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現江湖的男人
《打工偵探》 · 大澤在昌 · 1.3萬 字
臺版 轉自 棒槌學堂
書源、掃描:東方雲起
OCR、校對:菜Knight
1
即使不是春天,眼皮卻有千斤重,整顆頭好像被強力膠黏在枕頭上,抬都抬不起來。
好不容易撐開眼皮,視野卻一片模糊。
好睏,這樣下去就算再睡上一、兩百年都沒問題。
我很清楚,這個緊要關頭不能再逃課,因爲我的出席天數快拉警報了。如果繼續曠課,就拿不到畢業證書。到時候,即使有國家公權力撐腰,也擠不進東大的窄門啦!
這就不妙了,我冒了無數危險——與殺手爲敵、與游擊隊打交道,還搞定了鱷魚——即將到手的銀杏校徽學生證可能會離我遠去。
身爲跑單幫客的兒子,克服了重重困難,即將成爲人生勝利者的冴木隆,卻面臨了人生藍圖出現裂痕的困境。
拚了!無論如何都要清醒,趕快起牀洗把臉,到“麻呂宇”喫免費早餐,搭地鐵前往都立K高中。
因爲人生始於起牀,成功始於腳踏實地的努力。
就算這麼躺下去,也不會有人叫我起牀。我昨天凌晨一點上牀之前,老爸還沒回來。這個時間,他八成還在外面鬼混,即使回來了,也一定鼾聲如雷。如果指望他,我離勝利者的康莊大道將會越來越遠。
起來,趕快起來!
我全神貫注地坐了起來,溫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
誰說秋夜漫長無際?
對於一個正在發育的高中生來說,夜晚永遠不夠長。
我終於坐了起來,用力伸了個懶腰。
保護美央公主,隨着叢林大戰落幕的萊依爾王室風波結束至今已經一個月。
離聯考只剩不到半年的時間了。在那場風波中,我爲老爸的委託人——國家公權力兩肋插刀,東大推甄入學幾乎十拿九穩了,沒想到班導昨天向我下了最後通牒。
“冴木隆,你想三年內唸完高中嗎?”
男人微微偏了偏頭代替道謝,從外套口袋裏拿出一個金色雪茄剪,剪下雪茄頭,然後以閃閃發亮的都彭打火機點燃。現在,恐怕只有在新宿的牛郎店纔看得到這種打火機。
老爸還是一如往常,身着棉質舊長褲、連帽上衣,滿臉胡碴。
他的嗓音低沉。
“看樣子,你這陣子沒辦法打工了。”
“哎喲,這種事,”圭子媽媽桑吹了吹塗過指甲油的指甲,“我並不想招攬更多生意,現在這樣就夠了。就算再宣傳也多不了幾個客人。”
他扮演的角色當然是“登陸日本的吸血鬼”,令人遺憾的是,星野先生並沒有點頭。
“總比成天不工作的中年人一大早喝波本酒好吧。”
即使經歷這麼多危險,爲什麼我依然沒有誤入歧途?
星野先生把一杯維也納咖啡放在男人面前。
“說朋友也沒什麼不對,我們的確對彼此瞭如指掌。”
媽媽桑圭子可能是基於母性,也有可能只是單純喜歡鬍子男,或喜歡冷硬派推理的程度不惜讓店名也沾上那種氣味。總之,她似乎對老爸有一種難以形容的欣賞。
我從回憶中清醒,瞄了一眼枕邊的鬧鐘。
我忍不住嗆他。還不是因爲他之前找我做東做西,我纔會曠課時數破錶。
我聽不太懂。
多虧房東兼一樓咖啡店“麻呂宇”的媽媽桑圭子對老爸情義相挺,以及目前仍在線上的內閣調查室副室長島津先生不時介紹工作給他,冴木家才免於流落街頭的命運。
而且,他是相貌出衆的美男子,圭子媽媽桑一看到他,忍不住睜大了眼。
他拿出來的不是雷管炸藥,而是和雷管差不多粗的雪茄。
至於被槍抵着頭的次數,已經多得數不清了。
聽到星野先生的招呼聲,我回頭一看,一名身穿銀灰色西裝的高個男正走向吧檯。
“不好意思……,可以抽嗎?”
“沒辦法沒辦法,總要唱完畢業歌以後才能做吧,拜!”
但是……
不過,生性溫和的阿隆並未懷恨在心,更沒有詛咒老師不得好死,依然在尖峯時段默默地擠上地鐵去上課。
“跟阿隆一樣。”男人說道。
“拜託,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我快畢不了業了。”
男人朝我露出微笑。他的微笑足以匹敵阿隆百萬級的笑容,媽媽桑發出陶醉的嘆息聲就是最佳證明。
“謝謝!”
時針無情地指向七點四十分。慘了,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阿隆,是你朋友嗎?”
