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灰姑娘男孩

以手持長槍的要領舉起木棒，五號緩緩地往前踏出半步。

木棒的前端纏着浸了藍色墨水的布條，每當受到五號攻擊，我——也就是林布爾姆身上的藍點就會隨之增加。

「雖然還不到出神入化的程度，但五號的拳法造詣依然不容小覷。紅帽隊的隊員之中，就屬他的肉搏戰技最爲高強。」

一○號大略的說明之後。

「請先試着閃避五號的攻擊，時間是一分鐘。」

這就是一○號所擬定的特訓之一。

光是單純的閃避，應該不成問題吧，

沒錯，這就是我的想法。只要相準時機啓動反重力飛行系統，就不信躲不過五號的攻擊。

當然，這只是理論上的推測。

事實證明根本是猝不及防。反重力飛行系統纔剛啓動，五號的槍尖就已經觸及我的身體。偏偏又不能讓飛行系統長時間保持在開啓狀態，當初拉芬潔兒被童話王國綁架的時候，就已經證明這個方法不可行了。

「時間到！」

握着碼錶的一○號大聲宣佈。

一分鐘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在這不長不短的一分鐘之內，我的身體已經被染成了藍色。更精確的說法就是，我完全無法閃避五號的攻擊，一次也沒有。

「相信你也很清楚，白虎的攻擊速度比五號快上好幾倍。」

對於曾經在白虎手上喫過悶虧的我而言，這的確是無法反駁的事實。

「……慚愧。」

「別這麼說，一切纔剛開始而已。基本上，所有的戰鬥都不外乎是情報戰，這點請牢記在心。」

「……言之有理。據說白虎就曾經鉅細靡遺地調查過我的資料。」

「這是可以想像的。只要掌握敵人的資料或是動作上的習慣，自然可以收到制敵機先的效果。就這層意義而言，在上一場對決之中，林布爾姆一開始就處於相當不利的狀態。不過，這並不是我想要表達的重點。」

「我?」

「嗯，這部電影好像不錯。」

「嗯，看來似乎逐漸習慣了。五號，從明天開始加入假動作。」

「……呃?」

我不禁微微苦笑，看來真是我想太多了。

「會嗎?這幾天她倒是滿安分的。」

一○號的理論依據相當清楚，並不難理解。

然而，理論歸理論，一下子對我做出這種高難度的要求，會不會太誇張了一點呢?

今天是我跟千紗一起看電影的日子。

「沒關係，是我太早到了。」

打工結束之後，有棲來到基地採視我的特訓情況。看到我全身上下的藍點之後，不禁有感而發。只見她將收納打工制服的揹包和學校的書包放在一邊，替我擦拭身上的藥水。

「既然分量都一樣，選、選擇那種不是比較划算嗎?」

第一學期的期末考逐漸逼近，這也意味着暑假近了。

……不會吧?

擦拭鱗片的同時，千紗也難掩內心的不安。

除了閃避五號的槍尖之外，還包括了利用反重力飛行系統左右反覆踏步、利用醫生製作的林布爾姆專用三〇機炮所展開的射擊訓練、以及三〇機炮的操作、維修、保養講座。

「別、別這麼說，我並不介意！反倒是你……」

「呃……」

「好，往電影院前進吧！」

進入電影院之後，正前方是售票處，右手邊則是精品店以及用來打發時間的咖啡廳。售票處的旁邊是販賣爆米花以及飲料的攤位，再往裏面走幾步，則是放映廳的入口。

一○號話聲甫落，我連忙屈膝沉腰，預先做好準備。

「剛剛排隊買票的時候，我好像看見魚住的背影。」

該怎麼說纔好呢?雖然沒有迫切的危機，我卻有一種麻煩事愈來愈多的感覺。

「這個……大概三小時吧！」

片名是『愛情的結局』，該不會是男女主角相約私奔吧?看起來應該是歌頌愛情的浪漫小品。

「別可是了，電影就快開演了呢，動作快點，否則就來不及了。」

爲了隱藏手臂上的繃帶，本來想穿長袖上衣赴約，不過這無疑是自殺的行徑。反正臉上還貼着兩三塊紗布，手臂的繃帶是否應該遮掩，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了。

「……？」

「不是啦，純粹只是我太早到了而已。」

千紗的眼神四處遊移。

關閉開關之前，必須先以溼毛巾清除藍色的墨水。

可是，我的微笑並未化解她們兩人的不安，這下子可傷腦筋了。

唔，被看穿了，難道他會讀心術嗎?

