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她說

１

上學期的第一天，開學典禮當日。

我跟佐伯同學發現彼此其實念同一所學校，但總之先一起出了家門。

兩人各帶一把家裏鑰匙，今天由我鎖門。

鎖好之後，我們走下公寓的樓梯。我跟在佐伯同學後面，邊走邊俯視她的背影。公寓的樓梯確實不算寬，但還不至於不能兩人並肩而行。即使如此我仍是走在她後頭，大概只是因爲腳步沉重吧。與我正好相反，佐伯同學腳步輕盈，小跳步地走下樓梯。

來到公寓外，我的腳步頓時停止……還是算了。

佐伯同學回頭看我。

「弓月同學，你不走嗎？」

「你真的打算跟我一起上學？」

我像是確認般這麼問。

「嗯，因爲都是去同一個地方啊，特地各走各的才奇怪吧？」

說得對極了。

但有些情況不允許人點頭稱是。

「抱歉，接下來請你一個人走，我也會自己去學校。」

「咦～～什麼意思啊──啊，弓月同學，你該不會是不好意思跟女生一起上學吧？」

「請你自行想象。」

佐伯同學不懷好意地笑着，我便經過她身邊，一個人快步往前走。

「咦，等一下，你這樣太冷淡了吧？」

她急忙隨後追來，我就加快腳步以免被她追上。

「我本來就不是個溫柔的人。」

「纔沒有那種事！」

「矢神。」

「我回來了～～」

「好了，我們快點進教室吧。」

私立水之森高中。

「我不想講。」

狀況停滯了片刻。

「你回來啦。」

「不知道爲什麼，我一直以爲我跟佐伯同學不同校。但如果我們念同一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你還是別跟我走太近比較好。」

「可以什麼？」

這是聞名全國的私立高中，每年都有幾名學生考上名聲響亮的國立或私立大學，稱得上是明星學校。

這兩件事也沒發生什麼狀況，圓滿結束，我在將近十二點回到家中，佐伯同學好像還沒回來。

§§§

傷腦筋。

「佐伯同學。」

選理科的學生本來就少，再分散到三個班級，或許勢必如此。

但我只這樣說，就故意不再講下去。

去年我考上了這所學校，課業方面都跟得上，沒什麼問題。但在其他方面，卻耗費了不少心力。主要是通學問題，以及另一件事情。通學方面從今年春天起已經迎刃而解，但取而代之的是，我感覺似乎面臨了另一個棘手問題。

她穿過客廳，走到自己房間的門前時，用一種還氣在心裏，悶悶不樂的目光瞪我，然後才走進房間。

她上半身越過茶几問我。

「女生有雀同學，還有──」

──寶龍美優姬。

「弓月同學。」

矢神道了歉，摘下眼鏡擦擦，像在掩飾窘態。

「告訴我，理由是什麼？」

「吶，你應該……是有一番原因的吧？」

「我就要讓你看。」

我停下腳步，回頭一看。她一瞬間身體震了一下，也原地站住。果不其然，距離稍稍拉遠了一點。

矢神說到一半，瀧澤規勸似的打斷了他。

「總而言之，現在的我無法在學校或別人面前溫柔對待女生。」

「我看看，同班的有……」

她鬧彆扭地說出這種話來……突然跟我這樣說，害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瀧澤，不用顧慮我沒關係，矢神也是，那件事已經結束了。」

「原因？」

「好像是呢。」

看着看着，她改爲抱住雙膝，使用和室椅的旋轉功能開始轉圈圈，就像小孩子鬧起了彆扭。

「沒有，在學校沒有，但在去學校之前有。」

「在學校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矢神比呂。

去年跟我是同班同學。

我像提出最後通牒般告訴佐伯同學，然後不等她回答，也不看她做何反應，轉身就走。

「……」

「……對我溫柔一點。」

「因爲這樣比較好。」

§§§

新學期的第一天，只有開學典禮與長時間班會。

講得好像你很懂似的。

我催促兩人，走向鞋櫃區。

佐伯同學又用一種有話想說的眼神注視我，看她這樣，一定是不服氣。我也不覺得那樣解釋能讓她服氣，那樣等於什麼都沒說。

「……那現在在家裏，應該可以吧？」

「穿短裙這樣坐會看到喔。」

「對你也是。」

「還有我喔。」

「唔～～」

那件事說了也沒意思，聽的人一定更無聊。

佐伯同學硬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開玩笑的。」

兩人再度沉默。

在水之森升上二年級，就會被分爲文科或理科。我選了理科。理科的班級很少，全部八個班級中只有三班是理科，我好像被分到二年一班。

剛纔我在找自己的名字時，已經看到他的名字也在同一處，看來今年仍然是同班同學。

「……」

「我們今年也同班呢。」

「我再說一次，請你不要跟我走太近。」

佐伯同學再度現身時，已經換上了迷你裙便服。她粗魯地一屁股坐進自己的和室椅，發出輕輕的「砰」一聲。

佐伯同學不高興地說，聲音聽起來比一開始遠了點。

我正在看班級列表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抬起頭一看，只見一個看似個性懦弱，戴眼鏡的男學生站在那裏。

「就早上那件事，弓月同學那時候好冷淡。」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鼓着臉頰，表情看起來好像在生氣。不對，擺明了就是在生氣。這樣臭着一張臉，漂亮的臉蛋都糟蹋了。不過換個角度看，其實這樣也滿可愛的。

