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九曜 · 2.9万 字

1

我们参加完大学校庆的隔天——星期一早上。

「早安,弓月同学。」

我被佐伯同学的声音唤醒后,发现她的脸就近在眼前。我似乎完全没听见敲门声和她走进来的声音,睡到最后一刻才起床。

「……早安。」

「嗯,早安。」

佐伯同学露出朝阳般的笑容。

我醒来之后,她便离开床铺,起身拉开窗帘。洒落而下的朝阳显得有些刺眼。

「早餐已经做好喽。」

「……我知道了。」

我掀开盖在身上的棉被,撑起上半身,觉得有些凉意。毕竟再过半个月就要进入十二月了,这也是理所当然。佐伯同学的家居服也因应季节换成了长袖帽T,但不知为何,下半身还是短裤。虽然美丽的腿部线条十分养眼,但现在看了只觉得冷。

「奇怪?」

佐伯同学惊呼一声,似乎发现了什么。

「这个是不是不动了?」

她说的是床头柜那个有着老式表面的经典款闹钟。当时我很喜欢这种古典到让人发噱的设计,所以就买了。可是现在时针呈现罢工状态,拒绝上工。

「没电了吗?」

「不……」

不是那种暂时的停摆。

「好像是之前掉下去的时候摔坏了。」

我不由自主地加快语气。

「之前?」佐伯同学对此感到疑惑,但没过多久,整张脸就涨得通红。

不过回头想想,或许我打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东西。毕竟过去的我,是个极度躁郁又冲动的人。

「……感觉弓月同学会把猥亵小说包上书套,正大光明地读。」

「啊、啊……原来如此……」

「早。」

「今天放学后,我想找大家去一之宫玩。虽然对弓月同学来说算是绕远路,要特地跑一趟就是。」

她在套装外头罩了件薄大衣。从她正在打开保健室门锁的动作来看,应该是刚来上班。

为了重整现场的气氛,我继续说道:

「毕竟好不容易才跟她在一起,这没什么吧。」

「你应该不是特地来乱吃醋的吧?小七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这时,佐伯同学向老师回答道:

雀同学再次勾起一抹坏心的笑容。

「也是。搞不好你又会睡过头。」

「不要把人说得像雏鸟一样。」

「昨天的弓月同学超棒的~~」

简直让人无言以对。

「就有点色色的。」

§§§

未免太详细了吧。看来她握有非常准确的情报来源。

这时,常常跟我聊天的矢神不在座位上,所以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刚借来的漫画。但我还是发现她们向我走来的身影。

「再说,如果我正在看小说,你又会怎么怀疑我?」

「接下来这席话是站在校护的立场说的——但你们随时可以来找我商量喔。」

「老师早安。」

她觉得很有趣似的笑了起来。

雀同学冷笑一声。一副抓到别人把柄,就跩个二五八万的样子。这又不是什么把柄。

嗯?哦,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是呀。」

她好像发现我说的是什么时候了。在各种层面上,我们都不太想回忆起那件事。

虽然现在四下无人。

「咦?啊,是吗?」

我忽然想起昨天的事。

「嗯,知道了。那放学后去车站的购物中心看看吧……来吧,赶快吃早餐了。」

「原来如此。」

我的嗓音变得僵硬无比,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那我们先走了。」

「别担心。弓月同学不会做出那种行为,甚至到了让人失望透顶的地步。」

「两位今天也甜甜蜜蜜地一起上学呢。」

「到底是指谁呢?」

就算老师笑着这么说,也没什么说服力。

「呵呵呵呵……那是什么?漫画?」

藤咲老师停下手边的动作,转过头看向我们。

她看见了我和佐伯同学。

听到我们的对话,站在雀同学身后的宝龙同学轻笑起来。

「明明是优等生,却挺敢说的嘛……」

「你是从哪里得到这个情报的?」

火速决定今天的行程后,佐伯同学愉悦地踏着轻快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我们到校的时间比平常早了一些。来到离鞋柜区再走一小段路的保健室前,碰巧遇见校护藤咲老师。

「别说这些了——你昨天跟佐伯同学去约会了吧?」

站在舞台上的佐伯同学,发型是由未来的顶尖设计师亲自操刀。虽然在主持人的访谈中有些害羞,却毫不怯场,对答如流,集所有人目光于一身。

而且还是今天就去?

「其实我自己也觉得很神奇。至于佐伯同学,只要想象成某种铭印效应,应该就能理解了吧。」

「午休时间就让我看吧。又不是看教科书或文学丛书就比较伟大。」

雀同学用班长的口吻说道。

「真不可思议。虽然这样说有些失礼,但我没想到弓月同学居然这么有异性缘。」

这一点我也认同。行事低调的开朗亮丽美少女,这就是佐伯贵理华。

摔坏闹钟这件事对我并没有造成任何困扰。我本来就不常用到闹钟的功能,要确认时间的话,转个头就有挂钟可以看。

「讨厌。春天以后就没有睡过头了啦。」

雀同学露出仿佛胜券在握的笑容走了过来。她盯着我正在看的漫画,并提高音量这么问。

「……九莲宝灯这个词太多余了。」

顺带一提,这本漫画是泷泽借我的。要是知道真相,雀同学会露出什么表情呢?

「老师说『优等生』耶。」

「啥?」

「好痛!」

§§§

当时的我,真的有为她感到骄傲吗?

「秘密。」

其实之前尤咪就用这一招整过我了,当时我被她整得很惨。她用过爆炸声响和蚊子的振翅声,还用自己的声音录过「哥哥、哥哥……」这种台词,比鬼故事还要可怕,应该可说是效果最好的一次。

「而且还是去参加大学校庆。」

午休时间,雀同学来到我的座位旁。

别看泷泽那样,其实他很爱看漫画。如果在书店看到有兴趣的书,他会立刻拿去柜台结账。好看的话,隔天就算没开口要求,他也会借给我看。要是他什么也没说,就表示他买到雷书了。

「那也不是现在就能决定的。到店里再考虑吧。」

「买新闹钟?」

我和佐伯同学各自向老师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保健室。

她的后头还跟着一脸无奈的宝龙同学。她看起来意兴阑珊,想必是被雀同学硬拖过来的吧。

「还是这么恩爱呢。看她站上舞台,你应该很骄傲吧?」

「笑得很诡异」就可以吗?

「啊,不过没关系啦。即使如此,两位还是很登对啊。」

「所以你有什么事吗?看你笑得那么诡异,好像刚刚听了九莲宝灯这个牌组似的。不小心胡牌赔上性命的话,我可不管喔。」(注:日本麻将的一种高难度牌型,拿到的机率非常低,所以日本人认为胡了这种牌型就会死)

「好吧,不会就好。这样比较像个高中生。学生的本分就是用功读书。」

「……并没有。」

佐伯同学却往我的侧腹拧了一记。

而且最严重的问题在于一切属实,并不是玩笑话。这也要怪我在回家路上被她撩起欲火就是了。

「要买哪一种好呢?最近好像有可以录音的款式,要不要我录几句色色的声音啊?」

「啊,抱歉。我确实有事找你。」

藤咲老师虽然表示理解——

我之前跟老师说过我和佐伯同学住得很近,但她应该知道情况没那么单纯,甚至知道我们之间是什么关系。藤咲老师手握各式各样的情报。虽然跟很多学生会出入保健室有关,但很大的原因,是因为学生比较容易向她敞开心房。

走了一会儿,佐伯同学开口说:

「我指的不只是『烦恼』而已。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或是严肃的问题,我都会确实回答。比起行为本身,最要不得的就是无知,以及认知错误。」

我对自己的克制力越来越没信心了。

「你不要在学校说这种事情。」

「在学校是如此。在家里的话……」

她没有针对「乱吃醋」和「小七同学」这两个词有所表示,打算回归正题。我的态度似乎完全打乱雀同学的心情了。

「别担心。我在学校会乖乖当个优等生。」

雀同学听了猛眨眼睛。但宝龙同学却更进一步地察觉了某些端倪……看来失败了。

「跟别人借的。」

「哦哦,不错啊。」

「怎样都好啦。别再看那种东西了,用功读书吧。」

「那、那今天去买个新闹钟吧。」

她似乎是想重振精神般这么说着,并拉开我的书桌椅,抱着椅背坐了下来。

对老师而言,国高中生确实正值最需要关怀的年纪,可是……我不禁词穷。

「别这样。一大早就听那种声音我会崩溃。」

雀同学思考了一会儿,抛出这样的回答。我在她心中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啊?

「哎呀。」

藤咲老师也哑口无言。

佐伯同学气得鼓起双颊,但当然只是做做样子而已。只见她立刻又绽出了笑容。

所谓的「大家」,应该是包含我在内的现场三人,还有泷泽跟矢神这几个老面孔吧。一定是因为难得大家的时间刚好兜得上。

「对吧?虽然具体而言还没决定要去哪里,但就随意逛逛——」

「很遗憾,我不能去。今天我跟佐伯同学有约了。」

「怎么,约会还不嫌多啊?」

我像是要打断她的话语般一口回绝,雀同学马上给了我一记白眼。

「要你管。而且,我们只是一起去买闹钟而已。因为她看到我房间里的闹钟坏掉了。」

「她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雀同学似乎浑身一震。

我大概能猜到她在想些什么。

「因为我们是符合高中生的交往方式啊。」

「真是肮脏。」

「哎呀?我只是说『符合高中生』而已喔。雀同学对『符合高中生』的认知似乎有点成熟呢。」

她马上就发现自己上当了,立刻气得满脸通红。冷静想想,我也只是说「有点成熟」而已。

「宝龙同学,我们走吧。我绝对不会再约弓月同学出去玩了。」

但失去理智的雀同学撂下这句狠话之后,就气呼呼地踏着大步走回去了。好像有点闹过头了。毕竟她是一丝不苟的班长体质嘛。等她冷静下来之后,再去跟她道歉吧。

接下来才是大问题。

雀同学离开后,有个人依旧留在原地。那就是宝龙美优姬。

「恭嗣,发生什么事了?」

「这话什么意思?」

「这样一点都不像你。」

总而言之。

「好啊。」

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按下通话钮接听。

说着说着,她在我前面那个座位——也就是现在人在社办,不在教室里的矢神的座位坐了下来。果然被她看穿了。

她似乎目送完我走向车站的背影,才穿越了斑马线。

「真的很抱歉,我暂时想把佐伯同学放在第一顺位。」

「咦?呃,没有啊。为什么这么问?」

接着——

「我跟你一起去比较好吧?」

我的爸爸——弓月笃嗣,并不是特别幽默或能言善道的人。他的个性严谨,就算对方是小孩子,他也会好好当面沟通。爸爸一路扶养我成长至今,在过去那段短暂的荒唐岁月里,也不曾放弃过我。我对这样的父亲满怀敬仰与感激之情。