可是——

「是沒錯啦，可是我以爲你不喜歡兩人喫同一桶爆米花，所以……」

「你看，那個人的頭髮也染成褐色的。」

其實，我買給千紗的爆米花是墨西哥超辣口味，辛辣的程度令人懷疑那到底還算不算是爆米花。而且，根據過去的慣例，千紗一定還會撒上一些奇怪的粉末，所以打死我也不敢跟千紗享用同一桶爆米花。

我看了看手錶，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抵達影城附設的購物廣場之後，這才發現千紗早已坐在長椅上等候多時了。

「可是……」

「沒錯，我也有同感。我不是不能體會你想要變得更強的決心，不過現在應該專心養傷纔是。」

「抱歉，等多久了?」

「這很難說，搞不好明天就得再度對上白虎了呢！」

*

轉移話題，而且轉得很硬。

「咦？是我記錯了時間嗎？怎麼不打電話給我……」

千紗神情忸怩，低頭看着腳邊。

於是我走向千紗。

幸好當初選擇的是看電影，萬一是爬山或踏青，不被烤成人乾纔怪。

「這個……也不見得就是小八……」

「……？」

「咦?飲料和爆米花應該也由我出錢吧?」

即使是被命中的攻擊，也有幾成的機率是早已預測到、只是來不及反應罷了，而且比例在逐漸增加中。

去除墨水之後，我關閉變身開關，恢復人類的姿態。

「我也聽過類似的傳聞，好像連津島老師都難逃小八的質問。」

「看到對方的攻擊之後再做反應，這樣子反而會失去先機。尤其是觀察、思考、反應的順序，更是容易讓自己屈居下風。所以，重點不在於反應，而是判讀，事先預測對方的行動。」

兩人不約而同地低頭看着腳邊，眼神四處遊移。或許是錯覺吧，總覺得兩人的臉頰似乎微微泛紅。

「沒、沒事，當我沒說！」

「放心吧，我每天都會接受醫生的檢查，一○號也特地交代五號手下留情，不會有問題的。」

說的也是，光憑髮色確實難以判斷；不過……

「龍太，怎麼啦?」

「那個……」

身穿淡粉色貼身洋裝的千紗看到我之後，高興地朝着我揮揮手。

「往後只能更加小心謹慎，直到小八失去興趣爲止了。」

「如果對方的目標只有我一個人，我大可優哉遊哉地慢慢來；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我一定要儘快獲得保護大家的實力。」

「啊，兩份爆米花……」

說的也是，既然是料敵機先，敵人當然也可以利用假動作加以反制。

同樣的訓練一連持續了三四天，我終於有幾次成功地閃避了五號的攻擊。機率大概是五分之一……不，應該是八分之一吧，除此之外，反重力系統的開啓以及關閉訓練也漸入佳境，至少我的感覺還不錯。

就這麼想看電影嗎……?

「怎麼啦？」

千紗指着標示情侶桶的大型容器。同樣都是兩人份，價格卻便宜了兩成。

同時藍色的槍尖也旋即飛撲而至。

放學之後的町內統治活動結束之後，更精確的說法應該是夕陽西下之後的兩個小時，就是我每天的特訓時間。

千紗指着一對白人的年輕男女互相凝視的海報。男女主角都十分陌生，沒什麼印象。也罷，反正我本來就沒認識幾個演員，對於外片演員的熟悉度，也僅止於第一線的超級巨星而已。不，嚴格說來，也不是所有的第一線超級巨星都在我的認知範圍內。

「當初說好是我請客，所以我負責買電影票。」

「是的。之前不是說過嗎?所有的戰鬥都不外乎情報戰，肉搏戰當然也包括在內。舉凡肌肉的搏動、重心的移轉、步法、距離、視線……等等，都是判斷對方下一步行動的依據，這就是肉搏戰的訣竅。」

