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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y 3:下着冷雨的城市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水城水城 · 8735 字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全一冊 Day 3:下着冷雨的城市插圖(1)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 · 全一冊 · Day 3:下着冷雨的城市 · 第1張插圖

紅帽角色的卡丁車,被後方釋放的甲殼道具擊潰,翻倒在地。

白色幽靈乘坐的卡丁車英姿颯爽地從身旁駛過,滑進終點。

「我又是第一。」

「…………」

「景玩遊戲很爛嗎?」

供花邪笑地歪着臉,嘲諷第三個進終點的我。我嘆了一聲長氣,盯着供花那惹人不快的捏造笑容。

「不是我玩得爛。是供花玩得太好了。」

被宣判死亡後已經來到了第三天,現在是四月二十七日的早晨。我正和供花對着電視玩賽車遊戲,玩得很歡。

大概玩個三小時,供花就奇妙地熟悉了遊戲,一旦被她抓住技巧,我就無法與之匹敵。即便換個遊戲也一樣,我所擁有的大多數遊戲,都慘敗在供花的腳下。

「……別看這樣,好歹我也算朋友裏玩得比較好的一方啊。」

我一邊抱怨,一邊放下手柄,從沙發上起身。現在剛過早上十點半,我差不多得收拾一下了。供花面無表情地回來,問我。

「景,是要出門嗎?好像還有一場對戰——」

「嗯。很遺憾因爲今天要下雨,只能提前出門。和你們死神不一樣,我不會瞬間移動。」

我所生活的公寓,附近的車站是一社,和大學最近的星丘相差一個站。星丘附近的房租行情都比較高,住在這邊的話,步行到大學是十五分鐘以內,騎自行車只需五分鐘左右就能到達,所以上學也不至於不方便。

只是,今天這樣的雨天就騎不了車,只能步行。初中的時候,曾經打傘騎車遭遇過事故,在那之後就不在雨天騎車了。

我看着窗外降落的大顆雨滴,如此說道。供花抱起烏鴉的玩偶靠枕,一邊擺弄一邊嘀咕。

「……這樣啊。可我還有點,想盡情打遊戲。」

雖然沒從供花的表情上看出變化,但這道聲音無疑帶有失落,我不禁苦笑。看來供花不止對漫畫,連電視遊戲都開始感興趣了。

其實今天,供花的來訪並不是在早上,而是在日期剛變更的深夜。剛衝過澡的我,正邊嗦夜宵的泡麪邊看電視。門鈴唐突地響起,我在受到驚嚇中顫巍巍地偷看門鏡,

「……晚上好。」

她的表情中夾雜着對我的顧慮和歉意,歡喜和安心,

「我知道了。」

我無奈地看向傘架。芳谷邊問「傘?」邊歪着頭。

「——不行,嗎?」

把手掛在門把上,已經走出家門的我猛地回過頭,認真地打探看着電視的供花。那張側臉上根本沒浮現出能稱得上表情的變化。即便如此,我的內心還是被溫暖的東西填滿,臉上都感覺鬆弛了不少。

「呼姆?手臂在震動呢。」

(……啊啊,對了。得考慮死後的事情,必須把家裏收拾乾淨纔行。還有手機和電腦裏,不能被別人看到的數據也——)

「可以的話,要不要一起喫個午飯?」

不知經過多久的沉默後,彷彿要驅散陰暗的氣氛,芳谷發出陽光的聲音。她向我走近,悄悄把臉湊過來偷看我的表情,問道。

我用和供花差不多,近似耳語的音量回應她。

(你不會,就這樣翹課了吧?你的出勤天數,還挺糟糕的……得不償失吧)

「……傘的問題」

面對關心我的芳谷,我「……啊啊」地點頭。胸口的罪惡感像漩渦般強烈,將我的良心勒地緊緊的。

「路上小心。」

「……啊啊。我出門了。」

「——大概,會在傍晚之前回來吧。」

有死神來到身邊整理好預計死亡時間,被給予緩衝時間的死。簡直就像自殺一樣。

「……啊,原來是這樣啊!」

穿過透明的自動門,剛打算離開學院的芳谷察覺到我後停下腳步,眼光飄渺地向我打招呼。

「啊,啊啊……嗯,好久不見。你還好嗎?」

「好吧。那,你也可以留下來看家哦。」

——我傘呢?爲了顯眼一些我特地放在角落的位置,卻沒看到有。我呆站在原地。

「也,也不是不行……只是」

供花皺眉道歉,視線從正在脫居家褲的我身上回到遊戲畫面。死神是不是都沒有害羞的概念啊?

