麻吕宇”的沙发上。
我摇摇头。
“结果呢?”
今天是星期六,她得连续上社交舞、撞球及扑克牌魔术三堂课,很晚才会回来。要是让妈妈桑亲眼目睹有如梦露再世的琼色诱老爸,下次续约的房租就涨定了。
Shit! 琼低声骂了一句。现场的气氛怎么看都不像老情人重逢。
幸好。自从由香子留下来帮忙以后,妈妈桑圭子闲着没事,这阵子热中各种才艺。
琼回头看我,双眼涌出了泪水。
“没错。如果是十年,就要痛苦五年。而且,谁都无法阻止这种痛苦,最后终究难逃一死。只有‘塔斯克’的解药才能化解。”
“对于中毒的人来说,这是活生生的地狱,因为得在生不如死的痛苦中等待死亡。‘塔斯克’就是一个这么有价值的职业杀手。”
老爸以浓浓的鼻音说明道。
“Boy,我拜托你爸找一个男人,万一找不到,我就没命了。”
“你们以前就很熟?”
“准时啊!”
情况紧急。不找出制#毒师,“冴木侦探事务所”就要失去老板了。
“就是调配毒药的人。换句话说,他是职业杀手。杀人不动刀枪,而是事先决定好日期,调配毒药,让目标准时死去。”
“听起来还真可怕。”
琼平静地说道。老爸卡锵一声,把咖啡杯放回杯盘上。
“你、你……”
那个洋妞突然抱住老爸,说了一句:
老爸问道。
琼的眼神发出异样的光芒。
“那个人叫‘塔斯克’(tusk),是獠牙的意思。他是亚洲人,没人知道他真正的国籍。本来一直待在美国,我只知道他这个星期到东京。”
老爸也不稍微考虑这一点,做儿子的真的很命苦。
2
“人家好想你!凉介,你该不会忘了我吧!”
“那家伙可不是泛泛之辈,隆。在情报界,就算没见过他,也听过他的名字。”
“别闹了!只要跟药扯上关系,我连感冒药都讨厌,才不想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呢。”
那双眼睛彷佛冒出了拉霸机里的红心图案,紧盯着一个直接朝我这个方向走来的金发美女。
“咱们几年没见了?七年?八年?你这人好无情,连封信都不写。”
“啊——啊——”
老爸大叫,把装满了小钢珠的大篮子推给回神的我:
“帮我把这个拿去换!我在‘麻吕宇’!”
“喂,隆——”
“女人真可怕。”
“你是追到日本来的?”
琼冷冷地告诉在一旁傻眼的我:
琼点点头。
四周的人本来就很惊讶,现在嘴巴张得更大了。因为这个漂亮洋妞说得一口流利的日语。
“别闹了。要走也得先赚到遗产再走。只留下借款、人情债和女人的怨恨一走了之,我可是敬谢不敏!”
我说道。这一次,真的连阿隆我都笑不出来了。
“我知道。”
说完,老爸猛烈咳嗽,吓得我心脏差点停止,不过那似乎是感冒造成的。
“如果琼的话可信,那我还有二十四小时。在那之前,要把‘塔斯克’找出来。”
我望着“麻吕宇”墙上的咕咕钟,下午四点十分。意思是说,“冴木侦探事务所”的社长和助手的时限是明天傍晚以前。
到了后天傍晚……一想到就寒毛直竖。凉介老爸会痛苦一整天以后死掉。
“老爸,别浪费时间了。”
“是啊!琼没有‘塔斯克’的照片,不过她把特征告诉我了。‘塔斯克’是个五十几岁的东方人,谙流利的中、英、日、韩语,本身有好几本假护照。换句话说,他可以扮演亚洲任何一国的人。”
“好专业。”
“毫无疑问的。职业杀手一旦完成工作,在委托人眼里就是一个麻烦。曾利用‘塔斯克’并打算除掉他的人或组织大概多到数不清,不过他还是活得好好的,可见得相当谨慎。”
“‘塔斯克’是因为琼认得他,才打算灭口吗?”
“也许。不过最主要的原因应该是她想偷技术吧。‘塔斯克’是全世界最高明的制#毒师,商业机密被偷,不可能闷不吭声。”
“她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多半是看准了无论哪个国家的情报组织,‘塔斯克’的技术都能以高价卖出吧。她也老大不小了,可能是想跟‘塔斯克’竞争,从事制#毒生意。”
“她又没多老……”
“别看她那样,已经三十八岁了,虽然还是一枝花,但在跑单帮这一行已经是老太婆了。”
“妈呀,真是怪物!”
“她是真正的怪物。连什么时候在咖啡里下毒,我都没察觉。”
“‘塔斯克’有什么特征?”
“你怎么了?怎么穿着这么华丽的振袖和服(注)?”
“我爸妈说是为了将来预演——开什么玩笑!这不重要。凉介呢?”
“看样子,你说的这位先生似乎没有在这里投宿。”
连服务中心的领班都被问到了。虽然服务是他们的本行,但也真是辛苦他们了。在询问过好几名员工,经过一番讨论后,终于得到结论:
我在途中曾经打电话回“麻吕宇”,星野伯爵说老爸还没有消息。
“我想他还活着……”
“有没有其他特征?”