可惡，我拚了！

「沒、沒事，什麼事都沒有，對、對了，我反而認爲最棘手的問題應該是小八纔對！」

我買了兩人份的烏龍茶和爆米花。纔剛放上托盤，買好電影票的千紗已經趕了過來。

沒記錯的話，約定的活動內容應該只是來看一場電影而已吧?而且三個小時之前，影城都還沒開門呢！

我打量着四周張貼的電影海報，不經意地開口。

根據往年的慣例，每當時序接近暑假，也就是天氣正式進入高溫炎熱的季節。

事實上，我也很贊成這套理論。

「嗯，傷腦筋……」

「好吧，先往電影院……」

「沒什麼，我好像看到熟悉的栗色頭髮……」

「想看什麼電影?」

「咦?」

話才說到一半，我突然轉身看着後方。

「她只是沒有找上門來而已，據說這陣子一直跟真緒四處打聽龍太和我們的情報呢！」

希望她真的有失去興趣的一天。

「這麼早就來啦?等很久了嗎?」

「我等不及想早點出門，結果就……」

於是兩人分頭進行，朝着不同的賣場前進。

「嗯，那我去買飲料和爆米花好了。想喝什麼?」

「我當然知道這並不是一蹴可幾的技巧，所以纔有今天的特訓。好，第二回合準備！」

「預測……?」

「…………龍太……………………」

「呃?是啊！」

「哈哈，沒關係啦，分頭進行比較有效率，這種小錢不必放在心上。」

「就是說啊！」

萬里無雲的大晴天固然令人精神一振，炎熱的高溫卻也打消了幾分外出遊玩的興致。

千紗也跟着左顧右盼，卻什麼也沒發現。

「不必這麼拚吧?身上的傷勢都還沒痊癒呢！」

「哈哈，也對。」

「真的嗎?」

「不過短髮的女生很多，也不見得一定就是魚住啦，

「慢着慢着……我看到了很像龍造寺的人，你又發現了魚住的背影，這也未免太巧了吧！」

「……嗯……說的也是。」

「算了，反正我們只是看場電影而已。接下來頂多是喫個飯或是喝杯咖啡，就算被她們監視也無所謂。」

「咦——」

個性內斂的千紗居然露骨地表現出內心的嫌惡，這倒是相當罕見。

「這個……感覺當然是不太好啦，不過刻意迴避反而落人口實，所以……」

千紗依然嘟起了嘴脣。

怎麼辦?總不能直接把她們兩個揪出來吧?

「好了，快點就座吧，電影就要開演了呢！」

「嗯。」

於是我們朝着座位移動，然後坐了下來。我將一杯烏龍茶和超辣口味的爆米花遞給了隔壁的千紗。

「啊，謝謝。」

「不客氣。」

我也將自己的烏龍茶放在座位的扶手上。

放映廳的照明尚未熄滅，螢幕上出現『放映期間請保持安靜』以及『請關閉行動電話』等等注意事項。

這部電影似乎挺冷門的，還有很多空位沒有賣出去。即使如此，還是隱約聽見其他座位傳來的說話聲。

「小八和魚住該不會也在這裏吧?」

「天曉得。不過，她們兩個再怎麼誇張，也不至於在照明尚未熄滅之前大大方方地走進放映廳吧！」

結你的頭啦！我不禁在內心破口大罵。

即使收下我的爆米花桶，有棲的臉上依然看不見一絲笑容。

將從我手中奪走的爆米花塞入口中之後，有棲一臉不悅地瞪着我。

「……小姬怎麼會知道……」

觀衆紛紛起身。

「不必客氣。龍太，我不知道你不喜歡那種電影。」

「我還以爲是誰呢，原來是你啊，有棲。」

「真的不要緊嗎?還是躺下來吧！」

「沒、沒關係，休息一下就好。」

「還是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吧，印象中美食區就在附近。」

女主角受不了父母親的百般刁難，憤而拿起大型剪刀刺死了他們。對待父親的手段尤其殘忍，即使父親已經不支倒地，依然一刀又一刀地刺進父親的身體。

「當然是溫柔體貼又美麗大方的班長通風報信的羅！」

這時有棲拿着一杯柳橙汁跑了回來。

不過，當故事進入中段，不，進入尾聲的時候，卻出現了意料之外的發展。

「龍太，你、你還好吧?」

片尾曲播放完畢，放映廳恢復了原先的明亮。

慢着慢着慢着。

「要不要喝點什麼?頭暈的時候應該要喝點甜的，我去買好了。」

「唔……那是因爲……」

果然不出所料，

將卡在喉嚨的爆米花吞下肚之後，有棲這才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龍太，你該不會已經……」

