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好像玩得太過火了」愛麗絲說

1

十二月三十一日。

也就是今年的最後一天——除夕。明天就要邁入新的一年了。

在客廳等待佐伯同學的我，心情有些沉重。

開着的電視上，幾乎都在播充滿除夕風格的特別節目。雖然節目傳遞出準備迎接歲末年初那種有些興奮的忙亂氣氛，但我完全沒有同感。

「久等了！」

似乎準備就緒的佐伯同學衝出房間。

至於她今天的造型——

「是蛋糕小短裙，以及用吊襪帶扣着蕾絲的過膝襪。整體造型以黑色爲主。」

她特地自行解說了一番。

因爲身上各處都有白色飾品，與其說是黑色，不如說是黑白色調比較恰當。上衣是水手衣領造型，光看這部分也很像制服。

「連看不見的地方也是黑色造型喔（心）——類似這種感覺？」

「不要多嘴。」

本來就坐在和室椅上的我，抬頭往上一看，拜吊襪帶這個物件所賜，還不經意地瞄到大腿附近。因此我希望她別提供這種不必要的情報。

「如果感覺來了，要不要久違地來場親密接觸？」

「不要。」

見我馬上回答，佐伯同學不悅地嘖了一聲。

「等等就要出門了，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難得穿上的衣服會皺掉喔。」

「嗯～～打扮得漂漂亮亮做那種事，說不定是我的夙願呢。」

「……」

非常符合佐伯同學的思考模式。

尤咪用無比冷靜的神情點點頭……雖然看起來實在不像這麼一回事，但也無須深究了。

「嗯？嗯嗯～？有這回事嗎？」

將視線拉回來後，只見媽媽還站在原地。久久不見的母子應該要聊點什麼吧，但我無論如何都找不到合適的話題。媽媽似乎也面臨同樣的窘境，顯得困惑不已。在某種意義上，我這個兒子的想法比尤咪更難理解。

「兄長大人，你墮落了。」

『啊，弓月同學？你到家了嗎？』

「那我們在一之宮稍微逛一下吧。」

「還好，一如往常。」

好像不是吧。

「嗯，我跟你去！」

「佐伯同學，你待會兒有空嗎？」

「因爲中途和朋友見了一面。」

「還好嗎？」

徹先生似乎還是對我抱持着莫名的喜愛。但受他喜愛也不是件壞事，我也應該儘可能博取更多分數纔行。

佐伯同學顧左右而言他。也罷，那件事可以一笑置之。

「一如往常……」

「這是我們第一次這麼久不在家吧？」

聲音來自尤咪。她好像一路跟在我身後。

我闔上摺疊式手機後，正好走到房門前。

如她所說，接下來的三天左右，我們都無法見到彼此。因爲從除夕到初三這段期間，我們要各自回老家去。我會感到沉重，也是這方面的原因使然。

只要能爲替我擔心的佐伯同學做點什麼，就不用特別拘泥此行的目的爲何了。

「是啊。」

佐伯同學雀躍的嗓音仍在耳邊縈繞着。因爲她跟徹先生的利害關係一致吧。我也正好可以找藉口外出，就讓我搭個順風車吧。

抵達車站後，我們在售票機買了票。兩人的目的地都是一之宮，所以在那之前我們會一起行動。之後我們會在一之宮分別換乘私鐵和JR，方向也完全相反。

「……是佐伯同學嗎？」

尤咪還是一身哥德蘿莉風格。她都穿着這身服裝配上厚底綁帶長靴，去私立高中上課。就算可以穿便服上學也該有個限度吧。

電車經過下一站，進入等速行駛後，我開口說道：

「沒錯，就是這樣。」

佐伯同學應該跟我一樣也要回家啊——思及此，我才終於明白她想說什麼。以平安夜告終的這一連串事件梗概，我已經對佐伯同學全數坦白了。她一定是在擔心我要和媽媽見面這件事。

這通電話來得真是時候。我像是逮到機會般從媽媽身邊經過，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佐伯同學忽然開口說：

「……或許是吧。」

爲了不讓她擔心，我這麼說道。佐伯同學也跟着複述了一遍。

我這麼回答，眼睛仍直盯着窗外。

暑假剛結束時，我去了佐伯同學家一趟，所以心裏有數。但我家還是比較遠。

即使如此，她還是奮力踏穩步伐，若無其事地迎接我回家。看樣子是聽到我開門的聲音就跑過來了……就像苦等主人回家的小貓一樣。

我們邊走邊聊。

佐伯同學巡視完畢後，出發前的準備就告一段落。

妹妹根剛纔一樣，頂着一張讓人搞不太懂的若有所思、面無表情的臉站在那裏。她刻意別開那雙黯淡無光的眼眸，似乎在躲避我的視線。但沒過多久，她緩緩地指着我說：

她那張充滿知性的臉上洋溢着優雅的笑容，上前迎接很久沒回家的我。

『然後啊，一到家爸爸就說：「弓月同學明天不來這裏露個臉嗎？」「我還以爲他一定會過來打聲招呼呢。」

連我都覺得自己很不孝。發自真心想回家的念頭，只有暑假期間中元節將至的那一次而已。結果連那一次也變成當天來回。而且也只是回去拿放在家裏的東西，在爸媽面前露個臉而已。

她笑容滿面地這麼說。

「……」

「好了，差不多該出門了。」

想當然耳，回到家就會跟媽媽碰面。

我仰頭看向天花板。

「什麼意思？」

「……知道了。明天下午我會過去拜訪。」

『我剛剛就到家了耶。』

「嗯？是也沒必要急着回家啦。」

「……這樣啊？」

§§§

「哇啊！」

「我回來了。你不用特地出來迎接我啊。」

離開學園都市站，又經過下一站後，就能隔着車窗看見山谷。這幅景象令人歎爲觀止。遙遠的下方有條道路，在路上行駛的車輛看起來比模型車還要小。

「……哥，你回來啦。」

『好啊，等你喔。』

「這是約會嗎？」

是佐伯同學打來的。

說完，她就掛電話了。

我和佐伯同學都只帶了一個包包，十分輕便。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我們又不是去旅行。回家後，家裏的東西反而比這裏還要齊全，頂多只缺讀書用品而已。其實我在包包裏放了待在老家的這段期間最好要完成的寒假作業。這部分讓我感到以讀書爲本分，身爲高中生的悲哀。