老爸拿起酒杯,我從一旁搶了過來。還沒喫早餐,需要一點酒醒腦。
“啊?喔,當然可以,請隨意。”
目瞪口呆的媽媽桑如夢初醒般,慌忙遞上水杯。
老師居然只因爲我出席率太低這麼微不足道的理由,就想把我從人生的階梯推下去。
我還差點被霰彈槍轟掉腦袋,也中過毒箭,從汽油用盡的直升機掉進滿是鱷魚的沼澤裏。
“涼介呢?”
男人拿着雪茄,看向圭子媽媽桑。
話說回來,一個是脣紅齒白的富豪遺孀,一個是沒有任何家產的不良中年,兩人的家世背景天差地別。
放學後,我分別向準備去補習班、衝刺班的“螞蟻組”,以及正要去咖啡店、電玩中心、麻將館的“蟋蟀組”道別後,搭上了地鐵。
總之,這種型男不要說在傍晚的廣尾看不到,就連電視上也很少見。
我從書包拿出七星淡煙,一邊點火,一邊說道。
我完全搞不懂諜報員是什麼東西,不過,我想應該是有人相中他跑江湖磨練出來的語言能力和厚臉皮,以及在海外黑道也喫得開的人脈吧。
“身體不舒服嗎?”
“你在胡說什麼,涼介還很年輕。”
此人渾身散發出一種中年男人的成熟味道,一看就知道他是有錢的知識分子。他的輪廓很深,端正的五官乍看之下不像日本人。
星野先生緩緩地搖頭。
“你是我老爸的朋友嗎?”
我努力當一個平凡高中生,卻無法過平凡的高中生活,一切都要怪這個缺乏工作意願的頹廢老爸。
老爸面前擺着Wild Turkey的長頸瓶和威士忌酒杯,菸灰缸裏滿是菸蒂。他可能輸得一肚子火,所以睡不着覺吧。
我跳下牀,雙腳同時塞進褲管。穿長褲時不是兩隻腳輪流塞進褲管,而是雙腳同時穿進去,這是阿隆我爲數衆多的特技之一。
不止這些。
他越說越莫名其妙了。既然是老爸的舊識,就算現在拿出雷管炸藥點火,也沒什麼好驚訝的。
“哇!”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老爸居然一大早就一臉凝重地坐在桌旁抽菸。
“我很欣賞你的愛校精神。在三月結業式之前,你不可以再曠課、遲到,否則,愉快的第四年就會向你招手。”
一股香氣飄來,氣味高雅,也不會太濃郁。
“聽你在那裏鬼扯,根本是兩碼子事。”
“我的確要找冴木,不過現在不見他也沒關係。因爲剛好看到你在這裏,所以想跟你聊幾句。”
總之,後來他在廣尾聖特雷沙公寓開了一間偵探事務所。
“找我老爸有事嗎?”
媽媽桑圭子忙着塗指甲油,嘴巴卻沒閒着。如果說她和我老爸有什麼交集,那就是在他們身上完全找不到一絲適齡的“生活感”。
“那就恕我拒絕。”
媽媽桑和我都大驚失色地看着對方,只有星野先生泰然自若。
“星野先生,你應該去試一下,雖然不知能不能因此踏入電影界,但一定能夠吸引更多女大生。”
這時,“麻呂宇”大門上的鈴鐺響了。
“我實在愛死這裏了,但凡事要懂得見好就收,所以,我也無意戀棧……”
託她的福,我們父子倆得以在如今已成爲高級精華地段的廣尾有一個容身之處,房租更是享受“有錢就付,絕無催討”的超優惠方案。
男人緩緩轉頭看向我。我面前裝肉派的盤子已經空了,杯裏還剩下半杯維也納咖啡。
星野問:“喝點什麼?”
“不知道。還在睡吧,今天早上有點悶悶不樂。”
“不,不必了。我要忙店裏的事,但如果媽媽桑要我藉此機會替本店宣傳,那又另當別論了……”
媽媽桑臉頰泛紅地答道,男人對她笑了笑,然後看向我。
目前,店裏除了我以外,只有一對情侶。
男人以酷帥又不做作的優雅舉止,在我旁邊隔了一個座位坐下。
“喂,未成年一大早就喝波本酒好嗎?”
“呃!”
“不,沒見過耶。”
男人喝了一口,點了點頭。
男人依然露出酷帥的笑容。
人不可貌相,如果他真是老爸的友人,這傢伙也不是做什麼正當生意的。
“阿隆,你是不是也覺得很可惜?如果演得好,搞不好真的可以登上大銀幕。”
“請用。”
“也好啦,如果店裏的生意更忙,我就沒時間買衣服了。”
“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好學?難道學校裏來了穿緊身裙的女老師?”