“这是什么?我看不懂耶。”
不得了了。
芝公园的饭店也没有。我到赤坂的饭店时,已经八点半了。
“请稍候。”
这么做不但引人侧目,还会马上被赶出来。
“我明天再送过来。”
“有没有像这样的人住在这里?”
“相当好色,身边好像少不了女人,而且特别喜欢年纪足以当他女儿的年轻女孩。”
“不用了,让他躺着吧。我一定会想办法的。”
“知道了。”
“对了,他的左手戴着一个很大的绿色戒指。”
结果,我负责调查的饭店一无所获,只想就地卧倒的疲劳排山倒海而来。
“可是……”
挂断电话之后,我替自己打气。
我不让对方多说,转身就走。现在最重要的是,得联络琼和老爸。
紧握的听筒传来接通的铃响声。
“怎么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
“是啊,所以我也很伤脑筋。应该是东方人,对方要我在七点以前送到……”
老爸没有来电。我在“麻吕宇”的角落,吃着星野先生做的汉堡排餐时,店门开了,我的家教麻里姐以和服装扮现身。
要是被带去医院,反而更难服下解药。
柜台小姐遂与其他同事讨论。可怜的送货员阿隆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我听到柜台人员的这番话,膝盖差点脱力。终于被我找到了!
“咦!”
“请问是十一楼的几号房?我必须请他签名。”
但是人的记忆力不全然可靠。只见过一次,当然有可能忘记。我好想抱着花束去敲每个房间的门。
“哦,是的,有这位客人。梁先生,我记得应该住在十一楼的套房。”
不愧是混过飚车族的。但是,就算是麻里姐也对付不了这次的对手吧。
先打到“麻吕宇”。
我把写得很潦草的字母拿给一本正经的柜台小姐看。
已经九点多了。事到如今,只好指望老爸了。我强忍着饥饿和想哭的心情,跨上了机车。
“那我们现在从哪里找起?”
振作一点,冴木隆。现在能救凉介老爸的,只有我了。
“饭店吧。‘塔斯克’是出了名的喜欢享受上流生活。如果住饭店,一定会选择东京都内一流的大饭店。”
但是,连对方的姓名都不知道,哪一国人也搞不清楚。饭店对于客人的数据相当保密。如果是国家公权力也就算了,要是我们跑到饭店柜台问:
我做了一个深呼吸,按了饭店总机的号码。
“麻烦请转接八二一号房的琼,里格小姐。”
“连一步都走不动……”
一切准备就绪,已经过了下午六点。我把装在透明塑料盒的花束绑在上,奔向最近的O饭店。
我决定先离开饭店。再拖下去,万一梁先生回来,情况就麻烦了。虽然不能保证柜台人员不会多嘴,但至少可以推说认错人。
还有六个小时。老爸的命还剩下六个小时。
“现在在事务所躺着,麻里小姐和圭子妈妈正在陪他。”
“相亲?”
我咬住嘴唇。就算叫了也没有用。琼曾经这么说过,“只有‘塔斯克’的解药才能化解‘塔斯克’的毒。”
“肤色白,体型肥胖,左手总是戴着一只镶了大颗土耳其石的戒指。”
有恋童癖的制#毒肥佬真是太可怕了,听起来像个变态杀手。我猜他杀了人以后一定会露出奸笑。
“拜托你了。”
我一离开饭店大厅,就走到下一层楼打电话。
“被下毒了。”
绝对会被撵出来。
我顿时冷汗直冒。
我向柜台人员提出传票。收件地址是“O饭店”,收件人的名字故意写得乱七八糟,让人无法辨认。
赤坂的饭店也扑空了,对方表示并没有那样的客人住宿。
“那个叫琼的白种女人现在在哪里?”
老爸闭上眼,按摩太阳穴。该不会是毒性开始发作了吧,他一副很难受的模样。
“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们这里的客人吗?”
风月圃样,最能展现日本年轻女性之美。
“请问要送给哪位客人?”
“阿隆!我听星野先生说了,凉介出事了?”
“喂……”
接电话的是星野先生,声音听起来很紧张。
我不理她的叫唤,跳上了停在“麻吕宇”前的NS400R。
琼对老爸下的毒可能不是“四十八小时”,而是“十二小时”。
我迅速行了一礼,回到NS400R旁。在这之后,芝公园和赤坂的饭店都由我负责。
注:日本未婚女性的代表性礼服。除了成人礼之外,平时参加婚礼、軎宴等正式场合也都会穿着,色调鲜艳,搭配日本传统的花鸟
“不好意思,那我再去别的地方问问看。”
“相亲呀。”
“这个……”
“是阿隆吗?我是星野。”
“阿隆!”
我把情况大略说了一遍。麻里姐越听脸色越难看。
快接、快接啊!臭狐狸精!
我摇摇头。要是交给柜台,让“塔斯克”提高警觉,一切努力就白费了。
老爸从中毒到倒下的时间是六个小时,这么一来……
“一一八〇号房,但是梁先生外出了,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代收……”
“怎么会有那种女人!要是凉介有什么万一,我要她偿命。”
我看看手表,还不到十一点。“塔斯克”的毒性发作也未免太早了。但是,万一琼搞错毒药的话……
我把机车停在显眼的地方,抱着那盒花跑到柜台。我身上还带着几张假传票。
连一分一秒都不能浪费。我和老爸分头调査八家知名的大饭店。
“这么严重?”