「我們走吧。」

我莫名其妙地被她訓了一頓。

「因爲，呃，待會兒你就要回家了吧……？」

重新環視室內後，打理整潔的家中有種全家即將出外旅行的獨特氣息。雖然沒特別做什麼不同於以往的事情就是了。

「討厭。我們暫時不能見面了耶。」

在那之後，我們在一之宮的中央街隨意亂逛，喫了午餐——因爲偶然經過的電影院正在上映感覺很精彩的電影，播映時間也很剛好，我們就直接去看了場電影。

車廂內響起廣播。好像快到下一站了。

佐伯同學再度發起牢騷。

「抱歉，好像有人打給我。」

打開熟悉的自家大門踏進屋內，正準備將手伸向玄關門把時，我聽見另一側傳來小跑步衝過來的輕盈腳步聲。這是什麼聲音啊？我一邊心想一邊打開門——結果映入眼簾的是橫着滑行過來的妹妹尤咪。而且煞車時還失去平衡，就快站不穩了。

我脫鞋走進玄關之際，媽媽從裏面走了出來。

我們搭上過沒多久就駛進月臺的電車。

媽媽還不知道那個人已經在平安夜往生了。至於告訴她的時機，就由爸爸決定吧。但我卻比之前更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什麼態度面對媽媽纔好。這一點依舊沒有改變。

佐伯同學雖然曾回家過一段時間，但那段插曲忘了也無所謂。

我們和兩房一廳的公寓暫別後，走出了家門。

我也知道自己不能再像過去一樣。就算我想原諒，但媽媽沒發現我早已知道這一切，也沒人告訴她那個人已經過世了。而且最重要的是——沒能好好面對那個人的我，根本沒有任何立場責怪或原諒任何人。感覺還要再花一點時間，我才能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你回來啦，恭嗣。有點晚呢。」

這麼說來，自搭上電車後，我一直沒開口說話。或許是即將返家的現實感越來越強烈，導致我變得沉默寡言。這樣她當然會擔心啊。我暗自反省起來。

「尤咪從早上就一直靜不下來呢。」

佐伯同學疑惑地靠近，看着我的臉這麼回答。

「這麼說來，我本來也想趁黃金週回家一趟，結果某人忽然毫無預警地感冒，這件事纔不了了之。」

我看向尤咪。

她直接穿上充滿時尚感的大衣後，就去巡視門窗和瓦斯總開關有沒有關好。她的怒氣似乎瞬間就消退了，嘴裏還哼着「做吧、做吧、做吧♪」這種神祕的曲調。

結果回到家時已經傍晚了。再過一會兒就是弓月家平時的晚餐時間。

「……你在說什麼？我只是剛好在這裏而已。」

她思考了一會兒，才語帶顧慮地開口：

「算是吧。」

可能是除夕的關係，人潮移動也十分洶湧，導致車廂非常擁擠。因爲沒有能讓我們同坐的座位，所以我們站在車門附近。沿途會經過幾個很多乘客上下車的車站，屆時應該就有位置坐了。

這時，我的舊型手機響了起來。

「好。」

「那個，弓月同學。我這麼說可能是多管閒事，但我覺得一如往常不太好耶……」

「嗯，現在剛到。」

我也拿起學校指定的大衣起身。

她是跟在母鴨後面的小鴨嗎？

在房裏稍作休息後，我下樓來到廚房。

我一邊泡咖啡，一邊跟人在客廳的母親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主要是在聊我的近況，但毫無感情，跟歡樂的閒談相差甚遠。

「對了，爸爸呢？」

「他在書房裏。」

因爲沒看到人，我還以爲他出門了，看來是一直窩在書房裏。他應該又把工作帶回來做了吧。

我看了餐具櫃一眼，發現爸爸愛用的馬克杯還放在上頭。於是我順便幫爸爸泡了杯咖啡，往書房走去。

我離開廚房穿過走廊，來到位在一樓的書房前，接着用單手拿着兩個馬克杯，用空着的手敲門。

「是我。」

「哦哦，是恭嗣啊。門沒鎖。」

等爸爸這麼回答後，我走進房間。

待在書房裏的爸爸果然正在忙工作。他坐在辦公桌前，似乎一直盯着筆電看。

「我回來了。」

「歡迎回家。」

但他現在把視線移到我身上，迎接我的到來。

爸爸沒有什麼顯著的特徵，給人的印象就是個隨處可見的上班族。但這樣也能體現出他勤勉的性格，我對這一點頗有好感。

「我泡了咖啡，要喝嗎？」

「機會難得，我就喝一杯吧。」

看來這杯咖啡不會浪費了。我將馬克杯遞給爸爸，他就馬上喝了一口。

這裏是爸爸的房間，也是工作室。原本就沒打算用來招待客人，所以房裏只有爸爸坐的那張椅子而已。雖然我自己也覺得這樣不太體面，但我還是倚靠在門上，將杯子送到嘴邊。

語畢，我毫不猶豫地扣下扳機。

「他」和「她」到底是誰？「還不在這裏」又是什麼意思？

入夜之後，一年就這麼過了。

但黑色愛麗絲搖搖頭，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我思考了一會兒纔回答。

「也是。」

黑色愛麗絲這麼說。

我向她開口問道。連我自己都覺得實在很可笑。

這話讓我回想起他當時的微笑。看到我衝進病房後，那個人輕輕地笑了。雖然我並沒有單純地認爲這一定是開心的表現，但至少，我一輩子都忘不了那個笑容。

「你說的之後，是指多久？」

我忍不住一大清早就吐出這滿是心累的嘆息。

「這位夢之棲者，你究竟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那個人在平安夜往生時，爸爸也說了這句話，但我不這麼認爲。我不斷地自問自答，彷彿有支細小的荊棘刺在我的心頭。