回到廣尾聖特雷沙公寓,在“麻呂宇”品嚐酒保星野吸血鬼伯爵親手製作的肉派和維也納咖啡。
雖說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但恐怕全世界找不到第二個老爸會叫兒子背炸彈、僞裝成性變態,或是把兒子當作引蛇出洞的誘餌。這些都是我爲了家業,也就是身爲打工偵探的業務範圍。
我把飛行夾克挾在腋下,離開房間,衝進客廳兼辦公室。
“更年期吧。”
“嗯,滿不錯的咖啡豆。”
我聳聳肩。男人緩緩地把手伸進外套內側。
“在叢林裏轉迷糊了,連鬧鐘都不會用了嗎?”
星野吸血鬼伯爵具有白俄羅斯血統,之前附近女子大學的電影社邀請他在某部恐怖片裏擔任主角,那部電影將在學園祭時放映。
“歡迎光臨!”
“既然醒了,爲什麼不叫我?”
也就是私家偵探。
當然是因爲我誠懇真摯的人生觀發揮了驚人的效果。
“你應該不記得了,我上次見到你時,你還在喫奶嘴。”
一定是昨天打麻將輸慘了,整晚睡不好。
據說她家的三房一廳有一半放滿了她的衣服,這傳聞似乎不是空穴來風。
他戴着淺色墨鏡,頭髮往後梳,身高將近一百九十公分,並非只是體形高大,胸膛也很厚實。雖然比大力士略遜一籌,但顯然有練過,渾身找不到一絲贅肉。
我連我媽的長相都沒看過,從小和不良老爸冴木涼介相依爲命。據說他當過“商社職員”、“石油商人”、“自由撰稿人”,還做過“跑單幫”這種莫名其妙的生意,最後甚至成了“諜報員”。
媽媽桑放聲笑了起來。我有點受傷,瞪着對方。
“喔,可以,請坐……”
“可以坐這裏嗎?”
我撂下這句話,便打開了玄關門。門上有幾個字,與我家窗外霓虹燈招牌上的手寫字“SAIKI IIGATION”一樣。
“阿隆,現在幾年級了?”
“高三。”
“那應該很忙嘍?”
“嗯……,見仁見智啦。”
我只能這麼回答。
男人猛地探身向前,墨鏡後方的那雙眼睛注視着我。
難道他也像不少美男子一樣,是個雙性戀!?
“你出過國嗎?”
“去過幾次。”
“最近呢?”
“去了一趟東南亞的萊依爾。”
“喔……”
男人噴吐了一口煙。
“好玩嗎?”
“見仁見智嘍。”
我還是隻能這麼回答。
“有沒有遇到危險?”
“遇過幾次。”
“沒有因此討厭出國嗎?”
我再度聳聳肩。
之前,我們曾經多次因爲老爸的舊識捲入是非。
“謝謝!這麼好喝的維也納咖啡,感激不盡。”
“你怎麼回答?”
“不用找了,請冴木喝杯好喝的咖啡吧……”
“對,和某人不一樣,是個很酷的中年人。”
“纔不是咧!傍晚有個你的舊識來找你。”
男人從懷裏掏出一隻薄薄的皮夾,把一張嶄新得可以當紙刀的萬圓大鈔放在吧檯角落。
他的穿著也和早上不一樣,不知何時換了外套。
藤堂雖然與老爸有利害衝突,但他做的是違法生意,所以算是罪有應得。
老爸忍不住露出苦笑。
“真做作啊!”
“我只是運氣好。”
“不……,沒事。謝謝你,很高興跟你聊天。”
“別想歪了,總之,一方面因爲你的出席天數有問題,我勸你忘了那傢伙,忘了關於他的一切。”
當我推開“麻呂宇”的玻璃門時,那男人剛好上了停在門口那輛車的後座。
“對方說什麼?”
“他說的沒錯,這裏的確不適合跟他重逢。如果再見到他,不管是什麼地方……”
他不是從樓上下來,而是從外頭進來的,可見他不是在家睡覺。
“怎麼回事?”
“……都會變成地獄。”
“請涼介……?”
我和媽媽桑異口同聲地叫了起來,老爸一臉訝異。
“好帥——”
“怎麼了?怎麼一副好像遇上殺父仇人的表情。”
“我,我和他不適合在有美女的地方重逢。”
“跟你說也沒用。不過,你要小心這傢伙,他比誰都危險。以後即使遇到他,也不要跟他打交道。”
況且,我從沒聽老爸說過“地獄”這個字眼,我和他住在一起這麼多年,也從不覺得他感受過危險。
男人語重心長地說道。
老爸幽幽地吐出這句話。
怎麼辦……
在“麻呂宇”喫過晚餐後,我先回到樓上。老爸仍然一臉愁容地喝着啤酒。
“結果呢?”
2
“怎麼了?難道有急性子的委託人上門嗎?我看店裏並沒有被破壞……”
兩小時後,老爸纔出現在“麻呂宇”。
我點點頭,老爸把抽到一半的煙折成兩半。
老爸的聲音變得更低沉。
“他沒說名字,還說報姓名沒有意義。”
我還來不及開口,媽媽桑說道。她扭動身軀,臉上仍泛着紅暈。
“問你什麼?”