“是这样的,刚才凉介先生回来了,但是发高烧昏倒了……”
“说在六本木的饭店,等我们联络。”
不知道老爸用什么手法,不过他现在应该在新宿和日比谷的饭店打听。
我先跑到附近的花店,请店家配了一把待大号的花束,顺便在一件素面连身工作服上喷写“FLOWER MESSAGE”的字样。
我站起来。有时候真的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想找麻里姐或我爸。”
“难怪琼会失手……”
响了十几声之后,电话转回总机。
“就这样?”
“我想是几天前就住进来了……。肤色白,大概五十岁左右、体型胖胖的先生。”
“是一个人吗?”
我把住址的“O饭店”指给她看。
“喂,〇〇饭店您好。”
我说完这句话,才发现还没找过六本木那家饭店。姑且不论那家饭店是不是一流,那里的卖点是崭新而美仑美奂。
“要叫救护车吗?”
“麻里姐,你待在这里!”
“不好意思,有人叫我送花过来,收件人是你们的客人……”
“很抱歉,好像无人接听。”
究竟死到哪里去了!我简直是用摔的把话筒挂回去。
我靠着电话亭,掏出香烟。
遇到这种情况,必须格外冷静。
我把仅有的情报一一例出来。
“塔斯克”以“梁先生”的身分住在这家饭店。虽然不清楚他的解药是随身携带还是寄放,但应该就在不远处。
琼追着“塔斯克”来到日本,是为了自救。但是,她和老爸不一样,她还不会死。中了“塔斯克”的毒,死前会痛苦一段时间,这与中毒到发作的时间一样长。
就算琼现在开始痛苦(活该),应该也有好几天和好几个小时。
我能做的,或说我非做不可的,有以下几个选择——
一是尽快找到琼。
另一就是不靠琼,自己拿到“塔斯克”的解药。但是,我不知道药在不在“塔斯克”的房间里,就算在,我也不知道哪个是解药。
我抽了一根又一根的烟。年纪轻轻就抽得这么凶,将来八成会得肺癌,但是这世上也有人跟老友喝上一杯咖啡,寿命就缩短成十二个小时,谁还管得了几十年以后的癌症啊。
要潜入“塔斯克”的房间吗?
或许可以想办法打开门锁。但是,人不在还把吃饭的家伙放在房间里,“塔斯克”不至于这么粗心吧。
我想,还是以“塔斯克”随身携带解药的推测比较合理。
我又打了一次电话到琼的房间。
她还是不在。
我摔了话筒。遇到这种情况,如果是凉介老爸,他那个装傻的脑袋一定会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
但这次不能指望他了。
怎么办?冴木隆!
3
难不成毒药比预期的提早发作,她的尸体已经在八二一号房内渐渐变凉了?
“请问是梁先生吗?我是金礼教团青年部。”
霎时浑身冰凉。
我慢吞吞地走下逃生梯。难怪“塔斯克”一声不哼,也没追来,他现在一定在房间里捧腹大笑。
“什么?!怎么帮?”
如果里面有药,琼应该分辨得出来。万一找不到琼,搞不好我也能看出哪个是解药。
我朝着走廊尽头的紧急逃生梯狂奔而去。
把刀子和皮箱上的指纹擦掉,使劲地往楼下丢去,翻转着坠落的皮箱被建筑物后面的锅炉蒸气吞噬,不见踪影。
“在这里干嘛?”康子劈头就问。
“既然这样,我们就假装是来说服由纪的金礼教教友,怎么样?”
是穿着超长制服的康子。无论时间、地点,这身打扮都格外引人注目,她本人却毫不在意。
“现在没空跟你解释,但凉介老爸是死是活,全看套房里的那个外国人了。”
我把好不容易拆下来的金属锁从十四楼往下一扔,打开箱盖。
“嗯,她叫由纪,把自己关在浴室里。”
“咦!”
“答对了。”康子严肃地说道。
我把电梯里的突击完全被破解的事告诉康子。
到了一楼,我叹了一口气,抬头看着饭店。“塔斯克”不到天亮恐怕不会离开房间一步吧。到时候,老爸已经断气了。
我说道。他们应该是叫由纪在房间里等,“塔斯克”回来以后,她才知道自己被当成活人献祭。
皮箱里只有一本英文版的Tokyo Telephone Guide: 一本电话簿。
“金礼教团?”
“既然有空打电话,干嘛不逃?”
“一一八〇。”
一阵铃声之后,一个男人以不太高兴的声音接听。
我在他背上一推,同时以握住小刀的拳头敲敲电梯的“关门”键。
琼的房间仍然无人接听。这就怪了。
“塔斯克”紧贴着墙站定,以平稳的视线看着我。我若无其事地避开他的眼神,整理盒上的玻璃纸。
皮箱的箱盖以一个牢固的锁锁住。我把小刀插入金属片与皮革之间的缝隙再撬开。
“干嘛?突然叫这么大声。”
康子咬着嘴唇。
“很大……”
不,比原点还糟。不但浪费了时间,还让“塔斯克”发觉有人盯上他。
“康子!”