簡而言之，就是夢裏的登場人物，說自己是出現在夢裏的人。到底是要多荒謬啊？

老實說，我再也不想跟這件事有任何瓜葛了。我到現在還無法釐清自己的思緒。

「……」

黑色，愛麗絲。

接着就一如往常。

最後我針對這一點進行反問。

一瞬間，我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好像不是在學園都市那座公寓的房間裏……啊啊，這裏是老家的房間。我趁着過年這段時間，在除夕那天回來了。

繼續打擾爸爸工作也不太好，於是我在適當的時機離開了書房。

「是嗎？」

「沒錯。是爲了和『他』與『她』相遇。但他們現在似乎還不在這裏，所以我不久之後還會再來。」

「哇啊！」

之後回想起來，我才發現這句話是在說過幾個月後會轉讓給我的那間店吧。他是指這杯咖啡的味道跟那個人泡得很像。

要說跟平常不一樣的地方，應該就是尤咪一直黏在我身邊吧。每年必看的搞笑節目也是在我房裏看的。

這段話簡單到連小學生都寫得出來。即使如此，我卻完全無法理解箇中涵義。

「那個人的事，已經跟媽媽說了嗎？」

很長嗎？總覺得跟她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不，在夢裏見到同一個人好幾次，可說是綽綽有餘了吧。

其實有八成左右的家事是佐伯同學在做。

「誰知道呢？五年後，十年後，說不定是一百年後呢。」

不過——

仔細想想還不只如此。在這次的事件中，她也一直在身邊支持我。和那個人的相遇、死亡，以及我的過錯——就連超出我容忍範圍的所有事，也是因爲有佐伯同學待在我身邊，我才勉強撐得過來……我在各方面都很依賴佐伯同學啊。

接着，我緩緩地將那把手槍抵上自己的太陽穴。

「快要天亮了。」

「機會難得，我就來試試看吧。」

大概是因爲我不常回家吧。我猜她或許是在撒嬌，所以試着摸摸她的頭，結果被反咬一口……她是野獸嗎？與其說是撒嬌，這應該是在跟我作對吧。

「……」

我望着咖啡的表面，默默地聽着爸爸訴說的每一句話。

「又是你……你到底是誰啊？」

我繼續說道：

「前段時間很謝謝你。我想他一定也很開心。」

2

聞言，我鬆了口氣。

「如果能順利醒過來就好了。」

「……有嗎？」

（忘得一乾二淨……？）

「跟我？」

「一開始——是因爲有點事要辦，我纔會來到這個世界。」

雖然很久沒用家裏的咖啡機，但味道還是挺好的。爸爸應該也對咖啡很滿意。

「不，沒什麼。忘了這句話吧。」

「就是住在夢裏的人。」

「還真是長遠的話題啊。」

然後，我——

「我是遊走於夢境和世界的——夢之棲者。」

隨後，手中冒出了一把手槍……哦，不愧是夢境。只要心想就能事成。

我第一次被夢裏的人提醒要天亮了。

但將這句低喃當作感想，感覺有點怪怪的。

我看到黑色愛麗絲瞪大了雙眼——

「還沒。我之前說過，我會找機會跟她好好說清楚。這方面不用你操心。」

「……」

這樣想就行了——是這個意思吧？

我好像在某個地方聽過這個詞。是在哪裏呢？

「所以，我是來跟你道別的。」

這一切都要怪媽媽背叛了爸爸吧。爸爸或許也有難言之隱。只能說是我運氣太差，纔會意外得知這兩人深藏已久的祕密。然而再來就是我的責任了。我的罪過就是從那個人身邊逃開，不肯好好面對——

「都怪我們這麼不爭氣，才讓恭嗣很煎熬吧。」

但此時我還不明白話中的含意，就這麼順着爸爸的回答結束了話題。

我猛然起身。

「一個人獨居在外，所有事都要自己一手包辦吧？難得回家一趟，就把家事交給媽媽去做，好好放鬆吧。」

我轉身拿起鬧鐘，看到時針停在正好該起牀的時間。

「你泡的咖啡味道還真像。」

BANG！

她在我的夢裏出現了。

這時爸爸剛好說出了感想。

忘了，又怎麼樣？

「有點事？」

原來如此，這是一場夢。

「沒這回事……」

我不懂這話是什麼意思，於是開口反問——但爸爸馬上就這麼回，當作沒這回事。

「我始終在逃避。不肯跟那個人說話，甚至還避而不見。那個人真的會覺得開心嗎？」

他在說那個人吧。

既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識，看起來既像大人也像少女，一身漆黑哥德蘿莉塔裝扮的——那個女孩。