「你不肯跟我說？」

最後，佐伯同學好像是暫且放棄了，身體一倒靠到椅背上。

校門漸漸進入視野，校園裏的嘈雜聲一路傳到我耳裏。一進校門沒多久，就有人發放分班名單，大家大概是看了名單，爲了跟誰同班又跟誰分開，而感到高興或煩惱吧。

「矢神。」

「……」

「對我也是？」

「啊，抱、抱歉……」

他五官端正的臉上，浮現直爽的酷酷笑容。

然後她再度把腳放下來，定睛注視我。

接着靠過來的是瀧澤。

被她一問，我先嘆了口氣。

這時，佐伯同學剛好回來了。

「當然有。」

「……」

那是奪去所有人目光的美貌女學生之名，對去年的我而言，也是具有特別意義的名字。

「我不懂那是什麼意思。」

我先到自己的房間換好衣服，然後在廚房設定好咖啡機，不用十五分鐘就可以煮好。接着到客廳的和室椅坐下。

我要是這樣做，最後弄了半天，不愉快的一定是她。

我走進校門時，也立刻拿到了那張單子。

矢神纔講到一半，瀧澤便出聲阻止即將脫口說出的名字。

我斬釘截鐵地斷言。

「之前班上還跟我們同班的，男生好像就只有我們了。」

對了，我這時纔想起剛纔設定了咖啡機。

「佐伯同學，你要喝咖啡嗎？」

差不多快煮好了。

「我不要喝苦的。」

「那就調成咖啡歐蕾吧。」

面對她孩子氣的要求，讓我的表情不禁柔和了點。

我站起身來，去幫這個分租室友準備咖啡。

２

後來佐伯同學也安分了一段時間，或許是因爲我在家裏對待她的態度還算正常吧。

──就在姑且維持平穩狀態的一個早晨。

「Good morning！弓月同學！」

早上總是有佐伯同學來叫我起牀。

會不會覺得這算是神清氣爽的早晨，可能要看各人。不過很意外的，我還滿喜歡。

我睜開沉重的眼皮，一如往常，佐伯同學的臉就近在我眼前，她俯視着我。叫過我一聲後，她似乎就一直等着我醒來。

「……早安，佐伯同學。」

「嗯，早。」

她面露笑容回答。

「早餐做好嘍，快點過來。」

說完她就離開牀邊，心情大好地出了房間。好像聽到我回答，她就放心了。然而很遺憾，今天的我比平常用上更多時間，才讓意識完全清醒過來，大約花了十分鐘左右。

然後我換好衣服來到客廳，看到穿着輕便短褲家居服，外面套上圍裙的佐伯同學柳眉倒豎，叉開腿站着。

「太慢了〈Too late〉！」

「會嗎？我自己沒有感覺。」

「跟瀧澤吵這種問題永遠是我輸，所以我決定以前的事就將它忘了。」

在自動販賣機前，我碰到瀧澤。

他說的最後一個字與我的話聲重疊在一塊。我回頭看向瀧澤。

「啊，這樣呀。哎，也不是沒可能啦。」

「因爲我頭腦不怎麼好啊。佐伯同學，你呢？」

我馬上轉身背對瀧澤，把硬幣塞進投幣口。

「有些類型的男生甩了女生，連自己也會受傷。」

爲了消除睏意，我再洗一次臉，然後回到客廳。

「好慢，你在幹嘛呀？」

我覺得我的回答理所當然，不知怎地，她的反應卻顯得很意外。不過後來她好像自己有了合理解釋，沒事似的開始喫起早餐。

「自從跟寶龍發生那件事，你情緒一直很低落，也不太說話。」

瀧澤長得帥，當然也常常受到女生愛慕，但他本身似乎對那方面興趣缺缺。然而只要自己不是當事人，他又很愛聊那方面的話題，這纔是他難搞的地方。

「是啊。」

「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當天午休。

「不用顧慮我沒關係啊……那還有什麼謠傳呢？」

「是我甩了她，我沒有必要情緒低落吧，被甩的她倒還有可能。」

剩下我一個人，從咖啡機的保溫壺將咖啡倒進馬克杯，站着送到嘴邊。

「瀧澤，你也喫完飯了？」

此時的佐伯同學美麗亮眼，但感覺像個內斂文靜的美少女。雖然也能一窺花樣年華無法隱藏的快活個性，然而從她的舉手投足與姿勢，又能看出彷彿已經告別童稚的穩重大方。

「我照慣例來買奶茶。」

「只是覺得瀧澤還真喜歡這種話題。」

「……」

但她立刻又探出頭來。

果不其然，她毫不掩飾不滿情緒，曖昧地應了一聲就離開了客廳。這種態度真讓我不安。

然後他好像不經意地想起一般，開啓了新的話題，剛纔那個話題似乎已經結束了。我很感謝他這種擅長收手的個性。

這就是我的回答，問題是佐伯同學接不接受。

「我不是那一型。」

§§§

「啊，對了。如果在學校碰到弓月同學，我該怎麼辦？」

不久，她也注意到我了。她柔和地微笑，在胸前稍稍揮了揮手。

原來如此，這樣幾個疑問就獲得解答了。像是她結束新生入學典禮後莫名疲倦地回來，或是她爲什麼認爲我知道她的學業能力。

接着到了上學時間。

「怎麼了？」

我拉開飲料罐的拉環，潤潤喉。

這世界真不可思議，像我這種平庸之人很多，但仔細找找，卻也能找出不少多才多藝的人物。眼前的瀧澤也是其中之一，不只相貌英俊，頭腦又好。

「那可真是……」

我跟佐伯貴理華這個女生認識還不到一個月，但從她的個性來看，我認爲她很可能不接受。反而應該說真虧她能忍受我含混不清的言行與態度這麼久，差不多是反撲的時候了。

「對了，弓月，你聽說那個傳說中的新生的事了嗎？」

寶龍美優姬成績很優秀，聽說也擔任過全體新生的代表。容貌更是無須贅言。

佐伯同學反過來問我。

「是啊。」

「昨天唸書念得有點晚了，有影響。」

我聽着他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接着自取物孔拿出罐裝奶茶。

看看鏡子，我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雖然我平常就是半睜着眼，一副沒睡飽的臉，但平時好歹姿勢還端正一點，現在卻一臉無精打采。