「只是?」

我瞬間做好是芳谷發過來的準備,不過卻是今天本該和我一起上第二節課的男性朋友,其內容是——

「我反正,第三節沒課。前輩好像也是,下午只剩第四節和第五節課吧?」

我穿過入口的自動門,將自己的傘插進放滿學生雨傘的傘架角落,走進大學學院內。

我今天不還是來學校了。總該有回個消息的時間纔對,可我甚至沒打開和她的聊天框。

在雨裏,我撐着在便利店買的便宜雨傘,向大學走去。雖然便宜,但並不是那種透明的塑料傘,而是紺色的布藝傘。它比塑料傘更貴一些,也因此更結實耐用,不易破損。我在傘的把柄上貼了個貼紙作爲標記,並不太擔心和其他傘搞混或者被偷。

在苦惱時被叫了。那道柔弱卻又清晰的聲音,彷彿可以抓牢我的心臟。

這些人的數量,光是日本國內就已達到每年兩萬人以上。有那麼多的人們,寧可支付疼痛作爲代價也要追求死亡。與之相較,能獲得無痛死亡的我,果然是幸運的人吧。

(……那麼。該怎麼辦)

對她抱有罪惡感的我,根本無法拒絕那懇求般的請求。我根本不能從這過於直接的眼眸中移目,只能收起想法,

「對,沒問題的。白天基本上有空。」

「——那個,波多野前輩!」

「好像是這樣。所以得行回去購物,買個新的……」

放棄在意這件事吧,得跑去買了把新的。我深深嘆氣,回到學院內。就在此時。

想這想那的結果,得先離開學校,回到供花留守的家裏。但是,

如此說着的芳谷,眯起大大的茶色雙眼。芳谷掌控着我的時間表,我被出乎意料的近距離感到心跳不已。

只是我在大學裏,和芳谷會碰面的,只有一起上課的週三,難道在那時我們有聊過各自的時間表嗎?

(……先回一趟家裏,和供花早點出門吧。不知道歌曲就沒法去卡拉OK,那去保齡球館嗎,去電影院也行。晚上在外面喫,中午買點什麼回去吧。漢堡之類的——)

第二節課前十分鐘,早上十一點。我到了教室,儘可能地找到後排角落的位置坐下,在確保隔壁座位可以放自己東西的情況下,纔開始玩手機。

「波多野前輩?」

(等假期過完,我就不在這個世上了嗎……總覺得,有種不可思議的感覺。或者說沒什麼實感吧)