根本不是「不久之後」嘛。

我一陣苦笑。

「是的。畢竟跟你相處很長一段時間了。」

結果更可笑的是，她居然認真地回答了我。

「但你最後還是有來見他，這樣就夠了。畢竟他的立場很尷尬，應該不敢奢望太多吧。即使如此，臨終之前你還願意陪在他身旁，他一定很開心。」

說完，她苦笑起來。

「很像？跟什麼很像？」

我真的很想問清楚。既然這麼頻繁地現身，她這個存在到底是源自於我內心的哪個部分？我對此始終耿耿於懷。

想一探究竟的事情像山一樣多。

「……元旦頭一天就作了惡夢。」

§§§

「夢之棲者？」

我只能搖頭這麼回答。

天一亮，就會從夢中醒來，也要跟夢裏的這個女孩道別了。這場夢肯定也會被我忘得一乾二淨。

又嚐了一口咖啡後，爸爸開口道：

在比平常稍早的時間喫完晚餐後，我們在晚上九點左右喫了跨年蕎麥麪。開着的電視上播映着熱鬧的年末特別節目。這就是一如往常的弓月家除夕即景。

那在夢裏應該能做到這種事吧。

既然如此——那或許是理所當然的。畢竟讓我鍾情於咖啡的原點就是那間店。就算忘了那間店的種種，我還是會下意識地將那個味道視爲理想努力追尋。

「……」

我心浮氣躁地盯着房門等了一會兒，卻沒有任何人要來叫醒我的跡象。

廢話。這個年紀早就不需要媽媽叫我起牀了，老家又沒有佐伯同學在。

■■也不在了。

每天早上都被佐伯同學叫醒這件事，彷彿是叫醒別人和被叫醒的人雙方的樂趣。如果她進來的時間再晚個五分鐘，我鐵定就會自己起牀了。大概吧。

離開牀鋪後，我換了衣服走下樓去。

在洗臉檯洗完臉後，我來到客廳，發現爸爸已經在那裏讀早報了。我跟爸爸道了聲早安，接着拿起報紙的新年特刊。

「早餐做好嘍。」

我看着實在不怎麼有趣的新年特刊，沒過多久就聽見媽媽從五坪大的和室朝我們這麼喊道。我跟爸爸從沙發上起身，一同往和室走去。

就如媽媽所說，和室的矮桌上準備了充滿元旦氣息的早餐菜色。

陳列開來的三層年菜料理、裝在大盤裏的鯛魚、屠蘇酒器，以及一家三口的碗盤——

「……」

我忽然被一股強烈的怪異感所籠罩。

什麼啊……？

「好了，開動吧。」

我探究着這股怪異感的來源，卻被媽媽的話中斷了思考。

爸爸和我入座後，媽媽隔了一會兒也坐了下來。爸媽面對面坐在長方形矮桌長邊的兩側，我坐在短邊這一側，對面什麼人也沒有，只放了各種調味料和一大堆媽媽拿過來的小盤子。或許是四個座位只坐了三個人的關係，總覺得缺了什麼。

從以前就是這樣嗎？

從一家之主的爸爸開始，三人依序喝了一輪屠蘇酒，互相致上新年問候後，我們就立刻喫起年菜。

「恭嗣，怎麼了？」

不過，幸好我成功了。我成功想起了寶貴的回憶。

對喔，這裏不是學園都市的那座公寓，是我的老家。佐伯同學不可能來喊我起牀，夢境的產物應該也不可能出現在現實世界。

真沒想到去年黃金週臨時編出的謊話，會餘波盪漾到這一刻。每次要說些什麼來圓謊時，我就會像要貶低自己那般深陷自我厭惡的泥淖。

因爲很久沒見了，昨天我們在我的房裏一邊閒聊，一邊看除夕的特別節目。當時她的心情感覺還不錯，現在卻壞到極點。

「你爲什麼還記得……？」

我給出一個含糊的答案，隨即奔出家門。

沒什麼特別想做的事。不，不對。可以久違地看看房裏的書，也可以看看只有過年纔看得到的電視節目。難得把讀書用品帶回來了，也可以好好用功一下吧。但我現在根本沒那個心情。

雖然久違地在自家房間裏睡覺，但沒因此睡得特別安穩，卻也不至於難以入眠。不過，我似乎作了個夢。

注：「黑色」與「黑井」日文發音相同

猜錯的代價是一記肘擊。

「——同學，起牀。已經早上了，而且今天是元旦——」

「哥，可以問你兩件事嗎？」

「■■。」

「以前我看過俗稱輪迴題材的小說。」

我像是要吐血般擠出了這個回答。

就像夢境來到了終點似的——

「……」

我的意識忽然抽離。

「哦，是嗎？」

眼前的人是我的妹妹。

離開家門後，我前往附近的公園。

穿上外套的同時，我走下樓梯。

「……纔不是。」

「早啊，哥哥。從夢裏醒過來了嗎？」

接着——

我在牀上一直翻來覆去想個不停，但沒過多久睡意就席捲而來，睡眠與清醒的界線變得越來越模糊——

那個公園正中央有個大池塘，自然景觀十分豐富。綠道沿着池塘而建，零星擺放了幾張木製長椅。藤棚下也放了桌子。

（這個家有這麼空曠嗎……？）

「黑井愛麗絲（注），是哥哥新女友的怪名字嗎？」

說完，黑色愛麗絲留下一抹溫柔的笑靨，如夢似幻地消失無蹤。

「我好像玩得太過火了。你居然這麼依賴我。」

「……嗯，畢竟她常常來過夜。」

我好像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完全無法冷靜。

我猛然睜開眼。

手槍只不過是那個意志的象徵而已。

「呃，沒什麼……」

「是嗎？」

我說着毫無邏輯可言的話。

「嗯，有點原因……」

我看着池塘，並坐上一張長椅。

「黑色愛麗絲……？」

「早安，尤咪。」

原來如此，是我在依賴她啊。我一直以爲肯定是她比較黏我，得更正這個認知纔行了。

聽見聲音後，我的意識逐漸復甦。

我站起身轉頭一看，就看到又像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識，看起來既像大人也像少女，一身漆黑哥德蘿莉塔裝扮的那個女孩——黑色愛麗絲面有難色地笑着。

而且我又沒有換新女友。

不是隻有幾面之緣而已。

如果她指的是我在醒來前拿槍轟自己的頭，那她說得沒錯。

「那是無限重複同一天的故事。故事中的主角爲了突破現狀，找到了可以承襲記憶的方法，就是在時間倒轉時讓自己遭受強烈衝擊。他看了同班同學被卡車輾過，有時也會主動闖進事故之中。」