「至少我看起來是這樣。」

「還有，那個傳說中的新生就在那裏。」

不過我這種稱讚寶龍同學的回答，似乎讓瀧澤不怎麼滿意，他只簡單帶過，接着說：

瀧澤半帶苦笑地如此說完，喝起了咖啡。

我眼睛望向瀧澤用下巴指示的方向，然後，看見了那個身影。

不過話說回來，那邊那個美少女，真的是我所知道的佐伯貴理華嗎？她面帶端莊微笑聽朋友說話，而輪到自己說話時似乎發揮了點幽默，讓對方笑逐顏開，跟我在家裏看到的佐伯同學大有差別。

她跟朋友面對面坐在桌旁，手上拿着大概是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鋁箔包果汁，邊喝邊跟朋友有說有笑。

等他從取物孔拿出飲料罐，我纔開口：

她立刻繼續興師問罪。

「新生？沒有，我什麼都沒聽說，有什麼有趣的學生進來嗎？」

瀧澤跟我不同，午餐是學餐派。他大概也是喫完飯了，來這裏買飲料吧。

佐伯同學穿着一身筆挺的水之森高中制服，先跟我說一聲，然後走出客廳。

自從第一天以來，我們都刻意錯開時間離開家裏。這是我單方面的請求，大多是佐伯同學先去，我之後再走。

我逃離她的斥責聲，跑去洗手間洗了臉。

「喔……」

「我？你不知道我的學業能力？」

「這就難說了。附帶一提，我認爲不是你甩了她。」

「好認真喔～～」

新學年的課程就要正式開始，像是到專用教室上課等等，有越來越多機會在校內走動。除此之外，一年當中還有安排全校性活動，或許是有可能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碰到面。

「不只如此，聽說還是個歸國子女。」

情勢顯得於我不利。

我找話掩飾，但說的也是事實。

瀧澤突然這樣對我說。

我有半晌，被那美麗女孩奪去了目光。

「請你當作沒看見我。」

說完，這次換瀧澤站到自動販賣機前。買的是罐裝咖啡，跟平常同一個牌子。我一語不發地看着他買。

「我倒覺得你用這句話永遠能贏我。」

真巧，我也認識一個這樣的人……一個學年能有多少個歸國子女？

型男朋友簡短地回答。

感覺實在對不起佐伯同學──這是我的真心話。

「是啊，聽說入學考試的成績出類拔萃，而且在開學典禮上還代表全體新生朗誦致詞。是女生，而且是個美少女。」

「……」

這我實在沒料想到。要是我剛好在喝奶茶，說不定已經噴出來了。

但她那副模樣，跟我所知道的她有點出入。

「……」

「簡直就像寶龍同學一樣呢。」

「你最近好像很開心啊。」

我邊找藉口邊在桌邊坐下，早餐是和風料理，要給個名稱的話，大概叫作烤魚定食吧。

「瀧澤。」

出現在那裏的人，肯定是佐伯同學。

「那我先走嘍。」

我雖然在家是咖啡黨，但在外面──尤其是買自動販賣機時都選紅茶。總覺得市售的咖啡不合我胃口，弄得這麼挑嘴，看來太講究也不見得是好事。

「我只是想幫你解解悶。」

我在教室跟矢神一起喫過便當（佐伯同學手作）之後，便獨自前往學生餐廳，目的地是自動販賣機區。

我看着她揮手，彷彿事不關己。

「你們認識？」

聽到瀧澤的聲音，我才終於回過神來。

「怎麼可能，她是對瀧澤你揮手吧。」

「我看得出來對方是不是在看我，她肯定是在看你。」

「你多心了。」

說完，我轉身背對佐伯同學，領頭帶着瀧澤離開學餐。

這時候，我內心苦惱不已，滿是憂愁。早上我明明纔跟她說過，叫她不要理我了。

不，就某種意義來說，我早料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只是我並不樂見這種發展而已。

３

四月就快過一半了。

雖然在學校裏，我總是擔心佐伯同學不知何時會做出意外行動，不過在家裏倒是相安無事。

「社團聯展？」

室友佐伯同學在煎法式吐司，我在旁邊一面準備盤子，一面問她。

這段對話起自逐漸熟悉的早晨風景中，佐伯同學說出的一句話：「今天下午有社團聯展喔。」

「喔，你不說我都忘了。」

聽到佐伯同學這句話，我纔想起今天就是社團招生日。

簡而言之，就是社團或同好會的二、三年級社員招募新生，新生則尋找適合自己或想加入的社團──這樣的一種活動。

社團聯展將在下午舉辦，看來我腦子裏只記得下午課程暫停以及伴隨而來的好處，卻把活動本身忘得一乾二淨了。

「弓月同學，你有加入社團嗎？」

嘿──在問句最後這麼一呼，佐伯同學將法式吐司從平底鍋移到盤子裏，看來這份是我的早餐。

「沒用。」

她剛好在拿下耳機。她將耳機從兩耳拔出，搖搖頭甩動頭髮，然後帶有慍色地注視着我。不過，她並不是真的在生氣，是五官天生就長成這樣。大概是過度冰雪聰明的美貌，給人一種慍怒的印象吧。多虧於此，在我們學校講到冰山美人，就是寶龍美優姬的代名詞。