「因为你看起来很开心。」

「抱歉,忽然把你叫过来。」

她还是跟早上一样,对我露出明朗的笑容。至于我,肯定因为上完六小时的课而一脸疲倦吧。

「是吗?那就没办法了。」

她担心地这么问。

或许是看我神色有异,佐伯同学在一旁问道。

我也有所自觉。应该是从九月一路牵扯到十月的那起事件,直到现在才慢半拍地发挥出后作力吧。

『虽然有点突然……』

顺利地迎来放学时间后,我和先到校舍门口等我的佐伯同学会合了。

「是没关系。发生什么事了?」

(对了。这么说来,还有那个唯一的例外啊。)

「就像你说的。现在的我似乎一点也不像我。」

「总之你先跟我过来吧。」

§§§

爸爸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只说了这句话,就领着我往前走去。他难得表现出这种态度,所以我默默地跟在后头。等到我们走进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父亲才再次开口。他按下准备前往的五楼按钮。电梯一上升,身体便感受到微微的压力。

爸爸马上就看到我并走了过来。看他一身西装,应该是直接从公司赶过来的吧。

佐伯同学则是左转前往公寓。

我在以医院命名的单轨列车车站下车后,抵达了那间大学医院。

大厅整体是挑高到二楼的设计,洋溢着整洁与别致的氛围。虽然设有柜台,作为初诊和复诊的挂号和批价窗口,还放了好几台自动批价的机台,但乍看之下就像饭店大厅似的。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因此大厅里的人不多。

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

「不会,我已经放学了。倒是爸爸那边没关系吗?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吧?」

从学园都市到一之宫要二十分钟左右,再从一之宫转乘两趟电车后,还要再换乘单轨列车。

「你有发现吗?从很久以前,你就把她放在第一顺位了。」

宝龙同学有些傻眼地这么说,便从座位上起身。

不过,这确实不能用「幼稚的独占欲是不成熟的表现」一语带过。至少比无法好好展现出爱意的男人好多了吧。

「是我爸。他怎么会在这么奇怪的时间点打给我……喂?」

「不,你来就好。」

我立刻就明白她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了。肯定是为了当我遭逢剧变——比如家人情况不乐观的时候,能够陪在我身边吧。

「……」

原来过去的我总是落在佐伯同学身后。我对此一无所知。

与此同时,我发现事情有些蹊跷。家人应该不会跑到离家里这么远的医院才对。爸爸就不用说了,我实在不觉得是尤咪或妈妈出了什么事情。正因如此,我才搞不懂爸爸怎么会把我叫到那种地方去。

我实在没搞懂目前的状况,并如此反问。

爸爸语气变得强硬,接着说道:

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我往车站方向直走。

「让我?」

边走边聊的期间,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2

『抱歉,你现在能不能马上赶去我等等说的那间医院?详细情形我晚点再告诉你。』

呃,我只是在开玩笑而已。

「就像雀同学说的,昨天佐伯同学登上了某个小有规模的舞台。当时的我丝毫不觉得骄傲。我只觉得——拜托你别站在那种地方,到我身边来,我不想把你交给任何人。」

「不好意思,可以帮我把书包拿回去吗?」

他会怎么做?会找机会告诉我实情吗?还是继续保持沉默?爸爸不会因为我早已知情就不跟我坦白。这不像是他会做的事。

「有问题就打电话给我。」

我在大厅里四处张望。

「……」

我们在沿途的闲聊中敲定了短暂的行程。

「啊,好。钱包有带在身上吗?」

爸爸要我赶过去的医院有点远。

「那……」

期间爸爸传了一封简讯,说他会在医院大厅等我。而我大致估算了一下抵达时间后,也回了封简讯给他。

「恭嗣。」

跟爸爸讲完电话后,我向佐伯同学概略地解释刚刚的情形,她便这么回问道。

「恭嗣,你好像终于追上她的脚步了。」

「接连跟我和她交往的恭嗣都这么说了,『无欲则刚』这句话也很有说服力呢。」

性格扭曲如我,虽然对妈妈的态度十分恶劣,但和爸爸说话时却很正常。

「好。」

他还是一样,像个随处可见的上班族,但也体现出其严谨的性格,因此给人的印象还不错。就我看来,他的长相也不算差。既然如此,身为一个儿子,当然会将爸爸奉为榜样。

§§§

我笑着回应了她的体贴。

没错,就是他们还没告诉我的那件事。我对此早已知情,而爸爸似乎也发现我已经知情的事实了。过去我总在猜爸爸是不是有所察觉,直到这个夏天回家一趟之后,这份怀疑便转为确信。

(爸爸一定也很苦恼吧……)

「……」

只有我被叫到医院来,而且还要保密。我越来越不明白爸爸的意图了。简直像过去和爸爸一起光顾的咖啡店一样。

「弓月同学,有什么好事吗?」

爸爸不是那种人。他没办法隐瞒任何事,也不会为了争取些许时间而三缄其口。假设家人真的出事了,他应该会将现阶段能掌握到的情报一字不漏地告诉我。

「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我一时语塞。爸爸猜到我待会儿要说些什么,便回答道:

「都走这一趟了,就顺便去买晚餐吧。」

她道出这句真理般的话语。

这样一丝不苟的爸爸,居然会在上班时间拨打私人电话,还真是稀奇。而且还鬼鬼祟祟的,有些不太对劲。

就在此时,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发出来电通知。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子萤幕,发现是有人打电话来。来电者是弓月笃嗣——我的爸爸。

比较有可能发生的情况,应该是爸爸确诊癌症末期,所以不想透过电话,而是想当面向我解释吧。这才是他会做的事。

「应该没事。」

「总之,我想听我爸的话,去一趟医院。」

「我也没有叫妈妈过来。还有,别把这件事告诉她。」

「医院?」

「看样子,我这个人好像比想象中还要贪婪。我的座右铭应该是不争不求─也就是『无欲则刚』才对。」

我平常都把钱包放在口袋里,但我还是隔着西装裤摸了摸再次确认,并回答「带在身上了」。

「是吧。」

随后,我将书包交给佐伯同学,在这个十字路口跟她分开了。

「尤咪呢?」

我像是要加以确认般,向她吐露出心声。

「谁打来的?」

宝龙同学轻声笑了起来。

还没到下班的尖峰时间,电车上空荡荡的。我坐在座位角落时,忽然想起了爸爸。

「你今天真的不一起来吗?小七气呼呼地走掉了喔。」

『啊啊,是恭嗣吗?抱歉,这个时间打给你。』

「这是独占欲吗?」

电梯停了下来。

走出电梯后,眼前就是护理站。从楼层来看,我猜目的地应该是病房大楼吧。但这里是内科病房、外科病房,还是眼科病房呢?我没看到任何可以马上辨别的依据。

我仿效爸爸的动作,经过护理站时,也跟聚在里头的护理师们点头示意。看样子不用进行访客登记。抑或是爸爸已经先来过了,只是下楼来接我而已。

走了一会儿,我们抵达了一间四人病房。名牌上所记载的名字,我一个都不认识。

「你让他看一眼就好。」

爸爸这么说完,我便和他一起走进病房。

「是左侧窗边的床位。」

我和床位靠近走廊的那名住院病患轻轻点头示意,接着往房内走去。代替隔间的拉帘微微拉起,百叶窗帘也紧掩而下。我们来到窗边,才终于能看清整张床的全貌。

床头柜和置物柜上放了很多杂物。有毛巾、替换的睡衣,还有包上书套但还没读完的书本。可见住院很长一段时间了。

一名男性正在病床上安睡着。

他比爸爸年轻一些,却十分消瘦。不,应该说是瘦骨嶙峋了。

更可怕的是——他散发出死亡的气息。

我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但我知道他是谁。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

「爸爸,这个人……」

「是我的朋友。」

听到他的回答,我不禁哑口无言……爸爸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常常跟他聊到恭嗣的事,他就说想见你一面。」

不对——我正准备开口反驳,病床上的男人就微微睁开了眼睛。他用无力又失焦的眼神看着我和爸爸,并勾起了一抹笑容。

「如你所见,现在他的体力大幅衰退,睡眠时间也跟着拉长……好了,我们出去吧。」

即使如此,对我来说依然是个极大的冲击。在那之后,我就对自己和妈妈怀抱着无可宣泄的怒火,短暂地堕落过一段时间。

「啊,我也是。爸爸妈妈轮流催着我回家呢。」

「是啊,为什么呢?」

「啊啊,你来了啊。谢谢你……」

「哼,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果然发现了啊。」

完全是扭曲的逆转现象。

「是国三那阵子吗?」

我冷冷地说。

「于是我们三人商讨出结论后,还是跟他维持朋友关系,也决定让他见见你。」

从那一刻起,面对父母,甚至是外人的时候,我就没办法拿捏适当的距离,变成了现在这副德性。

这时我忽然想到。我刚刚只是随意认定要从除夕待到一月三日而已,但现在要我在那个家里待上四天,说不定有点难受。

我是在国中三年级得知实情的。起因是半夜里偶然听见了爸爸和那个人——也就是妈妈谈话的内容。

爸爸像是在确认般如此回问。

「我先回去了……以后我不会再来这里了。」

这话应该不是自责。

昏暗的大厅内,我们在椅子上并肩而坐。爸爸手上拿着罐装咖啡,我拿的是奶茶。都是在自动贩卖机买的。

可是……

爸爸果然早就发现我知情了。

「啊,我可能会早一点,二日晚上就回来了。」

顺带一提,学校规定的大衣款式其实也挺好看的,我常常拿来当便服穿。对我这个懒人来说真是方便。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这么说完,重新看了我一眼,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又静静地阖上双眼。