那麼，所謂的夢境，到底是發生在淺眠期還是深眠期呢？但就像常常會發生的那種情況，一覺醒來，夢的內容就立刻變得越來越模糊。我到底作了什麼樣的夢？

走到玄關時，我被媽媽喊住。

迅速從牀上彈起身子後，我順勢換上了外出服。將錢包跟手機塞進褲子口袋，最後抓了外套就跑出房間。

不久，喫完早餐後，我在客廳裏看了早報一會兒，就走上二樓。

「啊啊，是佐伯同學……咕啊！」

這個兒子還是一樣行徑古怪——我彷彿能看見媽媽困惑的神情。

但與其說是刻意爲之，應該只是我心不在焉而已。我的心裏有種匱乏的空虛感。

聽到媽媽這麼問，我才猛然回神。對面沒坐人，我卻在不知不覺間盯着那裏發呆。

「你之前說過『不可能一輩子陪在我身邊』這種話吧？雖然你覺得無所謂，卻讓我傷透腦筋。畢竟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了。」

§§§

忽然間，我身旁出現咚的一聲。彷彿嬌小的身軀輕輕一躍着地的聲音。

「今天下午我要出門。」

「下一個問題。你這麼常被佐伯同學叫醒嗎？」

尤咪這麼問道，還將原本就平板的聲線變得更死板，幾乎可說是毫無起伏。

「謝謝你。」

「咦？恭嗣，你要出門嗎？」

「跟朋友約好了。」

「唔！」

那是因爲剛纔那股怪異感變得越來越強烈。

她的嗓音飽含着困惑。

雖然我在恍惚的意識中這麼說，但這句話究竟有沒有傳入她耳中呢？

雖然是元旦上午，公園裏依然能看到一些遊客的身影。有帶着幼童前來的親子和大家庭，也有身穿運動衫，新的一年纔剛開始就在綠道上慢跑的中年男子。

我緩緩睜開眼簾——似乎閃過了某種念頭，並開口說道：

「難道是因爲這樣，你纔會做出那種事？」

對了……！

尚未聚焦的視線所捕捉到的，是出現在夢裏的那個女孩——不對。是存在於現實的熟悉臉龐。

我用這句話試圖帶過。

是整整十六年啊。

「好啊，我再逗留一陣子吧。」

我喊出那個名字。

「因爲這種時候必須抱持絕對不能忘記的強烈意志。」

「不是下午纔要出去嗎……？」

我行動遲緩地撐起身子。

我躺在房間的牀上。

雖然不成聲調，但我確實喊出了那個名字。

「夢……」

我的回答跟平常一樣冷淡。

尤咪的回答十分簡短。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冷漠，這應該不是錯覺吧。在她心中，哥哥的股價肯定已經暴跌了。

「總之——趕快換衣服，過來幫忙做家事。」

吾家小妹轉身背對行爲不檢點的哥哥，彷彿事情辦完了似的準備離開房間。她將手搭上門把。

「啊啊，尤咪，我忘記跟你說了。」

這時，我出聲喊住她。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哥。今年也請多指教。」

尤咪瞬間流露出驚惶的神情，並帶着些許笑意這麼說。

接着，她又補上一句：

「我們的緣分感覺會越來越長久呢。」

3

我們家一直以來都會全家聚在一起喫年菜。

爸媽雖然都在就職，但不是那種元旦就得出勤的工作（爸爸好像有帶工作回來就是），我跟尤咪也沒有在打工。今年應該也是一如往常。

用餐地點總是在五坪大的和室，而非餐廳。所以必須將年菜、碗盤和一些雜物端過去纔行，挺麻煩的。

我換了衣服洗完臉後，就往廚房走去。

「早安，需要幫忙嗎？」

之所以會積極地想爲媽媽分擔工作，或許是出於身爲長男的自覺，也可能是被佐伯同學告誡過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尤咪說的話應該也起了點作用。

可是，搞不好跟上述這些因素剛好相反，也可能是我下意識想跟媽媽作對……不，應該不是。媽媽還不知道那個人已經離世了。跟她作對也無濟於事。

「咦？啊，恭嗣？早安。呃，這個嘛，那先幫我把熱水瓶拿過去好嗎？」

「知道了。」

至此，佐伯同學不知爲何沉默不語。

「你在說你自己吧。才過一天耶。」

「她有提到我們的事情嗎？」

「討厭。」

「嘿嘿，一天沒見了。」

距離比我想象中還要近。可能是因爲用最短路徑通過住宅區的關係。

我看向車站大樓前方的圓環，卻沒看到之前只看過一眼的那臺轎車。

「小心燙喔。」

「雖然我沒有特別期待這件事——但我以爲伯父會像上次那樣一起過來。」

「跟平常沒兩樣。」

於是我們邁步往佐伯家前進。

除了她以外，剪票口附近還有很多乘客。有些人驚訝地看着我和佐伯同學，心想發生了什麼事。拜她所賜，心裏湧上一股意料之外的羞恥感，但也只消一瞬。周遭的人們其實比想象中更不關切我們的一舉一動。雖然多少引起了注意，但下一秒他們就看向別處了。