「大半夜的不好意思。我比較在意漫畫後面的劇情……」

「……工作沒問題嗎?」

以至於根本沒睡好。在意識到供花不僅僅是「死神」,而且是一位「異性」後更睡不着了。

這種地方還行,這裏是在學校吧,像這樣湊巧的事情還挺常見的,何況我們前天才見過。不過確實,有種很久沒見面的感覺。

「在這種地方,是偶然嗎?啊哈哈……真是,好久不見呢。」

「嗯嗯。我不在家時,也請自便就好。順帶一提,遊戲只要選擇這個在線對戰,就可以和全日本,乃至世界中的人們對戰哦。」

我本來是打算上完課後,在附近喫個午飯,翹掉下午的課去卡拉OK。結果計劃泡湯了,我一個人寂寞地坐手扶電梯下樓,考慮今天剩下的安排。

歡快的表情被雲霧掩蓋,芳谷輕輕地問我。

雖然結束了很悲傷,但也沒到令人絕望的程度。結束假日,也不用體會到要上學的憂鬱,只是《劇終》而已。這該有多開心。

對方發來「假期有空再一起玩吧」的消息,我給他回覆「OK」的表情,在內心悄悄告別後,關閉手機屏幕。整理好情緒,思慮回到計劃中。

在兩小時前,應該剛回去死神界不久的供花正站在門口,向着思索理由的我,面無表情地坦白來由。

可是結果九十分鐘過去,課都上完了也沒找到遺失的要是,他發來了今天不打算來學校的消息。

將注意力集中在遊戲畫面上的供花點點頭,偷偷看向我。

我以笨拙的笑容移開視線,問道。問完我就被「在說啥啊我」的自我厭惡聲侵襲。光聽那有氣無力的聲音就能感受到她狀態不會好。甚至沒必要問理由。

「……哈啊。對不起。」

我在這兩天快消化了近半以上的《死前想完成的事情清單》裏,新增「打掃房間」和「刪掉手機·電腦的數據」時,聊天軟件收到了消息。

「……哈啊?」

「啊,啊啊……嘛,雖然確實是這樣吧。」

不過是一時脫口而出的藉口,顯而易見地謊言。

「前輩的傘,被誰拿走了嗎?」

和供花相遇,被告知自己會在七天後死去,隨後金國整整兩天的時間,我的內心既不恐懼也不焦躁,令人難以置信得平靜。

下意識漏出說話聲。簡單來說就是「家裏的鑰匙丟了不能鎖門,所以出不來」,相當離譜的聯絡消息。

我從一樓踏上自動扶梯,仔細眺望這一年裏看慣的校園風光。今天是週五。從週末開始就進入黃金週了,所以這肯定會成爲我最後一次拜訪學校。

我爲了最後見這位在大學期間和我關係最好,經常兩個人一起行動的朋友一面,纔來上學的我,只能嘆氣,敲打回復的消息。

「啊哈哈……是。我完全有精神哦。前輩呢?」

「我?我嘛——」

(……真倒黴。購買,現在還有沒有傘賣啊。)

(一個人喫飯,一人卡拉OK……這也太空虛了吧)

