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佐伯同學

１

到了六月的最後一個星期日。

「Good morning！」

我的一天還是一樣，由室友佐伯同學叫我起牀作爲開始。

在佐伯同學聲音的引導下，意識逐漸轉向清醒時，我感覺到牀鋪被擠壓，發出嘰的一聲。是佐伯同學把手撐在牀上，施加了體重。

我緩緩睜開眼睛──就跟平常一樣，她的臉龐近在眼前。

佐伯同學臉上浮現笑容。

「早。」

「早安。」

我們互道早安。

「我每次都在想，你總是毫不客氣地闖進我的房間呢。哪天喫到苦頭，可不能怪我喔。」

「哇啊，好帥的一句話，難道我會被推倒？」

「不會。」

她爲什麼要用那種充滿期待的語氣說啊？

「一早就這麼有精神啊，今天特別明顯。」

「因爲我是晨型人，再說了──」

講到這裏，她又露出了滿面笑容。

「今天要約會嘛。」

今天我預定跟佐伯同學一起出去玩。

下週就快到期末考了，所以如果想在考試前先玩個過癮，今天是最後機會。

「佐伯同學，你準備好了嗎？」

「請不要加上所有格。」

她豎起拇指，食指筆直對準我們。

跟佐伯同學同住以來過了三個月，我感覺到現在每次出去玩，看到的好像都是新衣服。真佩服她能這樣一件件換不停。

到了樓下，我確認時間，過了十一點。

確認過一遍後，我們走向玄關。

「她開槍打我們……？」

「……」

「你說要買衣服，是要去站前的購物中心嗎？那裏有那種店嗎？」

「可是，哥哥，趁餐廳還沒人擠人前先喫一喫，也是個不錯的辦法。」

「喔喔。」

那是手槍的手勢──

「那裏也會去逛，不過我放學後有時候會跟阿京去一之宮，喏，像是高架橋下之類。」

雖然一之宮也算是個大站，但這個車站更大。畢竟有好幾條通往鄰近縣市的鐵路線駛過這裏，月臺多達十座以上。隨時都有電車停靠其中一座月臺，站內廣播此起彼落地通知各種訊息。今天是星期日，人潮更是擁擠，旅客、遊客、一家老小、穿西裝的人──來往行人的種類也很豐富。

「話說回來，今天還是去一之宮嗎？」

目的地有了結論，我們便來到了車站。

「我哪知道。」

我們先到一之宮，然後轉別條民營鐵路，搭特急讓電車搖晃了約半小時，抵達目的地的車站。

「這個嘛……」

這種事問我也沒用。

「不過，我認爲我這種個性當主戰場移至牀上時將會大有貢獻，你意下如何？」

「我想這算是比較妥當的選擇，不好嗎？」

沒過多久，我們這邊的月臺電車也來了。

「說是這樣說，但你從來沒有晚歸呢。」

佐伯同學苦笑着，但好像也有點高興，然後說：

「你不需要放在心上呀。」

這時，我看到一個人影，獨自佇立於電車離去的月臺。

「接下來要去哪裏？」

她真的打算穿到一半跑出來啊？看來她意外屬於一急就看不清周圍事物的類型。

在我們的正前方，下了剛纔那班電車的人，都往樓梯走去。那麼，那人或許是沒搭到車？我本來這樣想，但隨即發現那人是身穿制服的寶龍美優姬，她一定是在電車上看到我們了。

「很多是我帶來的，不過也有不少是搬來纔買的。」

「沒有，只是想讓每天爲我做早餐的主婦偶爾輕鬆一下。」

只見我的小妹尤咪，一臉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

我一面考慮一面走出驗票口，搭上正面往下的手扶梯。樓下是約會碰面的聖地──大型書店跟巨大螢幕前。無論要去哪裏，總之先約在這裏準沒錯。

「我馬上出來～～」

學園都市的購物中心是有女生好像會喜歡的服飾或精品店，但我記得不是很多。

「噢，對了，下次我們找個星期日，到這裏喫早餐如何？」

背後忽然傳來我們以外的聲音，把我跟佐伯同學嚇了一跳，我們猛一回頭。

我與佐伯同學愣在原地。

「被打中了呢。」

「不用急，請不要像上次那樣穿到一半跑出來。」

ＢＡＮＧ！

好吧，她做那麼多家事，我也覺得的確夠像主婦了。

沒過多久，佐伯同學現身，穿着寬鬆的粉紅色長袖襯衫，搭配粉紅與黑色的雙色及膝裙。再往下看，則是黑色的高筒襪。揹着的小型後背包因爲肩帶長，垂到腰部位置。

佐伯同學忽然把自己的手臂纏到我手臂上，身體貼過來靠着我。

佐伯同學半睜眼瞪我。

我們先前往車站。

「呿。」

過了上午九點半，我在房間做好出門準備，來到客廳，還沒看到佐伯同學，於是我隔着房門叫她。

「老公！」

她一邊說一邊到處檢查門窗還有瓦斯有沒有關好。我已經檢查過了，但她這樣做並不是不信任我，而是我們早就決定好，這種小地方最好兩個人都看過比較安全。

我看看車站驗票口附近的麪包店，一時想到就試着提提看。

「嗯……」

我懂了，那裏有好幾家個人經營的商店或小規模店鋪，而且販售的品項常常與前一天的完全不同。

「嗯，因爲還得替弓月同學做飯嘛，主婦是很辛苦的。」

「在我的未來藍圖中就是這樣，不行嗎？」

「尤咪，你怎麼會在這裏？」

她還是老樣子，穿着一身漆黑的哥德蘿莉塔服裝。而且還是一樣，一副缺乏表情的臉孔。

所幸今天氣溫與溼度都不高，一整天應該會很舒適。我想接下來一定會以加速度的方式，步步接近日本高溫又潮溼的夏天。

「你什麼時候變成主婦了？」

鎖上大門後我們步下樓梯，來到公寓外頭。

「四月開始吧？心情上來說。」

「真不愧是我老公！」

她又抓住了我的手臂。

「這樣啊，那再走遠一點看看好了。」

我急忙抽出手臂，佐伯同學不滿地噘起了嘴。

那裏有很多百貨公司，還有服飾店與餐飲店林立的街道，可以到處玩一整天。

「是可以呀，但爲什麼呢？」

每小時的電車班次即使是星期日也不算少，不過好像還沒有要來，也許是上一班剛走。

這座車站蓋成一棟車站大樓，有診所等店家進駐。這家麪包店也是其中之一，店面開在從外面可以看得一清二楚的天井處。二樓設置瞭如同咖啡廳的座位，可以在店內享用買來的麪包。