「沒必要不理人吧。」

於是我把剩下的事交給佐伯同學，先走出家門。

就在這時……

她比我們早一年入學，但沒升上二年級，並重新體驗了一次一年級的生活。當年她以最優秀的成績通過入學考試，甚至擔任過新生代表，究竟是爲了什麼而留級，我也未曾聽說。

──寶龍美優姬異於常人。

佐伯同學口氣好像覺得沒趣，同時開始煎起自己那份吐司，動作熟練。

「只要你老實回答，我可以考慮在家裏穿給你看喔～～」

經過片刻猶豫後，我踏進教室，一直線往自己的座位走。

「只是不好意思打擾你。」

「跟可愛女生同住一個屋檐下，所以每天很開心，不是嗎？」

「升上二年級以來我一直在觀察，覺得你看起來心情不錯。」

「恭嗣，你最近看起來很開心呢。」

她好像在考驗我，用一種壞心眼的口氣這麼說。我想她表情肯定在偷笑。

「一定是寶龍同學喜歡的那個樂團吧。」

「那麼，開動吧。」

「我很想說我馬上就好了一起走……但大概說了也沒用吧？」

「什麼因爲這個？」

「是因爲跟我分手了嗎？」

「一半？」

「我本來想跟弓月同學加入同一個社團的說。」

「昨天剛買的新ＣＤ。這首歌很棒喔。」

「這……」

「那就去做啊，我記得這些社團都有。」

我回得很快。

「是無所謂，可是……你們這樣不叫同居嗎？」

§§§

佐伯同學有時會提出剛纔那種發言或詢問，開我玩笑。不過面對這種事情認真就輸了，我可一點都不想被她拿來尋開心。

又是一句令我意外的話。

最後一項準備，我穿起西裝外套，這樣就大功告成了。

但我不理她。

佐伯同學一邊展現出天真無邪的笑靨，一邊到桌旁坐下。原本站着的我也跟着她坐下。

「其實瀧澤也是這樣說。」

「……你說真的嗎？」

「好了，完成嘍。」

「早餐是你幫我做的，我先喫就太沒禮貌了。」

「下次借你？」

這個問題是背對着我問的，但不用看到臉也知道她在笑。難怪她盡是提這些制服很有特色的社團，原來是爲了這個。

§§§

「好啊，我也不討厭那個樂團。」

「這要保密喔。其實我突然有了一個室友。寶龍同學或許也聽說了，對方是一年級的佐伯貴理華同學，我現在跟她住在一起。」

說這什麼話？那次在學餐跟我揮手也是，佐伯同學好像越來越愛做出我不希望她做的行動，我得叮嚀她一句。

她獨自坐在教室座位上，耳朵塞着耳機，正在聽隨身聽。她閉起雙眸專心聆聽音樂，頭配合着曲子微微上下，手指有節奏感地在桌上敲打。

「什麼嘛。」

是寶龍美優姬。

堅挺的鼻樑，輪廓纖細的臉蛋。眼眉線條彷彿以精細筆致描繪而成，髮梢微卷的中長髮烏黑亮麗，閃耀光澤。奪去衆人目光的美少女，光憑其美貌就稱得上異於常人。

「跟那件事無關。我跟寶龍同學開始交往或是分手，對我而言都沒成爲任何轉捩點。」

「噢，關於那件事，計劃有一半出了錯。」

我靠在距離寶龍同學略遠的課桌站着。這是誰的座位？小七同學嗎？

我又吞吞吐吐起來。

寶龍同學「哦」了一聲點點頭，似乎是接受了。

「是真的，現在我還瞞着別人，如果有狀況，還請你多幫忙。」

「你真是……」

以前我也跟她借過幾次ＣＤ。

「討厭，要走快走啦！」

佐伯同學鬧彆扭地說。

「我要開動了～～」

「上次我就說過，以前我都是從家裏花將近兩小時通學，所以沒時間參加社團。」

「我很喜歡弓月同學這種彬彬有禮的個性喔。」

「弓月同學想看哪一種我？」

我轉頭看向寶龍同學。

「想做什麼啊……啦啦隊、游泳或體操？」

說着說着，第二份法式吐司煎好了，佐伯同學把它放進自己的盤子裏。

「恭嗣還是老樣子呢。」

「你在聽什麼？」

佐伯同學在廚房，用帶有磁性的甜美嗓音唱歌，喜孜孜地正在裝便當。不過，今天只有一人份。我與本日下午的社團聯展毫不相干，不需要便當。

走在幾乎沒人的走廊上，到達教室時，裏面只有一個人。

「選擇權在你，不是我能插嘴的。」

「咦，弓月同學，你在等我啊？先喫沒關係呀。」

我把書包放在桌上的同時，她出聲叫了我。

我馬上想起之前她說過喜歡的歌手，聊天時提過幾次。

「同居？這樣講有點語病……」

見我態度冷漠，最近佐伯同學好像也死心了，她故意裝出嘔氣的口吻說道。

我在房間打好領帶，檢查過書包的內容物，然後拿起西裝外套與書包來到客廳。

寶龍同學忽然說出這種話。

兩人份的餐點都到齊了，我們的早餐時間開始。

她露出苦笑。

「那一定是因爲這個了。」

「那麼，是因爲你之前說過春天開始要自己住的關係嗎？」

瀧澤這樣說，寶龍同學也這樣說，我看起來似乎是真的很開心。

由於今天比平常早出門，當然到學校的時間也比較早。

「再說了，你怎麼這麼沒主見？要加入哪個社團，端看自己想做什麼吧。」

但最讓她異於常人的，是她重讀一年的事實。

我個人很想否定她說出口的「同居」二字，但就是無法巧妙說明。的確也可以這樣說，應該說好像也只能這樣說。

「……弓月同學真不好玩。」

「那麼，我先走了。窗戶我都鎖好了，你只要記得鎖自己房間的門跟大門就好。」

寶龍同學目光尖銳地瞪我一眼。不，其實我想她並非有意瞪我，只是冰冷的美貌看起來就像如此。不過，我看出她那銳利的視線中，夾雜有一絲驚訝之色。

「佐伯同學，那今天我先走。」

「喂，弓月同學！你在做什麼！」

有人一進教室就開始大聲嚷嚷。

轉頭一看，一個女生毫無顧忌地走過來。是一、二年級都同班的雀同學。她晃動着嚴守校規的短髮，聰明伶俐的臉龐怒形於色。

「沒什麼，只是在跟寶龍同學聊聊……」

「就是這點有問題！」

雀同學岔進我與寶龍同學之間，面對着我。