「誒……」

「芳谷……」

愈發潮溼的沉重氣壓彷彿在我們之間漂浮,纏繞。從外面傳來的,是微弱的雨滴聲。

「呃,嗯……那個……你,你好。」

不過,我覺得沒見到想見的人「也無所謂」。只是儘量見一下,如果見不到就見不到吧,也沒辦法。只能放棄的留下遺憾。嘛,大概我們之間沒有緣分吧。

「這邊纔是,對不起。我居然在這種時候,給你發那麼多消息……現在身體沒問題了嗎?」

「景,你什麼時候回來——」

「看家?是指在這個房間,對嗎?」

沒多久透出芳谷開朗的聲音,但這就像在掩飾什麼的響聲。

芳谷的反應慢了一拍,看起來猶豫了一會兒。我的眼神始終不敢直面芳谷,等待她的回答。

「咦?」

曾經也有過某些瞬間,突然會感到寂寞和難受一類傷心的情緒,但那些都是不會把我擊垮的陰暗面,就像長時間的假期——暑假和寒假,和只剩下最後幾天時的心情類似。

供花還是抱着玩偶,握住手柄向前傾。

外面還在下雨。我面對大量插放着的便宜塑料傘,正苦於是否要隨便從中稍微借一把,

「……身體有點不舒服。感冒了嘛。所以,完全沒回芳谷的消息,那個……不好意思。」

我強忍睡意,低頭看着供花問道。

「別看這邊。我在換衣服。」

——如此。隨後供花在我的房間裏一動不動地坐着看漫畫。我很難對特地跑回來的她說出「不好意思。您能回去嗎?」一類的話,只能不關燈,在沙發上閉眼小睡。

「嗯?」

一瞬間,答不上來。

這之後,回覆我的消息則是「取決於能不能找到鑰匙」這種說法,也就只能在這老實等了。我從揹包裏拿出小說,開始閱讀。

其實,這個世上有通過自殺這種方法,結束自己的生命,讓人生走向盡頭的人。

我確認供花把精力都集中在遊戲上後,離開沙發,去到放在房間角落的衣櫃前換衣服。

「……景」

「我,可以送你哦?」

我向芳谷撓頭說明,她將自己的傘拿了出來。那並不是在便利店裏賣的便宜貨,而是薄荷綠的可愛雨傘。

「這把傘,還挺大的。也沒必要爲了購物特地跑回去,可以到附近的便利店。啊,中午在外面喫可以嗎?星丘露臺?」

「哦,哦……」

反正前天才喫過學校飯堂,校內其他能幹的事情也就只有購物了。本來我也沒打算在校內用餐,但不知不覺間竟幾乎確定了要一起去喫午飯。我對不像芳谷的強勢感到疑惑。

「我懂了!那,果然還是我來送你。中途會經過便利店的,也不會繞路。」

芳谷站在出口微笑。自動門打開了。寒冷的風吹拂皮膚,潮溼的雨水味中,混入淡淡的肥皂香,撓得我鼻腔發癢。

「——我們走吧,前輩?」

回過頭的芳谷,表情雖然很平靜,但眼裏卻閃耀着燦爛的光芒。

她的眼神就像前天向我表明心意時一樣強烈——

「……啊啊」

我只好點頭,跟在芳谷的後面,在煙雨朦朧的單色(注:同一顏色,不同亮度或彩度組合成的圖形。)風景中踏出重重的一步。

「我拿吧」

從淺墨色陰暗天空降下的,是像針一樣的雨滴。

芳谷的傘約有65cm,或許足以讓女孩子一個人自用,但對於男女兩人而言很擠,感覺無論怎樣都只會貼到一起。

我儘可能不讓芳谷被淋溼,在身體不碰到她的情況下,小心地將傘向對方傾斜,在校內路面緩慢走動。

「前輩,傘斜太過來了。你的肩膀不會被淋溼嗎?可以再靠你那邊些……」

「……不,那樣芳谷就會被淋溼了。畢竟是我參進來的,不用在意。反正,很快就到便利店——」

「不行!」

芳谷打斷我的話,用雙手抱住我撐傘的右手抓緊。她的手腕強行將傘傾過去,我們的身體順勢靠在了一起。

可能因爲感覺到我的束手無策。芳谷狼狽地道歉後,急忙從我身上離開。垂下害羞的眼睛。

和我出門前沒有區別,還是坐在沙發上緊握手柄,將注意力集中在電視屏幕上的供花嘀咕着「歡迎回家」。然後,再也沒有其他話對我說了。

「喜歡還是討厭之類的。還不錯還是一般般一類的……」

供花停下手,回頭看我。皺起眉頭疑惑地問。

芳谷的肩膀在發抖。爲了儘量避免她受傷,我選取用詞後溫柔地闡述。

「……!? 」

她雙手合十放於胸前,以悲痛的聲音發出喃喃自語。

芳谷看着我。她的眼眸中,透露着比和我告白時更多的拼命和悲壯。

冷漠的死神。我想看更多她自然的笑容,對死神這種未知的存在感興趣,然後便被她吸引,被如此直白地提問,我就答不上來了。畢竟,對方是死神啊。

「……我回來了。」

「就和之前說的一樣,自己能被喜歡上我很高興……但我這邊也有自己的情況。而且是無法回應芳谷的情況。」

「…………。我說,供花。」

「什麼事?」

「對不起。」

「啊……」

跟對方講了這種話,四天後就要死去的我,明明根本無法爲芳谷再做些什麼——

「嗯。前輩已經,有在和其他人交往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景?」

「!? 等下,喂——」

供花問我。我依然背過身回答她。