這時全身僵硬的千紗終於開口了：

千紗的語氣愈來愈微弱，顯然是愈說愈心虛。

「沒有啦，我還以爲是龍造寺或魚住呢！之前一直見到疑似她們兩個的人物。」

「來，烏龍茶。」

難怪偌大的放映廳裏面沒幾個觀衆。太過分了，居然欺騙我純潔的感情！

「好像是津島老師告訴她的。我說你們兩個也太大意了吧，居然在圖書館裏面談論私事。」

「這……不太好吧?」

話才說完，一隻白色的手臂突然從背後伸了過來抓了一大把爆米花，接着又慢慢地縮了回去。

「你們兩個安靜一點好嗎?」

最後一幕的鏡頭以窗外的剪影呈現女主角親吻男主角被砍下的腦袋，然後就進入片尾曲。

「而且，我纔想問你們兩個在這裏做什麼呢?千紗妹，你倒是回答啊！」

其實，我只是不想喫超辣的爆米花而已。

有棲就座之後，放映廳的照明也隨之關閉，正前方的螢幕開始播放新片預告。

低頭看着腳邊的千紗喃喃自語，語氣之中流露出濃濃的殺意。

「沒事。」

千紗刻意壓低了音量，這份好意着實令人感動。

躺下來?不太好吧，這裏可是假日的美食區呢。雖然還不到人山人海的地步，卻也不是門可羅雀，這種丟臉的事我可做不出來。

電影『愛情的結局』終於開始了。

每當剪刀刺入父親的身體，鮮血就從傷口噴了出來。這幅景象不禁讓我連想起之前被白虎殺成重傷的畫面。

「啊！」

「嗯，說的也是，我能夠體諒你的感受。不過又何必把事情全部攬在自己身上呢?跟大家討論一下，一起慰勞龍太不是更好嗎?舉辦一個康復派對也挺不錯的。畢竟對龍太心存感激的人，可不是隻有你一個而已。」

不會吧，這種劇情……?