「「！」」

貫穿學園都市的電車行駛於高架橋上，因此月臺也位於樓上，我們搭手扶梯登上月臺。

「以午餐時間來說還太早了呢。」

「鏘鏘～～久等了～～」

到自動售票機買了兩張車票，我們通過驗票口。

「……我去買車票，請在這裏等我。」

「嗯～～最近常去，今天比較想去其他地方看看。」

因爲現在時間不早不晚，住宅區沒多少人，我跟佐伯同學並肩走在其中。

「我覺得可以。」

我去年都花將近兩小時的交通時間來水之森，要轉搭三班電車，而且都在大型總站轉車，自然而然走遍了各大鬧區。因此除了一之宮外，還有另一個鬧區我也滿熟的。

我抽回被抓住的手臂。

「……可、可能還要再一下下～～」

「誰知道？大概是跑掉了吧？不過話說回來，你的衣服真多呢，這件衣服我是第一次看到。」

我還想女生出門準備總是比較久，已經刻意放慢動作了耶。

「嗯，這是最大的問題。」

在狹窄的走廊上，佐伯同學在我背後苦笑。

「真愛打扮，很花錢吧？」

「你是在說誰啊，請放開我。」

過了不久，對面月臺的下行電車先進站了。電車釋出乘客，又載了一批新的乘客出發。

「咒弓月同學看見跟我一樣的藍圖～～一樣的藍圖～～」

然後她留下一個微笑，就轉身而去。她步下樓梯，我再也看不見她的身影。

「『愛』到哪裏去了，『愛』呢？」

上行與下行鐵路並行，兩側月臺將兩條鐵路夾在中間。月臺設置了擋風牆不會喫風，還有圓頂狀的屋頂，因此車站外觀看起來就像整條魚板。

走過住宅區，我們來到大馬路，沿着馬路走在人行道上。車道有不少車輛駛過，總算開始像有人居住的街景了。

我把腳塞進休閒鞋，先走出玄關。我用手撐着打開的門轉過頭來，只見她今天好像也穿休閒鞋。她彎曲膝蓋，將手指插進腳後跟穿鞋。愛打扮的她，當然鞋子也多，除了休閒鞋外，還有靴子與樂福鞋等等。

「可愛嗎？」

繼續被佐伯同學牽着鼻子跑，形勢可能於我不利，還是先離她遠一點好了。

「我不贊成你現在就縮小可能性。」

「爲了推遲遲不肯前進的哥哥一把，隨時隨地現身是我的職責，有必要的話甚至可以出現在夢中……」

尤咪喃喃道。

「啊？」

「哎，只是開個玩笑──事實上從家裏到這邊只要搭一班電車，因此我在這裏實驗自己會被多少人搭訕，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已經夠不可思議了……」