「可以啊，就用走的吧。」

佐伯同學可愛地低頭鞠躬並笑了起來，我也低下頭回禮。

「……」

「吶，尤咪還好嗎？」

出來迎接的是佐伯同學的媽媽，冴子女士。

回到廚房後，媽媽對着年糕湯的鍋子，神情愉悅地這麼問道。

看到媽媽深感遺憾的模樣，我就此打住了這個話題。

裏頭的人正是佐伯同學的爸爸，徹先生。

她到底想說什麼？

「對了，現在是過年期間，應該要說點符合情境的寒暄之詞吧。」

§§§

「我回來了。」

「我知道。」

「而且——今天喫完午餐後，我要出門一趟。」

該說是欠缺活力嗎？我妹就像一隻心血來潮纔會動身行事的慵懶貓咪。

「她只來過我們家一次。雖然後來又在外面被她目睹到我跟佐伯同學在一起，但光憑這些線索應該不會曝光吧。」

「嗯嗯，新年快樂。今年也要麻煩你照顧貴理華喔。」

「新年快樂。」

佐伯同學鼓起臉頰，似乎對我的答案不甚滿意。

「新年快樂。我也要請你多多指教。」

佐伯同學打開玄關大門。

問候就免了，來，快進來吧——伯母這麼說完，便拿出訪客用的拖鞋。我脫下運動鞋走入玄關，並穿上拖鞋，跟在佐伯母女身後通過走廊進入客廳。

「還需要幫忙嗎？」

他應該沒這麼老，耳上的頭髮雖然摻雜了幾縷白絲，但外表看來還是洋溢着活力的一名男性。

「歡迎回來……好久不見了，弓月同學。」

本日的佐伯同學穿了牛仔長褲配毛衣，毛衣外頭又罩了件大衣，整體扮相穩重，看上去略顯成熟。跟昨天那種充滿攻擊性的造型大不相同。

這是昨天臨時決定的行程。我要去跟佐伯同學的爸爸，佐伯徹先生致上新年問候。

「幫我把這鍋年糕湯端過去吧。」

行走途中，佐伯同學問道：

我忍不住想起今天早上的情景。

媽媽被忽然現身的兒子嚇了一跳，在深感困惑的狀態下給出了指示。她應該沒想到這幾年態度始終冷漠的我，居然會主動開口幫忙吧。

「好久沒看到恭嗣待在家裏了。初一到初三都會留在這裏吧？」

她那有些下垂的眼角十分可愛。現在她揚起笑容，眼角又垂得更低了。因爲是佐伯同學的媽媽，她也擁有超羣的美貌。說她是佐伯同學的姐姐有些勉強，但她的外觀確實比實際年齡更年輕。髮型也跟往常一樣，高高束着一頭短馬尾。

我一走出剪票口，佐伯同學就用會讓我腳步踉蹌的氣勢飛撲過來，緊緊地勾着我的手。將身體緊貼過來後，她揚起視線問道：

不過，我還以爲自己很愛佐伯同學，但只是分開一天，我卻完全不覺得寂寞，這樣是不是太無情了？看了她的反應，我對自己越來越沒信心了。

昨天他也在家吧——我這麼問。結果她昨天似乎只探頭往客廳喊了聲「我回來了」，就立刻上二樓換了家居服。想當然耳，家居服也不是在學園都市公寓裏穿的那種毫無防備可言的款式，絕對是更加保守的衣服。

「家裏有爸爸在嘛。」

沒錯。我跟媽媽是血脈相連的母子，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新年快樂。去年受您關照了。」

如果是夏天，我應該會因爲太熱而心生抗拒。但在這個時節步行並不會太辛苦，可以當成不錯的運動。

纔剛出剪票口，另一頭就傳來呼喚我的聲音。只見佐伯同學朝着我不停揮手。

「可以稍微走一段路嗎？雖然有公車可以搭，但時逢假日，班次可能比較少。」

但今天畢竟是元旦，情況不如以往。有看似要去初次參拜的朋友、團體或情侶。還有年輕夫妻帶着興奮喧鬧的小孩子，可能是要去購物商場吧。行人五花八門，其中也有卯起來穿和服的女性。佐伯同學應該也會穿這種和服吧。

佐伯同學率先踏出步伐，我也跟在她身後走出了車站大樓。

「遲早會被她發現吧？」

「哦哦，弓月同學，你來啦。」

我又不是讓人操心的小孩。不過在媽媽心中，我永遠都是個小孩吧。

「是嗎？」

「天曉得。照這個情況來看，在我們主動告知前，她應該不會發現吧。」

「吶，是不是很寂寞？」

「別這麼說，我才受你關照呢。今年也萬事拜託嘍。」

我沒理會她的反應，依照她的指示拿起熱水瓶。

「我爸是那種過年期間會一早就開喝的人。」

我對她重新審視了一番。

將熱水瓶拿到五坪大的和室後，矮桌上早已放置了層層疊裝的年菜料理。在房間一角的暖爐前也看到了尤咪趴臥在地的身影。她發現我後，用那雙黯淡的黑色瞳眸瞥了我一眼——就僅止於此……叫別人去幫忙做家事，結果她自己卻是這副德性。

「嗯。應該不會在我們告訴她之前就發現吧……」

行事謹慎的徹先生，過年期間居然會一早就開喝啊。但或許正因爲性格嚴謹，才只會在過年期間這麼做……雖然覺得不至於如此，但到家之後，他應該不會醉得一塌糊塗吧。

沒過多久，我們便抵達佐伯家。

全家人配合我的行程，在比平常稍早的時間喫完午餐，因此我出門時纔剛過中午。換乘兩趟電車，抵達離佐伯同學老家最近的車站時，已經快下午兩點了。

「是這麼打算沒錯。但三日就要回去學園都市了。」

說完，媽媽就將鍋子下方的爐火關閉，蓋上鍋蓋。

原本我想上午就出門，途中再隨便找個地方解決午餐。但現在畢竟是過年期間，這麼做或許太沒禮貌了，所以我纔打消念頭。

「今天的裝扮很乖巧呢。」

§§§

「沒特別說什麼。」

精算時間的話，其實還不到二十四小時。昨天的這個時候，我們應該在看電影。

「……」

「好，我們出發吧。」

我和媽媽換了位置來到瓦斯爐前，並用雙手端起年糕鍋。我記得那邊的和室已經放好隔熱鍋墊了。

我斜眼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微微仰頭望天。

常常會看到這種貓呢。往這裏瞄一眼，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怎麼，是你啊」。

原來如此，不能酒駕吧。

上次是搭乘徹先生的車沿着道路行駛，但這次的徒步路線宛如要穿過住宅街一般。之前我就這麼想了，像這樣實際行走後，我又再次體會到——這附近果然很多佔地廣闊的住宅。說不定是意想不到的高級住宅區。