「……就是這種完全不受動搖的態度令人討厭。」

「沒錯，是不怎麼喜歡。而且，我對那種皮開肉綻的畫面，可是有相當程度的切身之痛。」

『再也沒有人可以妨礙我們了，跟我結婚吧！』

果然不出所料，男主角並未說出女主角所期待的『好的，我愛你』，而是大叫一聲轉身就跑。

鏡頭避開男女主角，轉而落在女主角的家中。客廳的酒櫃上面擺着女主角過去贏得的獎盃，以及全家福的照片。

「那、那個……烏龍茶也可以分你喝……我只喝了一小口而已……」

這時女主角開口了。

「嗯，就這麼辦。」

「不要逞強，拿去吧！」

「小八我管不着，不過小姬………………………………………………等着瞧吧，到時候一定要好好地跟她溝通溝通。」

唉，我就說嘛，當初應該找大家一起過來纔對。

或許是我的錯覺吧，總覺得有棲的表情似乎有些失望。

我喫了一驚，下意識地回頭一看。

我勉強抬起頭來，報以相當虛弱的微笑。

千紗面不改色地發表感言。

「好了好了，不必這麼激動。來，全都送你，別生氣了好嗎?」

大量的鮮血落在酒櫃的擺設上，伴隨着男主角淒厲的慘叫，以及利刃刺穿肉體的悶響。

女主角拿起檯燈往前一丟，不偏不倚地命中男主角的背部。跌倒在地的男主角試圖爬向門口，卻被隨後趕來的女主角逮個正着。

「……謝謝。」

嗯，有棲言之有理。

帶着從我手中搶走的爆米花桶和烏龍茶，有棲從後面繞了一大圈，來到我的旁邊。

只見垮着一張臉的有棲抓起一大把爆米花塞進口中，卻不小心噎着了，拚命地槌打胸口。

下一場電影就快開演了，的確不能一直坐在這裏。

「不過，龍造寺又是從哪兒得到的消息?該不會真的裝了竊聽器吧！」

「據說是從小八那邊聽來的。」

嗚哇！我最討厭這種結局了！

可是——

奇怪，突然有種反胃的感覺。

啊！好痛、痛死我了！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

「你、你怎麼會在這裏?」

這也不是重點吧?大家都被片名和宣傳海報給騙了，一開始還以爲是單純的愛情故事，想不到最後卻成了驚悚殺人恐怖片，實在搞不懂影片訴求的到底是什麼，

扶着我坐在美食區的座位之後，有棲立刻跑向販賣飲料的攤位。

自稱雙馬尾的某人露出僵硬的微笑。

……原來如此。

有棲直盯着烏龍茶的吸管。

奇怪的是，千紗竟然嘟起了嘴脣，似乎十分不悅。

最後，男主角來到悽慘的兇案現場，目睹現場的慘狀以及渾身是血的女主角之後，頓時臉色發白。

「這不是重點啦。我倒覺得男主角實在很沒用，至少也應該幫女主角處理屍體纔對。」

「龍太……不嫌棄的話，要不要喫我的爆米花?」

「你這是什麼口氣?」

有棲將柳橙汁放在我面前。

「……我沒事，只是有點頭暈。」

「怎麼回事?你的臉色好難看！」

「啊哈哈哈，太誇張了！血怎麼可能噴那麼高?還有，既然女主角選擇以剪刀當兇器，導演應該更着重於砍下腦袋的過程纔對，怎麼可以草草帶過呢?」

接下來的劇情自動進入既定模式。都已經發展成這種局面，不太可能再度回到愛情小品的路線。

『爲什麼逃走?我都爲了你做出這麼大的犧牲了！』

「放心，我連一口都沒喝。」

電影院的座位是採取對號制的，隨便更換座位當然有違規定。不過偌大的放映廳裏面也沒幾個觀衆，應該不會妨礙到其他人的權益。

故事大概是描述私訂終身的男女主角遭到女主角的父母百般刁難，算是相當通俗的劇情。既然片名是『結局』，最後男女主角大概是相約私奔，在陌生的土地展開嶄新的生活吧，

不會吧，接下來的劇情該不會是……

「站得起來嗎……?」

千紗和有棲相繼起身，我也準備離開座位。這時一陣天旋地轉突然襲來，我又狼狽地跌坐了下去。

「呃?你剛剛說什麼?」

「你們兩個偷偷摸摸地在做什麼啊?」

看不下去的我遞出烏龍茶，有棲立刻一把搶過紙杯，就着吸管喝了一大口。

於是在兩人攙扶之下，我搖搖晃晃地離開電影院。唉，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啊！

爆米花被有棲搶走，大概是上天的安排吧，萬一肚子裏裝了一堆爆米花，我一定會當場吐了出來。

「看樣子應該是坐不滿了，要不要移過來?電影就快開演羅！」

「算了，沒關係。我手邊連飲料都沒有，就怕爆米花太乾了，吞不下去。」

。

「龍、龍太爲了我們身受重傷，我只是想好好報答他……」

無言的結局。

「啊，說的也是。」

恍然大悟的有棲不禁微微苦笑。

「對、對不起，龍太。本來想讓你高興一下的，想不到……」

自責不已的千紗幾乎快哭了出來。

「我知道，真的不必放在心上。」

「話可不能這麼說。既然要款待龍太，好歹也應該先將他的喜好打聽清楚吧！」

「嗚嗚……對不起。」

又何必落井下石呢?

「沒關係啦，真的。難得一起出來逛街，結果我卻壞了大家的興致，應該道歉的人是我纔對。」

淚眼婆娑的千紗不禁雙手合十。

「太感謝了，慈悲爲懷的龍太簡直像是地藏菩薩。這種溫柔體貼的個性，就是我……」

「就是你怎樣?」

有棲的語氣十分尖銳，千紗頓時爲之語塞。

「沒、沒什麼……」

……？

地藏菩薩?

也罷，這不是重點。休息半小時之後，我總算恢復了體力。

「已經沒事了。」

這句話不知道說過了多少次。

「不行，給我乖乖地回家。別忘了你的傷勢還沒完全復原呢！」

進來吧，我向有棲招招手。

我一邊擦汗，一邊打量四周。

「你說誰擋路?」

叼着香菸的不良少年打量着我的繃帶，口中喃喃自語。

呼，鬆了口氣的同時，強烈的疲憊感襲上心頭。

嚼着口香糖的不良少年掄起拳頭，準備好好地修理我一頓。

「不要拉我，有棲。我自己可以回家。」

「就、就是說啊，片桐。不要一直催促龍太，這樣子反而對他的身體不好。」

「你找死！」

「龍太好厲害……！」

而且，我一直覺得事有蹊蹺。

不管怎樣，還是儘快離開此地吧。別說舊傷未愈，被他們這麼一搞，我也遊興全失，還不如早早離去。

「啊，抱歉抱歉。沒事吧?」

看吧，這根本是火上加油嘛！

他們早就把我們當成下手的目標?從什麼時候開始的?進入電影院的時候嗎?