“这可不得了!咱们赶快去修理那个外国人!”
这个大皮箱,是专为那些冲着毒药或解药而来的人所设下的陷阱。
“塔斯克”什么也没说,抓住皮箱的右手松开,皮箱咚的一声,发出沉甸甸的声音掉落在电梯地板上。
我再度回到建筑物里面,走向内线电话。这栋建筑物不全是饭店,还有电视台的摄影棚、公司的办公室、餐厅和酒吧等等,所以一楼很热闹,人也很多。
他若无其事地、色迷迷地盯着女孩迷你裙底下的那双腿。
“塔斯克”现在一定也很头痛吧。他也想避免事情闹大或演变成纠纷。
电梯门一开,“塔斯克”走进去,我也跑了过去。
我用肩膀顶开正要关上的电梯门,搭上“塔斯克”的那班电梯。
没时间了,只能放手一搏。
按下了“一一八〇”。
我立刻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左手按住他那肥滋滋的喉咙,用刀子抵住他的脖子。
我立刻动脑思考。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很大,跟政治家也有牵连。”
“塔斯克”在腋下牢牢夹着一个以前医生会带的黑色手提箱。
自从那个“活神仙”教祖大人病倒以来,闹出种种家丑纷争,为电视传媒提供了不少话题。
“你说的那个宗教是什么样的团体?”
“不是经常在媒体上看到吗?有个教祖大人,信众说什么教祖是活神仙之类的屁话……”
肤色白晳,一副有钱胖子的模样,身穿粗花呢外套,系着圆点领带,以那双小眼睛神经兮兮地察看四周。
在大厅逗留的客人变少了,剩下角落沙发上的一对情侣。“塔斯克”从他们旁边经过,走向电梯。
“行得通吗?”
“这样啊……首先要想的,就是怎么进房间了。”
我发现她的制服领口插着木刀鞘,便这么问。那是她的战斗服。
我先看他按了十一楼的按钮,才按下十四楼。
这是一个新兴的宗教团体,在活动内容和财务方面有很多不透明化,问题相当大。
“这就要看康子的演技了。”
又回到了原点。
“说什么信教以后成绩会变好,有人就上当了。不过,那个团体背后好像有什么不好惹的大人物,那个女同学打给我,表示对方叫她献身给这家饭店的某位客人,她只好从饭店房间打电话向我求救。”
那男人踏进大厅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他是我要找的“塔斯克”。
“你呢?要去打人吗?”
体重不轻的“塔斯克”踉跄了两、三步,当他转过头来时,电梯门已经关上了。
既然会安排女人给“塔斯克”享乐,可能是委托他下毒。
“皮箱交出来。”
就算她的情况没有老爸危急,这位梦露小姐也没有多少时间了。更何况她应该知道凉介老爸万一拿不到解药,解药自然也到不了她手里。
我叼起香烟。今天的烟量是我平常的三天份。这样子抽烟,对于一个正在发育的高中生当然不可能有好处。
有人叫我,我回头一看I
“对对对。在涩谷附近拉年轻学生入教。”
“他不是普通人,不能用一般手法对付。”
我把手伸进皮箱里摸索,看看有没有别的东西。什么都没有,连一点垃圾、一片纸屑都没有。
我把空烟盒拧成一团,用力丢进垃圾桶时——
我上当了。
“隆!”
“真是的,表面上人模人样,背地里却肮脏下流的家伙太多了。”
“叫什么名字?”我问道。
是“塔斯克”。
“我们J学园的学生上了邪教团体的当,被抓走了。我现在要去抢人。既然当了大姐头,就得照顾同学。”
“喂……”
“老爸现在一脚踏进了鬼门关。你要帮我。”
这种手法略嫌偏激又没品,但为了救老爸,这也是逼不得已。
“怎么回事?”
“邪教团体?”
“解药只有那个外国人有。如果不在四个小时内服下解药,那就再见了。”
我手心满是汗水,悄悄将右手伸进工作服的口袋。里面有一把我从房务部的推车摸来的小刀。
我还是穿着花店的工作服,抱着那盒花束。
“老爸中了一一八〇号房那个外国房客的毒,快死了。”
据说他们的执行部拉艺人信教,表示能增加影迷歌迷和支持者,他们也反过来从信徒中培养艺人,许多干部搞诈欺比传教更拿手。
“她是从浴室里打的。说对方是外国人,住在套房。”
我蹲了下来。
上升的电梯发出叮的一声,停下来。十一楼到了。
“那个外国人住几号房?”
“叫什么来着……我上次才在周刊上看到广告。就是教祖一病不起,家族起内讧……”
我躲在大厅的柱子后面,看到“塔斯克”在柜台领了钥匙。
“塔斯克”一接起电话就开骂。
晚上十一点三十分。老爸的寿命剩下不到五个小时。
这一切简单得太离谱了。
我跑到逃生梯的楼梯间,顾不得六本木耀眼的夜景,把皮箱放在膝头。
电梯再度上升。我捡起皮箱,在十四楼走出电梯。
我和康子简单讨论以后,拿起话筒拨打内线。
“你们搞什么东西?!跟讲好的不一样嘛!”
“那个女生暂时没有危险吧?”
原本心不在焉的我猛地回过神来。
电梯门开了,“塔斯克”朝出口迈出一步。
“我算是你们执行部的贵宾,你们委员长没说吗?!”