「那我也一样。」

「……」

「那我也这么做吧。」

「在那之前还有期末考就是。」

我败给那个人忐忑不安的模样,以及先前只回去露个脸的自责感,才做出了这个承诺,但我现在非常懊悔。老实说,发生那种事之后,我实在不太想回家。

「弓月同学要回去几天?」

「理解那个人的背叛吗?」

「或许是觉得她很可怜,也觉得我该负点责任。毕竟当时我成天都在工作,忙得焦头烂额。」

我瞥了她一眼,并露出一抹笑容。随后我稍稍扬起视线,望向冬日的天际。

「……对。」

「是的。」

我现在心烦意乱,说出口的话也乱成一团。

「爸。你为什么还跟那个人在一起?」

「……佐伯同学。」

语毕,我转身背向爸爸,走出医院。

「我跟他从很久以前就是朋友了。」

「为什么?我无法理解。那个人可是和那个人一起背叛了爸爸啊。」

进入十二月后,气温顿时骤降。虽然十一月下旬时,偶尔还有几天温暖的日子——就像我们去大学校庆那天一样。但现在感觉就像一场梦。

「就这样吧。」

「爸,我很尊敬你诚恳又勤勉的性格。但做到这种地步,我只能说你是个烂好人。」

「这样啊。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才会变了个人吧。和任何人说话时都漠不关心,有时还会露出从远处遥望这个世界的眼神。」

「圣诞节快到了呢。」

「还是一日当天就回来好了。」

所以就忘了他,回归以往的生活吧——我每天都这么说服自己。

就算退一百步,理解他原谅妈妈的心情,但对于这件事,我跟爸爸就算说得再多也不会有共识。居然把背叛自己的男人当成朋友继续来往。

我往盖在他身上的棉被仔细一瞧,发现胸口附近配合着虚弱的鼻息微微上下起伏。这才松了一口气。

我在爸爸的催促下走出病房。

「你知道吗?车站的购物中心已经摆满圣诞节的装饰了。」

我茫然地凝望着远方的天际,佐伯同学的声音让我回过神来。

他和我毫无关系。

这才是健全家庭该有的样子。

3

「不过,你比较聪明,跟我不太像呢。要是我有恭嗣一半的智慧,会观察周遭的动静,应该就能察觉到妈妈的行为了吧。」

结果我好像不适合走叛逆路线。荒腔走板的行为举止,也只维持了一个月左右。

我善尽学生的本分,今天也乖乖上学去。走在我身边的佐伯同学开启了话题。

佐伯同学不满地嘟起嘴。

「呼咪?」

佐伯同学苦笑着说。

§§§

「这个嘛。应该是除夕回去,一月三日再回来吧。」

「体谅一下吧,恭嗣。他的时间不多了。」

我像是要挤出话语般向他询问道。

「没事,只是睡着了。」

我想,爸爸一定是因为刚结婚,未来也有生子的打算,所以才为了养家努力工作吧。

也不该相见。

她似乎跟我一样,只决定要回家一趟,确切日期还不确定。

在那之后过了两周又几天,时序进入了十二月。

「啊,对了。弓月同学,岁末年初有什么安排吗?」

「岁末年初吗?其实我跟爸妈说会回去一趟了。」

「我有什么办法。虽然很想快点见到弓月同学,但弓月同学不在家,回来也只觉得寂寞。所以我想跟弓月同学同一天出发,再跟弓月同学同一天回家呀。」

真厉害,一句话就说了四次「弓月同学」。

当时我的个性就彻底扭曲了。我无法原谅与自己血脉相连的母亲,对毫无血缘的父亲却依旧抱持着敬意,甚至变得比过去更加仰慕。

那天我很晚才回到家。佐伯同学当然问我发生了什么事,但我只说是爸爸的朋友住院了。虽然没有撒谎,但也算不上据实以告。

「……」

她用这个怪异的声音代替回答。

他们不是在争执。看样子那件事很早以前就解决了。妈妈很感谢知道这一切,却选择原谅与包容的爸爸。那段夫妻间的对话虽然有些特殊,却十分平稳。

我又点了点头。

回想起来,以前爸爸常常约我出门。那间咖啡厅也是其中之一。他一定事先跟那个人约好时间地点,才会带我过去吧。

「是心情。」

老实说,我想忘了那个人。

我应该不会再踏进这间医院了。

「关我什么事。」

「你都没有自己的想法吗?」

我把剩余的奶茶喝完后,站起身子。

我慌张地看向一旁的父亲。

「嗯,我知道。好像是十二月一号开始的吧。站前广场也摆了一株很大的树呢。只能说他们真是悠哉。」

大厅里的人变得更少了。结束服务的窗口依序关闭,原先设置了十台左右的的自动批价机,现在也只剩两台还在运作,其他都关机了。电灯也关掉了几盏,整体光线比来的时候暗了一些。

前阵子转乘电车经过一之宫时,明明才十一月中,整座城镇却早已充满圣诞节的气息。看来学园都市是每年十二月以后才会开始布置。我记得去年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

她干嘛配合我?

「唔!」

「……」

「爸爸,你和那个人是什么时候……」

因此我们在制服外头套了件大衣。我穿的是学校规定的黑色长大衣,佐伯同学穿的是自己的红色短大衣。其实不穿学校规定的大衣也行,只要款式别太招摇就好,但佐伯同学的每件大衣都带有一点设计感,感觉不太适合穿去学校。尽管如此,她也没有受到校方规劝,所以「别太招摇就好」,说不定也只是形式上的规定而已。

第一个「那个人」,指的是刚刚见过的那名男性,第二个指的则是妈妈。从某一天开始,我都只用「那个人」来称呼她。

爸爸的嗓音中带着一丝苦笑。

我们再次回到大厅。

「你想配合日期是无所谓,之后再决定吧。」

「也是。对了,在那之前还有一个更大的活动喔~~」

「什么活动?啊,你说期末考啊。」

「所、以、说~~」

佐伯同学气得直跺地。

所谓的大活动,一定是二十四日的那个节日吧。这点小事我当然知道,但我觉得没必要这么早就兴致勃勃地确定行程。

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

「别再谈这件事了。」

「讨厌。」

她向我抛出怨恨的眼神,但我装作没发现。

过了这个十字路口,就会碰上从学园都市车站前往学校的路线了。现在时间不算早也不算晚,有不少水之森的学生在路上走着。所以不能为外人道的话题必须就此打住。

看到灯号转绿,我便踏上斑马线。这时,我发现对面有个学生正在等着我们。

「啊,是阿京。」

是佐伯同学的同班同学,樱井同学。

「早安,阿京。」

「早呀,贵理华。弓月学长也早安。」

樱井同学和佐伯同学击掌,也跟我打了声招呼。

「早安。」

人数增加后,我们三人一同前往学校。佐伯同学在我左侧,樱井同学在她旁边。

「贵理华,到教室之后借我看英文笔记~~」

这次她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

「弓、弓月同学!」

「又来了。你又要看!」

「等等,贵理华,不要推我嘛。」

为什么非得被她这样瞪不可?

「不要多嘴呀!」

「如果两个人都开口拒绝,反而更奇怪吧。」

她当然也看到我了。

我继续说道:

「嗯。我是弓月同学的女朋友嘛。」

「啊,弓月学长!」

「弓月学长,怎么了吗?」

「你去医院那天,果然有发生什么事吧?」

「抱歉,让你听了这么沉重的事情。」

跟我也毫无关系。

「是啊。不过这件事跟你无关,所以别放在心上。」

我想了一会儿。

佐伯同学顿时笑逐颜开。是啊。我不想因为讲述个人私事,让这张脸蒙上阴影。

这时,佐伯同学忽然从鞋柜阴影处偷偷探出头来。看样子情况如我所料。

「呐,有什么事情就告诉我嘛。我是弓月同学的女朋友耶。」

这回换佐伯同学绕过我身后,推着樱井同学的背往前走。

「这样啊。」

原来如此。难怪她会慌成这样。

「去哪里?」

「那个人时间不多了。」

「有什么关系。你有写吧?如果我被老师点到,就表示你也会被点到耶。」

佐伯同学摇了摇略为低垂的头。

佐伯同学仿佛变成了坏掉的黑胶唱片。她勾着我的手,把我拉到跟樱井同学有段距离的地方。对了,其实我没看过黑胶唱片。

§§§

「好啊。」

说完,她从后面绕了过来,走在我的右侧。

话说回来,虽然我试图表现出平常的模样……但从她们两人的态度来看,果然还是怪怪的吧。

「等等等等给我等一下!」

「咦……」

可能是看到我打算坦白了,她又用刚刚那句话回答我,并露出开朗的笑容。

她迅速地将樱井同学往前推,仿佛要将樱井同学推离我身边似的。

在那之后,我们默默地走了一会儿。

她还特别叮咛。

后来,我们步上归途回到家后,不停地讨论圣诞节想做哪些事情。

「好了好了,要赶快进教室抄笔记吧?快走吧。」

她们平常都在做些什么啊?总觉得头有点痛。

「阿京变笨了!」

我顿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贵理华家!」

「前阵子我跟贵理华上网找到了一个好东西,就是圣诞迷你裙。所以今年圣诞节——」

「喂~~!」

紧接着,樱井同学现身了。就像她说的,她应该正在紧追佐伯同学。樱井同学用脚底猛然煞车,同样从鞋柜后方滑垒登场。

「太棒了!」

这两人一大早就开开心心地斗个不停,看起来十分疗愈。我现在的心情,就像安安静静地参观着画廊似的。

真是活泼啊。

虽然我很想出门排解郁闷的情绪,但现在是期末考前。

去年从老家通勤上学时,我会和矢神跟泷泽绕去其他地方玩,或是去闹区乱逛。但从今年度开始,住的地方离学校不算太远,反而就不太会做这种事了。感觉就像特地花钱出远门一样。