我早就覺得這個妹妹難以捉摸，沒想到最近在做這種事，頭都快痛起來了，身旁的佐伯同學也困惑地陪笑臉。

「那我們走吧，哥哥。」

「去哪裏？」

「去我推薦的有提供美味午餐的餐廳。」

尤咪三步並兩步，說走就走。

我與佐伯同學跟不上事情的發展，默不吭聲地注視她的背影──尤咪走了幾步後突然止步，回過頭來，眼中彷彿有些責難之色。

「哥哥你們也要一起來。」

我也在猜想八成如此。

看樣子來到這裏，我們多了一個伴。

２

我本來是跟佐伯同學兩個人外出，卻不知怎地途中被妹妹尤咪抓到──爲了喫午餐而來到地下街的速食店。

當然，尤咪推薦的美味午餐並不是這家店。

「實在沒想到你會帶我去提供五千圓套餐的店。」

我妹妹什麼時候變成名媛了？我們家應該是庶民的正經人家纔對。

「一個人當然喫不起，只是想說大家分攤的話或許進得去。」

「我並不打算跟妹妹分攤飯錢。」

一個細小的聲響傳來。

「便宜的也沒關係，我想要戒指。然後順便答應將來會娶我，就更無可挑剔了。」

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啊，湊在一起變得好難應付。

「哥哥的手比較好喫。」

「好好喔～～我也想要你摸我的頭～～」

說是弄錯了，卻遲遲不肯放開嘴巴……啊，小指根部留下了小小的齒痕。

這次換我陷入沉思。

尤咪這次沒咬我的手，而是咬住漢堡。

「十五號出口是不是那邊？」

佐伯同學環顧四周。

講得還真難聽，不過我也有自覺，自己有時候是有點脫線，但我剛纔有做錯什麼事要被這樣說嗎？

那語氣聽起來總感覺有點鬧彆扭。

真是，都是尤咪多嘴講那種話。

「隨便找一家蛋糕店買蛋糕回家吧，全部都給你喫沒關係。」

我沒有什麼特別想去的地方，但想做的事已經確定了。然而傷腦筋的是，我不知道要去哪裏才能達成目的。

「你也一樣，這種特別場合我會請客。」

尤咪似乎這樣就滿意了，像剛纔的畫面倒帶般退後一步，抬起頭來。

「讓我想想……」

結果我放棄了，直接問佐伯同學。

沒過多久，我喫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飲料。

「再來就拜託你了。」

「我一定會回去的。」

「真可惜。」

講話能不能不要這麼直？

「嗯，不好意思當電燈泡。」

身旁的佐伯同學這樣說。

「別說這個了，你接下來有想去什麼地方嗎？」

「……因爲哥哥其實滿迷糊的。」

「就是生日啊，雖然還有一段時間，不過如果你有想要什麼，我可以買給你。」

「你有想要什麼東西嗎？」

「瞭解。」

她聲音還是一樣平板。

「你喫托盤上的薯條時，都是臉湊過去喫嗎？」

「你也是，請別當真。」

一看，尤咪咬住了我的手。

「吶，弓月同學有沒有什麼點子？像是想去哪裏，或是推薦的地點之類。」

「我也會自己出呀，剛纔那家店也沒什麼不好。」

就這樣，我們現在正坐在桌子座位喫漢堡。

「哥哥應該再多回家幾趟。」

我摸摸她的頭。

這次又換尤咪說話。

「你要回去了嗎？」

「掰掰。」

然後，她咬着獵物點點頭，總算鬆口了。

「因爲我本來的目的就是讓哥哥請客，省一頓飯的錢。」

進了餐廳不連妹妹的份一起出，算什麼哥哥？

走出店外，尤咪語氣平板地說了。

佐伯同學沒問什麼，尤咪卻回答了她。

「佐伯同學也是，請不要看着我的手。」

她兩隻手掌揮啊揮，然後用生鏽機器般的動作，嘰嘰嘰……地轉向尤咪。

怎麼可能。

「啊，這樣呀。」

「我明白了，到了暑假我會回去一趟。」

「尤咪！」

這附近離地下街或車站剪票口都很近，周遭只有便利商店、書店，還有我們剛纔進去的速食店。

「請鬆口。」

感覺像被肉食動物包圍了，這就是傳聞中的肉食系嗎？

我一叫她的名字，她只轉動光彩淡薄的黑眼珠看向我。

「那麼，我先走了。」

然而，尤咪眼光狐疑地盯着我瞧。

然後她迅速往我靠近一步，原本看着我的視線低垂下去，畫面就像她拿一頭黑髮對着我。這時我才總算想到她要我做什麼。

她講這什麼話啊，應該說她怎麼會知道這種小道消息？我這個哥哥都開始感到不安了。

「你把哥哥當成什麼了……」

「嗯～～？這個嘛……」

「什麼事？」

「真的？可以嗎？那我想想……」

我正在爲此嘆氣時，發現尤咪又在看我了。

她說着，維持了一會沉思的表情。

尤咪點了個頭後轉過身去，走向車站的驗票口方向。我與佐伯同學目送她的背影。

「怎麼了嗎？」

「平常呢？每天餐費也是哥哥出嗎？」

「不準忽視十六歲少女的夢想！」

「嗯？」

「還有，從這裏的十五號出口出去就是賓館街。有的地方星期日晚上有房價一律相同的優惠，可以找找看。」

「弄錯了。」

這種東西應該偷偷準備，到了當天再交給壽星比較好，但我想不到可以買什麼。

「一樣瞭解了。」

下一刻，我就被佐伯同學用身體衝撞了。

佐伯同學跟尤咪像小女生一樣點了較小的漢堡套餐，我點了中等大小的套餐，追加一個漢堡。即使如此，還是我喫得比較快。

「沒、沒有，沒什麼。」

假如用完餐就沒事了，我還可以豁出去付三人份的飯錢，但之後還有預定行程。考慮到這點，如果要替所有人付飯錢的話，就不得不降低一個層級，結果尤咪說喫速食店就可以了。我是覺得也沒必要一下變得喫這麼簡單。

霎時間──

喀滋。

我覺得有點喫不夠，於是伸手去拿尤咪托盤上的薯條。

講到這裏，她頓了頓說：

「嗯，弓月同學摸我的頭髮，我會變得很舒服。」

「回家路上小心。」

「我想應該是，但我不會去的。」

講到這裏時，我發現佐伯同學一副目瞪口呆的表情看着我。

「我纔不要，我如果摸了，你不是會變得怪怪的？」

然而老妹無視於傻眼的我，臉轉向佐伯同學那邊。

「……尤咪。」

「不是，買東西的時候看當時氣氛，其中一個人出。我們沒有仔細計算，但我想應該沒有哪一個人出得比較多。」

我旁邊的佐伯同學，也在胸前輕輕揮手。

「……我回去了。」

§§§

後來，我們逛遍了車站附近的三家百貨公司，好不容易找到佐伯同學喜歡的品牌的門市，在店裏的配件區買了小墜鏈。

「這點小東西就可以了嗎？」

說是這樣說，那個價格一旦四捨五入就會高一位數。以我一個男生來說，實在無法理解那麼單純的設計怎麼能賣到這麼貴，是品牌的附加價值嗎？

「嗯，到了夏天衣服穿得少，脖子會有點空，我早就想要一個這種的了。」

「都是這樣的嗎？」

以我的立場來說，沒那麼傷荷包是很好。原本還在擔心如果她指着掛滿店內的女用襯衫或裙子要我買怎麼辦，心驚肉跳的。畢竟那些衣服連四捨五入都不用，就已經名符其實地「高一位數」了。

「再說世界上有些禮物重點不在內容，在於是誰送的。」

好吧，只要她喜歡就好。

就在我們來到那層樓的手扶梯時，佐伯同學轉過頭來看向我。

「吶，幫我戴嘛。」

她雙手捧着放在盒子裏，包裝得漂漂亮亮的墜鏈遞到我面前。

「現在嗎？」

「沒錯。」

她點點頭，自己開始拆包裝。

佐伯同學把包裝紙與盒子暫時放在手扶梯旁的長椅上，將墜鏈交給我。然後她轉身背對我，用空出的雙手撩起頭髮。形狀優美的耳朵，以及平常隱藏起來的纖細頸子莫名地嫵媚，使我心跳快了一拍。

「就算耳朵看起來再好喫，也不可以在這裏亂來喔。」

「說什麼傻話啊。」

被她講中了。我一邊隱藏內心的動搖，一邊將墜鏈掛到佐伯同學的脖子上。

「好看嗎？」

她整理一下頭髮，重新轉向我。

「我自認爲並沒有偷偷摸摸……別說這個了，請你下去。」

「幹、幹嘛啦，你想怎樣……」

伴隨着這個聲音，某人壓到了我背上，這個聲音應該是跟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

我把皮鞋收進鞋櫃，踏進校舍的走廊部分。

「算是吧，以我來說，我希望你能發揮廚藝，作爲今天的回禮。」

說完後，我們自然露出笑容，注視對方。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就沒辦法嘍。雖說我爲了弓月同學一直都很努力，不過今天更特別。」