“有的,我们都知道。委员长交代千万不能失礼……”
“那你就管一管浴室里那个女孩子!害我连厕所都不能用!”
“我们已经派青年部的其他人过去了……”
“其他人?”
“塔斯克”的声调变低了。
“是的,是一个非常乖巧又温柔的女孩。请梁先生先让房里的女孩回来,由这一位为您服务。”
“上了年纪的可不行哦。”
“十七岁,seventeen。”
“那好。快点,我等你们。”
电话一挂断,耳朵贴在另一侧聆听的康子就啐道:
“色狼!”
“你在进去之前,先披上羊皮装乖孩子。”
我说完,又打了一次“八二一”的内线电话。
琼还是没接。
“好,快去修理他。”
我拦住焦急的康子,要求她把领口的白木刀鞘藏进裙子里。
我们的办法很简单。康子一进房间,先吸引“塔斯克”的注意,再把门锁打开。
“塔斯克”一定很谨慎,不过浴室里还有个女孩。
我设法溜进一一八〇号房。
卧室似乎在另一个房间。
就在这时候——
“好了,什么都不必说,回去吧。”
4
里面传出开锁声,门炼也被迅速解开。
“请等一下。我爸是八小时前被下毒的。”
“康子同学……”
浴室靠近走廊,所以敲门声很清晰。
难怪她很惊讶,她一定不敢相信这是强硬派康子会说的话。
“塔斯克”那双小眼睛在两颊肥肉的夹挤下形成一条线,他注视我们说:
“慢着!你和我们都被那个叫琼的狐狸精耍了。”我不死心地说道。
“是你啊……”
“那种毒一年以后才开始发作,这段期间已经渗透全身,没救了。当然,什么医生都救不了他。”
围城显然解禁了。
康子咒骂。“塔斯克”抿着嘴笑了。
“我没那么强悍到跟青少年帮派火并,也没有蠢到想那么做。”
康子开口就呛他。我以眼神制止,平静地说:
我和康子彷佛被浇淋接着剂,丝毫不敢动弹。
门开了,一个乖巧的女生被推出门外。她没穿制服,一身开襟罩衫及百褶裙装扮。
“或许吧。不过那一点也不重要。”
“可是教团那边……”
“等一下,她是个金发碧眼、身材火辣的白种女人……”
“‘塔斯克’的毒发时间。”
“你再睁眼说瞎话,我就剁碎你的舌头!”
老爸会昏倒纯粹是因为感冒,只是发烧烧过了头。
我抱膝坐在走廊上,耳朵贴着房门。
就在这一瞬间,康子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了进去。
我立刻缩了回来。果不其然,“塔斯克”正在查看走廊。
喀嚓,浴室的门打开了。
我顿时浑身冰凉,康子也愣住了。
“塔斯克”摇摇头。
“你不是教祖的孙子,你是他儿子吗?”
康子说道。我立刻站起来。
“那是不可能的……”“塔斯克”说道,“他已经没救了。”
“这里面有强力弹簧和细针。真的很细,肉眼几乎看不见,而且涂有剧毒,中针之后活不了一分钟。”
“康子同学会处理……”
午夜十二点一过,饭店客房的楼层鸦雀无声。
她一发现我,哭肿的双眼睁得好圆。我立刻举起食指按着嘴唇,向门缝伸出脚。
她做了一个深呼吸,摁了门铃。
完了、完了、完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但门炼没解开。看样子,对方是在确认有没有陷阱。
“慢着!”
死到临头,我总算看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琼为了拿到“塔斯克”的解药,不必亲身涉险,设计了我们父子。
要是没有,康子就要抽出她的白木刀了。
说真的,要不是处在这种场面,我简直要佩服自己料事如神了。
“塔斯克”皱起眉头。
十一楼的走道上不见人影。“塔斯克”一定会确认康子是不是一个人来。
“你们带给我好大的麻烦。”
“你爸?”
我强忍着想发出“咦”的心情。原来卧病不起的金礼教团教祖,是中了“塔斯克”的毒。
但就算一切顺利,解药能否轻易到手也是个问题。
康子看到我以眼神示意,便朝走廊走去,站在一一八〇号房门口。
“塔斯克”撇了撇厚唇又笑了。
“这是我吃饭的家伙,其实我不想用在赚不了钱的事情上。”
“少装蒜了!”
有人出声制止。
“我对身材火辣的女人没兴趣。我喜欢的是像刚开始膨胀的花苞般纤细的少女。”
“我要你们从这家饭店的逃生梯跳下去,演出小情侣殉情记。”
“梁先生,请让她回去。”
“塔斯克”举起酒杯。
我们禁不起任何失误。对方可是纵横国际的职业杀手。这次要是失手,别说是老爸,连我们都有生命危险。
“看来,光是抢走我的皮箱,你还不满意。”
门的彼端传来康子的说话声,以及“塔斯克”的低沉噪音。感觉好像是“塔斯克”正在责备康子。
“我爸和金礼教团没有任何关系。是一个叫琼的女间谍从你这里偷了毒药,向他下毒的。”
麻里姐的剃刀也好、康子的匕首也罢,在冴木侦探事务所附近,精通武器这一类无益于新娘课程的女子也太多了。
那是套房里的客厅,摆着沙发和茶几,没有床,窗边有吧台。
“塔斯克”坐在吧台,背对着我们。
“塔斯克”缓缓转身,戴戒指的手摇晃着白兰地酒杯,脸上并没有惊讶的表情。
“塔斯克”耸耸肩。
“……”
“对!由我来接待这位先生。”
康子微微点头。
“我会处理的……”
“梁先生。”我上前说道。
“琼?”