最后,佐伯同学甚至跑了起来——学妹们吵吵闹闹地玩着神秘的电车游戏,在上学的学生之间穿梭,就这么冲进已经映入眼帘的校门之中,消失了踪影。

「这种事肯定很难受吧。」

我这么想着。

樱井同学从佐伯同学身旁探出头来。

看样子似乎没办法马上定案呢。

她勾着我的手臂,忽然间不知在说些什么。

在教室跟好朋友道别之后,运气好的话,就能跟佐伯同学会合一起回家。我抱着这股小小的期待,在校舍门口放慢换鞋子的速度。

「我到目前为止,都没经历过家人或亲戚遭逢不幸,这是第一次。所以才觉得有点感伤。」

佐伯同学担心地这么问。

我们和矢神、宝龙同学和樱井同学一起回家。在那个十字路口分开后,她才抛出这个问题。

「等等!」

樱井同学单刀直入地说。

还真是敏锐。

「这样正好。弓月学长要不要一起去?」

「你忘记自己早上说过什么了吗?在那之前还有一个大活动吧?」

4

「啊,你在这里!」

「呵呵~~机会难得,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吧。」

「了不起!不愧是我的贵理华。把你那份认真的个性分我一点就好……可以的话,请用简单好懂的形式分给我。」

她低声惊呼。

「啊……」

我看向佐伯同学,只见她不发一语地微微摇着头,眼神仿佛在诉说着——拒绝她。少废话,快拒绝她。总之赶快拒绝她!

「喂~~贵理华!别想逃!」

「不准说『哪有』或是『没什么』。」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但应该还有其他说法吧。」

「嗯,你有说。」

两人表现出不同的反应。

「不——」

「别说这些了。来想想之后行程要怎么安排吧。」

「嗯~~觉得你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就像上次偶遇尤咪那样,找个借口塘塞过去就行了……你那眼神是怎样?好像在说『这家伙没救了,得赶快想点对策』。」

放学后,佐伯同学还是又问了我一次。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会走快一点。快点快点……快快快理华。开玩笑的……咦?为什么加速了?啊啊~~弓月学长~~」

我回想起那个人的身影。明明比爸爸年轻,却一脸憔悴,向我投来虚弱的笑容——

我思考了一阵。

「你说岁末年初吗?」

「没关系。」

佐伯同学低喃了一声。

「……哪有。」

已经十二月了。刚放学时天还很亮,但夜晚的气息马上就降临了。待会儿回过神来,四周肯定会变得一片漆黑。

「你在想什么啊!让阿京来家里,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圣诞节将至的某天放学后。

「算了。一直拒绝她,也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身为一名资历一年又九个月的职业级回家社社员,最后一节课的班会结束后,我通常都是直接回家。

她们的老师似乎会按照座号点学生回答。

「我先说喔,有没有点到我都无所谓,我每次都有好好预习。」

「就算我想随口敷衍也没用吧。」

「是吗?我哪有。」

但往这里冲过来的她似乎焦虑万分。

话还没说完,就被佐伯同学的声音打断了。

「我跟你说过,那天在医院跟爸爸的朋友见面了对吧?」

「怎么这么问?」

佐伯同学发出一阵夹杂了傻眼与放弃的叹息,然后狠狠地瞪了樱井同学一眼,让樱井同学吓得浑身一震。

「……弓月同学一起来就可以。」

「那当然。」

樱井同学立刻做出回答,表示同意。

不过,如果她不答应这个条件,我就要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了。

§§§

「你给我听好。我说不能打开的地方,就绝对不能开。」

行程定案之后,我们走出校门。沿路上佐伯同学滔滔不绝地叮咛着注意事项。

的确是该先规定几个禁止事项,但有些地方也不是光靠我们留意就行。最容易曝光的就是我的房间。一旦她打开我的房门,一切就玩完了。

「也不准说要直接住下来。」

「知道了啦。明天还要上学耶。」

樱井同学笑容满面地这么回答,佐伯同学却面露怀疑之色,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懂了。

「还有,以后不准你突然跑来我家。」

毕竟今天她就知道住址了,难免会有这种危险性。

「咦~~我还想挑战『忍不住跑来了……』这种情境呢。」

「不可以!」

佐伯同学拉高音量一口回绝。

「想挑战那种情境,就先去交个男朋友。」

「哇啊,怎么这么跩啊!气死人了!……那我去弓月学长家好了。」

「……明天上课的时候,我会解开你的内衣扣环喔。」

「咿咿!」

对不熟悉的路程满怀期待的樱井同学,转头看向我这个程咬金。一旁的佐伯同学也吓了一跳。

我追上她的脚步,一同走进住宅区。再走一会儿就能看见了。

购物中心里充满了晚餐前前来采买的客人和放学的学生,很是热闹。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跑到前方那个转角处,回过头问我:

「那里要转弯。」

「是啊,她的房间很干净。不过樱井同学,如果有人要去你家玩,你应该也想事先整理一下吧?」

「你最好一整天都胆战心惊,猜我什么时候会痛下毒手吧。」

「我之前就说过想去贵理华家玩了。可是她迟迟不肯答应。」

讲讲话?

前往车站的路上,樱井同学如此埋怨道……原来如此。刚刚佐伯同学说没办法再拒绝下去,就是这个意思啊。所以樱井同学今天才会紧咬着佐伯同学不放。

我没想到自己居然发出这么冷漠的声音。大概从短暂变坏过的那个时期以来,我就没有再对爸爸这样说话了。

「咦?为什么?」

我到底要跟他说什么?不对,在那之前,我为什么非得跟那个人讲话不可呢?那个人跟妈妈一起背叛了爸爸,还生下了我这个孽种。难道爸爸觉得早已知情的我不会为此感到痛苦、难受吗?爸爸应该也一样吧?

「你回来啦!」

『这样啊……你现在可以出来吗?就是……之前那间医院。』

穿过斑马线后,我们继续往我家走去。

的确如此。在这种时节,我何必刻意为了那些无须烦恼的事情操烦呢?

「佐伯同学,我们来——」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可怕耶。」

「也对。」

「秘密。」

樱井同学疑惑地看着我,搞不懂我怎么会说出这种话。

佐伯同学如此放话。男人实在没办法理解这种恐惧。

这时,放在西装裤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子萤幕,发现有人打电话过来。

「他的状况很糟吗?」

樱井同学的举止和言谈中,都表现出即将前往朋友家那种满怀期待的心情。

我就住在现在要前往的那间公寓里,但现阶段佐伯同学应该将证据毁尸灭迹了吧。

「咦?弓月学长有去过吧?我听贵理华说你常常去找她玩。」

「OK。」

樱井同学用力跺地,表现出她的愤怒。

同时,我陷入思考。应该要先按门铃,还是要直接开门呢?毕竟也不能呆站在门前犹豫不决,所以我在走上二楼的短暂时间内做出了决定。

虽然一直用这个理由拒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

樱井同学站在十字路口的斑马线前,指着对面这么问道。要去我们家,更正,要去佐伯同学家的话,得先过这个红绿灯往前直走。平常跟她一起回家时,都会在这里跟她分开,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问吧。

「但愿樱井同学明年也能过个快乐的圣诞节。」

「贵理华感觉不是那种房间很乱的人吧……实际上是如何?」

「要是没说一声就跑来,佐伯同学会很困扰吧。她应该也想先整理一下。」

「喏,就是那栋白色公寓。」

『啊,恭嗣,方便接电话吗?』

「喂?」

「抱歉,我接个电话。可以麻烦你去买东西吗?我会在那边等你。」

灯号刚好转绿。只有佐伯同学往另一头走去,我们则继续往前走。

「弓月学长、弓月学长,我们干脆直接去其他地方玩——」

「是这边吗?」

樱井同学气得鼓起双颊。真可爱。

『不,不是那样的。现在反而比较稳定一些了。』

她忽然转而征求我的意见,让我吓了一跳。

我现在是那种表情吗?这样不太妙呢。

「太过分了~~你跟贵理华都把我当成麻烦人物!」

樱井同学回来了。她手上的购物袋中似乎装了零嘴和宝特瓶装果汁。

「啊,是那里啊!哇,好漂亮喔……对了,弓月学长住在哪里?」

「不过在那之前,我跟樱井同学要继续往车站直走。」

我从她手中接过购物袋。

我现在是那种表情吗?

「是走这边吗?还是要继续直走?」

我在购物中心的中间走道上设置的长椅坐了下来,正前方就是超市的收银台和自助装袋区。待在这里,樱井同学应该很快就能找到我吧。我转头往稍远处看去,只见该设施中心那个挑高至二楼的广场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我记得外面的广场也有圣诞树吧。

那个来日不多的人所在的医院。

是爸爸打来的。

「这么说也对。」

我稍微松了口气。不管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不想听到死讯。

买完伴手礼,也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吧。差不多该带樱井同学回到佐伯同学那里了。

最后我跳过按门铃这一步,直接开了门。反正她本来就知道我们会晚一点到了。

「我第一次走这条路呢。」

我仿佛要盖过爸爸的声音般这么说完,没等到爸爸回答,我就挂上电话。我自己也知道这实在不是值得称赞的行为,但我对自己说,现在我根本没心情顾虑其他人。

我忍不住笑了。

这样就争取到充分的时间了。在这段期间内,佐伯同学应该会把那些不方便公开的东西收好。

「贵理华家在这个方向对吧?」

爸爸有些难以启齿地这么说。

「久等了~~」

『所以,你要不要跟他讲讲话?』

我无话可说。

「我们走吧。」

「我可不想被樱井同学登门拜访。」

爸爸一定是确认过现在是放学时间,才会打给我吧。

「既然要去人家家里拜访,就该买点伴手礼过去吧。像是零食或饮料之类。」

闲聊的同时,也抵达被称为站前的那个区域了,于是我们走进站前购物中心一楼的超市。就在这里随便买点东西过去吧。

『恭嗣。』

5

结果是佐伯同学拍了一下掌心。她应该知道我在打什么主意了吧。

我走进玄关,同时往房内喊道:

啊啊,原来是这样。看样子我为了防止自己露出马脚,似乎太过慌张了。

「为什么要问我啊?」

医院。

「了解~~」

「我之前应该说过,我不会再踏进那间医院了。这件事跟我无关。」

「不必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阿京!」

「这样啊。」

走着走着,我们来到了十字路口。平常跟樱井同学一起回家时,我们都是在这个地方跟她分开。

樱井同学面露担忧,并循着我刚刚的视线看去,便发现了刚刚映入我眼帘的景象。

佐伯同学从走廊深处的那扇门探出头来。

「圣诞树?真是的,弓月学长身边不是已经有贵理华了吗?没必要像是诅咒圣诞节去死那样瞪着圣诞树啦。」

聊着聊着,我们也抵达了公寓,并一前一后地走上狭小的阶梯。

不过,我还以为这两个人的思想相当成熟呢,看来未必。最近我才终于理解到这一点。话虽如此,这点程度的惩罚应该不会太明显吧。

樱井同学爽快地答应后便离开了。与此同时,我也接起了电话。

「啊,说得也是。就这么办吧。呃,弓月学长……你知道贵理华家怎么走吧?贵理华,我们晚一点再过去。」

「这句话什么意思!怎么跟贵理华一样跩个二五八万的!气死人了!」

回头一看,只见佐伯同学停在斑马线的中间分隔岛附近,一边挥手一边跳个不停。隔着这样的距离,居然还听得见啊。

「不能讲太久。」

「哦哦。」

「哇啊,居然若无其事地说出『你回来啦』……」

听到樱井同学在我身后如此感叹,我不禁浑身僵直。这时不该对我说这种话,而是要把我当成访客上前迎接吧。

「弓月同学,拿双拖鞋给阿京。」

说完,她又走进去了。

她当然没有叫我把自己的拖鞋拿出来。我心怀忐忑地从拖鞋立架上抽出自己和访客用的拖鞋,放在地上。

「所以这是弓月学长专用的拖鞋吗?」

「对,算是吧。」

樱井同学兴高采烈地这么问,我则含糊其辞。

佐伯同学没问题吧?我很担心她是不是忘了现在这个设定。话虽如此,平常我的拖鞋都会直接放在玄关,现在却被收在拖鞋立架上。由此可见,她应该没有完全忘记。

经过不算长的走廊后,我们走进客厅。

「哦~~这就是贵理华的房子啊……」

樱井同学发出了赞叹……她说房子?

她东张西望地环视着周遭,似乎难掩好奇心。

前来迎接我们的房间主人——佐伯同学换上一身深蓝格纹的迷你裙和黑色帽T,感觉介于家居服和外出服之间。去站前的超市买东西时,她通常都是这种打扮。

我立刻打量环境有何变化——但乍看之下并没有多大的改变。反正我本来就没有在客厅放什么私人物品,也没有非得慌慌张张藏起来不可的东西。唯独只有我的和室椅还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但总有办法找借口搪塞。

「这是贵理华的房间吗?那这间呢?」

「应该算是客房吧?」

各自的房门当然是关着的。

「里面堆满了我刚收进来的衣服,不准开门。」

「我想看!」

樱井同学比想象中还要弱。她们在学校里不是也会玩吗?佐伯同学就会确实拟定战略,所以应该是这样没错。目前是樱井同学一个人狂输的状态。要是接受她刚刚提出的条件,现在可能就一发不可收拾了。

「想都别想。」

我将水注入水箱,同时对客厅里的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说道。晚上应该还会再喝一杯,煮五个马克杯的份量应该就行了。

「你们要折磨单身狗吗!」

「我们没有吵架,但情况的确变得有些复杂。不过已经没事了。」

樱井同学早已从盒子里拿出卡牌,用熟练的手法开始洗牌。她们肯定下课时间都在玩牌吧。

到了家家户户准备要吃晚餐的时间时,樱井同学居然很干脆地说她要回家了。由于外头已经一片昏暗,于是我负责送她一程。目前我们正往车站走去。

「又是专属物品!」

「每个班级都流行过这种游戏啦。」

「贵理华,我可以坐这张和室椅吗?」

我还死盯着咖啡机看,佐伯同学的声音便从客厅传了过来。虽然下意识做出回答,但这明明是佐伯同学的家,由我来泡咖啡不是很奇怪吗?

这种说法虽然很残酷,但如今让我烦恼至极的根源,在不久的将来就会从我眼前消失无踪。届时我应该就能找回原本的自我。当我整理好这份心情之后,未来或许就能将这件事视为微不足道的回忆。

「咦?啊,好,我知道了。」

「弓月学长好像很强。」

佐伯同学不停出牌,就此定出胜负。

「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啊?不用提供佐伯同学的秘密啦,用一般方式来玩就好。」

「那我就不客气了……唔唔,感觉好像闯进了你们爱的小窝。」

「……我刚刚就说不会做这种事了。」

「我来准备,你们坐着等一下吧。」

「呀!」

「哦。」

「你怎么先讲出来了啊。不要多嘴喔。」

「住、住手喔。脖、脖子那边很敏感,不行啦。啊、啊、啊啊!……啊嗯,再来~~」

听了这番话我才发现,的确会有这种状况发生。如果被樱井同学看到衣服还晾在外面,就没办法找借口一语带过了。

话虽如此,她果然没在听我说话。

她忧心忡忡地这么问。

闲聊告一段落时,樱井同学这么说道。

「但这时轮到弓月学长了。」

「才没有。你不要以为弓月同学没在看就可以随便乱讲话……可恶,你以为我每次都会乖乖任你摆布吗?大错特错!」

「没这么夸张。是因为在这里也想泡出自己喜欢的口味,才又买了一台。」

我的社交能力,让我反射性地如此反问。

「你好像很担心我。但这阵子应该就会解决了。」

我看了佐伯同学一眼。

但眼下的状况根本不适合阅读啊。

§§§

「情、情势逆转了!」

「那我就直接发动攻击!」

「那是弓月同学的椅子,坐的时候要小心喔。」

「大概吧。」

那个时候啊。

「当然可以。」

「就是校庆结束后那一阵子。」

「那就麻烦你泡一杯美味的咖啡喽。」

「啊,我也想喝弓月学长的特调咖啡。」

「我才不想。」

说完,她顿了一会儿。

感觉每赢一次,就会增加不必要的情报。

在她又搞出什么乱七八糟的设定之前,我先把话说清楚……真不可思议,没想到是我说谎的机会比较多。

「等一下,阿京!你把手伸进哪里啦!」

「发生什么事了吗?感觉你最近很没精神。」

「我只是比较常坐那张椅子而已。绝对不是特地从家里带过来的。」

「嗯。贵理华也这么说。那我就不用再担心了。」

「啊,弓月同学,可以帮我泡咖啡吗?」

「这是什么反应!好恐怖!」

噗!我差点就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了。

她们聊得正起劲,我开口打断了谈话。有点不好意思。

「呃,裙子里面?……哦哦,这里居然有绳结啊。」

「不觉得很不爽吗?她把胸口留到最后才扣耶。」

「弓月学长,来玩UNO吧,UNO。」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

听到突如其来的惨叫声后,我回过头去,发现樱井同学往佐伯同学扑了过去。连续败北应该让她积怨已深吧。

「……如果是贵理华,我愿意被掰弯喔。」

「真的吗?」

「之前贵理华看起来有点奇怪,所以我很担心。」

「回转、暂停、暂停、UNO。好,出完了。」

「好,我出完了。」

我一边开口应和,并偷偷瞥了佐伯同学一眼,结果她也看着我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到底代表什么意思?

我这么心想,便转身走向厨房,结果看到咖啡机还大剌剌地放在原来的位置,让我的脸忍不住一阵抽搐。这毫无疑问是我的私人物品……不过,就算佐伯同学家里有一台也不奇怪吧。

「贵理华穿衬衫的时候,会从下面往上扣。」

「输了~~我又输了~~」

「虽然当时我没有多加过问,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一年级时有段时间我跟泷泽、矢神很爱玩这种游戏。只是玩纸牌麻将的时候,雀同学都会火冒三丈地冲过来,所以只玩一天就结束了……真不愧是擅长二杯口牌型的小七同学。

啊~~我记得书包里放了一本还没读完的文库本。哦哦,找到了。我就来看一下吧。

「咦?」

「什么秘密?」

「呵呵呵,想隐瞒什么。那本来就是弓月同学的咖啡机啊。他在这里也想喝到美味的咖啡,所以就特地从家里带过来了。」

「但我搞不好有点想看。」

回过神来,马克杯已经空了,于是我起身前往厨房。

我忍不住回过头去。等一下,她干嘛在这个时候搬出这种设定?这只是个毫无可疑之处的厨房家电耶。

我说的这句话似乎没什么说服力,因此樱井同学忐忑不安地如此回问。

§§§

「你现在才发现啊?你可以留在这里看我跟弓月同学晒恩爱喔。」

樱井同学大吃一惊,我也跟着吓了一跳。虽然她说得没错,但我现在只想开口否认。

一旁的佐伯同学对她厉声威吓。但樱井同学完全不当一回事。

边喝咖啡边畅谈的这段期间,樱井同学对这个家的好奇心也差不多被满足了,于是她抛出这个提议。她拉过自己的书包,在里头翻找起来。看来她随时带在身上。

再来就是佐伯同学和樱井同学的单挑战了。

「经验老道啊。」

「咕呜呜……」

「……知道了。」

于是,我们展开了UNO大赛。不过……

到底是樱井同学太过敏锐,还是我的行为举止太反常了?