「你沒有資格跟寶龍同學聊聊。還是說怎樣？想跟她複合？明明是你甩了寶龍同學？」

「……」

她還是一樣討厭我，讓我忍不住想苦笑。

從去年開始，雀同學就都是這個態度。好吧，或許是無可奈何。誰教我有幸獲得萬人迷寶龍同學的男朋友地位，後來卻又甩了她，是女生都會站在她那邊。

一看，寶龍同學在雀同學背後笑着聳聳肩。

「我明白了，我這就告退。」

「很好，然後請你不要再接近寶龍同學。」

我與寶龍同學是在冬天分手的，但雀同學氣似乎還沒消。當時我已經被她臭罵過一頓，然而到現在她火氣還是一樣大。

我轉身離去。

就在那一刻，我看到寶龍同學只動動嘴脣說：「改天再聊。」

§§§

當天的下課時間。

我正在爲下一節課做準備時，矢神來到我身邊。

「抱歉，弓月同學，我有點事想拜託你……」

個性懦弱且戴着眼鏡的朋友如此說道，開始講起來意。

第四節課結束後，我到學餐迅速喫過午飯，就去了文藝社的社辦。

她們……應該說主要是佐伯同學──每走兩步就有人招攬她入社。她成績優秀，還擔任新生代表，在校內更是尤其出名的美少女，任何社團鐵定都想得到她這號社員。但佐伯同學似乎全都輕快地一一回絕。

究竟是什麼來了？我看看前面，只見衆多新生各自逛着各社團的攤位。

「怎麼樣？」

「我是聽那邊那位學長這樣稱呼，才以爲這是你的名字……難道我叫錯了？」

「……來了，弓月。」

「哎，這也是原因之一啦。」

「我想請你幫個忙。」

「不要這樣說啦。」

「嗯？」

是兩個女生，其中一個符合年輕人的風格，感覺就像高中新鮮人，看起來很活潑。

毫無防備的我，差點連人帶椅子跌個四腳朝天，但勉強撐住了。連帶着笨蛋之類的罵人話險些脫口而出，但也好不容易吞了回去。

「嗯，這是我們的社刊，不介意的話參考看看。」

都跟她講了那麼多遍，不要與我扯上關係了。

矢神害臊地苦笑了。

看來瀧澤自從前兩天學餐那件事之後，就在懷疑我與傳說中的新生之間並不單純。於是他看到佐伯同學往我們這邊過來，就搶先一步來找我。

「那麼，下午到文藝社的社辦就行了嗎？」

我轉頭看向寶龍美優姬，她在跟班上同學說話，看起來一副今天的活動跟自己毫不相關的模樣。

「！」

「哇，大家有在寫小說呀？」

真想不到佐伯同學會對這種的有興趣，還是說只是配合着講場面話？

我沒立刻答應，先整理腦中資訊。

對於我語帶責備的言外之意，瀧澤裝傻地回答。

佐伯同學的一句話使所有人悄然無聲。

「原來如此，與其期待八成不會來的社員，不如先找些幫手就對了。」

準備工作十分簡單，只要把去年文藝社發行的社刊放在主辦單位安排的中庭攤位，就大功告成。參觀者可自由翻閱，免費索取。有任何關於社團的問題，都由矢神回答。

跟佐伯同學一起來的女生這樣問，大概是旁邊有個帥哥學長，引起了她的注意吧。

「嗯，反正我也不打算努力拉太多新生。」

「這樣呀。」

至於我，一方面也是因爲矢神的方針是「靜待」，我只需要坐在他旁邊，實在很悠哉。

我稱矢神爲「老師」是有原因的，其實他是職業小說家。說歸說，就只是不時會在文藝雜誌刊登些短篇而已，但我認爲已經夠引以爲傲了。

§§§

很遺憾，這點倒是跟矢神的個性有很大關係。他實在稱不上交遊廣闊，除了我以外能拜託這種事的，大概就剩瀧澤跟雀同學了。但很可惜的是，兩人前兩天同時被選爲正副班長（班長是雀同學，副班長是瀧澤），所以在今天活動中有主辦單位的工作要忙。

佐伯同學一問，矢神便站起來做應對。

在學校的佐伯貴理華，似乎是個內斂的女學生，一個兼具美麗亮眼與文靜端莊的少女，而且還是優等生。跟學長講話也很得體，難怪會成爲校園的話題人物。

不知怎地，矢神有點歉疚地這麼跟我說。

「啊，沒問題，反正沒什麼事好做。」

然而，她一認出我就露出大大的笑容，一直線往我們這邊走來。

「真是辛苦啊。也就是說，現在的文藝社是矢神老師一個人獨挑大樑了。」

「……」

不過話說回來──我心想。

「嗯。」

「所以才閒着沒事，來我們這邊玩嗎？」

「是啊。」

帶點自嘲浮現的笑容，大概是笑自己沒事可做。

瀧澤沒否定，並且曖昧地回答。

佐伯同學看看社刊，嚇了一跳。

矢神的後半段話是對我說的，我從後面的箱子裏拿出一整套舊社刊。

「瀧澤……」

然後她慢了一拍，才小小地「啊」了一聲，用手掌遮住嘴巴。

就在這時，佐伯同學冷不防冒出一句話，使我措手不及。

「這位主辦委員的學長也是文藝社員嗎？」

「我記得你是文藝社的吧？」

我開始頭痛了。

中間隔着校舍的操場上，似乎有各個體育社團在表演。我們這一區主要是文化社團，像管樂社之類的，還會讓新生實際接觸樂器。喧鬧聲中有時響起走音的樂器聲，引人發笑。

「好啊，沒問題，矢神拜託的事怎麼能不幫？不過，我幫得上忙嗎？」

「對，謝謝你。你願意答應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今天有社團聯展，對吧。」

矢神無力地笑了。

很像是行事謹慎的矢神會做的事前準備。

而另一個，是一頭特色棕發飄逸的美麗女孩。不用多說，就是佐伯同學。

「文藝社本來社員就不算多，之前三年級畢業後又少了一半，剩下的幾乎都是幽靈社員。今天也是，實際上會有幾個人來可想而知……」

我好像能理解他的心情，與其說是矢神的個性使然，應該說是文藝社的性質所致。再怎麼努力招生，對文藝沒興趣的學生也不會搭理。相反地，有興趣的學生不用拉，一定也會自己來看看。矢神是打算靜待有興趣的新生過來。