“塔斯克”摇摇头。
“我们知道你就是人称‘塔斯克’的制#毒师。我想救被你下毒的人。”
“刚才的事我很抱歉,因为没时间了,我只能那么做。”
即将被真正毒药夺走性命的,是可怜的阿隆和康子。
不对,奇怪,有问题。凉介老爸一年前就被下毒了吗?
依照我们先前所讨论的,康子劝由纪从浴室里出来,借口先让她回家,要求她离开那间套房。等她一出来,就换阿隆我溜进去。
“一年?”
“什么意田心?”
“塔斯克”的手动了一下。从右手的袖口滑出一个黑色金属管,握在掌心。
我避免发出任何声响,悄悄靠近一一八〇号的门。
门又关上,门炼被解开。康子走了进去。
“这一点我道歉。但无论如何,我必须把你的解药带回去。”
“也许吧。但是……”
“哦?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咦?”
不久,传出关门声,我探头出去。康子消失在一一八〇号房。
康子上前,迅速掀起裙子,抽出插在吊带袜上的白木刀。
“看样子,你们找错门路了。我不认识叫琼的女人,我吃饭的家伙也没被偷。”
我紧贴着电梯穿堂的墙壁。就算“塔斯克”走出一一八〇号房在走廊上探看,也不容易看到这个位置。
门铃响了。
“隆——”进了电梯以后,康子说:“好久没看到你这么正经了。”
“由纪……是我,康子。已经没事了,出来吧!”
由纪对于我们的计划完全不知情,万一说了什么让“塔斯克”听出康子与金礼教团无关的话,那就万事皆休了。
不久,听到咚咚声。康子正在敲浴室的门。
老爸根本没被下毒,这一切都是乔安妮排的。
“叮咚——”
“变态!杀人凶手!”
“你这个混蛋——”
“塔斯克”送客时,或许不像放人进去那么小心,说不定有机可乘。
“塔斯克”的视线有一瞬间转向门口。阿隆我想起过年期间,在家里连看了三天的橄榄球比赛,拼死擒抱。
只听咻的一声,有锐器刺进身后的钢门。
我顿时像弹簧般,朝“塔斯克”看似柔软的小腹猛力撞过去。
“塔斯克”的身体飞了起来,越过吧台,撞上窗边的酒架。骇人的毒针离开了他的手,抛向空中。
“塔斯克”远比我想象中耐打,尽管碎玻璃刺得他满脸鲜血,他仍然爬起来。
他伸出圆滚滚的拳头闪电一击,我立刻眼冒金星。
是拳法。其敏捷度与肥胖的身躯毫不相称,他灵活地送出一拳又一拳。
勉强以膝盖着地的我,察觉侧面飞来一记又快又狠的回旋踢,千钧一发之际,我屈身躲过,朝“塔斯克”的心窝使出一记直拳。
他以左肘轻易挡住我的直拳,以并拢的指尖戳刺我的咽喉。
剧痛让我在地板上翻滚。他实在太厉害了,我的拳击根本伤不了他。
“塔斯克”以滑步轻快地走近我,朝单膝跪地的我一踢。
既然如此,只好玉石俱焚了。我侧身以肩膀挨了这一脚,奋力伸长右手。
在冲击之下我差点被踹开,但右手抓住的东西撑住了我。
“塔斯克”大叫一声,因为我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的重要部位上。
他以手刀砍我右肩,我瞬间闪过,钻进他的双腿之间,牢牢抓住那个重要部位,绕到后面。可能是大肚腩的赘肉碍事,他伸手构不到下半身。
“小鬼!放手!”
谁要放啊。我用力一拧,“塔斯克”的身躯像一条上陆的鱼疯狂扭动。
“看我的!”
康子拿起掉落的酒瓶往他头上猛敲。
酒瓶发出沉闷的声响,碎了,而“塔斯克”也失去力道,软绵绵地瘫倒。
“先说清楚,我和金礼教团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个普通高中生。”
麻里姐大叫,还抱住我。
“要杀我?”
这份名单一公开,恐怕有很多人陷入恐慌。为数众多的企业、政治家,甚至国家政苻,委托“塔斯克”干过什么龌龊事,全都会被抖出来。
“对。虽然我刚才说没救,其实还是有可能。”
“看样子,我该返休了。”
“塔斯克”笑了笑。
“保险?”
5
“不是的。教祖派的干部基于营运教团的高度政治考虑,决定暗杀教祖。”
老爸得意地一笑。
“这怎么说得通?”康子说道。
“这种事办得到吗?”
“在你们的世界,返休就意味着死亡吧。”我把玩着那支毒针说道。
“哦……连康子都特地过来向我告别吗?”
我们爬上公寓的楼梯,门没锁。
“所以?”