「別管這個全身包得跟木乃伊一樣的廢人了，跟我們一起去玩吧！」

「這、這種小事不算什麼……」

「這樣吧，我看還是算了，畢竟這種事情對雙方都沒好處。我不想捱揍，你們也不想因此而喫上官司吧?這可是傷害罪喔，我想這也不是委託人所樂見的結果。」

「龍太，你不錯嘛！」

「就是說呀，好帥喔！」

但是，沒走幾步路，兩條人影就擋在我們的前面。

「今天我想喫炒麪，你呢?」

不過，最驚訝的人應該是我自己纔對。

「可惡……！喂，還愣在那邊幹嘛?快點過來幫忙呀！」

「沒事，我以爲龍造寺或魚住在附近偷看。」

「……似乎不在附近。」

五號的木棒總是從意想不到的角度驀然現身，攻擊模式可說千變萬化，完全無法預料。相較之下，不良少年的動作特別大，不但能一眼看穿他的意圖，攻擊模式更是單純得可以；而且攻擊距離比木棒短了許多，威力更是相差甚遠。

有棲堅持不肯退讓。

不會吧，居然聯合欺負一個受傷的人，

其實，大部分的傷口都已經癒合了，纏上繃帶的用意反而在於隱藏傷口。話雖如此，洗澡的時候還是有些地方隱隱作痛。

「千紗、有棲，退下。」

不過，現在的我想到了一個更有可能的理由。果真如此，倒是可以藉機做做樣子。

「抄捷徑比較快！」

有棲正氣凜然地開口。天啊，她該不會真的不識人間險惡吧?居然敢用那種口氣跟他們說話……

「我、我來看看你是死是活而已。萬一傷勢惡化，那可不是鬧着玩的。」

「哼，算你走運。」

「特地前來探望我嗎?真是不好意思。」

當初是以林布爾姆的狀態接受特訓，而不是赤尾龍太的我。何況，我又是天生缺乏運動細胞的人，現在居然可以閃避對方的攻擊，甚至能預測他下一步的行動，這個結果着責令人訝異。

右、右、左、足踢。

「……找不到。」

從這兩人的口氣聽來，找上我們似乎是臨時起意；不過，從時間和地點來判斷，又顯然是早有預謀。

拜託，你們這兩個旁觀者不要當着對方的面稱讚我可以嗎?

即使如此，有棲依然不肯放手。

「嗯，我都可以。」

另一名不良少年將菸蒂丟在地上，旋即掄起拳頭衝了上來。

口香糖男揮出右拳，香菸男也同時踢出右腳。該怎麼閃避呢?不能退後的話，就只能前進了。

「這不是單純的運氣問題……」

可是一樣在我預料之中。

「……還要繼續嗎?」

「啊、嗯……你把繃帶拆啦?」

「嗯，八成是這種老掉牙的把戲沒錯。」

「要我棄傷患於不顧?抱歉，辦不到。讓開，不要擋路。」

「哇喔，真勇敢。怎麼，你想動手嗎?」

不良少年揮動右拳的那一瞬間，我已經料到了他接下來的行動。

「沒、沒辦法了，雖然有點遺憾……」

「請問一下，指使兩位攻擊我們的人，是不是一個留着栗色長髮的高中女學生？」

「晚飯喫了嗎?我正打算做晚餐呢！」

目的是什麼?勒索?還是把妹?就爲了這種事情跟蹤我們嗎?當然不無可能。

兩人環視四周，露出兇惡的神情。

「我是什麼人……?」

「今天流了不少汗，總得洗個澡纔行。反正等一下就要到基地接受特訓，到時再請醫生幫我綁上繃帶就好。」

千紗和有棲還在後方，說什麼都不能退後。於是我釘在原地，只靠左右墊步和上半身的移動閃避對方的攻擊。

無論是嚼着口香糖的不良少年，或者是叼着香菸的同夥，臉上都露出茫然失措的神情，完全不知道剛剛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不太好吧，他受傷了呢！」

既然要做，就要有爲達目的不擇手段的決心，這就是龍造寺的作風。如今龍造寺不惜僱用不良少年前來找碴，這就代表了她心裏面早就認定我是林布爾姆，只是缺少確實的證據罷了。就另一層意義而言，僱用不良少年的做法也是爲了掌握確實的證據。

看吧，我就說嘛！

……嗚哇，我最怕這種人了。

在地上滾了一圈之後，我立刻跳起來面向兩人。下一波攻擊呢……?