「呀,等、等等……」

我们在被街灯照亮的夜路上走着。接近车站时,来往于车道上的车头灯也变多了。

客厅里正在上演令人却步的光景。我还是待在这里继续喝咖啡好了。于是我转身背向她们,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不过,她真的把衣服堆在我的房间里吗?毕竟樱井同学可能会要求参观佐伯同学的房间,所以应该没错吧。真不敢想象那幅光景。

接下来我该怎么做呢?我当然不能进房间换衣服,也不能把大衣和书包收进衣柜。总之先放在厨房的椅子上吧。

「现在班上流行玩这个。可以吗?」

「应该说,把这里当自己家的感觉?」

连我这边都听得到乒乒乓乓的吵闹声响。

我带着各种难以释怀的心情这么回答,才终于脱下了大衣和制服外套。我把大衣和外套一同挂在椅背上。

「对了。赢过我的话,我就把贵理华的秘密告诉你。」

「你、你这么常来喔!」

「啊,对了对了。今天去贵理华家之后……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忍不住绷紧了嗓音。难不成被她发现了吗?我往一旁看去,结果她也看着我,于是我们四目相对。她向我投来一抹坏心眼的笑容。

「我就直说吧!弓月学长,其实你很常在贵理华家过夜对吧!」

「……」

好像猜对了,又好像不太对……

「我看了厨房和洗脸台这些地方,就莫名有这种感觉。虽然没有牙刷这种明显的线索,但其他东西基本上都是两两一组喔。」

樱井同学稍稍扬起视线,仿佛在回忆自己察觉了什么端倪。

「既然被你发现,那就没得躲了。你说得没错。」

「果然是这样。」

我一承认,她就开心地笑了起来。

「毕竟你们感情很好嘛。」

结果我等了又等,她都没有再说出下一句话。

「就这样?」

「嗯?就这样啊。」

她歪着头这么回答。好像听不懂我的问题。

她似乎没有别的意图。我想也是。她本来就没有这么坏,不会抓住他人把柄借以要胁。顶多只是让她多了一个可以酸我的话题吧。

「对了,你们独处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秘密。」

「哇啊,感觉色色的。」

平安夜那天,我跟佐伯同学都被班上同学找出去玩。毕竟一口回绝也不太好,所以我决定出席活动,尽可能陪他们玩。虽然我应该会早点脱身就是。

她窃笑不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希望她想象的情景更胜于现实。

我在房间里准备考试,而佐伯同学正在准备晚餐。

她正面朝下倒卧在地,从短裙中延伸而出的双腿正对着我。我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好了,接下来换我。」

「不过你怎么走出来了?晚饭还没做好呀,你肚子饿了?」

分别是圣诞节和过年。

只有我在读书,佐伯同学却连同我的份,揽下了所有家事。每次都是这样,我心里也不太好受。

说完,佐伯同学便将切好的蔬菜放进炒锅内,厨房内马上就充斥了嘈杂的声响。看来她要做炒青菜吧。既然声音传不过去,我干脆中断话题,从餐具柜中拿出两个盘子。

「唔嗯……」

结果我还是让她担心了。

「哪有赢很多啊。只是有几科考赢她而已。」

「那你就得尽全力排解郁闷的心情喽。」

「知道了,就这样吧。」

「咦?真的吗?『请把女儿嫁给我』那种感觉?」

「哦哦,傍晚啊。我可以预想晚上才是重头戏吗?」

忽然传来一阵毁灭性的声响,仿佛要压过我说的话似的。我吓得往该处看去,只见佐伯同学趴在厨房的餐桌底下。

「呃,我正要捡掉在桌子底下的量匙啦。可是我觉得,因为我穿着短裙,从你那个角度来看,应该会是极具破坏力的挑逗姿势。」

6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已经没剩几天了。

我为什么非得在过年一开始,就到处引发会掀起家庭会议的事情啊?未免也太悲惨了。

现在我跟那些老面孔正在KTV包厢里。

「马上就做好了,你在旁边等一下。」

「嗯,焗烤做好了!」

「啊,是圣诞树耶。」

「啊……」

『我没有一个人去唱KTV!还有,不要叫我小七!也不准用DELUXE这个字!』

但要先面对期限将至的期末考才行。

「之前被弓月同学念过几次,所以还在练习中。我一定会让你好好见识见识,在那之前就先等着吧。」

「这主意不错。嗯,就这样吧。」

「啊……」

「别在意这种事啦。」

在我们一来一往的期间,短短的前奏就此播毕,于是雀同学连忙唱了起来。她的歌声中充满了热情。

「不,没关系。不过仔细想想,我今天穿的款式满煽情的,也不必慌成那样——」

总而言之,我们约好了两天的行程。

这时,小烤箱忽然传出一阵尖锐的声响。

「才不是。」

我停下读书的动作,低喃了一声。

一旁的宝龙同学向我凑近。整间包厢里音乐震天价响,这也是难免之举,但我还是在不会被她发现的范围内稍加警戒。

泷泽高唱摇滚乐团的歌曲,而矢神意外地秀了一首嘻哈饶舌歌。气氛被炒热之后,宝龙同学却唱了一首日本女歌手莫名哀怨的抒情歌,把气氛又搞冷了。兴趣各异的人们聚在一起,就会陷入这种极端的浑沌。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斩钉截铁地这么说。

于是,顺利熬过期末考后——终于来到平安夜这一天。

「那先这样喽。」

说完,樱井同学一路跑向车站。中途她还转过来向我挥挥手,我也轻轻举起手回应。

在她用隔热手套端出焗烤这段期间,我就先把饭添进碗里吧。

「怎么不是《越过天城》呢?我还想说差不多该唱了。」

「随你怎么想。但我跟你的想法完全不一样,请你认清这一点。」

叩!

「啊,别担心。我们一般都是中元节才会回去,所以过年期间会留在家里。话虽如此,包含今年在内,我们也已经好几年没去了。」

「该不会是传说中的一人KTV吗?不愧是小七同学,真是DELUXE。」(注:取自「小七(ナツコ)」和日本知名主持人「松子(マツコ)DELUXE」的谐音)

「佐伯同学,要不要我帮你——」

泷泽唱完后,雀同学便举起手站了起来,直接从泷泽手中接过麦克风。听到歌曲前奏时,我发现这不是我期待的那首歌。

「是啊。」

佐伯同学打开烤箱门的同时,焗烤的香气也飘了过来。只见两个焗烤盘紧密地塞在小烤箱内。

「这样啊。那我下午过去拜访吧。拜完年之后,我们可以去神社初次参拜。」

「啊,嗯,就是……」

因为彻先生在海外出差,所以全家人都不在日本吧。

「对了,平安夜那天傍晚,我们在学园都市车站前会合吧。」

原来如此。因为我走出房间,她连忙想站起身,结果头就撞到桌面下方了。

「佐伯同学,你在那边干嘛……」

「只是拜个年而已。」

「好啊。」

「她唱得很起劲耶。」

约好了也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可以视为一个指标。

岁末年初,我们都要回老家一趟。目前计划是在除夕那天回去,一月三日晚上再回来这里。前后大约四天的时间。

「那怎么不约早一点?」

我太大意了。

「虽然每次都会经过,但我还是第一次在天黑之后看到呢……你跟贵理华圣诞节应该会去约会吧?」

佐伯同学微微苦笑起来。

「是这样没错。但我想在元旦那天去佐伯同学家拜访。」

顺带一提,以前宝龙同学曾经声嘶力竭地引吭高歌过。当时的恐惧……更正,当时的魄力让众人都为之惊愕,至今仍是传说般的事迹。我们之间有个默契,认为这件事绝对不能透露给成员以外的人知道,所以在那之后,大家就没有再提起过了。这威力真是不容小觑。

等她炒好之后,我已经端出盘子了。见状,佐伯同学开心地向我道了谢。

「这样晚餐就做好了。我们开动吧。」

真可惜。我很喜欢那种高音飙到紧绷的感觉呢。

询问的同时,我将桌上那些东倒西歪的调味料重新放好。幸好倒下的只是盐巴、胡椒和七味辣椒粉,酱油之类的液体平安无事。关键应该在于重量吧。

「啊,送到这里就行了,谢谢你。弓月学长待会儿还要回贵理华家吧?」

她用匍匐前进的姿势钻到桌子另一侧,发出「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可是,圣诞节过后,我们就得分开一段时间了。」

「怎么可能,我要回自己家。」

「是不是之前期末考输给你的关系?」

「呀呜……」

我离开书桌,走出房间。

她重新开始准备晚餐。我在这边干等也没事可做,便拿起抹布擦了擦桌子。

§§§

「那真是不好意思。」

将炒青菜盛盘的同时,她这么说着。

「谢啦。」

「我们要重视同学之间的相处啊。」

再次目送她离去后,我也差不多该回去了。一转身,圣诞树便映入我的眼帘——于是我再度抬头仰望。

佐伯同学咂了咂舌。哪个部分才是她的真心话啊?

她用麦克风痛骂我一顿。

我跟佐伯同学的爸妈也算有一面之缘。尤其伯父还允许我跟佐伯同学同居,我至少该去打声招呼吧。

前天结业典礼时公布了期末考成绩。分数揭晓后,我有几科分数赢过了雀同学。不是因为平常老是输给她,我才燃起对抗意识,单纯是因为期中考成绩不太理想,我才想扳回一城而已。

「你们家会回乡下吗?」

我们已经走到站前了。车站和购物中心中间的广场,有棵挂满灯球的圣诞树,如今正亮起熠熠辉光。

樱井同学停下脚步。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拜托你以后就马上站起来吧,就算掀翻桌子也无所谓。」

「少骗人了。你又没带书包出来。」

我没想到她在用小烤箱,听到这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我着实吓得不轻。

回家之后,赶紧跟佐伯同学确定圣诞节的行程吧。回想起来,前阵子去买闹钟时,这个话题也不了了之,就这么晾在那里了。

「不是啦。总觉得我把家事全推给你,自己一个人留在房里看书也不太好。有没有要帮忙的?」

她语带捉弄地这么问道。

「你还真是拼命啊。简直就像要忘掉某些事情似的。」

「……读书这种事大抵来说都是如此吧。毕竟周遭的人太啰嗦了。」

我身边怎么这么多心思敏锐的人啊?总觉得世事无常。我下意识地瞄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发现时间差不多了。

「抱歉,我该走了。」

等雀同学唱完后,我开口说道。

「哇,已经这么晚了啊。好快喔。」

矢神看了看手表,发出一声惊呼。

「哎呀~~看样子您的行程很是繁忙呢。」

「我之前就有提前告知了吧。雀同学,你还要挖苦我吗?」

我离开之后,以人数或搭档成员来说都是恰到好处吧——我本来想这么说,但这番言论似乎会掀起一阵风波,因此还是打消了念头。

「这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次见面了。」

「或许吧。」

这回是泷泽这么说。

狭小的包厢内,喇叭传出了下一首歌的节奏,但没有人拿起麦克风,只是任由音乐流逝。这首流行歌是谁点的啊?又是雀同学的歌吗?