“只不过寿命剩下两个小时了。琼那女人竟然搞错,给我下了十二个小时的毒。”
“我没有杀你的意思。”我很干脆地说道,“但是你得告诉我,你来日本的目的。”
“‘塔斯克’怎么样了?”
“就算我不动手,也有人会动手吧。”
“你打算做什么?要我背叛委托人吗?”
“也就是说,让他们以为教祖会在孙子满二十岁以前死亡?”
康子提出了相当敏锐的问题。
“阿隆!找到解药啦?”
“这家伙真怕死。”
“我知道。是金礼教团雇用你的,现在卧病不起的教祖就是中了你的毒。换句话说,你曾经受人之托,要教祖的命。所以我的问题是,这次的工作内容究竟是什么。”
我说道。我让他坐在沙发上,把毒针摆在他前面的茶几上。
“塔斯克”叹了一口气。
“塔斯克”点点头。
“不会。怪就怪在这里,我一点都不痛苦,没想到还能死得这么舒服。”
“这在教团内部也只有极少数人才知道。”
“原来如此。”
“意思是要他支持新教祖之后,再驾鹤西归?”
我悄悄走到床边,摸摸老爸的额头。
“把我的技术卖给大组织,以保障我的人身安全。”
“慢着,我不认识叫琼的女人,但是我和一个叫琳达的金发洋妞来往过几次。搞不好……”
“工作啊!”
“那个……我是由纪,我忘了拿外套……”
“你的脸怎么搞的?人找到了,却被海扁一顿?”
一副要哭的声音从门的彼端传来。顿时虚脱的我,在地上瘫成大字型。
我们用客房里的浴袍腰带把“塔斯克”绑起来,他在清醒之后这么问道。
妈妈桑圭子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她这一叫,连麻里姐都醒了。
“你父亲不是中了我的毒吗?”
“赌钱赢不了老爸,在女人方面好像也赢不了。”
康子生气了。“塔斯克”冷漠地抬头看她。
门铃再次响起。我的咽喉痛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以手势要康子去应门。
我载着康子回到圣特雷沙公寓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把老人家的性命当成橡皮圈,一下子拉长一下子缩短!”
“反教祖派知道这些行动?”
“塔斯克”翻着白眼昏了过去。
“哪位?”
“找到了。”
“很痛苦吗?”
“教祖有个儿子,原本应该继承衣钵。教祖现年已经八十几岁了,儿子也将近五十岁。但这对父子有很深的歧见,教祖不信任儿子,无论如何都不想把位子让给他。”
“这个嘛,该怎么办呢?”
我摇摇头。
老爸猛然睁眼。
“至今我受谁之托、杀过哪些人,我全列了名单,交给律师保管。”
“对!教团内部有迹象显示,要是教祖太长寿,反教祖派的儿子可能会独立。于是教祖派暗中运作,让教祖卧病在床,也让儿子那边有所期待。”
我总算放开他的胯下,无力地坐倒。
“怎么回事?”
康子讥笑他。我拿起毒针。
“当然不知道。”
“关于这一点,你已经回答过了。你说毒剂并没有被偷。”
“塔斯克”陷入沉默。
“所以我是栽在一个高中生手上?”“塔斯克”心有不甘地低声说道。
“金礼教团目前分裂成两派互斗,分别是教祖派和反教祖派。一年前委托我的是教祖派。”
“不。”
“我没事,烧已经退了。”老爸闭眼低声说道。
“有这么容易吗?”
“好吧,那就告诉你。我这次来日本,是为了延长濒死教祖的性命。”
“我们来交易吧。”“塔斯克”说道。
“为什么?”
不,他们知道。琼一定是受雇于反教祖派,前来妨碍“塔斯克”的工作。
不仅如此,她还希望抢到“塔斯克”的毒药,提早教祖的死期。我想一想,于是开口说:
“教祖派就是担心这一点,所以才委托我,把毒发时间改成两年零三天,也就是在孙子就任新教祖的仪式结束之后,让教祖多活三天。”
“所以教祖派拥立的是教祖的孙子。这个孙子不满二十岁。依金礼教团的法典,未满二十岁的人无法接受活神仙的仪式,也就没有资格当教祖。”
“找到了。”
“那就要靠解药了。”
“要是杀了我,你们就永远拿不到解药了。”
“办得到。不仅办得到,就连化解毒性也不是不可能。”
“为时两年、毒性一年以后才开始发作,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我轻轻开门,看到麻里姐趴在那张卷门桌睡着了,可能累了吧。老爸卧室的门敞开着,妈妈桑圭子在床边支着头睡着了。
“塔斯克”闭上眼睛。康子拿着湿毛巾替他擦拭满脸的鲜血。
“你们打算拿我怎么样?”
我抬头看向二楼。“冴木侦探事务所”的窗口灯火通明。
“你会确实完成你的工作。”
“塔斯克”点点头。
“我有保险。”
“对你而言,我们的误会造成了你的困扰,反正你干的是杀人行业,应该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吧。”
“可是,等孙子当上了新教祖,儿子还是会搞分裂独立吧?”
“那么来交易吧。把你的毒药交出来。”
康子把手上的碎酒瓶往地上一扔,朝大门走去。
“太好了!”