星野先生靜靜地補充道。
“在我和冴木打滾的世界裏,名字根本毫無意義。”
“怎麼了?”
“果然還活着。”
“沒說什麼,只說不急着跟你見面,還問了我很多事。”
老爸瞇起眼睛。
“一點都不誇張!對他來說,你這種小鬼是絕佳材料。”
一身制服的司機爲他關上車門,利落地坐上駕駛座。
男人脫口說出這麼一句讓人起雞皮疙瘩的話,然後恭敬地握了握圭子媽媽桑的玉手。
“也是有人只有運氣。”
那是勞斯萊斯的“幻影”(注:Rolls-Royce Phantom是由英國勞斯萊斯於二○○三年量產的高級自排轎車,其底盤、車身、內裝全部是獨家特製並帶有濃厚傳承風格。)。
“沒錯。”
“你說的對,但你還是平安回來了,也就是說,你克服了這些險境。”
“不,冴木能力強,真的很強。正因爲這樣……”
男人點頭笑了起來。
一個是東南亞毒梟之子,爲了報殺父之仇,追到日本,想取老爸的性命。
他握着我的手站了起來,看着圭子媽媽桑。
“對了,他還說,跟你重逢時,不適合有像媽媽桑這樣的美女在場。”
語畢,他便轉身離開了。我和媽媽桑互看了一眼,遲疑了一秒,我立刻追了上去。
我無可奈何地點點頭。既然向來漫不經心的老爸這麼說,可見得那個做作的中年人和老爸從前可能有過節。
老爸有點驚訝,在我身邊坐了下來。也沒打聲招呼,就擅自拿了一根我的七星淡煙。
“跟勞勃·狄尼洛有點像。”
“……他是仇人。”
“應該是古巴的La a。”
“老朋友嗎?”我問道。
“如果真有危險,不管我討不討厭,都會找上門。如果可以掉頭就走,那就不算是真正的危險。”
“不是普通的做作,而是超級做作,還抽那麼粗的雪茄……”
老爸用力抿嘴,凝望半空中,用力呼吸,似乎正在拚命剋制。
“就這樣,他很做作地說,好運屬於優秀的人,還拿出一張萬圓大鈔,說找零請你喝咖啡……。還有,他坐的是有司機的勞斯萊斯,還有……”
“媽的……”
“很高大的帥哥嗎?”
對方太年輕,不可能是老爸的殺父仇人,即使比老爸大幾歲,頂多也只有四十七、八歲。
“嗯。”
老爸突然激動了起來。
媽媽桑快暈厥了。
“好運往往屬於優秀的人。”
“誰的仇人?”
老爸那兩次都面臨生命危險,卻不像今天這樣大驚失色。
“你喔……”
“他對美少年有興趣嗎?”
“舊識?叫什麼名字?”
另一個是日本人,雖然不知道本名叫什麼,但對方自稱叫藤堂,是老爸跑單幫時期的夥伴。雙方恢復自由之身後,在多起案子中發生利害衝突,最後在決鬥時,成爲老爸的槍下亡魂。
媽媽桑陶醉地說道。
“不不不,別客氣。呃,要不要在這裏等涼介——不,冴木先生……”
“我嗎?這件外套真有這麼好看嗎?”
我忍不住張大了嘴。
我對着天花板說,男人則搖搖頭。
媽媽桑猛然驚醒般問道。
難道那男人是老爸無法原諒的宿敵嗎?
老爸只對我這句話點頭表示同意。
男人伸出右手,我發現他手上戴了一隻藍寶石戒指。
老爸納悶地看着我。
“對,我昨天聽到他的消息,還以爲有人亂放話。不,是我決定這麼想,沒想到原來真有其事。”
“怎麼了?”
我問道。
“涼介!” “老爸!”
老爸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他注視着我。
“說話拐彎抹角,一身貴族裝扮嗎?”
老爸目不轉睛地看着我。
男人微笑,緩緩地搖頭。
“會不會太誇張了?”
“就隨口說說,出了幾次國,也遇過危險,但運氣還不錯。”
“問我有沒有去過國外,有沒有遇過危險。”
“要不要告訴他是哪一位請客?”
對了……。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從沒聽過老爸聊起自己的身世。
我和老爸到底有沒有血緣關係也是個謎,他從沒提過我的爺爺、奶奶,甚至從來沒告訴過我,他是在哪裏出生、從小是怎麼長大的。
即使問他,他也總是顧左右而言他,但還是值得一試。
我用功了三個小時(姑且算有啦),老爸一回到二樓,我便走出房間。
老爸一臉憂鬱地坐在卷門書桌前,靠上椅背,有氣無力地將雙腳擱在桌上。
他叼了一支沒點着的煙。
我坐在他對面那張即將報廢的沙發上,他的眼珠子連轉都沒轉。
好一會兒,我和老爸默然相對而坐。
終於,老爸緩緩轉頭看向我。
“幹嘛?”
