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曲「只是耍坏心眼」爱丽丝说

１

几项不安因子没能解决，也没发生决定性的毁灭，只有时间不停流逝。

就这样到了六月下旬，漫长的一天开始了。

「不久就到七月了，进入七月不是马上有期末考吗？」

那天早上，与我隔着桌子坐在对面的佐伯同学，边用筷子夹培根跟蛋边说。

「是啊。」

上课时也的确常听到「这里很重要」、「这里考试会出」、「汉字写作『牛车』，念作『Gissha』」等提醒，让人不得不意识到考期将近。

「所以喽，这个星期日我们去一之宫吧～～」

「有东西要买吗？」

「约会啦，约、会！」

讨厌，这么迟钝──佐伯同学这么说着噘起了嘴。

「好吧，我也有东西要买……应该说要找个东西，可以陪你。」

我把沙拉酱汁淋在莴苣、番茄与生火腿的沙拉上。

还没决定要买什么，但有个东西我想在七月某日前准备好。下下星期就是考前最后一个周日，要跑去一之宫最好趁这个星期日。

「有东西要买？」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就是。」

「啊，我知道了，是我的生日礼物。」

她真敏锐，不像某人。

没错，七月七日七夕是佐伯同学的生日。

「……不是。」

我姑且勉强挤出这句话。

我喝了一口咖啡。

说完，我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

讲到这里，宝龙同学转过来看了我一次，展露笑靥。

「又开这么可怕的玩笑。」

佐伯同学大胆的笑脸，使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早上佐伯同学才刚跟我提过星期日的事，难道今天就是这种日子？

「嘿嘿嘿，那么──」

「如果我们撞到摔倒，你觉得有可能碰巧接吻吗？」

滨中同学停下脚步，笑容可掬地回话，一点臭脸都没有。真是训练精良。

「还真是常常见到你呢。」

「可以跟你要吗？」

「怎么了？」

「可以。」

「他是谁？你认识这位学长？」

「二十二秒，算及格。思考经过训练，可以想得更快更远。恭嗣你头脑转得快，可以再多注意。」

「去年，我跟恭嗣放学后顺道去其他地方逛过几次，但这要算是第一次约会呢。」

§§§

我拉开罐装咖啡的拉环，喝了一口时，从学餐中走出一个四人集团，我在他们当中发现了认识的面孔。

佐伯同学的时候也是，其实我早有一丝预感。只是我希望或是期待并非如此，妨碍了我的思维。

「现在也很普通，就是把平日累积的日常杂事做一做，念书，然后傍晚买东西。」

「再说我很想知道现在的恭嗣会做什么。」

然后她从我面前走过，没进教室，而是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真希望她可以说像是校外租屋的学生。

「打过照面。不好意思，你们先走吧。」

「说穿了就是约会，你真迟钝。」

「买东西是跟她一起吗？真要说的话，倒比较像新婚生活呢。」

去年虽说家住得远，但是要出去玩也不用特地跑到学校附近，我会跟泷泽或矢神在距离不远的闹区逛逛玩玩。

「为什么这样问？」

我人在午休时间的学生餐厅门口。

我仰望天花板。

「如何？」

「现在呢？」

「我会努力。」

实在很有高中生的感觉。

「我会注意的。」

「我会期待的。」

一对一。

「实物支付。」

「一个是纯粹出于好奇，我们以往几乎没聊过这种话题，不是吗？」

「……」

他也注意到我了。

她的语气听起来总觉得是认真的，但还是先当成玩笑话吧。

「我从以前就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啊。」

「呀！」

「啊，对了，星期日的约会呢？」

「你会给我什么？」

下课时间，我差点在教室门口撞到宝龙美优姬。我正从外面回来，而她刚好要离开教室。

「果然还是算了。」

「你需要壮丁吗？」

「恭嗣，可以跟你讲点话吗？」

「……我吃饱了。」

「什么事？」

「嗨。」

如果是名牌服饰之类的，那绝对买不起。

宝龙同学后来就没再说话，我靠着窗户站立，她则是相反，面对窗户看着外面。

不过她太欣赏我，我也很困扰就是。我姑且给她一个模范回答。

是滨中同学。

「啊，学长午安，最近常常见到面呢。」

我站了起来，佐伯同学鼓着脸颊，有所不满地看着我，但我不理她。我叠起碗盘端到流理台，然后拿马克杯倒第二杯咖啡。

「你找我就只是要做这个问卷调查？」

据说以量子力学而言是可能的，不知道究竟有没有成功例子。

真短……我想想，下星期日啊。记得应该还没有任何预定行程才对，到期末考之前还算有点空闲，我找不到特别理由拒绝。

「小心。」

虽然视若无睹似乎也不太好，其实是我觉得好像挺有趣的，所以试着叫住了他。

「只要我临时没什么事就去。」

我们来到走廊上，走到窗边。

至于我，心里在想她究竟会不会在下课时间结束前回来。

滨中同学的朋友爽快点头，留下他再次迈开脚步。

「你平常星期日都在做什么？」

下课时间的走廊虽没有午休那样热闹，但还是能看到不少学生的踪迹。有人是去厕所，有人要换教室，再来就是像我们这样站着说话。为了一时之间的解放感而胡闹，这点就跟午休一样。

§§§

「所以我就当你星期日都不算太忙，可以吗？」

滨中同学跟刚才讲了一样的话，但这次一脸嫌我烦的样子，而且毫不隐藏，直接说出口。

「机率低到等同发生奇迹吧，不过比起期待穿墙的可能性而尝试撞墙一万次，机率或许高一点。」

「哎，应该可以吧。」

我并非受到这句话影响，不过今天我试着买了平常不太喝的罐装咖啡。因为我有点事想考虑，心想对味觉的刺激或许同时能成为对思考的刺激。

我记得这句话，应该是阿尔伯特．爱因斯坦说的。

「请。不过买不买得了，就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重整态势吧。

前两天那件事，对我来说也属于异常状况。

他们刚才应该在一起吃饭，有两个男同学，两个女同学，是个男女比例一比一的团体。我唯一认识的那个男生个子不高，跟走在身边的女同学差不多，容貌也偏中性。

的确，好歹交往过一段时间，我们却完全不聊这类话题。

然而最近这阵子，她就像这样，开始试着积极跟我聊这类话题。一定是因为我身处在特殊环境下，也许她想拿来作为写小说的参考──我就这样想好了。

『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同一件事，而期待会有不同的结果，谓之疯狂。』

「ＯＫ～～」

「抱歉，我行动范围不是很广。」

「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还有这么个日子呢。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考虑一下。」