正在這樣想時，救星總算現身了。

聽說喜歡打斷別人搶話，是日本人對話常有的特徵。就當作我也是典型的日本人吧。

「阿京你！爲什麼！老是！要鬧弓月同學！」

「只是道個早安。不過『嗚咕』還真是逗趣的回答呢。」

「不對，這樣的話那根本不是演戲，你只是真的發火而已嘛！」

「沒有，沒什麼願望。」

「……哼。」

「你看起來好像在害怕什麼，怎麼了嗎？」

「那麼，再來換弓月同學決定了。有三個選擇──第一，晚餐也直接在外面喫。第二，我想喫你親手做的料理。第三，我更想喫你──」

「啊～～玩得好過癮喔。」

七月七日是七夕。

身旁的佐伯同學舉起雙手伸展身體。

「也好。」

「什麼嘛～～原來是這樣啊。」

我沒甩開她的手臂，就這樣邁開腳步。

我跟她聊着被人聽到也不會出問題的話題，聊着聊着就到了學校，在玄關分開，各自走向自己的鞋櫃。我拿出室內鞋扔在地上，把腳塞進去。

她用手指勾住襯衫拉開胸襟，想往前彎身讓我看到裏面，所以我用手掌打了她額頭一下。

看看時鐘，已經過三點了。看來我們來到這裏，花的時間比想象中還久。

我重新眺望景色。

我與佐伯同學在展望臺喝茶休息後，直接登上屋頂平臺的空中庭園。

直到快到斑馬線，我們纔再次站在一起。

而且那些地點，我還算有自信可以帶她去。

「好不浪漫喔～～」

「啊，該不會是我害的吧？……喔。」

「饒不了你～～」

她邊走邊瞪我。

「這三個來說，第二個還算說得過去。」

這個個子有點矮，容貌中性的男同學叫濱中，他也跟佐伯同學同班。

「嗚咕！」

「啊，也是喔，那我這樣……」

啊哈哈。濱中同學笑着。

「本來有，但現在改了。看來我必須先寫『希望某某人能注意到我的魅力』！」

３

「算是有。」

「這我還是初次耳聞。」

我回以曖昧的答案。

正好碰上綠燈，於是我跟佐伯同學並肩過馬路。從這裏開始就是連接學園都市車站與學校的路，周圍盡是水之森的學生，不能再隨便亂講話。而且最近弓月恭嗣與佐伯貴理華交情不錯的消息漸漸傳開，就這層意義來說，我也必須多加註意。

濱中同學鼻子哼一聲，把臉扭向一邊去了。

「這樣我看不見。」

「到家以前都算是在約會。」

即使從高處俯瞰，放眼四望仍然只有高樓大廈，以及穿梭其中的馬路，就只是典型的都會車站周邊景觀。如果時間再晚一點，或許會變成可供欣賞的夜景。

「那你有什麼願望嗎？」

我出聲一搭話，他整個人嚇得震了一下。

「回家吧。」

於是我們轉身背對盡是人造物體的城市景觀。

「竟然偷偷跟貴理華變好，不可原諒～～」

「呀～～等等，貴理華！不要……」

結果兩個人就維持這個狀態，用跑的消失在走廊另一頭。真有活力，應該說運動能力真強。

「有必要聽的內容我會聽。」

佐伯同學將自己的手臂纏到我的手臂上。

佐伯同學瞪我。

「你這是做什麼？」

就在我彎腰想撿起皮鞋時……

「弓月學長～～！」

「好吧，畢竟是一年一度的事嘛。難得有這機會，我就許個願說『希望可以遇見可愛的女生』好了。」

「弓月同學，七夕你要許什麼願？」

我讓她無言了。

我挺直上半身，只見佐伯同學把櫻井同學帶點自然捲的褐發抱進懷裏，正在施展頭部固定。

他想說的，是前幾天在學生餐廳門口發生的那件事。由於他態度有點太囂張，所以我也稍微發了點脾氣。

說完，佐伯同學把樂福鞋踏得作響，腳步粗魯地先往前走去了。我也加快腳步，隨後追上。

「那次是這樣的，那時候我們不是剛聊到雙面人的話題嗎？所以我就實踐了一下。」

「阿──京──」

佐伯同學決定得很快。

「再來呢？弓月同學有沒有什麼點子？」

難得有這機會，所以我也一起笑。

「你、你很囉唆耶，你以爲是誰害的啊。」

我自認爲不是什麼現實主義者，但都上高中了，也沒必要再來「向星星許願」那一套。

「是說對弓月同學來說，第二是說得過去的呀？」

我假裝現在纔想起來。

「這樣也很讓人生氣耶～～」

「不行，除非學長坦承你在跟貴理華交往，否則我不下去，你們究竟是什麼關係？」

「不用露給我看沒關係。」

展望臺我本身沒去過，不能保證餐點品質，不過好吧，我想景觀會彌補其不足的。

由於墜飾部分藏在衣服裏，我不可能看得見，只能勉強看出有戴某種飾品。

「因爲回家要花不少時間，不是嗎？」

的確，光是要搭電車的時間，加起來就將近一小時。如果再加上轉搭與前後徒步的時間，回到家時天色應該已經暗了。

「講得好像行程已經結束了呢。」

除此之外，好像還是什麼重要的日子，但我嫌麻煩，決定不要去回想，況且該做的事應該已經先做好了。

從氛圍感覺起來，她好像是快步走來，撲向櫻井同學了。我背上的重量往旁一滑，不見了。

「這個嘛，誰知道呢……」

「話說回來，躲在那裏怕被我發現，憋着呼吸想偷偷經過的，不是濱中同學嗎？」

「啊，好好好～～展望臺？我想去那裏～～」

這個彷彿來自地底深淵的聲音，是佐伯同學發出的。

佐伯同學邊跟我走向學校，邊問我這個問題。期末考都快到了，還這麼從容。只不過就算想拿考試當話題，我們年級不同也聊不起來。

「學校沒有教你別人講話要聽到最後嗎？」

「一個是從這裏出去，在商業區有一家咖啡館。咖啡很好喝，今天是星期日，客人應該不多。另一個是附近大廈的頂樓有展望臺。」

這個回答似乎讓櫻井同學無法接受，「嗚～～」她不滿地發出低呼聲。這是無所謂，但希望她可以趕快下去。

由於我在彎腰正要撿鞋子的時候，被她從背後覆蓋着壓上來，因此想站直也辦不到。我大可以不理她站起來，但我擔心她會摔下去。還有，背上傳來細微但柔嫩的觸感，使我大爲困擾，這種問題意外地很難明講。

看來沒能騙過他多久，他有點快哭出來了。

「……我受夠這個學長了。」

結果他疲倦地垂頭喪氣，步履沉重地離去了。真是個有趣的孩子。

總之呢，這就是七夕的早晨。

§§§

今天是星期六，課堂三小時就結束了。開完了沒什麼事項要特別聯絡的放學班會，時間也才十一點五十分。

我環顧教室，尋找雀同學。

大家各自走出教室時，只有她還在收拾準備回家。她個性很認真，一般學生都在放學班會邊聽老師說話邊收拾書包。相較之下，雀同學卻停下手邊動作專心聆聽，連筆記本都準備好，所以總是比其他同學收拾得慢。

「雀同學。」

「……什麼事？」

我走過去叫她，不知爲何她聲音低低地回答，而且還瞪我。

「……我有做什麼惹雀同學生氣的事嗎？」

「沒有啊，對我沒有。但你甩了寶龍同學，對吧？」

「我應該說你『還在』還是『又在』拿那件事怪我呢？」

我嘆了口氣。

聽雀同學的說法，寶龍同學似乎是跟她說：「我被恭嗣甩了。」雀同學常常關心我們之間的問題，雖然也可以說她只是把自己的希望強加在我身上。總之向她報告事情的結果，可說是理所當然的。但我總覺得這話當中有點語病。