“我一直想問一件事,老爸是在怎樣的環境下成長的?”
“家裏一堆傭人,有司機送我上學,睡覺時還有奶媽相伴,這樣你滿意嗎?”
我嘆了一口氣。
“果然是白癡纔會問你這種事。”
“爲什麼想知道?”
“沒什麼,隨便問問。”
“改天再告訴你。”
“改天是哪天?”
“就改天嘍。”
“我就知道。”
“什麼意思?”
“一點都不像。”
“好傷心,我在妳眼中只是小鬼嗎?”
原來是老爸的老朋友,與國家公權力有密切關係。
老爸出門了。
“我出去一下,可能會晚一點回來。”
“阿隆嗎?我是島津。”
老爸面不改色。
“我好怕呀。”
麻裏姊問道,我搖搖頭。到了“女王”,並沒看到包括老爸在內的任何熟面孔。國家公權力一行人應該已經進去了。
“去把妹。”
我打開一罐,一口氣喝了三分之一,把另一罐放到桌上。
而且,說一旦見面宛如置身地獄的男人,居然是老爸的哥哥。
“嗯,還算差強人意。”
“那就麻煩你了,你跟他說,‘那個男人希望和我們接觸’,如果冴木有興趣,今晚十二點到‘女王’俱樂部。”
“麻裏姊,拜託妳想辦法把那張會員證弄到手。”
她拿出一張很像透明底片的卡片,似乎就是會員證。
“是嗎?”
麻裏姊剛好在家裏寫報告,真是天助我也。我簡單地說明情況,說服她瞞着老爸和我一起去“女王”。
“怎麼可能!?他的夢想是跟我一起開律師事務所。”
我捂住聽筒,看着老爸說:“是島津先生。”
“你要去嗎?”
他不置可否。
然而,大樓附近仍停滿了法拉利、保時捷、捷豹和奔馳車,簡直就像高級車的展場。
“那——”
不同於那些迷戀Pinky & Dianne和JUNKO SHIMADA的女大生,她以一身直筒褲裝現身。
我把麻裏姊借來的卡片遞到一名恭敬鞠躬的黑制服男面前。黑制服男把卡片放在一臺像是小型幻燈片放映機的儀器前。
老爸“噗咻”一聲打開啤酒罐後叫住我。
左顧右盼老半天卻沒看到,那個男人應該還沒到,不然就是司機把車子停在遠處待命。
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我剛好在旁邊,順手拎起聽筒。
“真可憐。”
麻裏姊說完便掛了電話,這句話反而讓我更無法平靜。
“不知道……”
“島津先生好像知道你在家。”
總之,老爸不對勁。
“對方知道妳的過去嗎?”
我問道,老爸輕輕笑了。
快十一點的時候,老爸來敲我的房門。
麻裏姊吐露了和我相同的想法。
“你真幽默。”
“是嗎……?有事要告訴他。”
無奈之餘,我只好親自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我打給我的家教——有時候也是得力助手的麻裏姊。
“又不是去闖關。不過,涼介的事倒是令人擔心。”
太不尋常了。他平常出門時,從來不說早歸還是晚回。
“咦?你怎麼躲在這裏?!”
“知道了。”
本來想問“爲什麼”,但即使是父子,我還不至於神經大條到繼續追問。
“幹嘛?”
我掛上電話以後,轉告島津先生的“留言”
麻裏姊聽到我的話,喫喫笑了起來,把手伸進Loewe肩揹包裏。
“來一罐吧。”
“?”
“要喝嗎?”
“沒什麼。”
老爸以黯然的眼神望着我,默默地點頭。
“貸款還剩下一半。”
“我來轉告吧。”
麻裏姊檢查我的裝扮;分十二期付款的川久保玲西裝讓我看起來至少超過二十歲。
“去青山嗎?”
我收起日本史參考書,叼了一根菸。實在太詭異了。
我騎着心愛的機車,比約定時間提早到了“女王”的門口,尋找那輛勞斯萊斯。
“考生不可以把精力花在自慰以外的事情上。”
麻裏姊是國立大學法學院的女大生,之前可是飆車族的大姊頭,紀錄輝煌。她有着連模特兒也自嘆不如的天使面孔和魔鬼身材,追求她的男人多得像蒼蠅,但她不知喫錯了什麼藥,偏偏對老爸情有獨鍾。一心希望師徒之情昇華到男女之愛的我,還爲此傷透了心。
說着,我搖搖頭站起來,從廚房冰箱拿出永不缺貨的百威啤酒。
“要不要陪你?”
大樓的一樓以上是進口車的展示屋和設計事務所,都是充滿現代感的辦公建築,只有地下室是餐廳酒吧。因此,除了展示屋,整棟大樓早已熄燈。
從青山的二四六大道,經過青山小學,隔街某棟大樓的地下室就是“女王”。
我想了一下,探頭朝辦公室裏張望,沒有什麼特別的變化。當然,即使此生無緣再見,他也不可能留下字條這種東西。
“那我走嘍。”
他似乎真的在覈對,然後面無笑容地說:
對他來說,幾個月或幾年的時間才稱得上是“晚”。
“那,一個小時以後在‘女王’門口見嘍?”