「不，没什么。」

滨中同学可能觉得机会正好，继续问我问题：

「喔，对了。我一听火气忽然上来，最重要的事都忘了。」

剩下我跟他。

「是吗？那么，下星期日你陪我。」

位于校舍一楼角落的学餐，空间差不多等于三间教室打通。我在餐厅内设置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罐装咖啡，走出学餐靠着走廊窗户站定。学餐那边的窗户全数敞开，餐厅内一览无遗，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吃午餐。

「请给我一点时间考虑。」

「好过分～～我都想好怎么回礼了的说。」

虽说要打扫自己的房间等等，杂事很多，不过的确不像去年玩得那么疯。

「既然如此，希望学长不要大老远跑到我们教室来。」

「二十五秒到三十五秒。」

「学长是佐伯同学的什么人？」

「这个嘛，谁知道呢？附近邻居、她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个朋友、同一所学校的同学……似乎因为这些因素加起来，让她变得跟我比较亲近。」

「她跟樱井同学常聊学长的事。」

「……」

真是件骇人的事实，她都聊些什么？这严重煽动了我的不安。

滨中同学重新打量我，然后嗤之以鼻。

「真不晓得这种货色哪里好。」

「是啊，我也想知道。」

我不是开玩笑，是说真的。

他一听，瞪着我说出口了：

「学长，你真的很让人火大耶，对谁讲话都这么客气，感觉就很有心机。」

「人都有表里两面啊，你也是，表里两面分得够清楚了。」

不过能像他这样表里分明，某些人看来说不定反而会产生好感，至少我就觉得他这人实在很逗趣。

滨中同学闭上嘴，瞪我瞪得更凶了。我很想耸耸肩，但还是装出浑然不觉的样子，又喝了口咖啡。看到我们不寻常的气氛，从学餐回教室的小团体一边侧眼偷看我们，一边走过眼前。

「喔，对了对了，我听社团前辈说了。」

他这样说，脸上挂着一片瞧不起人的冷笑。

「原来学长你还满有名的嘛，去年好像出过不少问题？还听说你国中时，也闹过不小的风波？」

「那些都结束了……噢，附带一提，那件事佐伯同学也知道。」

「……啧！」

他小声咂嘴。

「我应该说过，请你不要招惹她。」

「你说佐伯同学吗？跟平常一样奇怪。」

「还有，你要是再对她──」

她首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睛望向围观群众。凑过来看热闹的学生，三三五五的都散去了。还是一样，眼神的力量有够强。

宝龙同学问我。

「太荒唐了。」

他要是动脚我就伤脑筋了，所以我加重手上力道把他举起来，到了脚尖只能勉强碰到地板的程度。他喉咙被勒紧，话讲到一半中断。

我们在联络走廊上面对面。

经过几间教室后，就看到连接走廊张着大口在等我们，前方延伸出一条以窗户采光得格外明亮的甬道。

「每个人价值观不同。」

「真令人羡慕。」

「是、是没错……」

松开手后，滨中同学摁着喉咙直咳嗽。

我跟宝龙同学一起走在走廊上。

我吓了一大跳，她怎么讲出这种话？

而且还是肯定。

「我是说过，但并没有确定，不是吗？我记得我那时是说，如果临时没什么事的话。」

「恭嗣都不会这样形容我，不是吗？」

「……」

「我想奉劝你一句，在背后偷偷摸摸说人坏话并不可取，只会降低你身为男人的水准。」

取而代之地，宝龙同学现身了。

讲到这里，她顿了一拍便说：

站在宝龙同学的角度，看到佐伯同学那么无拘无束，或许会觉得羡慕。

佐伯同学嗫嚅着，我一看她这样就后悔了。这种时候不该搬出正确理论回嘴。

「少给我得了便宜还卖乖，小高一，不是你讲什么我都会当哑巴。」

一瞬间，我以为话题跳到别的地方了。但我马上发现，这两句话是同一件事。

「是呀，没错。」

我们先回到教室那边，但没进去，直接走过。

我随便都能说出一堆否定宝龙同学这个行为的话，像是我不一定真的会入学，或是这样做又有什么意义等等。但是遇上这个才女，无论什么说法都一定会被瞬间驳倒。只因为价值观不同就加以否定太蠢了，因为只有宝龙美优姬才知道她自己重视什么。