“叮咚——”
“你很聪明。比我至今见过的多数罪犯和探员都聪明多了。”
“还有人更聪明,我就是被她的计策耍得团团转。”
“把这个打进你的身体就行了,然后再替你松绑。”
“阿隆?你跑去哪里啦?”
“太好了!凉介不会死了!”
老爸一心以为自己会死。康子噗哧一声,差点笑出来。
“然而,我调制的毒药,会让教祖在孙子满二十岁的生日当天死去。”
“那也没关系。”
圭子也雀跃不已。
“不愧是阿隆!我爱你!”
连圭子也紧抱着我。
这感觉还真不赖。
“赶快,赶快喂凉介吃药。”
“嗯!”
办公室方向传来喀嚓声。接着——
“隆……”
康子以严肃的声音叫唤。
我们纷纷回头往办公室的方向看去。
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琼站在那里,以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指着康子的额头。
“琼!”
老爸挺起身子。
“辛苦你了。真有你的,竟然能从‘塔斯克’那里拿到解药。交给我吧。”
“你这女人……”
麻里姐脸色一变,往她走了一、两步。
消音器发出“砰”的一声,老爸枕边的台灯粉碎了。
在场者纷纷愣住了,私毫不敢动弹。
“‘塔斯克’的毒药在哪里?”琼温柔地笑着问道。
“可以给你,但要先让老爸吃解药。”
“隆,你认为那女人会把药瓶交给金礼教团的反教祖派吗?”康子问道。
不久,圣特雷沙公寓后方传来二五〇西西的摩托车引擎声,轰隆作响,随即远去。
“这个。其他都缠着灰色或黑色胶带。颜色的浓淡,代表不同的药效时间,对吧!”
老爸低声咆哮。
“你唆使我们跑腿以后,一直不在饭店里,应该在监视这栋公寓吧。”
琼露出了笑容。
“被你说中了。”
沉默的康子开口了。
琼拿起其中一支裹着白胶带的玻璃瓶。
“不愧是凉介。要是脑袋一开始就这么灵光,也不必忍受这场惊吓了……”
连老爸也大吃一惊。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我指指工作服的口袋。
“没错。不过,你不知道哪个是解药,所以把他的药全都带来了,是不是?”
老爸问道。
我向一脸莫名其妙的老爸等人说道,刻意摇晃手上的啤酒罐。
“你知道哪个是解药?”
“你慢慢拿出来,动作要轻。”
“金礼教团?什么跟什么啊?”
琼抛了一个飞吻,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我拿出一个长得很像铅笔盒的皮制药盒。
“我不那么说,你怎么会认真找‘塔斯克’呢!对不起啰,凉介。”
“给我滚!你这只狐狸精!”
老爸脸上的表情夹杂着愤怒与安心。
“这就告诉你,不过说来话长。”
老爸猛咬牙。
琼脖子一仰,笑了出来。
“打开。”
“会啊,一定会的。那些人巴不得要教祖的命,越快越好,因为那是‘塔斯克’的毒药……”
“最后一件事。打从一开始,你就锁定毒药,根本不想要解药,对吧!”
琼把药盒收进运动服,眨了眨眼。
“嘘!”
我照做了。
“聪明的boy,答对了。这个毒药的价值,在于能在准确的日期置人于死地,解药根本没有意义。”
“你连这些都査出来了。”
我以手指抵住嘴唇,蹲了下来,往卷门桌后方、旧沙发底下看去。
她拿走的那个药盒,里面的玻璃瓶装的都是解药。反教祖派想毒杀教祖,其实是救了教祖一命。
我一拉开拉辣,里面有好几支装着药物的玻璃瓶。
“药在哪里?”
“太棒了!这就是‘塔斯克’的毒药。”
“再说下去,你就得把我们统统收拾掉,所以接下来的话我不想听。赶快拿着你的毒药滚出去!”
琼露出醉人的笑容。
“我才没那么迷糊呢!不像躺在床上的某人。”
我点点头。
“当然,你也没被下毒,对吧!”
“隆……”
“后会有期了,凉介,我的爱人。”
窃听器装在沙发扶手底部。我把电池拆下后,说:
“因为我一直在追踪‘塔斯克’呀。不过,我绝不会让他发现我。”
老爸大骂。
“哎呀,你发现了?”
“琼……”
“谁要追你!”
我和“塔斯克”交易的条件,是要求他把玻璃瓶里的毒药换成解药。“塔斯克”这时候应该在前往机场的路上。
“琼,你给我记住。”
“放在那张桌子上。”
我说:“就是想听你亲口说。”
“怎么处理?!高价卖掉也是个好办法……”
“那么,各位,别动哦!要是谁敢追我,我可是会开枪的。”
“你说什么?!”
“因为我见过了‘塔斯克’。”
“放心吧,傻瓜。凉介没中毒,既不会受苦,也不会死。”
而且这起事件,还有连琼也不知道的小插曲。
枪口指向正要把手伸进裙子里的康子。康子只好放弃抽出那把木刀。
“交出来吧——不许动!”
我走到冰箱前,一边拿罐装啤酒一边说道。
“啊……,救人以后的啤酒真是格外可口啊!”
“OK,现在没问题了。”
“不要再说了!”老爸说道。
“是吗?那么,我去小钢珠店之前,在这里装了窃听器,你也发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