「过年期间一起去神社初次参拜吧。」

「好啊。」

但对我来说可能不算「初次」就是了。

明年见——留下这句不会在圣诞节出现的问候后,我便和同伴们道别了。

我们刚刚是在一之宫唱歌,因此要坐电车回到学园都市。

如果等一下又跟佐伯同学回来一之宫玩,未免也太蠢了,所以今天就去其他地方吧。偶尔从地下街走到海边也不错,而且那边也有大型购物商场。

他不发一语。

「请问有什么事吗?」

「爸,不要让我讲这么多次。我已经——」

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紧,闭上了眼睛。

离开一之宫时天还很亮,但回到学园都市后,天色就逐渐暗下来了。

可能是为了让宛如与世隔绝的医院也能感受到圣诞节气氛,墙壁等处也有简单又充满佳节气息的装饰。刚刚经过的护理站,也贴着圣诞树和雪花结晶的羊毛毡。

「啊,没有……」

我又狠狠地咒骂一声。

最后一次?这话的意思,代表病床上的那个人现在……

我忍不住加重音量,粗鲁地按下手机按钮,单方面终止通话,仿佛要甩开爸爸的声音似的。我很想直接将手机摔出去,但心中的常理和自制之心,让我打消了念头。

变得比先前更加消瘦的他,听到爸爸的声音后,睁开眼看了看我,并露出一抹微笑。

父亲说得含糊。

「即使如此,我还是……」

然后,我在人群中看见了佐伯同学。

『咦?什么意思?』

「咦?」

我又叹了一口气。

「喂?」

我跟佐伯同学约在站前广场中央的巨大圣诞树前面。佐伯同学已经到了吗?我记得她说会先回家一趟。

这时我才发现,我一心只想循着记忆中的路线走,结果压根没想到自己来医院探视所代表的意义。

我往里头瞥了一眼,思考着我是否该出现在这里。唯独那张病床,将代替隔间的帘幕拉得比上次还要紧密,仿佛是想掩蔽世俗的眼光。我放轻脚步静静靠近,发现爸爸站在病床的入口附近。爸爸也看到我的身影,还露出略为惊讶的神情。

之前明明避之唯恐不及,现在却想见上一面?

第一次转乘结束后,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接着又经过两次转乘的时间——抵达医院时,时针已经来到可以称作夜晚的时段了。

绝对称不上宽敞的病床边有四个人。拉下百叶窗帘的窗边有一名医师和护理师,而一脸沉痛坐在床边座椅上的年长女性,应该是他的妻子吧。

可是我的步伐好沉重。直到站前广场的巨大圣诞树映入眼帘时,我完全停下了脚步。我站在广场边缘凝神一望,发现点了灯的树下有好多人。等着和某人会合的人、朋友、恋人,或是抬头仰望圣诞树的一家人——

未免太自私了。我没说错吧?不论实质上的关系,还是证明文件所记载的关系,全都是爸爸他们擅自决定的不是吗?所以,即使我已经得知实情,却还是选择乖乖服从。事到如今却又……为什么不能让我装作不知情?为什么要让我左右为难!

载着乘客的车厢门即将关闭——却在快要关上的前一刻又打开,才又重新关闭。

我穿过昏暗的大厅,前往病房大楼,依循上次来访的记忆走,并搭上通道尽头的电梯。我记得是在五楼吧。

我坐在圆环的铁栏杆上,轻轻将身体压在上头。

『是啊。』

我马上就发现了。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我看向周围,发现有几个来往的行人正盯着我瞧。为了逃离他们的视线,我迈开步伐走了出去。

「对不起。我现在非得赶到一个地方去。」

『请勿强行上车,以免危险。』

『那个……抱歉,你现在能不能来这里一趟?』

是希望赶上最后一面吗?还是希望抵达医院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了?

「你听得见吗?是恭嗣。恭嗣来看你了。」

此时传来车掌的警示广播。好像有个白痴赶在关门前硬闯上车。

接着立刻传来佐伯同学的声音。

外面大厅的照明已经被调暗到最低限度,但探访时间似乎是到晚上八点,还有一点时间。不过视情况而定,就算超过时间,应该也不会被拦阻。

我在走廊上缓缓地走着。

我加快脚步冲向车站,如此咒骂道。

『啊,喂?』

我停下脚步,为了不妨碍行人通行,我走到路边才接起电话。

『恭嗣吗?抱歉,这个时候打给你。方便讲电话吗?』

我买好车票,通过剪票口来到月台上时,正好听见通知电车进站的广播。时机太过刚好,仿佛受到某种力量指引似的。不久之后,电车便缓缓进站。

随着电车摇晃的同时,我陷入思考。

见了面又怎么样?

回过神来,我又把手机拿出来了。

「我不是说过跟我无关了吗!」

我再次睁开眼,奋力挤出声音。

想当然耳,视线前方的那道身影,也将手机放在耳边。

我根本没准备见面后的说词,也没自信对他展露欢颜。送他走完最后一程后,我也怀疑自己是否会流下眼泪。这样的我,事到如今跟他见了面又能怎样?

我从现场弥漫的气氛发现——接下来只能送他走完最后一程了。

在目标楼层走出电梯后,正前方有个护理站——我在这里停下了脚步。

电车开得好慢啊。

被正巧经过的病房大楼护理师如此询问后,我再次踏出了脚步。

「怎么了吗?」

我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我会走到她身边赴约,时不时因为在意那个人的病况而放空,一边被佐伯同学骂,一边共度这个夜晚吧。我也很可能会将那个人的事情赶出脑海,度过一段非常快乐的时光。

「偏偏在这种日子……」

『怎么了?我已经到了喔。』

「真的很抱歉。下次我会补偿你。」

我在尖峰时段的电车中,抓着吊环看向窗外。被框在车窗内的平安夜夜景,流逝的速度似乎比平时缓慢一些。

那个人就躺在病床上。

身穿白色大衣的她,已经先在那里等我了。

接着,我来到了病房。

『恭嗣,我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但是——』

『等、等一下,弓月同学——』

§§§

不管再怎么压抑,我还是变得话中带刺。回想起来,从那天以后就一直是如此。但我也不是出于自愿才变得如此冷漠。

这时,我露出一抹带着自嘲的苦笑。

——过了一会儿。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我在通讯录中点选佐伯同学的号码——并拨打电话。我看着站在圣诞树下的她,一边听着手机的拨号音。

「该死……」

没等佐伯同学说完,我就挂上了电话。于是我转身背对与她约好见面的那个地点,踏上来时的那条路。

听到我这句震撼性的发言,佐伯同学连忙回问。

说完,她回过头仰望着圣诞树。我看见她背在背上的红色小包包。

又是那件事啊。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佐伯同学吗?是我。」

可能是因为跟佐伯同学约了要见面,我的心中无端涌现出不祥的预感。但我拿出手机一看,发现上面显示爸爸的名字。

「真是够了。」

只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又再次阖上了眼睛。

我在赶时间耶。

爸爸凑近那个人耳边这么说着。我从爸爸身边走过,走进帘幕之中。

通过剪票口,走出车站大楼后,口袋里的手机响了起来。

这件事跟我毫不相干——我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句以往说过无数次的话语,并往约定地点前进。

『这样啊……』

我不惜和佐伯同学爽约,却连这种事情都不知道吗?真是无语。

「那间医院吗?」

我跟佐伯同学会怎么度过接下来的时光呢?

「我跟别人有约,希望你能请长话短说。」

不久之后,某种东西连同力量一起抽离了他的身体,并转而将死亡之气充盈于内。

一旁的女性低头啜泣起来。

爸爸拍了拍我的肩膀。

「谢谢你,恭嗣。能在临终前看到你的脸,他一定很开心。」

「嗯……」

这样啊,我赶上了啊。

不,不对。

不是的。这样简直就像……

「啊……」

这时,我忽然发现自己所做的种种行为代表了何种意义。

「……我出去一下……」

最后,我只留下这句话,并离开病床。

走出病房后,我正准备前往走廊时——忍不住倒抽了一口气。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佐伯同学就站在那里。

她靠在墙边,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稍稍低垂视线站在走廊上。看见我走出病房时,她用万分歉疚的语气开口说道:

「弓月同学挂上电话后,我转过头就看见你的背影,所以就跟过来了。」

「这样啊。」

毕竟我没给出任何合理的解释嘛。这也难怪。我忍不住露出自嘲的笑容。

「换个地方聊吧。」

不对!

上国中之后,爸爸常带我来这家咖啡厅。

「我想起来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一阵子。

所以他一直在等我。赶上最后一面?这是什么不自量力的大话。难道不是他一直等着我,绞尽最后的一丝力量,才让我赶上的吗?