「原来如此。」

「会吗？」

说完，她懊悔地轻叹口气。好吧，其实刚刚佐伯同学的讲话口气也有问题。

「图书馆？是可以啦。」

「怎么可能忘呢？我不可能忘记佐伯同学的一言一行。」

应该说不敢，太可怕了。

「矢神同学说他推荐的书图书馆有，这样就不用花钱买了。」

「我要去图书馆，你陪我。」

我心想正好，开口说道：

「……我说那句话并没有想那么多。」

「我那时正巧来学校，看到了恭嗣，一瞬间就引起了我的兴趣。」

「你怎么会在这里？」

果不其然，宝龙同学一听就回答了。

我不理会他们，继续说：

他像瞪人般瞥我一眼，鼻子一哼径行离去。

「呃啊！你、你做什么……──」

其实我没有这个意思──她自言自语地补充一句。

「冲动？我很冷静啊。」

「你这是在做什么，恭嗣！」

我喝了口咖啡。

「对吧？佐伯同学也真不会看人，说不定她其实也没啥特别的，可能是我看走眼了。」

下个瞬间，我用空着的手，抓住了滨中同学的喉咙。然后我让我们站立的位置互换，把他的背按在窗户上。

「不会。」

什么事情荒唐？我的推测？还是她的行动？我还没弄懂就脱口而出。

她这种口气，好像我们在偷偷摸摸做坏事似的。听她这样说，就连宝龙同学也不免有点动怒。

「什么意思？不是说好下周日要跟我约会吗？」

然而一个声音从旁闯入，我的话被打断了。

「这就表示恭嗣跟那个女生真的很亲近。」

「不为什么～～只是走楼梯下来，正好看到你们相亲相爱地走过去，就追上来了。」

「一时忍不住。」

「……哼。」

佐伯同学像被电到一样，这次改成看我。

我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有注意不要撞破窗户，这罐咖啡也一滴都没洒出来。

我正在寻找下一句话时……

她本来想对我说些什么，结果一转身就跑走了。我与宝龙同学默不吭声，只是目送她离去。

我这么一问，宝龙同学叹了口气，好像拿我没辙。大概是还有话想说，但觉得说了也没用，所以放弃了。

「有事找我吗？」

大概很少有学生在这个时间前往对面校舍，或者只是碰巧，连接走廊上只有我与宝龙同学。

「并不是你想的那样。不过呢，说不定我们正在讨论下周日的约会计划喔。」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你居然会这么冲动，真稀奇。」

不参加期末考试会怎么样？宝龙同学已经亲身示范了。那么，她为什么这样做？是为了与新学年入学的新生念同一年级……？

我跟宝龙同学惊讶地往那边一看，只见一个高颜值美少女站在那里，眼睛直瞪着我们。

这声音来得有点突然。

「我也有同感。」

当然，国中时的那些风波我没告诉佐伯同学。有些事情我尽可能不想提，就算对方是她也一样。

「先别说这了，恭嗣，你原来跟那个女生有约？不会跟我说你忘了吧？」

「所以，你们是躲在这种没人路过的地方讲悄悄话吗？」

她摇身一变成了认真的文艺社员，看来矢神也很照顾她。

「对了，最近那个女生情况怎么样？」

「你们站在走廊中间会挡到人耶～～」

「算了！」

「真佩服你这样还好意思说我冲动。」

「我认为比起学长你这种货色，我应该比较受女生欢迎才对，你不觉得吗？」

我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咖啡，把空罐扔进学餐入口的垃圾桶。

宝龙同学一听，看着我。

接着我们来到楼梯，但一样直接经过。图书馆位于特别教室校舍的三楼。先从连接走廊走去那栋校舍再爬楼梯吧。

没过多久，我先开口说：

我省略了说明，跟她讲话时应该不需要多做解释。

然后她视线移向宝龙同学。

「于是我就决定不参加学期末的考试了。」

看到我们这样，路过的学生终于忍不住停下来看。耳朵听得见周围传来围观群众的喧闹声。

「我入学前，曾经来水之森高中参观过一次，宝龙同学就是在那时候看到我的吗？」

「我有在反省。」

我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从侧脸感觉到的视线，我知道她在看我，但目前故意忽略。

「你也听见了吧？我们有提到，只是没有确定，是附带条件再做考虑。」

我以为我这样说，最起码不会对不起她。

漫长的一天，才刚过一半而已。

２

「起立，敬礼。」

班长雀同学喊出口令后，接着是班上同学缺乏干劲的「大家再见」，班会应声结束。

放学了。

然后，我正在准备回家时，班长雀同学过来找我说话。

「弓月同学，你接下来有空吗？」

「……」

一听，我脑中立刻闪过几个想法，使得我一时没说话。

「喂～～你有在听吗～～？」

「咦？喔，我有在听……呃，你该不会是要找我约会吧？」

「才、才不是！」

雀同学红着脸当即否定。

「我想也是。」

想想应该就知道这是不可能的，看来因为今天早上开始发生过那些事，让我想法变得有点奇怪。

「所以，怎么样？」

雀同学重新问我。

接下来啊，这就难说了。事情往往是突然蹦出来的，尤其以我来说。

「事情就是这样，宝龙同学，下次我再陪你去图书馆──」

宝龙同学叹着气说。

「不好意思。」

「正好有这机会，跟我们来吧。」

来到走廊，只见佐伯同学就在那里，靠着窗户站立，两手握住书包提把。

「是啊。」

雀同学这次好像连话都说不出来，嘴巴一张一合……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不久之前我就很在意了，因为你看起来实在太不从容。」

「……讲得好了不起喔。」

这次我与宝龙同学并肩而走。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长得漂亮、成熟，又知道我所不知道的弓月同学。有这种人出现，我哪有办法还能保持从容！」

讲到这里，佐伯同学到了楼梯平台。楼梯呈现在平台一百八十度转弯的构造，因此她的身影从我们的视野中消失。

「对，骗他的，知道了就稍微冷静点吧。」

代替什么都说不出口的我，宝龙同学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常听起来总有些冷漠，此时却罕见地悲伤，带有忧心的音调。

「你们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慢了一步，我们也转换方向，只见佐伯同学已经爬完楼梯，俯视我们等着。

「我跟你总是在一起，想出去玩随时都可以去。相较之下，我跟宝龙同学没有太多这种机会，就只是这样而已。」

相较之下，宝龙同学直接爬上楼梯，与佐伯同学面对面。

对喔，午休因为佐伯同学的登场，那件事结果不了了之。看来她是打算现在过去，并要我跟上。

「不要！不要靠近我！」

宝龙同学得到抗议般的回答但并不介意，继续问她。佐伯同学显露出些许动摇。

佐伯同学看着我，好像有话想问。但你这样看我也没用，因为我也猜不透宝龙同学的心思。

「你信不过恭嗣说的话？」

两人在楼梯最高处对峙。

我跟宝龙同学由于去年发生过那种事，造成关系变得扭曲。因此我同时也觉得现在正是好机会，可以修正这种关系，变成普通的朋友或同班同学。

「都说别人的总是比较好，站在我的角度来看，你的立场反倒更让我羡慕。还有，我说我为了恭嗣留级，那是骗他的。」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可是……」