雖然佐伯同學說他過年期間會一早就開喝，但現在桌面上卻整理得很乾淨。應該不可能一整天都在喝酒吧。取而代之的是隨意放置其上的實用書籍，感覺是一邊看過年特別節目一邊翻閱。伯父本身比想象中還要正常，看樣子他應該是喝了酒也不會性情大變的那種人。

這座車站周邊的商業大樓不多，是一大片閒靜的住宅區。所以我上次雖然在星期日造訪，人潮卻依舊稀少，有種寂寥的氛圍。

「弓～～月～～同學～～！」

結果她瞄了我一眼——並深深地嘆了口氣。

「我跟朋友約好了。」

「啊，也對——弓月同學，新年快樂。今年也請多多指教。」

我們穿過前院走向玄關口。只見前院一角有個用來代替車庫的空地，轎車就停在那邊。既然司機一大早就在暢飲，這輛車今天也在放年假吧。

這件事在我回來之前就說過了。

我要收回前言。

他好像變得有點自大。

「好了，別呆站在那裏，坐下來，放輕鬆點。」

我依從徹先生的建議，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我不是坐在他的對面。因爲沙發是採L型配置，我是坐在從伯父的位置延伸過來九十度的地方。

「爸，弓月同學只是來打聲招呼，你一直纏着他，會給他添麻煩。」

「有什麼關係。他難得來一趟，可以多聊一會兒吧。」

「真是的。」

看徹先生不肯聽話，佐伯同學雙手扠腰嘆了口氣。

在這對父女一來一往期間，冴子女士端出了紅茶。看來是因爲我的來訪特地準備的。我輕輕點頭致意，並立刻端了過來。

「對了，弓月同學。你去初次參拜了嗎？如果還沒，待會兒要不要一起去？」

佐伯同學說出這個提案，試圖將我從父親身邊拉開。

「好啊，我還沒去。」

「我也是。那我去準備，等我一下。」

說完，她就衝出客廳了。

留在原地的我繼續和徹先生聊天。雖然我跟這位先生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但我覺得他現在十分開朗，比平常還要多話。就算現在沒喝酒，多少也殘留了一些酒意吧。

我和伯父的話題圍繞着我、佐伯同學、學校以及其他一些瑣事。我們也聊了一些當今的社會議題，但我都能應答如流，或許多多少少能提升他對我的好感。

總覺得我們聊了很長一段時間，但佐伯同學卻沒有要回來的跡象。她花了很多時間準備啊——浮現出這個想法時，我才發現冴子女士端紅茶過來之後就不見人影了。我慢了半拍，才終於理解她在做什麼。