本來打算不管芳谷的事情,不知爲何開始在意起來,半吊子般跟着別人的節奏走了。應該修復和芳谷的關係,調整心態安心去世纔對,就因爲多餘的在意搞得現在又和她聯繫起來了。

「怎,怎麼這麼——」

「抱,抱歉!我,又讓給你添麻煩了吧。有多喜歡什麼的,突然問這種事……真,真的對不起!」

「來打遊戲吧。接着今早的進度。」

「爲難,吧。」

「請你說實話!」

我拿出口袋裏的手機放在枕邊嘆氣,煩躁地嘀咕道。

如此說完的下個瞬間,我注意到芳谷完美的笑臉微微扭曲,背後出現昏暗的陰影。

「……唉。我到底,在幹嘛啊……」

說着便笑了起來。我也向芳谷回以笑容,歸還借來的傘後買了一把自己的傘後,我們開始走在雨下個不停的灰色街道上。

在星丘露臺的某家時尚西餐廳喫完飯,在車站分別時的芳谷呈現出開朗的表情。那是與陰沉的雨天不相稱的,耀眼的開懷大笑。但是,

「……嗯嗯。」

「也沒什麼。沒事。」

「……哈啊」

芳谷小聲唸叨,像是要回應我似的睜大眼睛。

「哈?」

「那個,芳谷。差不多……」

在一起度過的時間裏,我也抱有和她相同的想法,所以對芳谷那彷彿能看透我內心的發言感到非常困惑。

「…………。其實——」

「也沒,什麼特別的看法。」

芳谷在「……對,對不起」地道歉。

供花還是沒有表情,像是要睡着地垂下眼眸。用像無機物般平淡,如混凝土般冰冷的聲音回話。

「今天真開心,波多野前輩。」

「……不。不用約我。」

「——再見。」

我把因供花的懷疑而感到的焦躁,盡數吐出。本來打算就這麼睡覺的,結果被供花弄得心裏躁動着無關緊要的思緒,根本沒法好好睡覺。

——雨中,在同一把雨傘下被芳谷詢問的我點了頭,接受了她的請求。

「因爲前輩還在病情恢復期。就算你跟我說不用在意,我就是會在意啊。感冒,要是又復發了怎麼辦?」

芳谷冰冷的手掌,仍兩手抓着我的右手不放。我觀察到擦肩而過的學生們投來了居心不良的視線,於是走出學校,向着主路走去。之後僅用了一分鐘左右,就看到了目標便利店的招牌。

本來也沒感冒啊,但我直接吐槽的話,謊言就會被拆穿。

不做戀人,從今往後作爲普通的前輩和後輩……以後,能繼續和我交往嗎?

在我的腦內迴盪着芳谷鍥而不捨的懇求:

「我,果然還是喜歡前輩。」

我把臉埋進枕頭,閉上眼睛,打算聽着供花打遊戲的聲音小睡。這時供花呼喚我。

「關於我,你怎麼看?」

「波多野前輩?」

「下次還能」這種用語,分別時那彷彿要放過我的言語,就像是確信再也不會有今天這樣的機會一樣。

她的眼神向上瞪着受驚的我,用嚴厲的口吻爲難我。

過了下午三點。從下雨的街道回到公寓的我,打開客廳的們進入房間,把揹包放到地上,倒在裏面的牀上。

芳谷仍垂下脖子,往手上和聲音裏施力。

實話說,只剩下四天多幾小時時間的我,是沒有「以後」的。雖然沒有必要爲和芳谷之間的關係費盡心思,但今後的關係多少能回到從前那樣的話,沒有比那更好的選擇了。比起傷害芳谷,就這麼拒絕她死去,不如以好的心情迎接自己的命終……我是這麼想的。

「我給你添麻煩了吧。竟然被拒絕過的對象,如此窮追猛打的……會感覺怪麻煩、還很煩人的吧。」

「……我不會爲難你了。」

「我不會再做出令前輩爲難的事情了。雖然我喜歡波多野前輩,也因爲無法在一起而感到痛苦……要是因此被討厭,被迴避,我會更痛苦的。」

怎麼都睡不着的我翻過身,看向供花坐在沙發上的側臉。供花按下開始遊戲鍵後「在」了一聲,毫無感覺地回答道。

然後就這麼閉上嘴,回去打遊戲——本來我是這麼預測的。

所以忍不住在回家的路上,給芳谷發了一條「今天謝謝了。下次再一次喫飯吧。」的消息,卻未收到回覆。

被這麼問,我有點說不出話。腦內浮現出供花的事情。

「芳谷……」

「有多,喜歡呢?」

「所以,前輩——」

看到我的回覆,芳谷放下心來,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

「怎麼看,是指?」

「這樣啊……我明白了。」

「景」

「我累了。讓我睡會兒。」

「——我說了沒事。」

「芳谷……?」

「可我看你沒什麼精神誒……」

像泥一樣深陷小睡中的我意識被拉了回來,將目光投向供花那邊。供花看着我說。

芳谷輕聲告別後轉過身,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呆呆地目送她向地下一階一階下樓的背影。

「芳,芳谷……」

和轉瞬即逝的道歉聲幾乎同時發生的,是芳谷拽緊我的右臂並想拉進自己胸前的舉動。這種突如其來的行爲讓我險些把傘弄掉了。

可能是在勉強自己吧。無論是一起逛街,還是喫飯時的對話,芳谷就像從未和我告過白似的,從容地閒聊着。雖說乍一看和平時一樣,是把心意傳達給我之前的芳谷,但現在稍微話多了一點,給人感覺她毫不保留了。