我的話纔剛說完，兩人頓時互望一眼，一副『你怎麼知道』的表情。

傍晚時分，有樞突然來訪。

兩人都染了金髮，耳朵上彆着好幾個耳環，還戴着一副太陽眼鏡。其中一人叼着香菸，另一人嚼着口香糖，看起來絕非善類。

「哦，挺可愛的嘛！左擁右抱耶，超羨慕的說。」

「怎麼啦?」

「咦?」

在有棲堅持之下，我只好不情願地離開電影院。

我立刻將有棲往後一拉，挺身擋在她的面前。

「閉嘴，該收的都已經收了，沒什麼好說的！」

這麼精彩的好戲，她們絕對沒有錯過的道理。

「哦，好！」

「好說好說，表現還不算太差。」

我的關懷似乎激怒了對方。

這時千紗慌慌張張地追了上來。

於是我輕而易舉地以左手擋住對方的攻擊，同時趁着對方失去平衡的時候，右手順勢往前一推。結果對方頓時一屁股趺坐在地，模樣十分狼狽。

「可惡，你到底是什麼人！」

普通的高中生?這是當衆扯謊，不過也不能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是林布爾姆吧！這時香菸男揮出右拳，同時往右踏了一步。

千紗和有棲紛紛跑了上來。

……嗯?兩人突然停止了攻擊，開始東張西望了起來。我環視四周，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聚集了一大堆看熱鬧的人羣。

口香糖男再度揮拳，卻被我輕輕格開。只見他汗如雨下氣喘吁吁，體力似乎已經到了極限。沒辦法，誰教他的動作那麼大呢?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我的情況似乎也沒好到哪兒去。

——往前踏步之後的右拳，目標是我的顏面。

身後的千紗和有棲大概也是如此吧！

身後的有棲喃喃自語，千紗也跟着附和。

於是我以前滾翻的要領往前一跳。堅硬的柏油路面實在不適合從事墊上運動，上臂和膝蓋頓時傳來一陣疼痛。

「也對，她們大可躲在遠處，拿着望遠鏡觀察情況。」

*

「啊，我懂了。故意讓龍太陷入危機，然後……

甚至還捨棄大馬路，鑽進了小巷子。

現在反而輪到我感覺有點對不起千紗了。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真是大意不得。受不了，怎麼會惹上這種麻煩，

於是兩人的視線也開始四處遊移。

現場所有人無不大爲驚訝。

對方怒吼一聲，從地上爬了起來，再度朝着我揮拳。

也對，這裏雖然不是交通幹道，好歹也是購物中心的周邊，在人來人往的街上公然鬥毆，多少也會吸引路人的目光。

如果這裏只有我一個人，頂多道個歉就沒事了；可是，千紗和有棲也在場，事情可就沒那麼簡單了。萬一他們命令我留下千紗和有棲，我可不能乖乖聽話。

憤恨地撂下一句狠話後，兩人同時轉身離開。離去之前，還不忘威嚇圍觀的羣衆，發泄內心的不滿。

於是我走進廚房，開始料理晚餐。

一般的炒麪稍嫌單調了些，因此除了肉片和高麗菜之外，我還多加了茄子、豌豆之類的蔬菜。然後在炒菜鍋中倒入略多的沙拉油快炒肉片，讓茄子吸收肉汁。

調味方面，除了醬油之外，我還加了辣豆辦醬，最後再灑上些許海苔，特製炒麪就大功告成了。

炒麪的方便之處就在於料理容易，只要將手邊現有的材料切絲快炒，兩三下就搞定了。

「好了嗎?」

一直在身後看着我準備晚餐的有棲突然開口。

「嗯，炒麪的難度本來就不高嘛，再說我又不是專業廚師，沒那麼講究啦！」

於是我將炒麪裝盤，搭配番茄切片，以及事先做好保存在冰箱裏面的醃漬小黃瓜。

「那我就不客氣羅！」

「請用。」

兩人分據餐桌的左右，開始享用今天的晚餐。

「嗯，這種辣度剛剛好。」

「哈哈，我早就對你的口味瞭若指掌了。喏，鹽巴。喫番茄的時候，你習慣灑點鹽巴對吧?」

「嗯，謝謝。」

有棲接過鹽罐，臉上露出欣喜的微笑。

「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

遲疑片刻之後，有棲才繼續開口！

「……我指的是千紗妹。」

「嗯……千紗的味覺應該已經無藥可救了。」

把千紗當成比較的對象，不是很奇怪嗎?