「原来如此。」

我将身体往前倾,紧紧抱着头。

我和佐伯同学在调暗照明的大厅椅子上并肩而坐。先前来探访时,我和爸爸也是如此。

「以后我会告诉你。确切而言,那个人就是这样的存在。对那个人来说,我也是无可取代的人。」

我低喃着自己刚才说出口的那个词语。

「好像是。」

站在病房大楼走廊上聊天会给其他人添麻烦。而且,这里马上就会忙碌起来了吧。

不久后,她默默地将我的头拉近,将我拥入胸怀。

佐伯同学兴味盎然地在店里走啊走的,并向我这么问。

言语仿佛溃堤一般狂涌而出。情感也失去控制。

「那么——你要怎么处理这间店?」

我不自觉地低喃出声,佐伯同学也跟着回问。

「我铸下了大错。永远无法挽回的大错……」

「……不对。」

「刚才那间病房,是你之前说过的……?」

她显得疑惑。

「你之前问过,我是什么时候开始爱喝咖啡的吧?」

是啊,不对。

「弓月同学……」

之所以会保持得如此整洁,似乎是有进行定期维护,以便随时能重新开张。

就是我的妈妈。

我真傻。情况演变至此,我才发现到这一点。

「呐,你还记得吗?」

现在这间店的所有权归我。

这一定是她应受的罪孽与惩罚。

「是啊,该如何是好呢?」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插图(1)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 · 第1张插图

「有吗?」

7

「哇啊!」

当我接下这间店时,被告知可以随我处置。换句话说,就算我想卖掉也无所谓。这样一来可以卖到多少钱呢?

结果那个人终生未娶。他留下遗嘱,说要把经营权让渡给我,就这么撒手人寰。

那个人是……!

「我在那之后说的话啊。」

她摇摇头,脸上没有一丝愠色。

「对,是我爸爸的朋友。不过他刚刚过世了。」

「我来过这间店。」

「他把这间店让渡给弓月同学了?」

但我刚刚想到的当然不是这件事。

而且我后来才得知,那天坐在床边的那名女性是他的妹妹,负责打理这间停业咖啡厅的人似乎也是她。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干脆让给她就好了?但最后大家还是尊重那个人的遗嘱,我才得到了这么贵重的东西。

妈妈终于理解我过去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因此她更不知道该怎么和我相处了。而我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结果,我和妈妈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紧绷。

「嗯?」

这里是一间咖啡厅。

这间店的老板,曾经是那个人。

不过老实说,我已经决定要怎么做了。

「不对。对我来说,他是无可取代的人。」

在两种意义上,我必须使用过去式来表达。

但大概一年前就停止营业了。

「爸爸的……朋友……?」

「我想起来了。契机就是在这里喝到的咖啡。以前我认为咖啡只有苦涩的味道而已,但这里的咖啡完全不同。在那之后,我就爱上咖啡了。为了让自己也能泡出如此芳醇的咖啡,我便开始下工夫钻研。」

里头约莫有十个沙发座位、一般座位及吧台座位。一般座位的椅子现在全都被抬到桌面上,可能是为了方便打扫吧。

听爸爸说,这里似乎也是那个人为了见我一面所利用的地点。我还以为他会在同一天的同一时间,以客人身份来到店里,没想到他居然就是老板。

去参观大学校庆的时候。

然而,我在国三那一年变得堕落,因此就不再光顾这间店——但就算没发生这些事,当时那个人也已经频繁出入医院了。

「啊啊,原来如此。」

我再次环视店内。

我用拿到的钥匙打开那扇门。

「你说了什么?」

「我应该好好面对他,应该和那个来日无多的人好好聊一聊才对。但我却将保护自己视为第一优先……那个人已经不在了!我再也见不到他!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

那个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自己也没想到,这种地方居然隐含了众多事件的起源。

话虽如此,我也不想再重蹈覆辙。等到哪一天彼此都整理好心情之后,再好好面对妈妈吧。

「可是,我始终对他避而不见。如果他不在这个世上,我就再也不能和他说话了。但我还是……」

「咦?这是什么意思……?」

随后走进来的佐伯同学来到我面前,发出了赞叹声。

佐伯同学微弱的嗓音传来。

而且——

没错,曾经。

在我看来,这只是一间持续停业,或者是即将倒闭的咖啡厅罢了。说不定在佐伯同学眼中另有别种风貌。

不对。

「感觉还不错呢。」

「没关系。」

关于这件事,就非得提及某个人不可。

这次她轻轻点头。

毕竟接下这么大的资产,纸当然包不住火。妈妈听到他的死讯,以及我早就知道她拼命掩盖的事实时,受到不小的打击。

我将吧台的高脚椅转半圈坐了上去。

「今天真的很抱歉。」

我虽然吓了一跳,却让自己坠入她那没有多加过问的温柔——带着无比深切的懊悔痛哭起来。

她果然知道了。见到佐伯同学时,我从她的样子就猜到是这样了。虽然只在病房外面看了几眼,却能明白里头是什么状况吧。

「嗯?怎么了?」

不对。

吧台后头有个收纳杯盘的餐具柜。从这边看不见的地方,应该放着业务用的咖啡机和虹吸咖啡壶。

「嗯……」

我当然记得。只是形式上随口问问。

「我说,以后要不要开一间咖啡店。」

「你确实这样说过。」

当时我否决了她的提议,给出「考进国立大学再出社会就职」这种务实、安全又无趣的答案。

「其实,我觉得继承那个人的店面也不错。」

现实肯定没有口头说说这么简单。

我会变成对咖啡不专精,却还是沾沾自喜的老板吗?还是光凭一股热情就能越做越好呢?我只是个毛还没长齐的外行人,不知道能做到什么程度。但最关键的资金问题,只要像这样接下整间店面,就能大幅减轻负担。希望我能继续完成高中学业,同时钻研咖啡知识,毕业后马上让这间店重新开张。

题外话,前几天跟尤咪谈到这个考量时,她拿了自己的存折给我看,上头的存款居然比我多一个位数。我瞠目结舌地问她手头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股票。」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我家妹妹居然在做这种事。总而言之,我希望未来不必动用到这笔巨款。

「这主意不错呀。」

听到我这毫无规划的梦想蓝图,佐伯同学愉悦地这么说。回过神来,才发现在店里四处探看的她,已经回到我身边了。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插图(2)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 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 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 · 第2张插图

「对了,那你记得自己后来说过的话吗?」

「我说了什么?」

她边说边笑。

「如果我开了咖啡店,你会来帮我。」

「嗯,我有说过。」

「这是真心话吧?」

「那当然。」

佐伯同学毫不迟疑地点点头。

很少有这种毫无根据,却让人无比心安的话语。

「哪有那种东西。」

「怎么还在问这种问题啊。不然还有别人吗?」

我要继承这间店啊。真是做了个果断的决定。我究竟能不能胜任呢?

也毫无顾虑。

「这、这样啊……」

事到如今也无从得知。因为我将这个机会亲手毁掉了。

「「以后也请多多指教。」」

她忽然吓了一跳。

「也有这么想。」

平常明明这么聪明又敏锐。

「嗯,我会等你……」

但这话确实没错。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身边还有佐伯同学在。只要和她在一起,一切都会迎刃而解吧。

「你觉得之后会很辛苦吗?」

「你有时候真的很迟钝耶。」

「如果有事先准备,以一个男人来说应该很帅气吧——但你也知道,我只是个学生而已。」

说完,佐伯同学将手收回。她还是低着头,并将纤细的手指抵上眼角,擦去了在眼角泛起微光的水滴。

但她马上就明白我的话中含意,便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

我装作没看见,并再次将目光转回店内。

「刚刚那些话的意思是——以后请你继续留在我身边。」

「我可不保证结果如何喔。」

佐伯同学抬起头,直直盯着我看。她的双眼泛红,但似乎已经调整好心情了。

这种缺乏自信的模样,真不像佐伯贵理华。

「没关系,总会有办法。」

我差点跌倒。

佐伯同学疑惑地歪着头,似乎不明白我为何叹气。

我们凝视着彼此好一会儿。

「原来如此。两个人一起努力啊。」

「咦……?」

「呃……戒指啊?」

「这是怎样?」

所以,这个决定一半是出于补偿,一半是为了我自己。

「嗯,交给我吧。」

她依旧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伸出了左手。

她没有多加过问,若无其事地这么说。

不过真要说的话,这也不是一个高中生会讲的台词就是了。

接着,我们同时低下头。不久后,又同时笑了出来。

「但你毕业之后,我就会变成一个男子汉了。请你等到那个时候吧。」

「两个人一起努力就没问题。」

真是的,她到底多爱管闲事啊。

「那、那个……你愿意接受我吗……?」

「也就是说,不管结果如何,你都会陪我到最后一刻吗?」

而这个决定,也是那个人所乐见的结果吧。

我沉默一阵,接着叹了口气。

「那、那……」

说得轻轻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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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1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这下子有意思了」她说
  3. 03第二章「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她说
  4. 04第三章「我们在同居」她说
  5. 05插曲「她是我的N朋友」他竟然说了
  6. 06第四章「就说你喜欢我就好啦」她说
  7. 07番外篇 同居(分租)生活第三天,佐伯同学
  8. 08后记

第二卷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2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或许也不能怎样?」她说
  3. 03插曲「至少我很高兴能认识你」他说
  4. 04第二章「本来就不可能从容」她说
  5. 05插曲「跟我一样呢」那个人说
  6. 06第三章「弓月同学喜欢我!」她说
  7. 07插曲「只是耍坏心眼」爱丽丝说
  8. 08第四章「你明明眼中只有我」她说
  9. 09番外篇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佐伯同学
  10. 10后记

第三卷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3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就算很逊也没差吧」她说
  3. 03插曲「毕竟我也是个男人嘛」他说
  4. 04插曲「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会这么说吧
  5. 05第三章「再见了」她说
  6. 06插曲 他什么也没有说
  7. 07第四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喔」她说
  8. 08番外篇 九月的某个星期六,佐伯同学
  9. 09后记

第四卷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4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我不会再离开你了」她说
  3. 03插曲「你也不讨厌吧?」挚友说
  4. 04第二章「回家之后再继续吧?」她说
  5. 05插曲「今天到此为止」他说
  6. 06第三章「你愿意接受我吗……?」她说正在阅读
  7. 07番外篇 两年后?贵理华小姐
  8. 08后记

第五卷与佐伯同学同住一个屋檐下 I'll have Sherbet! 5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好像玩得太过火了」爱丽丝说
  3. 03第二章「恭恭」她这么叫我
  4. 04第三章「我喜欢你」我说
  5. 05番外篇 二月十四日,为了巧克力奔走的佐伯同学
  6. 06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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