“你好,這裏是冴木偵探事務所。”
3
“喂。”
十二點十分,麻裏姊步下出租車。
夜店入口有一道鑲着玻璃的對開大門,推開便可看到後方的樓梯,前面的寄物櫃檯有人負責驗卡。
“涼介呢?”
麻裏姊驚訝地回頭看我。不適合體長腿短的日本人穿的褲裝,在她身上卻特別有型,阿隆我是內行人,知道她絕對不是以厚墊高跟鞋來修飾腿長。
老爸穿上最稱頭的Cerruti西裝。
“不規矩一點,當心我把你丟進海里喂鯊魚。”
那句“可能會晚一點回來”,應該有特別的意思。
“但他就是我哥。”
“幹嘛?”
聽到“女王”俱樂部時,我微微挑了挑眉。那是青山一家最時尚的會員制夜店,會員都是時下當紅的藝術家、藝人、大使之類的名人或有錢人,也就是現代的特權階級。
“你白天見到的男人……”
我一屁股坐到老爸的書桌上,拿起電話。
“歡迎光臨!”
“爲了借這張卡,還得答應對方後天陪他開車兜風。”
“真的假的?”
我趕緊坐回書桌前,回頭問道。
爲了潛入“女王”,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名漂亮女伴。
好一會兒,我說不出話來,因爲我從沒見過老爸的親戚。
老爸低聲說道,眼神空洞地望着半空中。
這時,我恍然大悟。島津先生說的“那個男人”,應該就是傍晚來找我的那個人。
針織短外套底下是一件蠶絲襯衫,搭配香奈兒絲巾。
“是我哥。”
比方說,一、兩天不回家。不,如果只是一、兩天,他不會這麼說。
“‘女王’嗎?我記得上次有個K大的蠢蛋在我面前炫耀會員證。”
“對不起,不知道他在麻將館還是哪裏。”
麻裏姊一頭及屑的浪漫鬈髮,邁着輕盈步伐走向“女王”門口,我從電線杆後方走了出來。
“當然不是。你不像涼介,是可以獨當一面的大人了。”
“OK,穿得成熟一點,別讓人家識破你是高中生。”
“說我不在。”
“是堀江先生嗎?”
原來那個夢想和麻裏姊一起開事務所的可憐K大生姓堀江。
我假裝是紈絝子弟,傲慢地點點頭。
黑制服男抽出卡片,交給在一旁等候的燕尾服女生。
“替堀江先生帶位。”
我在一旁抽走卡片。
“不用,我是常客,自己會找位子。”
兩名黑制服男訝異地看着我。萬一他們剛好把我帶到老爸座位旁邊,我就死定了。
眼下必須確保行動自由。
我朝黑制服男點點頭,意思是說:“明瞭了吧!”
“知道了。如果您有中意的座位,請告訴服務生。”
“謝啦!”
說着,我拉起麻裏姊的手臂。
走下樓梯,店內播放“槍炮與玫瑰”的歌曲籠罩着我們。麻裏姊向我咬耳朵說:
“哇!這裏你真的很熟嗎?”
“怎麼可能嘛!”
“你真是夠了。”
地下室很寬敞,中央擺着充滿現代藝術氣息的巨大雕刻品,反射着聚光燈,宛如哥斯拉把東京鐵塔和摩天大樓揉成一個球狀物。地板鋪着大理石。
圓形吧檯繞着牆,一些看起來像業界大哥大姊的客人正在喝酒。
我環視一週,沒看到熟面孔。
礦泉水送上來時,我喝了兩口。此時,兩名男子撥開人羣走進店內的模樣引起我注意。那兩人很年輕,看上去二十出頭,穿着名牌西裝,但模樣與在場的其它客人格格不入。
其中一人不是日本人,一身古銅色皮膚,五官輪廓很深。他們小心翼翼地觀察店內情況,避免經過那排聚光燈的正下方。然後,他們互望點點頭,走回樓梯口。
麻裏姊悄聲說道。我點點頭。看來,會談還沒開始。
我把臉埋在麻裏姊香噴噴的頭髮上,嘴巴貼着她的頸子。
我放開麻裏姊。
“沒關係,反正早就料到了,我自有妙計。”
中心是KGB(克格勃),蘭利代表CIA,這是東西兩大諜報員的大本營。
“別問那麼多,走吧。”
“怎麼辦?”
幸好用來區隔包廂的擺設物都很大,雙手無法環抱,只要躲在後面,也不會被鄰座的人發現。
“因爲友情。你這種人不可能瞭解的。”
“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OK,去看看。”
一陣短暫的沉默,傳來那個男人的聲音。
男人發出訕笑。
“真有那麼糟嗎?”