「……原來是指肉體勞動……」

狼吞虎嚥的有棲又恢復往昔的面貌。

「我說沒事就是沒事！」

「不過，沒辦法跟大家享受同樣的美食，她心裏面一定很寂寞。跟大家一起享用同樣的美食，同時產生好喫的念頭，這種感覺纔是最快樂的。」

有棲再度移動停在半空中的筷子。

「我、我的學習能力很強，一下子就學會了！……應該吧。龍太，教我做菜吧！」

有棲的雙眸立刻流露出興奮的光芒。

「唔唔，相當欠揍的說法唷。」

「真的嗎?一定喔！」

我口中的炒麪差點噴了出來。

壓抑許久的情緒彷佛隨時都會爆發。

「我、我對你的感謝之意，絕對不比千紗妹遜色！雖然我沒有像千紗妹一樣約你出去看電影，可是！」

有棲頓時爲之語塞，狼狽地低頭嘆氣。只見她紅着一張臉，緊咬下脣抬起頭來。

「這個……鉛筆和橡皮擦要怎麼說?」

有棲突然別過頭去。

「啊?」

到底是怎麼回事?算了，既然她已經恢復原先的模樣，繼續追究下去也沒什麼意思。

有棲緊握着筷子的右手微微顫抖。

「嗯，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

「可是當我受傷的時候，你不也是不眠不休地在一旁照顧我嗎?我指的就是這個，這才叫做真正的朋友。」

「呃……你喫錯藥啦?再說你每個星期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我家用餐，也不差這一天吧？」

「平、平常我不好意思跟你道謝，每次見面的時候總是對你拳打腳踢……不過！其實我的心裏面還是很感謝你的！」

「……」

「感謝，這也不枉我做這一頓飯的苦心了。不過，你今天到底是怎麼啦?感覺怪怪的。」

「我、我是在謝謝你耶！」

「除了Cats Grace之外，還有很多很多事情，小學的時候，每當我的鉛筆或橡皮擦已經不堪使用，你總是偷偷地將新的鉛筆和橡皮擦塞進我的抽屜！班上同學出去遠足的時候，你也會分我點心喫，或是邀我回家一起喫飯，就跟今天一樣！」

呼嚕呼嚕。

「啊，有了，既然無法跟千紗一樣請你出去看電影，只好以肉體來表示謝意了！」

「如果覺得對我有所虧欠，到時候再回報就好了。畢竟我也有遇到危險的時候，也需要別人的幫助。」

有棲的呼吸十分急促。看來她終於鼓起勇氣，把心裏的話全都說出來了。這種不顧一切的態度確實是有棲的一貫作風沒錯，我不禁爲之莞爾。

「我、我覺得你做的料理很好喫，真、真希望每天都喫得到！」

「沒、沒事……」

顯然是我會錯意了。

「這種機會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當然。不過說真的，你跟千紗也實在是太客氣了。朋友之間本來就應該互相幫忙，如果同樣的事情發生在我身上，你也會採取同樣的行動吧?」

「好好好。不過，今天已經煮了炒麪，所以下次再說吧！」

「……超遲鈍的龍太。」

「我不像千紗妹那麼有錢，沒辦法買禮物送你，也沒辦法請你喫什麼。而且你比我能幹多了，根本不需要我幫忙，就算真的遇到了這種機會，也永遠輪不到我的頭上……可是！我一直很想爲你做些什麼，真的！」

「不行，我不能接受這種說法！」

「例如……每次都要你下廚也不好意思，下次換我準備晚餐吧，還有，我也可以幫忙掃地或是洗衣服！」

應該吧?總覺得有棲似乎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畢竟她可是曾經以水煮豆芽度過好幾天的傢伙。不過，話說回來了，既然她有這份心意，總是不好拒絕。

「那就別說了，炒麪都涼了呢！」

「既然如此，我也只好抱着施恩不求回報的心情含笑九泉了。一想到你欠了我那麼多人情，就算是死也會偷笑呢！」

「我、我只是……」

「嗯，說的也是。」

「有棲……」

「好喫……享用你親手做的料理，是我感到最幸福的時刻。」

「呃?嗯，也是。」

有棲噘起嘴脣，露出不滿的神情。

「等、等一下！有棲，不要衝動……！」

「嗯……也是啦！」

如同決堤的洪水四處蔓延。

有棲任性地噘起雙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