但是，她什么都没说。

佐伯同学似乎也感觉到了，畏缩了一瞬间。

就这样，宝龙同学不等佐伯同学回答，直接往前走。

不久，她做了两三次深呼吸，然后说：

「是这样吗？……哎呀，真的耶。」

结果佐伯同学似乎打算乖乖跟来。

「呐，我记得图书馆是在三楼对吧？」

「我们现在要去图书馆，你要不要一起来？」

「这是当然的了，因为弓月同学选了宝龙学姐嘛。」

「总觉得从刚才到现在，我的意见或者该说意愿等等，都好像无人理会呢。」

佐伯同学任由情感驱使大吼大叫，可能因为这样，她气喘吁吁。

「请不要把她夸张的讲话方式当真。」

我刚才眼角余光看到宝龙同学出现后不久，矢神就蹑手蹑脚离开了教室。泷泽八成是去学生会室露脸了吧。

「图书馆。」

「这样呀，不过，恭嗣跟我有约了。」

「我下次再跟吧。」

「什……！」

「也是，小七的目的不是恭嗣嘛，你该不会是想透过恭嗣展开攻势吧？」

「好痛！」

「我们有约了 什么吗？」

「我们也出发吧。」

佐伯同学像溃堤般，宣泄出内心累积的郁闷。

雀同学似乎没想到人家会这样认为，她鼓起脸颊回嘴。

走廊上一天当中就属放学后最吵闹，由宝龙同学带头，我跟佐伯同学走在她开出的路上。这段行军实在很引人注目，不过只要越过连接走廊来到特别教室校舍，关注我们的学生人数就少多了。

佐伯同学这种不屑的口吻，使我心里一惊，不自觉间停下了脚步。

交情比较久──记得这句话是我之前说过的……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还真是……嗯，我……

「你有去过图书馆吗？」

不记得了──我心想。

佐伯同学可能跟在我们后面跟腻了，她赶过宝龙同学，走到前面，在楼梯那边转过头来问道。

雀同学明明计划落空，却高高兴兴地回去了。不过我大致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至于宝龙同学，她深深叹了口气。

「那就没办法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泷泽同学与矢神同学也都不见了。」

宝龙同学打断我的话，向佐伯同学问道。我没料到她会做此提议，忍不住看了看宝龙同学。

「喔。」

说归说，宝龙同学开始往外走时，我也跟上去。无论要选哪个，都得离开教室再说。

「关于这点我道歉，我不知道他跟你有那种约定。」

午休那件事被她听到了？

「应该说我想佐伯同学大概在等我。」

「你有什么计划吗？」

佐伯同学在高过我视线的位置，裙子也不按就一路往上爬。我对这没什么特别想法，漫不经心地望着她时……

「你也稍微注意一点，这样只会取悦一些蠢男生。」

「不会～～如果是因为这样，我完全无所谓。」

然后，就在我们也只差几阶就要爬完时──

我希望双方能先冷静下来谈谈，轻靠在楼梯扶手上。

「佐伯同学，我是在想──」

「怎么连宝龙同学都这样说？我才没有那种意思。」

「哎呀，小七，你在找恭嗣约会吗？不过不好意思，恭嗣是我的。」

宝龙同学走向佐伯同学，伸手想摸她的肩膀。

「……」

「凭什么我也得去？」

「咦？没、没有啊……？」

嘴上说道歉，与生俱来的威严却让她看起来实在不像在道歉。不过还是别插嘴，心里想想就好。

「而且你还为了弓月同学，放弃升上二年级……！」

「骗他的……？」

然而宝龙同学这时现身，不等我说话就先过来插嘴。

她看看我，然后视线移向宝龙同学，表情很不高兴。宝龙同学也注视着佐伯同学。

但她猛一回神，拒绝了那只手。她挥开宝龙同学想温柔触摸的手，宝龙同学靠近多少，她就后退多少。

我回答，然后开始爬楼梯。

「你都做到这种地步了，我怎么可能赢得了！光是知道你跟弓月同学待在一起，我就好不安。你们那段感情已经结束了，不是吗！既然这样，就不要这时候才冒出来！」

「又不会怎么样，现在只有弓月同学在呀。住在一起，很多比这更厉害的模样都会被他看到，我不在乎。」

「你骗人！你就是重视宝龙学姐胜过我，因为你们交情比较久嘛。」

「还是说宝龙学姐让弓月同学看到，会不好意思？」

「我、我只是等一下想约大家去哪里玩，第一个先问弓月同学而已。」

宝龙同学的肘击从旁撞向我的侧腹部。

佐伯同学一愣。

「不是这种问题，我是叫你要有身为女生的羞怯与拘谨。」

一步。

然后，第二步──她的脚在楼梯上踩空。

踏到更低一阶台阶的脚踝不自然地弯曲，佐伯同学失去平衡，身体浮空。

「咦？」

她的表情就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佐伯同学！」

几乎同一时间，我大叫出声，离开背靠的扶手跑了出去。

我伸出手。

勉强赶上了──但光靠一只手，无法支撑住一个陷入重力束缚的人。我脚下一蹬，自己也跳向半空。

飘浮感。

我们一起坠落。

（既然这样，至少……！）

我情急之下，将佐伯同学的头抱进怀里。

先是背部狠狠撞到。

然后头部受到沉重冲击。

「恭嗣！」

我仿佛远远听见宝龙同学的声音，但我的意识就此中断──

３

……

「先不论这个，故事中登场的佐伯同学，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过这只是我平常从旁看矢神写作，发表的外行人心得罢了──我补充一句。

交谈的内容，是稀松平常的日常对话。

她一面苦笑一面拿起列印的原稿，放进资料夹再收进书包，从座位起身。

佐伯贵理华。

「这就是所谓的说曹操曹操到吗？恭嗣，她来接你了。」

「呃，那个，我早就想到这个可能性，做好了事前准备，可是……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期待太招摇或太暴露的……」