不一會兒，走廊上就傳來腳步聲。

「終於要好好展示一番了呢。」

「順帶一提，這身衣服只要一脫，就沒辦法自己穿回去了。」

隨後，玄關的門鈴就響了起來……還真的來了。

我跟佐伯同學說了這件事之後，她就馬上拍板定案。

「嗯，很適合。」

但我覺得這就是不適合的原因。

「好，我們走吧。」

「要去哪一間神社？」

我立刻反問。

正當我這麼心想時。

『叮咚～～』

「……」

中午過後，我接到佐伯同學打來的電話。鈴聲一響，我就拿起手機接聽。

「我哪知道。」

「……你現在在哪裏？」

「現在纔要收回前言嗎！」

算了。如果能看到優雅的佐伯同學，我就拭目以待吧。那肯定也是她的其中一個面貌。

我嘆了口氣，頓了一會兒才說：

冴子女士點點頭並說道：

她將頭撇向一邊，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啊，對了。」

伯母一路跟在走在走廊上的我們身後，似乎想送我們到玄關口。途中，佐伯同學掩着嘴角向我耳語道：

「哼，等着瞧吧。我會讓你見識到，我也是適合穿和服的優雅淑女。」

媽媽還在後面耶，她在說什麼啊？

我們在伯母的目送之下離開了佐伯家。

「附近是有神社，去那邊也無所謂，可是我難得卯足全力穿上和服，你不想去更大間的神社嗎？……啊，對了。我記得一之宮是不是有間很大的神社？」

我好像壞了她的興致。無論說法爲何，當着女生的面否定她的服裝，當然會惹她生氣。我是不是該說「我喜歡平常開朗的佐伯同學」纔對？

我思考了一會兒。

「你在說笑吧？」

「哦，謝謝你今天特地過來。下次再好好聊聊吧。」

被她這麼一問，我差點跌倒。

總之，她已經準備好了。

「哎呀，怎麼像個小孩一樣開心啊。」

「呃，我覺得你穿起來非常好看，真的。但佐伯同學活潑又好動，跟和服給我的印象不太搭。」

『……』

但她沒有回答我的疑問——只喊出了這個音效。

「那我先告辭了。」

「可以的話，請你從後面抱緊我，把我的和服弄亂，從脖子一路凌虐到耳朵吧。光是這樣，我就可以欲仙欲死。」

「你在胡說什麼……」

「是啊，沒錯。」

因爲我坐的位置背對客廳入口，於是轉身往該處看去。如我所料，一襲豔紅色和服的佐伯同學就站在那裏。頭髮則是梳高後用髮飾加以固定。

『居然讓我喫閉門羹！一般來說，應該會問我在哪裏纔對吧！』

「當初決定讓貴理華先回國獨居時，我真的擔心得不得了。既然有個這麼可靠的學長住在附近，我就安心了。下次再來玩喔。」

「你還沒決定啊？我還以爲就是去附近的神社。」

佐伯同學將手裏的束口袋甩呀甩的，踏着雀躍的步伐颯爽地走着。

我記得他們辦完儀式幾年後就離婚了耶。

『在你家門口。』

我丟下手機衝出房門。穿過短短的走廊，避開尤咪莫名搭建的障礙物，從二樓奔往一樓。媽媽已經在客廳準備按下對講機了。

佐伯同學誇張地表現出驚愕的神情。

「好。」

感覺快被扯進麻煩事時，最好的防護措施就是別讓話題延續，直接充耳不聞。

「呃，這個嘛。」

「嗯，怎麼了？覺得我的後頸很性感嗎？」

時間來到隔天。

再怎麼扯也只是玩笑話吧。

「……不要脫就行了吧。」

佐伯同學雙手握拳抵在嘴邊，又羞又喜地流露喜悅之色。

一月二號。

我們走在元旦的青空之下。雖然冷冽，但周遭的空氣似乎煥然一新，彷彿迎來新年的同時也重新汰換過似的。

「不用接，是我的朋友。」

跟我一樣猜到接下來的發展後，徹先生笑了起來。

這種很有佐伯同學風格的提案真是一點也沒變。

「就去那裏吧。總覺得會有好兆頭。」

「久等了～～」

「……」

總之，我先順着她的期望開口問吧。反正應該就在車站附近。平常聊天時就有講過我住在哪一站了，天資聰穎的她記得站名，並在這個決定性的場面中回想起這件事也不足爲奇。

4

「你說等着瞧，是要等到什麼時候？」

我在玄關換上了原本所穿的運動鞋。佐伯同學穿的當然是搭配和服的草履鞋。

「適合我嗎？」

「我哪知道。」

呃，應該說出於反射，還是該說我太老實。雖然被佐伯同學一問，我就給出了「適合」這個答案，但其實我覺得有點不太對勁。這件和服的確很適合她，但也有點怪怪的。是因爲她有一頭亮棕色的頭髮嗎？不，和這無關，是其他地方不對勁。

「有嗎？」

我走到她的身邊。

佐伯同學劈頭就問了這一句。

「……」

看着她的背影，我忽然想通了。

我起身向伯父低頭致意後，隨即走出客廳。

佐伯同學似乎不是真的在生氣。隨後我們搭電車前往一之宮的神社，完成了初次參拜。

換裝完畢的佐伯同學再度登場。

「你還是不適合穿和服。」

「好過分喔，人家難得穿和服耶。」

「有啊。」

我確實覺得很性感。平常那種長髮流瀉而下的造型也很棒，但偶爾像這樣露出纖細的頸部也不賴。

「我們先走了。」

『我到了。』

在一旁幫忙整裝的冴子女士驚訝地微笑起來。

很久以前被大家評爲門不當戶不對，引發話題的搞笑藝人和女演員，就是在那裏定下終身的。

「請你馬上回去。」

「嘿嘿～～太好了。」

「咦？是嗎？」

我出聲制止媽媽之後，便走向玄關。

一打開門，就看見笑容滿面的佐伯同學站在外頭。

今天她穿了紅色格紋迷你裙，以及同樣是格紋的綁腿襪。上半身披了一件袖口附有白色絨毛的柔軟黑色外套，頸部還圍上了圍巾。整體散發着可愛迷人的氣息，雖然穿着短裙，感覺卻沒那麼挑逗。

我無力地垂下頭。

「你從哪裏聽來的？」

「尤咪。」

這麼說來，昨天尤咪一直窩在暖桌裏玩手機。她是在跟佐伯同學傳訊息啊。

再往前追溯，她們兩個也是透過我纔會交換聯絡方式。沒想到會用來聯絡這種事情。雖然不知道她們平常還會聊哪些話題，但感覺太恐怖了，我連問都不敢問。

「恭嗣，你朋友？」

這時，明明不用特地現身，卻連媽媽都走過來了。

情況不停地惡化當中。

「啊，這位是令堂嗎？」

令堂？

「我是就讀水之森一年級的佐伯貴理華。我跟弓月學長在學園都市住得很近，他對我非常親切。」

弓月學長？

「因爲今天剛好到這附近，想說可以來打聲招呼，所以就冒昧來訪了。」

「哎呀，這樣啊。你還特地過來一趟，真是太客氣了。」

這位彬彬有禮的少女出現後，媽媽立刻就嘴角上揚了……世人將這種現象稱之爲中計。

「恭嗣，人家難得過來，要不要請她進來坐坐？」

佐伯同學那抹真誠又無邪的笑靨，緊緊抓住了我的心。

說完，她柔柔地笑了起來。

「你就爲了這件事特地跑來？」

「什麼怎麼樣……啊啊。」

原來如此。明天就要回到學園都市那座公寓，重新展開與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的生活了啊。

回到一半，我就明白她的意思了。

也就是說，這是我們昨天聊到優雅淑女之類的話題延續吧。

佐伯同學雙手環胸，歪了歪頭。

我先回房間換上外出服，穿上大衣後再下樓。途中還能聽見媽媽跟佐伯同學的談笑聲。

也有令人傷腦筋的地方就是了。

「伯母人很好呢。」

「……我知道。」

「感覺跟優雅一詞有點微妙的落差。」

「走吧，佐伯同學……我出門了。」

「佐伯同學很乖巧呢，人又長得漂亮。」

「所以，我怎麼樣？」

「不，我房間亂成一團，這樣很失禮……我出去一下。佐伯同學，你稍等一會兒。」

不過，是很可愛沒錯。我的確也看呆了，心想她原來還有這樣乖巧又可愛的一面。

佐伯同學跟媽媽都一樣。女人這種生物，似乎可以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褒揚對方。

我穿過佐伯同學身旁，先走到外面去。後方傳來她說「先告辭了」的聲音——在門即將關上的前一秒，稍晚一步的她也走出了家門。

如果真的是個好人，就不會做出背叛和欺瞞這種事了——我差點說出這句話，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對她咒罵也無濟於事。

擺脫似乎對佐伯同學十分滿意的媽媽後，我走出玄關穿上運動鞋。

「唔，好難懂喔。」

到頭來，歲末年初這幾天，我的生活還是繞着她打轉。

「……」

「這也是原因之一啦。但我還是想天天跟弓月同學見面，一天也不能少。」

來到一樓後，媽媽朝我走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