「下次,我們還能像這樣一起度過可以嗎?」

我拒絕供花的邀請,嘆氣說道,

愛上來奪取自己性命的對象,這也太不正常了——

芳谷把額頭深深地壓在我的肩膀上,完全不在意手足無措的我,以嘶啞的聲音接着說道。

我說完,閉上眼睛翻身背對供花再睡。供花「哈啊」地發出有氣無力的聲音。

並進的不是肩膀而是傘,互相保持適當距離的談話雖有些生硬,但比起剛纔那種能讓人胸口燃燒的氣氛好多了——

我不情不願得將擺正傾斜的雨傘,讓傘靠近自己的胸前。我們之間的距離也隨之縮短,我的臂部貼上芳谷柔軟的肩膀。有股甘甜的味道。

這裏在人行道的正中央啊。我扶着不懼人們的目光,抒發滿心感慨的芳谷的肩膀,以避免給行人添麻煩的方式,向路邊的樹蔭處移動。我用傘遮住我們的身體,以掩蓋好奇和責怪的視線。

「……我知道了啦。」

我俯視芳谷,緩緩呼吸混有雨水和肥皂味的空氣。然後,回答道。

「非常感謝。」

「不做戀人,從今往後作爲普通的前輩和後輩……以後,能繼續和我交往嗎?」

芳谷把臉抬高,眼睛向上偷看我。我當時或許皺着眉頭,露出苦澀的表情了吧。

「……就算我的告白被拒絕了一次,前輩有正在交往的女孩……我還是,喜歡波多野前輩。我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我不需要善意的撒謊。只想聽你說實話。前輩再次聽到我的表白,會開心嗎?還是說……」

聽到供花的回答,我的腦內瞬間閃過芳谷的身影,衝落的憂鬱覆蓋滿整個胸口。我感到強烈的疲憊和虛脫。

「哈哈。是嗎……嘛,也是呢。你畢竟——」

我笑了,視線避開供花人偶般冷白的美貌。我閉上眼睛,又翻了個身。

「——是死神啊。」

對於我抱怨般的低語,供花沒有回答。沉默中,響着無法察言觀色的歡快流行音樂,刺激着我的耳朵。

「……不好意思。能把遊戲和電視關了嗎?有點影響我。」

「啊,好的。對不起。」

供花道歉後,關掉了遊戲。隨後關閉電視的電源,房間迴歸寂靜。

「如果能順便把燈關了的話,我會好受些。」

「知道了。」

她平淡地回話後,房間的燈馬上被關掉了,窗簾緊閉的房間內黑暗被擴大。供花問我。

「景睡覺的時候,我回去比較好嗎?」

「啊啊。」

「這之後,要出門吧?」

「嗯。這個嘛……」

苦惱了一陣子,我答道。

「不,今天就這麼在家待著。不好意思,和約好的不一樣。」

「……這樣。那,你醒來的時候我再——」

「不來也行。」

我打算她的話,喘出一口氣。

一片黑暗中,我自嘲地喃喃自語。

簡單寒暄後,供花的氣息消失了。

「……我睡了。晚安。」

對供花的回答,我內心苦笑着。果然娛樂纔是目的嗎。

和死神墜入愛河,等待自己的也只有「死」而已。

「也沒,想別的……嗎。我,原來還不如娛樂啊。」

我睜開緊閉的眼睛,抬起頭來,環視沒有半點生氣的房間。剛纔爲止供花還坐着的沙發上,圓圓的烏鴉玩偶抱枕孤零零地被留在那裏。

感情得不到回應,我想起芳谷的身影。就像芳谷被我吸引一樣,我也開始被供花所吸引。但無論怎麼努力,這些感情或許都只能成爲悲戀。

「今天內,不用陪我也行。因爲有點想一個人待著……還有,明天一整天也不用來陪我。我要回一趟老家,想和家人還有故鄉的朋友們一起過。」

供花如此回應着,聲音有些低沉,聽起來有種遺憾般的消沉。一定是我的錯覺吧。不然的話——

「嗯嗯。晚安哦,景。」

「是這樣啊。那明天接着繼續,讓我來打擾一下吧。」

我察覺到供花心裏的想法,順勢補充道。不出所料,供花聽完便「……呼姆」地表達出興致。發出很開心的聲音,無容置疑。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啊啊,不用陪我也行……不過我回老家期間,你可以隨便來這個房間也沒關係哦?不管是看漫畫,還是打遊戲都可以,隨你喜歡。」

《死神少女與命終的初戀》全一冊 Day 3:下着冷雨的城市插圖(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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