我们各自换上学校指定的鞋子。

「所以你也还是得温习就对了。考完后就终于进入暑假，放假要不要去海边或泳池？」

「不过，要先规划好某种程度的剧情发展，否则听说早晚会撞墙。」

停下脚步回头一看，佐伯同学正用手指捏住我的衬衫衣角。

这里是放学后的教室。

「怎么了？你们不是天天见面吗，现在才看她看得入迷？」

「我比较喜欢再乖巧、淑女一点的女孩。」

但那也只有一瞬间，她立刻慌张失措地跑过来，缩短拉开的距离。

忽然好像有人从背后拉我，我猛一回神。

「咦？」

「那再见了，恭嗣，明天见。」

我急忙掩饰窘态，轻轻举起单手回应佐伯同学。她一看好像放了心，然后露出欣喜的笑容。

我慢一步也走出教室。

熟悉的……？

「才没有呢，我考前可是很拼的，也很希望不要有考试。」

「……」

我仰望天花板，真没想到都这把年纪了还要玩火车游戏。好吧，幸好没人在看。

「该怎么安排好呢？我正在考虑。」

「啊，没有，请别放在心上。况且我等你的时候，也并没有闲着……我们回家吧。」

现实中的……？

然后我走出鞋柜区，佐伯同学像是差点被父母亲抛下的小孩子，跑到我这边来。

「那么，我该去社办了，抱歉占用你的时间。」

这片光景……？

我也捡起放在书桌旁的书包，往教室门走去。其间，佐伯同学与宝龙同学讲了两三句话，最后宝龙同学拍拍佐伯同学的肩膀离开了，她则是规规矩矩地行礼。

她用雀跃的声音回答我。

奇怪？

「是吗？能得到恭嗣这句话，我就有自信了。」

「好的！」

宝龙同学说。

唔～～佐伯同学鼓起脸颊。

宝龙同学将小说原稿交给我，希望我发表感想，我现在才刚看完。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个女生小团体在聊天，以及几个男生在玩掌上游戏机。

「对不起，我在想事情。」

我们一起往前走。

「拿别人的名字来用，还真是为所欲呢。」

「哎呀，不合你胃口吗？我以为恭嗣意外地喜欢这种女生呢。」

啊啊，又来了。

我请教作者令人好奇的后续剧情。

「……咦？啊，没有，不是那样。」

「所以，你的感想是？」

「我、我想再牵一下……」

她仍旧低垂着羞红的脸，小声喃喃地说。

而且满老套的。她说想不到好名字，所以暂时拿来当假名，但同名的我可吃不消。应该说根本就是拿我当原型吧。

说完，宝龙同学先一步离开了教室。

她这次改为担心地抬头看我，长睫毛随着眨眼摇动。

佐伯同学的声音，羞赧地越变越小。

宝龙同学露出一丝笑意。

「嗯？喔。」

「这个嘛，我对文艺方面一窍不通，不过以处女作而言，应该还不差吧。」

略微低垂的脸，露出闹脾气的表情。

「……你走好快。」

「不会，没关系。反正是顺便，也很有解闷功效。」

「是呢，我会记住的，毕竟我也称不上温柔娴淑。」

连我自己都想说，我到底在扯什么？

我还来不及说什么，佐伯同学先出声说道。

「呃，佐伯同学？」

只有她没有原型。

就是熟悉的放学后光景。

「是的，有点事……」

说是这样说，这个动作也只维持到鞋柜区，换鞋子时就非得松手了。佐伯同学像小孩子闹别扭般，不情不愿地前往自己的鞋柜。

「所以，后面会怎么发展？」

文章在此结束。

这种突兀感是从何而来？

我反省自己不够贴心，缩小步伐往前走。但我又感到有人拉我，只是没有刚刚那么用力。原来佐伯同学没放开手指。

一看教室入口，只见一个女生怯怯地探头看教室里面。那是个高颜值美少女，有着具有不可思议色调的一头蜜糖棕发。

不是宝龙同学写的小说，而是与小说人物毫不相似，现实中的佐伯同学。

「想事情？」

我们出了校门，走在平时那条路上。

我刚才在想什么事情……？

我把拿在手上的一叠纸张放到桌上，这是几张Ａ４大小的列印纸，印出了宝龙同学说最近正在写的小说。

听到我这样回答，宝龙同学没说话，而是以笑容回应。然而她刚要踏出的脚，忽然停住了。

「啊，没有，我也不是抱着那种心态约你，只是单纯觉得夏天就该去泳池或海边……」

「对、对不起，委员会时间拖长了……」

「期末考就快到了，不过你这么聪明，一定游刃有余吧。」

她歉疚地问我，真的跟宝龙同学小说里的佐伯同学判若两人。

「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已经没问题了，我会慢慢走。」

然而，我们不是并肩前行，而是佐伯同学慢我一步，跟在我的斜后方。

「像是失去记忆，或是醒来发现至今一切都只是梦，或者就这样死掉也不错。」

「那个，你在生气吗？因为我害你久等了。」

她小小惊叫一声，脚步停了下来。

虽说是放学后，不过班会结束都过了一个多小时，走廊上几乎看不到学生。偶尔有些教室像我们班上还有几人留下，但大部分教室都已经锁起门窗，没有人的气息。

她这种反应出乎我的意料，这次换我焦急了。

我们之间产生了尴尬的沉默。

我跟她都不发一语，只是走着。

出乎意料？

我刚才觉得什么出乎意料……？

一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十字路口。

正好碰上绿灯，我们越过斑马线。继续走了一会儿后，我终于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吗？」

佐伯同学稍慢一点也原地站定，回过头来。

在行道树整齐排列的宽广人行道上，我们面对面。

这条车道交通量平常就少，没有行车的影子，但即使不论这点，此时仍有种奇妙的宁静，简直就像这世上只有我们。

「我有一个小疑问。」

「疑问？」

「对，我好奇这是哪一边的梦境。」

我在静谧之中问道。

风吹过我们身边。

「是你的，还是我的？」

是我给佐伯同学太大压力，让她作了这种梦？

还是我愚昧地想着什么「如果佐伯同学能再淑女一点就好了」，而作了这种梦？

又或者之前的一切都是梦，此刻才是现实？

编码器坏得真严重啊。

「啊，嗯……」

我想撑起上半身，身体却发出哀嚎，像是背部，还有头部。

弹簧不怎么有弹力的硬床，周围用奶油色薄布帘围起，睁开眼睛就看到狭窄区隔开来的天花板。

我轻抚佐伯同学的头发，将它拨到背后。摸起来还是一样细滑，柔顺触感仿佛会从手中溜走。神奇色彩的褐发配合动作，仿佛闪耀光泽般改变色调。

我再三强调后，她欣喜地笑了。

４

「放心吧，我们没有一直偷窥。能够看到你这种表情，我是很想就这样放你一马，但还是麻烦你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吧。」