「總比一直維持缺乏誠意的態度要好吧？」

「是這樣沒錯……」

把誠意看得比什麼都重要的她，不甘願地點頭。

「那寶龍同學怎麼辦？只有弓月同學才配得上她呀。」

「瀧澤如何呢？」

「……憑什麼我得聽學長講這些啊。」

「我要開動了。」我們各自拿叉子刺進蛋糕，取一塊送進嘴裏。

「說什麼？」

「並不是這樣。」

「……好吧，我也早就猜到了。」

「不用放在心上，相對地，你必須請我喫蛋糕套餐。」

我到廚房倒咖啡，其間，佐伯同學在客廳把蛋糕移進盤子裏。我拿長玻璃杯裝好兩杯冰咖啡，回到客廳時，佐伯同學已把蛋糕準備好，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坐在那裏。

「……弓月同學這隻有人表示美味可口的手，我可真的要咬下去喔。」

「怎麼，這麼快就要換掉可愛的女朋友了？」

相較於心滿意足的佐伯同學，我則是有點懶得管那麼多了。

「這樣啊，真是太感謝了。」

「我回來了。」

我把白色小紙盒指給她看，裏面裝了兩個水果蛋糕跟保冷劑。

「嗯，謝謝。」

「對了，我還沒跟你說呢。」

「沒關係啦……啊～～」

「喔，這個呀？這個看見也沒關係。」

「勸你還是放棄小七吧，照她的個性，會讓恭嗣喘不過氣來的，想換女友就該找我纔對。」

「所以這段時期的課程，你也不可以隨便聽聽喔，濱中同學。」

「如果是這種事，一開始就該找我呀。」

緊身短褲前面的扣子是開的，讓我心跳快了一拍。事實上也的確有某種白色布料若隱若現，看了真是有害身心。

「這個等一下再喫，先喫午餐吧。」

沒想到從來不問我的意願就硬要拿我配對的人，竟然說出這種話來。

「別、別說這些了，找我有什麼事？」

「今天有選比較成熟的款式，所以被看到也不用害羞！」

等到她走出教室，我才終於察覺剛纔講話的方式錯了。

「我只是請寶龍同學陪我買這個。」

「……」

佐伯同學不知爲何握緊了拳頭，我每次都在想，對什麼感到羞恥似乎是因人而異。

蛋糕是簡單的水果蛋糕，上面有草莓與奇異果，還刺了一小片三角形的巧克力。

§§§

傷腦筋，這女生真難搞。不得已，我拿叉子切下一小塊，送到她的嘴邊。

「……寶龍學姐？」

「其實是這樣的，今天是佐伯同學的生日。所以我想買蛋糕回家，但一個男生實在很難進去那種店……」

「……那就好。」

我重新喂她蛋糕。

然而，我的提議立刻遭到否決。

「感覺好像母鳥喂小鳥呢。」

「啊，沒有，只是套個話看看。」

「噢，差點忘了。不介意的話，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喫個蛋糕？」

「別說這個了，你好晚回來喔。」

我邊享受樸實的風味邊喫時，發現佐伯同學盯着我的手看。

「可以，我就陪你吧。」

「生日快樂。」

他成績優秀，相貌又能與寶龍美優姬比肩，湊在一起就成了俊男配美女。

「你前面釦子好歹扣一下吧？」

雀同學離開後，換成寶龍同學出現了。

「你怎麼知道？」

「嗯，好喫。」

寶龍同學真的在學園都市車站前的咖啡廳跟我討蛋糕套餐，回到家時剛好下午一點。

我說着走進客廳。

她好像正在準備午飯，聲音來自廚房那邊。

仔細想想，我們有一段時間會是同年齡。

不過同年齡也不會怎樣，沒什麼特別重大的意義──我只是無意間想到而已。

說的是沒錯，但聽說我好像甩了她，所以不太方便拜託她這種事。

「啊，弓月同學，你回來了～～」

可以得到考試解答還有老師講解雖然很值得感謝，然而暑假近在眼前還要上課，總是很難專心聽講。

佐伯同學出來，穿着丹寧短褲與無袖背心，完全是夏季穿着。頭上戴着髮帶，髮型有點龐克。

「嗯，今天喫肉醬意大利麪喔。」

期末考迫在眉睫，因此喫完飯後就要念書。我們決定等唸到一個段落，再來喫蛋糕。

聽我這樣說，「嗯？」佐伯同學偏了偏頭。

世界上好像有些時尚穿搭比較開放，前提就是要秀給人看或是被人看見，大概她穿的也是那一類吧。

她再度張嘴。

「不是跟你說了兩個一樣嗎？我看你只是想讓我喂吧。」

上學期的期末考總算結束了。

可能因爲猜得太準了，她露出苦笑。

有的學校考試結束第二天就會放假，再來只要等結業典禮那天拿成績單就好。不過很遺憾，私立水之森高中沒那麼輕鬆，照樣要上課。

我就是怕她說兩種都想喫，所以纔買了兩個一樣的。

「我本來還對弓月同學有一點點另眼相看，看來是我錯了，不該對你有所期待。」

雀同學換了話題，想轉移焦點。

「弓月同學的看起來好好喫喔。」

她欣喜地笑了。

「去了一下其他地方。」

我本來想說「陪我一起挑蛋糕就好」，但她說：

抱持着這種心態，會很容易把老師的話當耳邊風，但這樣做就大錯特錯了。從考試結束的那一刻起，下一次考試就已經開始了。現在上課的內容，已經是下次考試的範圍。

她想了想，然後說：

「你喜歡就好。」

「瀧澤同學當副班長很忙，而且，你看嘛，要本人願意纔行！」

然後，她腳步疲倦地離開。

「瀧、瀧澤同學不可以！」

「所以，你們剛纔在聊什麼？」

她問道，事到如今也只能坦白了。

真佩服她能自信滿滿地講出這種話來。

「本來就是這樣穿的嗎？」

佐伯同學張嘴探出上半身。

不枉費我請了寶龍同學一份蛋糕套餐。

佐伯同學半睜眼瞪我。

然後她慢吞吞地深深嘆一口氣，全身虛脫。

４

「分我一口，啊～～……」

沒關係纔怪。

寶龍同學好像很傻眼。

雀同學呆住了。

「我跟你的一樣啊？」

「哦哦，好好喫。」

可愛的濱中學弟打從心底厭煩地對我說。

今天早上我難得跟佐伯同學分開上學，碰巧在鞋櫃區遇到他，現在並肩走在一起。

「因爲我是學長啊，給你忠告。」

「是是是，我會銘記在心……所以，這是學長的親身經驗嗎？」

「你猜得真準。」

一年級的上學期我沒想太多，考試結束暫時放了心，再加上滿腦子都是即將到來的暑假。下學期我又把上學期的失敗忘得一乾二淨，進入寒假之前假裝認真上課，其實都在準備輕型機車駕照的筆試。兩次暑寒假一結束，我都喫了好大的苦頭。