「嗯，不過不強迫。」

「嗯？怎麼了？」

矢神走遠之後我纔想起來。

「基本上工作就是替迷路的新生帶路，或是取締強硬的招生行爲，不過目前還沒出什麼大問題。今年的一年級很優秀喔。」

只不過矢神不想公開，所以只有少部分人知道這件事。

「瞭解，只有我一個人幫忙沒問題嗎？」

在那當中，我立刻就看到了。

好吧，也罷。只要佐伯同學不來我們攤位，就沒有任何問題。

「不，我只是以主辦單位的身份過來看看。」

活動氣氛還滿熱鬧的，對新生而言或許就像在祭典逛攤販一樣。

（喔，對了……）

「呃，請問這裏是文藝社嗎？」

矢神頻頻向我道謝。

「這是最新一期的對吧，還有其他本嗎？」

「弓月同學也是文藝社的嗎？」

「有，我們三個月發行一本，所以算是季刊……不好意思，可以幫我把舊的都拿一本來嗎？」

所幸自從來到攤位，佐伯同學就看都不看我一眼。看來她在接近底線的地方，還是把我的請求聽進去了。我放了心，在一旁看着矢神與她們交談。

「算是有不少人來參觀吧，瀧澤你那邊呢？」

矢神頭腦很靈活，先猜到我想問的事情，並解釋給我聽。

接着……

她好像覺得很遺憾，如果瀧澤是社員，她搞不好就衝動入社了。不過假如真的那樣，那也滿可愛的。

「所以，想請你幫忙……」

這時，瀧澤來了。他上臂佩帶着臂章籠統寫着「主辦委員」。泛用性真高。

我大感佩服，同時也有點看得出神。

我記得寶龍同學也是文藝社的，只不過我認識她的時候，她已經是個標準的幽靈社員就是了。

……不。

根據我的記憶，自從她們來逛攤位，矢神並沒有叫過我的名字任何一次。

但人類的記憶是曖昧的，沒人能積極否定或肯定過佐伯同學的主張。矢神更是明顯，一看錶情就知道他在開始懷疑自己好像有叫過。

而對我來說，無論她是不小心喊出我的名字還有另有用意，我都只能配合，別無他法。

「……我的確是叫弓月。」

「太好了～～正在想說如果我說錯話了，該怎麼辦呢。」

「……」

看來我的耳朵裝上了奇怪的過濾器，總覺得佐伯同學說的話聽起來有夠假。好吧，我看八九不離十她是裝的，故意要氣我。

「那麼，我們想去參考一下其他攤位。」

「打擾了～～」

她們爽快地打過招呼，就離開了文藝社的攤位。

離去之際，佐伯同學只讓我一個人看到，小小揮了揮手，臉上帶着淘氣的笑。接着，她最後「呸」的可愛地吐了個小舌頭。

當然我看在眼裏，內心就產生了近乎確信的感覺……她絕對全部都是故意的。

「弓月。」

一會兒後，瀧澤開口了：

「我再問一遍，你們真的不認識，對吧？」

「……不認識。」

我這句話究竟能解除瀧澤的多少疑心？老實說，我看很難。

４

當天早上與平常有所不同。

我在半睡半醒之間，感覺到佐伯同學衝進房間裏來，只差沒把房門踹破。

「便當怎麼辦？」

的確比平時晚了很多。

「什麼事？」

我自己也是，昨晚熬夜，而且最近都依賴佐伯同學叫我起牀，也是原因之一。或許是漸漸習慣了新生活而鬆懈了。

「況且應該沒時間讓你這樣慢慢來吧。」

「呀！」

真要說的話，她悲嘆的坐姿大膽露出大腿，也已經夠撩人了。

「我跟你說，時間不早了！」

附帶一提，佐伯同學還沒穿上平時那雙黑色絲襪。

「對不起喔，弓月同學。」

「……什麼事啊，這麼吵。」

「對不起～～弓月同學，結果還是沒能弄得太豐盛。」

我的確說過這話，當時也是如此打算的。結果沒想到會有同一所學校的女生幫我帶便當，真是世事難料。

「我改變主意了。」

但瀧澤聽了，只是嗤之以鼻。至於這反應是覺得我開始鑽研烹飪很好笑，還是根本不相信我說的話，就難以判斷了。

「夠豐盛了，我們開動吧。」

佐伯同學小跑步衝向房門口，但兩腳在門前停住，然後再度回過頭來。

「這個嘛，你就當作我開始自己煮飯，然後體會到箇中樂趣了吧。」

這陣風一邊吹起她的短裙，一邊流進室內。佐伯同學趕緊按住裙襬，動作快到值得讚賞。

早餐喫得比平常晚。

第四節課結束，我第一個就叫住瀧澤。

「這是哪門子的改變？」

「這樣啊，學餐啊～～」

佐伯同學猛然回神，幾乎是用跳的站起來。她再度急急忙忙地回到餐廳，總算到餐桌坐下了。

佐伯同學兩手捧着裝濃湯的馬克杯，想象着未知的領域。

「……」

佐伯同學開了窗戶。

「你今天也喫學餐對吧？可以跟你一起去嗎？」