「你还好吗？」

我愣住了。

而我听到她的声音，取回了失落的记忆。竟然从楼梯最高阶往下跳，还真是有勇无谋。

「真的？」

「关于这点，该道歉的恐怕是我。追究起来，是我没把我的想法好好告诉你，模棱两可，才会造成这件事发生。」

先是一声装模作样的干咳，然后是第三者的说话声。

「原来如此。」

她那无忧无虑的笑靥令我无法自拔，有好一段时间，我与佐伯同学互相凝视，像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讲到这里，我的话中断了。

「事情是这样的……」

「什么？」

「所以就是这样，头发跟耳朵喔。现在记起来，将来一定有帮助，应该说希望你马上实际运用。」

「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那就好。」

「今后我会努力，不让你感到不安。」

这还真是……梦境这种东西，总是让我看到莫名其妙的事物。

「你真是让人百看不腻呢。」

讲话果然有气无力。

我眼睛离开沮丧的佐伯同学，视线落在自己交叠于腹部的手指。

我由衷松了口气。

我维持坐姿后退到床头，把枕头立起来放着，背靠到上面。

「弓月同学喜欢我！」

「不要紧，藤咲老师说有教职员会议，已经出去了。」

这是在干嘛啊？

「弓月同学？」

「你啊，这里是保健室耶。」

不要特地引用啊。

看来她一直待在床边，大概是听见我现在叫了一声，才发现我醒了。

在这梦境与现实的界线上，我看见了。看见刚才还是佐伯同学的女生改变形貌，变成了像是初次邂逅又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女性。她身穿通体漆黑，一般称作哥德萝莉塔的服饰，对我妖艳地微笑。

「泷、泷泽！」

「……」

然而，即使掌握了状况，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现在怎么会在这里，有发生过什么事吗？