「……你在說別人之前，是不是該先管好自己？」

的確是這樣。

濱中同學緩緩嘆了一大口氣。

「總覺得最近老碰到學長，你在跟蹤我還是什麼嗎？」

我可不太想跟學長扯上關係──濱中同學補充一句。他還真討厭我。

「你想太多了吧。」

不然就是上學時間接近罷了。我最近這陣子，每天早上都差不多同一時間出家門。而搭電車通學的他應該也是天天搭同一班電車，所以遭遇機率自然高了起來。

「哦，在那裏的不是佐伯同學──」

「！」

「啊，我看錯了。」

「我揍你喔！」

濱中同學展現出高超技巧，壓低了音量還能怒吼。

「好凶喔，我這麼努力想成爲受學弟景仰的學長耶。」

「……你很明顯是往完全相反的方向努力，請早點發現吧。」

「努、努力什麼啦！」

「這樣啊，那就明天見了。」

是聽慣了的佐伯同學的聲音。

「對了，弓月，昨天你妹打給我。」

§§§

「我去開瓦斯，請你直接去洗澡，身體應該很冷吧。」

「瀧澤，不好意思，我今天還是直接回家好了。我沒有帶傘，被雨淋溼就麻煩了。」

「啊。」

只見全身溼透，劉海黏滿整張臉的佐伯同學站在那裏，看來她果然沒帶傘。

「請、請問一下，弓月同學的妹妹可愛嗎？」

我不讓自己繼續看佐伯同學，回到客廳去。

我猜她一定在嘟嘴。

「好像會下雨呢……」

不過，有的老師也明白這個時候很多學生上課不專心，而將課堂用在複習或閒聊。這種課對於聽講的人來說，心情也較輕鬆。

佐伯同學身上只裹了一條浴巾，清晰浮現的身體曲線、半溼的頭髮與剛洗好澡的泛紅肌膚，着實無比嬌媚。

「那就好──」

「好像是弓月同學要我馬上去洗澡的喔～～？」

佐伯同學刻意用手臂托起胸部做強調，還擺出身體前屈姿勢，我乾脆整個人轉向電視。

這樣雀同學的怒氣就會平息了吧。只不過其實我也沒做什麼壞事就是。

她表情得意洋洋，咧嘴一笑。的確是這樣沒錯。

瀧澤苦笑。雀同學的腳步不禁停了下來，但我們走不到三步她就恢復過來，很快就追上我們。

「怎麼樣？性感嗎？有沒有色色的？」

她講得很客氣，所以應該是問瀧澤，不過身爲家屬，容我插個嘴吧。

我不由得轉向她那邊時……

佐伯同學好像還沒回來，我用自己的鑰匙打開玄關門。

她的女襯衫的確貼在身上，連豐潤飽滿的胸部與精緻的蕾絲圖樣都微微透出，今天好像是淡藍色。

「哎，就是所謂的哥德蘿莉塔。」

然後，到了放學後。

雀同學用一種非常有話想說的眼神看我。但不好意思，我一時想不到理由拒絕。

「好、好啊……」

但佐伯同學這樣講，我也很困擾，我不是她的玩具，神經也沒粗到她穿成那樣站我旁邊，我還能冷靜上下打量。

「嗯？我當然告訴她可以啊，她現在每個月都會來找我陪她個一次。」

雀同學一聽，馬上兇惡地瞪向我。跟我抗議也不能怎樣啊。

「……哼。」

「她要我暑假帶她出去玩。」

「好的……雀同學也是，再來請你自己努力。」

「這樣啊，那沒辦法了，下次再找機會吧。」

「你又穿成這樣，講過那麼多次要你帶衣服去──」

如同我跟濱中同學說的，今天也要盡力完成學生的本分，用功唸書。

我話說到一半，就說不下去了。

後來過了足足半小時，佐伯同學這才從浴室裏出來。

「弓月同學～～弓月同學～～」

我收拾好書包，走向瀧澤的座位。

雀同學從另一邊問道。

到家時，天色越來越不對勁了，彷彿隨時會下雨。

瀧澤啊，你怎麼偏偏挑這個話題呢？在他的另外一邊，雀同學踉蹌了兩步。

「我哪裏知道。」

這時我們來到樓梯前，我平常都走這個樓梯。他的教室也在樓上，不過他一定不想繼續跟我待在一起，想必會走前面那個樓梯上樓。在這裏說再見應該比較妥當。

「古怪？」

我們兩個男生、一個女生走出鞋櫃區，外頭天色有點不對勁。

客廳因爲外面是陰天而一片昏暗，我先開燈然後走進自己的房間，緊接着，終於開始下雨了。敲打地面的雨聲一口氣達到最大音量，雨勢相當強，是典型的午後驟雨。不曉得佐伯同學有沒有帶傘？

「她也要跟我們一起，可以嗎？」

「不怎麼可愛。」

「是嗎？」

「也許因爲你們是兄妹，所以你不覺得，但我覺得還不賴喔。她身邊的男生一定不會冷落她。」

我們來到了十字路口。

「可是我這樣實在進不去嘛。」

我們穿過校門，離開了校地。

但瀧澤提出異議。

就在這時候。

「會嗎？可是她總是打扮得很古怪耶。」

後來過了大約十分鐘，我在客廳看晚報時，玄關那邊傳來開門聲。

「我回來了～～」

佐伯同學跺腳跺出聲音來。

雀同學看起來若有所思，她個性認真，恐怕很難理解那種奇裝異服之人的心理，至少應該不會想自己也來挑戰看看。

「好，我會的。」

我越過斑馬線，與兩人道別。

「雨好大喔，瞧，胸罩都透出來了。」

她滿臉通紅，扯着嗓門叫道。努力什麼就不明說了。瀧澤似乎是個難纏的對手，不曉得雀同學的努力究竟能否得到回報。

講回正題了。

「請等我一下，我拿毛巾來給你。」

「回去吧，我也可以走了。」

今天瀧澤好像難得沒任何事，決定跟我一起到站前遛達。矢神跟寶龍同學好像還是一樣，有文藝社的活動。

佐伯同學輕呼一聲。

「討厭！」

回想起來，一切是從去年我請瀧澤來家裏的時候開始的。那時候尤咪似乎相當欣賞瀧澤，從此以後，他們好像常常在我不知道的狀況下碰面。希望她沒講什麼不禮貌的話。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那麼，她找你什麼事呢？」