仔細想想，可以說我被問到時沒立刻說謊，就只剩下老實回答並道歉這個選項了。

我也迅速換好衣服，從自己的房間來到客廳。佐伯同學似乎在廚房裏弄喫的，我先去洗手間。

「……」

「別說這個了，早餐就麻煩你了，我換好衣服馬上過去。」

早晨的風一口氣灌進來。

「……」

重點在這裏？

「瀧澤。」

「……你看到了？」

「今天就喫學餐吧，偶爾一次沒關係。」

一眼就能看出沒那個時間做便當。

由於醒來之後沒花多少時間就忙東忙西，頭有點暈。我用冷水洗臉，硬是讓頭腦進入運作狀態。

但佐伯同學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了一聲。

「那早餐我弄得簡單一點，但還是會做喔。」

我掀開纏在身上的棉被，雙腳離開牀上。

閒聊些有的沒的，不知不覺間就到了學餐。

「實在沒時間做了吧。」

「……」

她粗魯地搖晃我的身體。

「……」

「早上起得晚了，沒時間做。」

然後她用帶着期待的語氣，又重複了一遍。

「啊。」

「對耶，你今天早上差點就遲到了。」

我立刻與他並肩走出教室。平常我都跟矢神一起喫便當，不過上一堂下課時，我已經先告訴過他要去學餐了。

「是說一個人住，還替自己弄便當才奇怪吧。之前你決定住外面時，不是說升上二年級後要天天喫學餐嗎？」

「我可不可以去換上手邊最性感可愛的再重來一遍？」

我慢慢推開佐伯同學，撐起上半身，拿起放在牀頭箱上的鬧鐘。

我堅定拒絕。

我們四目交接。

「我也完全疏忽了，不能全怪佐伯同學一個人。」

餐廳桌上準備了幾種昨天正巧買來的調理麪包，還有生火腿萵苣沙拉與濃湯。濃湯不是熱水沖泡的即食型，而是要用鍋子煮的調理包。

「弓月同學，起來，快起來！」

然後我回到客廳。

「我只是覺得慌也沒用，我會加快動作的。」

「不可以。」

「啊什麼啊！你怎麼這麼悠哉啦！」

「啊，嗯，我知道了。」

早上起牀之後雖然一陣忙亂，但總算沒遲到──上午課堂一切順利。

「啊，對喔！」

「當然可以啊，沒理由拒絕吧。」

「對不起，一點點……」

「那個，我睡過頭了……」

§§§

佐伯同學心情似乎輕鬆了點，這次終於離開了房間。

忽然間，她抬起頭來。

也因爲趕時間，我們沒講話。

「怎麼，今天忘了帶便當啊？」

她像被電到一般，猛地轉頭看向我。

正要開始喫的時候，佐伯同學跑去客廳的落地窗前。

我再看看牆上的掛鐘，照這樣喫完早餐馬上出門，不用跑應該也不會遲到。我會比她晚一點去學校，所以可能要稍微跑個步就是。

「啊，忙到忘了，窗戶都還沒開。」

謊言與實話各半，畢竟便當不是我負責的。

「早知道就穿再成熟一點的了……」

然後，到了午休時間。

「學餐啊～～我常常去學餐，但還沒在那裏喫過午餐呢～～」

我斟酌字眼。

「……啊……」

佐伯同學緩慢地，垂頭喪氣地跌坐在地，看來她受到了極大打擊。

「就是這麼回事。」

喔，原來是這件事啊。

「……」

瀧澤一邊露出笑容，一邊爽快答應讓我同行。

的確，室內空氣感覺有點悶。看來她只拉開了窗簾，沒開窗戶。但現在時間這麼趕，我是覺得沒必要多做一件事。

每天來這裏報到的瀧澤，毫不猶豫地往套餐區走。大概是不想想太多，決定點每日午餐吧，我也決定跟去。

我們各自點了午餐，並端着托盤回來，面對面在桌旁坐下。也沒什麼需要認真研討的話題，就是一陣閒聊。

「啊，是瀧澤學長。」

這時，一陣聽慣了的爽朗聲音傳來。

抬頭一看，來者是佐伯同學，以及前兩天社團聯展時見過的她朋友。那兩人也不例外，都端着托盤。

你怎麼會來這裏──我差點說出口，但把這蠢問題吞了回去。然後我詛咒起自己，早上竟然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狀況。早知道就晚點來了。

「謝謝學長前兩天幫忙介紹。」

「但矢神本人不在就是了。」

瀧澤苦笑着。

「可以一起喫午餐嗎？」

「嗯？可以啊。」

「太好了～～那就不客氣了。」

她們互相說着「真好」馬上在座位坐了下來。佐伯同學坐瀧澤旁邊，她的朋友坐我旁邊。換言之，佐伯同學就坐在我斜對面……幹嘛刻意坐在我的視線範圍內？不過要是坐我旁邊，我想也是滿尷尬的。