我慢慢坐起来，佐伯同学大概是想帮我，从她坐着的折叠椅微微站起，有点犹豫地伸手给我。但到最后，我还是靠自己的力气撑起了上半身。

「因为还满有感觉的……」

意识被拉回现实。

「恐怕是我的这种态度给你造成压力了，所以你不用太──」

刚才明明还那么沮丧，振作得可真快。真佩服她可以这样千变万化，让我眼花缭乱。不过多亏那个怪梦，此时我反省了自己的行径，看到她这种动作，觉得多少还算可爱。

我重新宣布。

无意间一看，佐伯同学好像垂头丧气，脸朝着下方。

「呜……」

因为当我抬起头来，佐伯同学的脸庞就在我面前。她从折叠椅站起来，探身将脸凑近我。

「我跟你约好了。」

没人会来救我就对了。

是佐伯同学的声音。

不知道学校究竟有没有担架类的设备，还是说他们没用担架，一人抓身体一人抓脚搬过来的？好吧，其实都没差。

呻吟声不禁脱口而出。

「那你呢，没事吧？」

佐伯同学口中漏出既像怕痒，又莫名娇媚的声音。

「话说回来，后来怎么样了？是谁把我抬过来的？」

「你发出这什么声音啊。」

「呃，嗯……」

「我没有这样说。」

「总而言之──」

「很难这么说。」

他稍稍拉开隔离床铺的布帘，站在那里。一旁还有宝龙美优姬的身影，她一副快要叹气的傻眼表情。

「啊，顺便一提，我耳朵也很敏感。之前被阿京咬，腰都直不起来～～不过我也吸了她的脖子回敬就是了。」

她边说边脸红，我急忙缩回了手。

梦境的结束唐突来临。

「好吧，多亏于此，我想起了想过无数次的事情。佐伯同学的个性常常令我没辙，但我每次应该都做了这个结论，就是……即使如此，现在的她才是最好的。」

这种时候的佐伯同学，手脚非常快。她用甩的把室内鞋脱掉乱扔，转眼间已经爬到床上来，跨坐在我的腿上。

虽然很遗憾，不过以后还是别碰佐伯同学的头发吧。

「你好像很没精神呢。」

「因为都是我害得弓月同学……」

「干嘛讲出这种吓人的话……」

「呃～～差不多可以了吗？」

「『我跟你约好』的时候吧。」

「……该说再见了。」

「呃，是宝龙学姐打电话叫泷泽学长，泷泽学长再到处联络，弓月同学是泷泽学长跟男老师一起抬过来的……」

我动用整个大脑想借口，然而佐伯同学坐在我大腿上，在我跟她面对面的这种状态下，说什么大概都没有说服力吧。

「是你说的呀，说你错在没有表明态度。换句话说，讲明白了，就是弓月同学喜欢我。」

我以音速转向那一边，只见……

佐伯同学跟我面对面这么问道。

「不关我的事。」

「听我说呀。」

喔，保健室啊──我马上弄懂了。

「真的？」

「……」

佐伯同学摇动着身子，不知在催促我什么。

我想找话突破这个尴尬场面，但佐伯同学比我先开口了：

「换句话说，就是这种关系吧？」

她像在寻求我的同意，带着淘气鬼的笑脸讲出这种话来。

只消这么一句话，一切都百口莫辩了。

５

后来，不只泷泽与宝龙同学，连保健室的藤咲老师都从教职员会议回来，发现我们的行径，狠狠训了我们一顿。

「以后你在保健室时，我都不能离开了。」

我离开保健室之际，老师还叹着气这样讲我。

藤咲老师坐在办公桌的椅子上，跟我面对面站着，还有佐伯同学他们站在我身边。

「我倒是比较希望不用再来麻烦老师了。」

「是呀，这样最好。因为你每次来都是大问题，还记得一开始是跟人打架互殴，跟泷泽同学一起过来，两个人的样子简直不能看。」

「是这样吗？」

我试着装傻了一下。

「第二次还是跟泷泽同学一起，两个人都遍体鳞伤。你们究竟要打几次架才满意？记得那时矢神同学也陪你们一起来呢。」

「……」

不是的，老师，您弄错了。陪我们来的矢神同学，就是把我们打得遍体鳞伤的始作俑者。

我与泷泽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然后是──」

「老师，能否请您别再提了？」

要是放任她继续讲下去，她搞不好会把我整个保健室使用纪录从头讲一遍。

「也是……总之，你今天先回去安静休息吧。不可以再像刚才那样，继续跟她疯下去喔。」

「作梦？什么样的梦？」

「……」

时间过了下午五点半，可能因为夏天将近，外面还很亮。设计重视市容的学园都市，似乎还要一点时间，它的街景才会沉入薄暮。

「可以的话，希望你不要多提那件事。」

佐伯同学边走边担心地问我。

一转身，宝龙同学与泷泽同学已经往门口走去。佐伯同学在等我，我也跟她并肩走出保健室。

『作了个好梦吗，哥哥？』

这几乎跟我的想法如出一辙，简直就像胡扯个理由配合我，好让我容易明白。但同时我又想，如果是她的话，或许会基于我无法理解的理由而决定浪费一年。

「可是，宝龙同学──」

「我才不会。」

所以我道了歉。

「如果那时是我摔下去，你也会那样做吗？」

「弓月同学，你真的没事吗？」

「我绝对没有那种意思。」

不过要是大家一天到晚从楼梯上摔下去也很伤脑筋，最好不要再实际发生。

「因为就算来学校参观，也不见得真的会入学。况且念同个年级又怎样？我不认为有那个价值让我浪费一年重念一年级，你不觉得吗？」

「确实是呢。」

「喂？」

这时就该说「不要你管」。

我把室内鞋换成学校指定的皮鞋。

「不，我想你大概不会的。」

「嗯，明天见。」

又不是什么帅气的行为。

来到走廊上，我们先围成圆阵队形，这叫闲聊模式。

接着，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师说不能太疯呢。」

然后这次她不是对我，而是出声回应佐伯同学。

「那也是无可奈何，因为去年的我们对那种事都太缺乏兴趣了。」

宝龙同学露出浅笑。

我们以这句话为开端踏出脚步。

「你也听到了吧？我说对恭嗣有兴趣是骗你的，开玩笑而已。」

「这个嘛，谁知道呢？要实际上发生了才知道。」

「抱歉，我接个电话。」

当然我是说「目前」，就如藤咲老师说的，有可能之后才出现影响，但现在提早担心也没用。乐观地说，我预料接下来应该也不会有事，自己的身体总是自己最清楚。

重新端详，才发现泷泽两手空空，大概是把随身物品放在其他地方了。

「能让现在的恭嗣那样奋不顾身的，一定只有那个女生。看到今天那个场面，我心里就知道──唉，你要的不是我。」

无意间一看，宝龙同学还穿着室内鞋，靠着鞋柜。

我与佐伯同学，以及宝龙同学一起走。我们没有排成直行或横列，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

「啊，宝龙同学，图书馆……」

「……对不起。」

少了一个又少了一个，结果当我们走出校门时，只剩我与佐伯同学。

我还没问完，她用自己的发言盖过我的声音。

对，毕竟我们连理应成为大前提的──对彼此的那种好感都没有。

说什么傻话。

「这样啊，那再见了。」

途中，她小声对我呢喃：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梦。」

我先跟佐伯同学讲一声，然后说：

「抱歉，泷泽，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看看手表，时针已将近五点半。也就是说算起来，我睡了大约一小时啊。

「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的照顾，先告辞了。」

我低头行礼，向藤咲老师道谢。

她用了「大概」这个字眼，语气却是断定的。

他直爽地笑着。

「……我明白了，明天见。」

她暧昧地笑着，然后说：

「无所谓，别在意。」

我无法回嘴。

「那么，我们也回家吧。」

佐伯同学脸转向我，偏了偏头。

「是吗？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那我还有事，先走了。」

「怎么了吗？」

「因为你这人即使有烦恼，也总是不知不觉间就自己一个人解决了，有时我还会担心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朋友。」

佐伯同学打断了我的话。转头一看，佐伯同学站在鞋柜区的出入口空等，噘着嘴。

「呐，你们在干嘛呀？我一直在外面等耶～～」

我们很快就到了鞋柜区，我、宝龙同学与佐伯同学各自行动，走向自己的鞋柜。

宝龙同学被我这么一问，半带苦笑着回说。

「今天就算了，下次再去就好。」

「不会，没关系，我从一开始就有这种感觉了。只是我不肯死心，也许是不甘心吧。」

「回去之后不要太疯喔。」

就这样，泷泽往与鞋柜区相反的方向走去。

「骗你的。」

「我还是去一趟图书馆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宝龙同学苦笑。

「到了晚上如果有异状，不管是叫救护车还是什么都好，一定要去医院。你是撞到头，即使现在没事，之后也有可能出现症状，这是很常见的。」

「……我不会的。」

这个字眼太不适合她，使我忍不住回问。

这件事到此结束，真相只在宝龙同学的心中，她也一定不会再提起这个话题了。

「嗯，有点事。」

「真没想到恭嗣能那么果断地冲出去。」

「听见没？」

「背后还有点痛，头也多少有点沉重，不过已经没事了。」

我笑着搪塞过去，那个内容不太适合告诉别人，而且就像大多数的梦一样，我已经记不太清楚，细节渐渐变得暧昧了。

这是老师该说的话吗？

保健室到鞋柜区之间没有教室，不过看人影这么少，校舍里大概没几个学生了，只有操场远远传来社团活动的声音。

「宝龙同学，你留级的理由是──」

我没有反驳或异议，也无法否定或否认──只是沉默不语。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我承认了宝龙同学的说法。