§§§

「看害羞的弓月同學是很好玩，但你好歹也該看我一眼，不然我很寂寞耶。」

「瀧澤，我先走了。」

「濡女妖怪～～」

他鼻子哼一聲，把臉扭向一邊，就這樣沿着走廊一直線走去。

他這樣說，雀同學在他背後橫眉豎目地瞪我。啊啊，我知道這是什麼意思，這是在看電燈泡的眼神。

「那麼，讓我們今天繼續互勉互勵，努力向學吧。」

今年的梅雨季感覺不怎麼像梅雨，難道是現在纔要補回來？

這時我靈機一動。

「之前梅雨季是空梅，所以大意了，說不定午後會來場驟雨。」

而且她還特地報考沒有規定製服的高中，穿着那身打扮去學校，是個無與倫比的哥德蘿莉。

「不用特地告訴我沒關係。」

「你在胡鬧什麼？」

「啊～～洗得暖呼呼的～～」

這下尷尬了，我抓抓頭，但還是慢慢往他們走去，這時瀧澤注意到我。

我從旁邊的洗手間拿一條毛巾過來，扔給了她，她立刻開始擦臉跟頭髮。

「所、所以，瀧澤同學如何回覆她的呢？」

瀧澤看起來並沒有不高興，而雀同學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捶了我的腰一下，大概是在稱讚我幹得好吧。