「啊，我叫櫻井京子。貴理華是名人，學長們應該都知道她吧？」

佐伯同學的朋友說出了自己的名字。以五十音排列的話，跟佐伯同學很近。學號八成也是一前一後，就這麼成了高中入學後的第一個朋友吧。去年的我與矢神就是這樣。

「請叫她阿京。」

「不要啦！」

佐伯同學從旁打岔，鬧得櫻井同學嘟起嘴脣。

「櫻井同學啊，我會記住的。」

瀧澤回以具有學長風範的從容笑臉。

她呼喚朋友，同時站了起來。

「下一節不是英文嗎？我想我應該會被點到，而且我對日譯不太有自信，得先預習一下嘛。」

佐伯同學的筷子從餐桌對岸伸過來，但我馬上把盤子往自己一拉躲掉。

「咦，不會太快了嗎？還有時間耶。」

我這樣說，但我斜前方的佐伯同學卻面露稚氣十足的笑靨。

「嗯？這樣啊，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我們就回去吧。」

櫻井同學再次靠向我，她講話時習慣貼近對方嗎？感覺一不小心就要抱在一起了。

「好像是房屋中介弄錯了，重複簽約。直到入住當天，我們才知道這件事。不過，對方還滿迷人的，再加上雙方都有苦衷，我就想說既然如此，乾脆直接分租一間好了。」

「這……」

佐伯同學難爲情地回答。

「是喔？」

「那也不能拿別人的份啊。」

「瀧澤，差不多該回教室了。」

「不是，其實坐在這裏的弓月今天也很晚來學校，差點就遲到了。他平常是帶便當，但今天必須像這樣喫學餐。」

「……」

一旁的佐伯同學馬上開口：

這樣做不是很好。我正在考慮如何躲過這個問題的時候，從對面觀察我們的佐伯同學插嘴說道：

櫻井同學坐回原本的位置，眼睛仰望天花板。

「可是今天有點睡過頭了。」

「好好喔，弓月學長也是，貴理華也是，我也好想一個人住看看喔。」

「阿京要跟我一起回去。」

「不，我平常也是帶便當的。」

「弓月學長平常都不說話，我還以爲學長很兇呢，原來是這麼有趣的人。」

「我猜佐伯同學是一個人住吧？」

但相較之下，佐伯同學沒能答出明確的理由。取而代之地，她只偷瞄了我一眼。

「好啦……」

「什麼事？」

佐伯同學把臉扭向一邊，像在鬧彆扭。

多麼沒意義的對話啊。的確，只要能得到她的微笑，遲到二人組這種不名譽的共通點似乎也變得能拿來炫耀了。但在我們之間，整件事只顯得像在睜眼說瞎話。

「咦～～你們要回去啦～～」

「啊，猜得真準。不過，其實我在跟男生同居喔。」

「誰教它這麼好喫嘛。」

「問我爲什麼……」

櫻井同學看看學餐內的掛鐘確認時間，然後回嘴。

然後……

「弓月同學，你的蘿蔔泥豬排分我一塊～～」

我與瀧澤站了起來。

自己糊塗到這種地步，真讓我想自殺，這下不是跟平常沒兩樣了？真要說起來，她叫瀧澤「學長」，卻叫我「同學」就已經很奇怪了。

「因爲我差點遲到？」

「啊，這樣呀。那貴理華你先回去，難得有這機會，我跟兩位學長多聊一下再走。」

佐伯同學搶奪炸豬排失敗，筷子尖抵着下脣不滿地呻吟。

一看，瀧澤用懷疑的眼光看我。至於櫻井同學似乎因爲事發突然而愣住了，但她忽然神色一亮，眉開眼笑。

「好可惜喔，那這樣好了──」

「不，我覺得還是不要比較好。」

「……」

「貴理華老愛講這個。」

「當然不可能。」

「是很嚮往啦──」

櫻井同學似乎多少可以體會，看她笑的樣子，似乎也不是完全抱否定態度……她竟然也跟別人也這樣說啊？饒了我吧。

我笑得曖昧。

「……是啊，的確很巧。」

「少來，你自己不是也有？」

我的眼睛自然而然朝向了佐伯同學。這不是我個人的問題，佐伯同學也跟我一樣大難臨頭，我希望她能幫忙解解圍。

「弓月學長，你真的是一個人住？」

「看來佐伯同學是學餐派，櫻井同學則是帶着便當陪你嗎？」

但櫻井同學似乎對我產生了興趣，整個人從我旁邊的座位靠了過來。

「嗯，算是吧。」

我在旁邊聽到差點沒嚇昏，佐伯同學怎麼講出這種話來？

「可以告訴我學長的聯絡方式嗎！我的也告訴學長。」

她一屁股坐回原位，發出輕輕的「砰」一聲。

「啊，對了，瀧澤學長，改天可不可以去學長的班上玩？」

「那真有意思。」

「……我個人覺得。」

「原來如此。」

「那麼，改天我可不可以去學長家玩？」

「……弓月。」

「嗯？這可不能當作沒聽見了。」

「咦，你不是要回去嗎？」

佐伯同學面前理所當然地擺着午餐托盤，但櫻井同學面前的，是外觀與大小都很可愛的便當盒。瀧澤也注意到了。

「又不會怎樣，有夢最美呀，不覺得很嚮往嗎？」

「是這樣呀？哇，好巧喔。」

仔細想想，其實這方面我也沒辛苦過。其他方面倒是很辛苦，主要是辛苦在要跟非親非故，年紀又相仿的女生一起生活這方面。

佐伯同學可愛地鼓起臉頰。

什麼不好講，竟然一大部分講的都是事實。

「我說，算了。」

她這樣缺乏危機意識，讓我很想警告她一下，但更大的問題是──我不能讓別人知道我跟佐伯同學住在一起。

又提出我所不樂見的要求……

啊啊，被擺了一道。

櫻井同學遺憾地說。

「怎麼了，弓月？你不會是把這種玩笑話當真了吧？」

「很辛苦喔。」

然而她臉上沒有平時的笑容，而是一臉沒趣，表情有點生氣地看着我這邊。

這疑問合理至極。

「唔～～」

佐伯同學吐出舌頭，聳聳肩。希望她能稍微反省一下──我心中暗自嘆氣。事實上，以訛傳訛真的不能小看。我的心情稍微回顧了一下過去經驗。

「阿京。」

「佐伯同學，我看這種玩笑還是少開爲妙。會引來流言蜚語，而且流言很快就會越傳越離譜喔。」

「……」

這很難說吧，至少我從來不覺得自己有趣。

「咦，爲什麼？」

「喫完了就回去吧。」

「你們感情真好。」

瀧澤笑着，但不到挖苦人的程度。我覺得他這種個性無懈可擊，很會處理人際關係。

她雙手合十表示感動。

傷腦筋，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超乎預料。這算是哪門子的玩笑？饒了我吧……不過時機正好，也許是時候了。

「！」

這時，瀧澤從旁插話。

「算了。」

就在這時……

瀧澤看看我，像在尋求我的意見。但被問到的是瀧澤，不是我。因此我帶着「我哪知道？」的意思聳聳肩。隨他高興。

「我覺得沒什麼不可以，不過，我與弓月都不見得一直在教室喔。」

這就是瀧澤的回答。

就這樣，我們與佐伯同學她們道別。

確定距離隔得夠遠之後，瀧澤在餐具回收區前開口了：

「我看她們的目的其實是你吧，弓月同學？」

「……」

誰跟你弓月同學。

「……你多心了吧。」

我好不容易纔擠出聲音回答他。

希望是我說的那樣。

總覺得我的學校生活逐漸被佐伯同學侵蝕了，這是否表示我的言行態度真的令她很難接受呢？

也許我該更堅定立場纔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