「对了，你一直陪在我身边，我也得向你道谢才行呢。不像我，只是悠哉地在作梦。」

「对，去年……我跟恭嗣走不下去。可是，那个女生却轻而易举就办到了。」

「那我走了，恭嗣。」

「可是，那个女生的确一点一点吸引了恭嗣的『目光』，一定就是这点令我心有不甘的吧。」

「……我知道。」

「不甘心？」

就在这时，西装裤口袋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没有来电铃声，看来我没把静音模式调回来。我从口袋掏出手机，看看子萤幕，只见上面显示了妹妹尤咪的名字。

她这样说着，脸上浮现的微笑仿佛已经看开，以宝龙美优姬来说罕见地柔和。

「！」

我震惊到忍不住停下脚步。

然后，冲击化为幻痛袭向头部。

「……尤咪，你怎么会知道……？」

『我大概一小时前有打电话给你，但你没接。照哥哥的作风，我猜你八成在睡午觉睡得不亦乐乎。』

与我的震惊正好相反，尤咪语气平板，讲得直接。

「啊，喔，原来是这样啊。」

『附带一提，我说的「睡」不是「我跟那个妹睡了」或是「太太，我跟你丈夫睡了」之类的「睡」。』

「我知道。」

真老套，这个妹妹平常都在看些什么电视剧啊？我因为另一种原因，又开始头痛起来。

「话说回来，有什么事？」

『哥哥喜欢的那家店打来，说进了好咖啡豆，方便的话请你再去看看，收到？』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她说的那家店，是我常光顾的一家咖啡店。老板跟我很熟，有什么好东西进货都会特地打电话给我。我一直没回家，所以自从搬来学园都市，当然也就一次都没去露脸。

「尤咪，我之后再付钱给你，你能不能帮我买了寄过──」

『不要。』

尤咪不听我讲完，即刻回答。

『想要就自己去买，你这个放荡老哥。』

「……」

『那么，话已经传到了……另外，为了湮灭证据，哥哥的手机将在通话结束后自爆。』

「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起来了，梦里有出现一个女生。」

「你脚受伤了吗？」

「呐，是怎么样的女生？可爱吗？」

实在必须说，我的生活现在就已经是充斥清一色佐伯同学到夸张的地步了。从早到晚，平日也好假日也好，她总是在我身边。

佐伯同学嘴里漏出闹别扭般的低呼，我开始想笑了。

像是初次邂逅又像似曾相识，看起来既像成人也像少女的她，身穿漆黑的哥德萝莉塔服装，站在正对面。

是我的心理作用吗……？

「既然如此，我只能努力出现在弓月同学的梦里了。」

「算了！」

说归说，我还是有放慢脚步。

「真的吗！」

「是尤咪吗？她怎么了？」

她含糊其词。

「这样啊，那就不用担心了。」

「太棒了～～！」

「我倒想知道你能怎么办到。已经从早到晚都在一起了，连梦里你都要出现，到底是想怎样？」

但正好就在这时，侧面印有便利商店商标的货车驶来，遮蔽了我的视野，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自己也觉得佐伯同学说得对，平常走路时我会配合她的步伐，就算有点分心，应该也不会连这都顾虑不到。

佐伯同学不懂我这话的意思，偏了偏头。

「说是老家附近我常去的咖啡店进了好咖啡豆，还有叫我偶尔回家看看。等进入暑假，或许我该回去一趟比较好。」

「喂，你都不会想到背我之类的喔？」

红绿灯变绿，她走向前去。

「我走得太快了吗？」

我改变话题。

「啊～～到时我爸妈应该也从美国回来了。」

「黑色的……爱丽丝……」

「啊，没有，也不是那样……」

「这个嘛，是我至今看过最可爱的女生。」

「没有，只是觉得你有时候很迟钝。」

「真的。」

然后她像跳舞一样转个身，脚步雀跃地走在我前面。

佐伯同学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

红灯，我们在斑马线前伫足。

无意间，我发现佐伯同学比我慢了两三步。

她望着不自觉发出呻吟的我，妖艳地微笑。

「有，老师说看起来没有扭伤，应该很快就会好了。为了以防万一，她有帮我贴上药布。」

她就在马路对面。

「取而代之地……我自己也不懂取代什么，总之──下星期日我们两个人出去玩吧。」

然后……

时间流逝得极度缓慢，那辆货车慢慢地驶过。然后，等到视野总算恢复开阔时，她早已凭空消失。

「更不可能。不过，好吧，东西我可以帮你拿。」

「喂，弓月同学，你有在听吗～～？」

虽然不知道这种生活能持续多久，但在结束之前，我会享受每一刻──

我眨了几下眼睛。

「呃，嗯。从楼梯摔下来时，好像有点扭到脚……」

我们一时停下脚步。

我头脑产生了混乱。

「不会，你都走这么长一段路了。」

「我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哇啊，什么意思嘛，下流。」

我折叠起手机，并顺便看看通话纪录，的确在将近五点时尤咪有打来。

「并不会。」

「有让藤咲老师看过吗？」

她要是这样做，我的每一天真的就充斥清一色佐伯同学了。

我一面追一面思考。

撞到头从现实中滑落，这种异于正常睡眠的失去意识方式，是否造成梦境与现实的交界变得暧昧？我作了怪梦，又感觉在现实中好像也看到了梦中人物，或许都起因于此。

什么叫下流啊。

「还不是因为……」

「唔～～」

但当我这样说时，她已经挂电话了。

「抱歉，我没在听。」

「当心你的脚。」

佐伯同学难以启齿地承认了。

佐伯同学走到前面回头看我，她面对着我倒退走。

看到佐伯同学的这副模样，我的脸上表情自然和缓了点。

「干嘛？」

「公主抱。」

跟尤咪讲电话时好像走了不少距离，一回神才发现已经来到熟悉的十字路口。

我再次迈出脚步。

「我知道～～」

说完，我从佐伯同学手里拿走书包，这样应该会好走一点。不过她看起来还是不太满意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