“恕我拒絕。我們不需要。”
姑且不論剛纔聽到的內容事關重大,麻裏姊對我投懷送抱的感覺真不賴。
我向麻裏姊打了聲招呼,走進化妝室,以水沾溼頭髮,往後抓梳幾下,立刻變成油裏油氣的飛機頭,再從西裝內袋拿出墨鏡戴上,看了一眼鏡子。
“別說蠢話!他們有什麼屁用!只會搞得人仰馬翻,還想把一切佔爲己有。”
我躲在麻裏姊身後,走過了那道光簾。
男人經過那排聚光燈底下。
“但是……”
“我是不知道你和冴木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不過我警告你,可別在這個地方亂來!”
“我是明知不可能的,這其中的利害關係太複雜了。”
“等我一下。”
“真遺憾……,那我去拜託冴木好了。”
他們一起走下入口階梯,一走進店裏就分了開來。
後方的確有一道樓梯,往上往下都是包廂席,由幾個擺設做出隔間。
擺設物後方並沒有傳來交談聲。
麻裏姊看到從化妝室走出來的我,皺起眉頭。
與那個做作男同行的年輕男子問道。
一陣沉默之後,男人開了口。
不一會兒,他們和另一個男人下樓。
服務生走過來,麻裏姊點了Perrier礦泉水和琴湯尼。她似乎不打算讓未成年者碰酒。
“你不該來的,萬一被冴木看到,後果不堪設想。”
“那當然,你也不想想自己做了什麼!”
老爸不在,只有島津先生和兩名屬下,我以前見過他們。那個做作男也不在場。
男人間道。
島津先生冷冷地說道。
“不用解釋了,我只想知道你找我有什麼事。”
我小聲嘀咕着,嘆了口氣。
“船到橋頭自然直。不好意思。”
“今天下午,我去了冴木的公寓一趟。”
“我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會放過我。”
“那我要走了。”
島津先生說道。他的語氣很嚴厲。
“是嗎?如果你願意幫我,我也會有相對的回報。”
雖然逃不過老爸的眼,但島津先生和其它人應該認不出來。島津先生從沒見過我穿得這麼正經八百,只要經過那排聚光燈,店裏光線昏暗,應該不會被認出來。
天花板有整排很亮的聚光燈照在樓層的交界處,剛好形成一道光簾擋住了。
我讓麻裏姊坐在靠近入口的座位,以方便我觀察走動的客人。店裏漸漸熱鬧了起來,客人將近有一百人吧。
“喂!你幹嘛——”
“當然不是,裏面還有包廂。”
包括島津先生在內,老爸和他哥哥都是從事危險生意的行家,照常理來說,絕對會坐在隨時能夠還擊的位置。
我對着麻裏姊大叫。這和美術社在社團室裏開派對沒什麼兩樣嘛!
我尋找燈光照不到的死角。
沒有。
“嗯,目前只有這些。”
“涼介不在。”
“——你要說的話都說完了嗎?”
後面傳來島津先生起身的聲響,這就是我正在警戒的事。
“白癡。”
“所以,很遺憾,我們國家跟你沒有任何關係。”
“出了一些差錯。”
那個男人說道。島津先生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這家店只有這樣!?”
男人上樓後說道。
“那你找錯人了,我可沒提供這項服務。”
“如果是來向你求助的呢?”
島津先生說道。
背靠背的皮沙發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他們似乎坐了下來。
我從麻裏姊的髮絲之間看着島津先生帶着兩名部下離去。
“好久不見。”
真是危言聳聽,但聽到蘭利這個名字,我終於知道他們在講什麼了。
“你怎麼了?”
我走向麻裏姊指的方向。
我對麻裏姊咬耳朵。
“而且,一旦中心有動靜,蘭利不可能袖手旁觀,到時候反而會演變成戰爭。”
“爲什麼?”
“當然說了。”
對方就是在“麻呂宇”現身的男人——老爸的哥哥。
“別妄想了,難道你想被冴木幹掉嗎?”
“還是拜託中心的人……”
看來,想上樓只能碰運氣了。
我立刻抱住麻裏姊。
我看了手錶一眼,離約定時間已經過了三十分鐘。
他們到底在樓上還是樓下的包廂?關於這個問題,我倒是有一點想法。
背後傳來咔嚓一聲,他似乎拿出了雪茄。不一會兒,香味也飄到了我們的座位。
“……”
島津先生站起來,這次換麻裏姊抱住我。
不過,從那一排聚光燈底下經過時,就會無所遁形。
“別問,先別說話。”
“你見到冴木了嗎?”
既然有了結論,接下來就是如何接近他們。
只要那些人不站起來張望,就不會看到我。
他們的體形高大結實,而且面無表情。此外,兩人明明是一起來的,卻相距有五公尺遠。
“別傻了,冴木不可能幫你,他最痛恨你這種人了。”
如果坐在地下室,一旦店裏發生什麼事,很難掌握狀況。所以,我認爲他們會坐在高處。
麻裏姊微微臉紅地小聲說道。
“不,他剛好出門了。我見到他兒子阿隆,那孩子是塊料。”
“真是夠了。”
“你通知冴木今晚的約了嗎?”
“當然,比毒販和軍火商更惡劣。”
“真是毫不留情啊。”
不出所料,幾名與這家店的氣氛格格不入的深色西裝男子坐在最裏面的包廂。我瞥到他們,迅速坐到後方的位子,那裏正好空着。
“多坐無益,閃人。”
我就在等待這一刻。第三次,我和麻裏姊抱在一起。
我目送那個做作男帶着兩個年輕人離去。
“喂,到底要抱多久?”
聽到麻裏姊尖聲質問,我終於依依不捨地鬆開了手。
“氣氛正好呢!”
“說什麼鬼話,走吧!”
“去哪裏?”
“趕快去找涼介,把剛纔的事告訴他。”
“那些內容也太離奇了。”
“但,可以確定這件事與涼介有關,我們當然不能袖手旁觀。”
麻裏姊似乎關心老爸更勝於我。
“嘿嘿,但他出門時說要去把妹哦。”
麻裏姊猛然回頭看着我。
“他真的這麼說?”
“考生怎麼可能說謊?”
麻裏姊用力咬着嘴脣,看起來兇悍卻很性感。
她不發一語地站起來,大步走向大廳。
“等等我嘛。”
我無可奈何,只好跟了上去。
老爸也瞄準那輛車。
此時,傳來嘰嘰嘰的剎車聲。
我衝到馬路中央,剛好擋在兩組人馬之間。
麻裏姊說着,站在收銀臺前面。
“粕谷……”
老爸看到那輛車,連續開了好幾槍,擋風玻璃頓時一片雪花。這景象宛如慢動作般烙印在我眼底。
“我陪妳。”
保護那個粕谷的其中一名年輕男子,把槍口移向那輛車,連開了好幾槍。
“不用了。”
老爸正緩緩回頭,右手伸進上衣內側。
剛纔那個男人和兩名年輕手下站在馬路上,電線杆後方剛好位在他們看不到的死角。
進口車展示場的巨大櫥窗化成無數玻璃碎片掉落。
我拉着麻裏姊的手臂,躲到門後伸手一指。
中槍了!
“阿隆!別過來!”
正當我腦中掠過這個念頭時,老爸跪在地上開槍。
我聳聳肩,推開大門。搞不懂麻裏姊爲什麼突然生氣?
老爸的右手抽出來時,手裏握着一把不知從哪弄來的左輪手槍。
下一剎那,滑過來的車尾掃到我。
我將視線移回老爸身上。
我整個人彈向粕谷他們的方向。
“阿隆,你可以回去了。”
“電線杆。”
“什麼事?”
麻裏姊邊走邊說道。
聽到老爸的叫聲,馬路上那三個人頓時愣住。老爸喊的是中間那個男人。
我在地上打滾,撞到護欄才停下來。抬頭一看,粕谷的保鏢正以槍口對準我。
“我來結帳。”
我聽到老爸大叫。
老爸從電線杆後方緩緩地走出來,舉起了槍。
我聳聳肩,搶在她之前衝上階梯。
“那妳呢?”
有個人站在我剛纔躲的那根電線杆後面,背對着我們,微微低頭。
我看到後座有兩個男人,他們都拿着小型衝鋒槍。
然後我重重地摔在柏油路上,忍不住屏住呼吸。
一陣槍林彈雨襲向老爸掩身的電線杆,冒出無數火花。
我點點頭。
我和車子之間的距離不到十公尺。
我倒抽了一口氣。
“但事關重大……”
老爸的子彈把車後座的槍手打得向後仰。
“阿隆!”
“我去找涼介。”
下一秒,靠近我們這一側的黝黑男子從懷裏掏出自動手槍。
“老爸!”
我忍不住大叫並衝了出去。
“阿隆,你是考生,哪有這種閒工夫?”
兩個年輕人好像保鏢似地站在那男人的兩旁,看樣子正在等候司機開車過來。他們伸長了脖子,望着馬路的遠方。
老爸瞥了我一眼。槍聲響起,他一個轉身。
老爸跪在地上。
然後,我昏了過去。
“那不是涼介嗎?”
被打碎的擋風玻璃內側,有一個喉頭部位染滿鮮血的男人往後仰,車子打滑,朝我的方向衝過來。
麻裏姊走到通往出口的樓梯中央,停了下來。
“老爸!”
黝黑男子的右屑被子彈打穿,鮮血噴了出來。
“麻裏姊!”
“咻咻咻!”一陣槍聲響起,“女王”的大門多了一排彈孔。
一輛車以驚人的速度衝了過來。
老爸大叫,臉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一踏出大門,我立刻停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