這時我發現有人比我先到，是雀同學，大概是在找瀧澤一起回家吧。照她的個性，肯定會搬出一些正副班長怎樣或是有事情要決定之類的藉口。

的確沒錯，會滴得滿地都是水。

然而她過了半天都沒有要進屋的樣子，而是不斷呼叫我。不得已我站起來，去玄關一探究竟。

一滑。

我正好碰上了浴巾從她身上滑落的瞬間。

佐伯同學緊接着的動作，快得教人驚歎。浴巾還沒掉到地上就被她迅速抓住，再度遮起身體。多虧於此，她於千鈞一髮之際避免暴露出不檢點的姿態。

然而，我還是不幸看見了她那隻一瞬間暴露在外，大概比同年紀女生更豐滿一點，形狀優美的胸部。

「……」

彷彿時間暫停的沉默支配着客廳。

只有電視上新聞節目的聲音算得上聲音，午後驟雨不知不覺間似乎停了。

佐伯同學紅着臉別開目光。

異於常態的反應令我困惑，她如果能像平常那樣不當一回事，我好歹心情也輕鬆一點……不，我看不可能，這次事情實在太嚴重了。

「對、對不起……」

佐伯同學先開口了，她居然跟我道歉。

「我、我去換衣服喔！」

然後她光着腳，啪噠啪噠地進了房間。

客廳只剩我一個人。

等佐伯同學的身影完全消失，隔了幾拍之後，我才虛脫地將體重靠在和室椅的椅背上。

沒轍了，我的天啊。

我忍不住仰望天花板。

這是不曾預料到的意外事故。

我無法應對。

午休。

「怎麼可能。」

確認了這點後，我把雙手放在佐伯同學的肩上。由於左手握着書包提把，所以只是輕擱着。

能稱作初夏的時期已經過去，到了七月中旬，上學期結業典禮的倒數計時也隨之開始。

我就算現在回答沒看到，恐怕也毫無說服力。如果沒看到，剛纔氣氛怎麼會那麼尷尬？

「我不像你一大早就能那麼亢奮。」

「……看到了。」

可能因爲我不肯起牀，佐伯同學不滿地低呼。

「原來如此。」

「所以，你有什麼要求？」

「……可是，你看到了。」

不過，仔細想想，我並沒有積極做出什麼行動，反而應該說好像只是佐伯同學自食惡果。話雖如此，這種話講出來就完蛋了，稱不上個男子漢。

「算、算是吧……」

佐伯同學竟然繞過桌子，來到了我身邊。

問得直截了當。

富有節奏的輕敲房門聲，也敲醒了我還在半睡半醒邊緣的意識。我在牀上裹着一條毛毯，聽着那聲響。

「給你們。」

下個瞬間，她的臉湊近過來，脣與脣相觸了。

「謝、謝謝……」

「今天就先這樣饒過你。」

豈料……

「……你看到了？」

「那也就是說，你對所有不肯起牀的人都打算那麼做嗎？」

「沒辦法了。矢神，我去去就回。」

「呃，不，還說什麼饒不饒……」

講得這麼斬釘截鐵，我很難回話耶。

「賴牀的傢伙就要這樣對待！」

「負、負責！」

「呃，我該怎麼做……」

喫完了帶來的便當，我跟矢神繼續坐在座位上講話，這時有兩罐咖啡無聲無息地擱到我們之間。

我推着她的背，催促她往前走。

「好啦，走吧。」

佐伯同學像在觀察情形，慢慢地走到房間外面來。她已經換上了平常的家居服，就是無袖背心與短褲。

「你認爲能退嗎？我可喝不了三罐。」

「你怎麼用那種方式叫人起牀啊。」

我話還沒說完，她已經坐到我的腿上來。

「Good morning！天亮了，弓月同學，起牀吧。」

５

我看了一下週圍。

當然，我從牀上跳了起來。

但我的反駁彷彿沉醉在甜蜜衝擊之中，完全沒構成句子。

之後我該怎麼做？該用什麼表情看佐伯同學？

她那與其說是亢奮，都能說是高血壓了。不，聽說擅長起牀跟血壓無關就是。

我再度沉默。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

「是～～」

「這樣做。」

只是個互相重疊，如惡作劇的一吻。

「真的親了。」

我們還沒走出住宅區，時間不上不下，附近不見其他人影。

然後我說：

「我要你負責。」

即使如此，衝擊力已經夠大了。

「假如我退貨並回絕呢？」

她嘴脣離開我，嬌羞地如此說。

睏意什麼的一瞬間全被吹散，起牀後就喫早餐。我做好上學準備出了家門──一路上對她說教。

「誰教你不肯起牀。」

「唔～～……」

那人靈巧地用一隻手拿着兩罐咖啡，手指修長柔嫩，聲音略爲冷硬。原來來者是寶龍美優姬。

彈簧擠壓發出嘰的一聲，因爲她將手撐在牀上。她從上方湊過來看我的臉。

「！」

這句話讓我更不知該做何反應，更糟的是，這讓我想起那時看到的佐伯同學決定性的瞬間，相當不妙。

一個柔軟的觸感碰到臉頰。

說穿了，她要我陪她，並且要向矢神把我借走，所以這咖啡是對我們的補償。

一看，她手上還有自己那罐咖啡。竟然沒有選擇的餘地，真是充滿了詐騙的味道。

「恭嗣陪我。」

「怎麼了──」

「……」

矢神老實地道謝……我是覺得碰到這種情況，應該懷疑其中是不是有鬼。

我意識遲遲無法清醒，逃避般的翻身轉向牆壁。

竟然要我負責。

「我有重要的事問你。」

然後……

佐伯同學回得很快。

我們視線一產生交集，她害羞地別開了臉。我也難爲情到不行，再次轉向電視。

「……什麼事？」

我完全想不到答案，思考不知在原地兜了多久圈子。忽然，我聽見一個小小的開門聲，使我猛一回神。

§§§

「不，可是，只有一瞬間，所以看得不是很清楚，大概很快就忘了……」

真敢講，分明就清楚烙印在眼底。

結果，我只能據實以答。

早晨。

說完她繞到我面前，閉起眼睛可愛地噘起嘴脣。我也不由得停下腳步。

「當然只會對弓月同學那樣做呀。」

我替她把身體整個轉過去。

談正事要用這種姿勢談啊，我都不知道。

「乾脆在這邊再來一次如何？」

接着房門打開，佐伯同學進來了。

佐伯同學繃着臉瞪我，我被震懾得支支吾吾。

「你、你做什麼……」

「我是覺得沒差呀，反正已經做過一次了。」

「你看吧？」

我跟矢神講一聲，然後陪同寶龍同學離開教室。

只有教室裏纔有空調，一走到外面，悶熱空氣就撫過身體。即使如此仍然有許多學生在走廊上來來往往，到處充滿午休特有的喧囂。

「老地方嗎？」

「嗯。」

換句話說就是屋頂平臺。走廊都這麼悶了，屋頂平臺一定熱死人。不過也可能有風而意外地涼快。

「有什麼事要談嗎？」

「沒什麼，只是想跟恭嗣一起喝咖啡。」

寶龍同學講得乾脆。整座學校再大，大概也只有她能爲了這點理由把人帶走。

我們爬上樓梯，往三樓前進。

「那麼，怎麼樣了？跟她有點進展了嗎？」

「……怎麼突然問這個？」

突如其來的問題讓我心跳快了一拍。

「很突然嗎？恭嗣選了那個女生而不是我，我會好奇你們後來怎樣了，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並沒有特別選了誰。」

「還有──」

寶龍同學打斷我的話繼續說。

「你對第一個問題的反應有點慢，是不是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只是因爲你問得唐突，我嚇了一跳罷了。」

我又慢了一拍，但還是別想太多，否則搞不好會越描越黑。

我們到了三樓，這裏是佐伯同學他們一年級班級的樓層。說歸說，我現在沒事要來這裏，於是繼續往更高一層的樓上爬。

佐伯同學正在廚房準備晚餐。

過了一會兒，佐伯同學好像想到了什麼，唐突地開口說了：

「長崎在日本。」

結果她沒有立刻看信，還特地用嘴巴喊着「我丟～～」就把信扔進了房間。

我仰躺着倒地，佐伯同學雙手撐在我的頭部左右邊，覆蓋在我身上。

「我、我想說──」

「也是，不過，晚點吧。」

那一點也不「意外」，是事實。

「或是弓月同學一發火就意外地暴力之類的。」

「呀！」

「先告訴你，我不會喜歡耍這種小手段的人。再見。」

我還沒說什麼，她先做了這個決定。就在我們正要沿原路折返時，樓上傳來了聲音。

「好嘛……」

「我們來接吻吧。」

家裏門沒鎖，佐伯同學似乎先到家了，我想她一定沒看信箱。

這下好玩了，不知他們都在講些什麼。我是好奇，但不打算偷聽。

「是嗎？那就別說了吧？反正我也沒打算聽。」

「等……佐伯同學，我說真的，快住手──哇啊！」

「我回來了。」

佐伯同學漫不經心地開口。

聲調聽起來，就像我初次碰到的那個可愛學弟。好像他是鼓足了勇氣，想開口說些什麼。我大概能猜到他接下來會怎麼說──正當這樣想時，佐伯同學打斷了他：

「不、不是的，你誤會了，那是……」

但她不理我，照樣把臉湊過來。不行，她完全沒在聽。

我把那封航空郵件交給佐伯同學。

「像是弓月同學之前跟誰交往然後甩了人家，或是到現在兩人感情還是很好，想劈腿之類的。」

我拼命想拉開距離，脖子後仰做抵抗，但重心似乎往後放太多了，最後我連同和室椅一起向後倒下，跟佐伯同學一起摔了個大跤。

「怎麼了？」

「因爲濱中同學說有重要的事想講，把貴理華帶出去了。」

「……」

「請不要突然說些莫名其妙的話，沒頭沒腦的。」

我看了看寶龍同學。

「你夠了沒──」

我與佐伯同學停下動作，一上一下面面相覷。看樣子她也聽見了，似乎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對了，玄關的門有上鎖嗎？

「這是我要說的。」

「午安。」

「是想偷偷灌輸我壞印象嗎？」

爲什麼是長崎？是在等塞裏努丟斯嗎？

玄關那邊好像傳來了某種聲響。

「嗯～～……」

佐伯同學發出央求似的撒嬌聲音，雙手繞上我的脖子，把臉湊上來。她會這麼強勢，是否多少受到今天午休的事情影響？──看樣子目前的狀況不允許我慢慢思考。我一直努力冷靜應對，但差不多快破功了。

「午安，今天櫻井同學一個人嗎？」

「想接吻所以接吻，你不覺得理由這樣就夠了嗎？」

§§§

結果與濱中同學的問題，佐伯同學自己解決了。當然這纔是正確的做法，但我的確也希望能在他做出這種行動前，先由我親手做個了結。

「你知道他們去哪裏了嗎？」

只是關於這件事，我決定不再跟任何人提起。

然後，這次換成客廳的門打開了。

她直起腰來，用膝蓋步行繞過桌子到我這邊來。她的動作意外地快，轉眼間就坐到了我的大腿上。

我打開公寓一樓的集合式信箱，除了晚報之外，還發現一隻信封。它跟一般信封大小不同，邊緣印有紅藍二色條紋，是航空郵件。

「啊，弓月學長～～」

不曉得濱中同學是以什麼心情把佐伯同學帶來這裏的，他應該也知道我跟佐伯同學滿親近的纔對。是覺得有勝算，還是想當成某種了斷？……不過這種疑問，我再怎麼想也不可能想出答案。

「也好，換個地點吧。」

晚餐後。

「你鬧夠了吧。」

佐伯同學講得不留一點情面。

她好像真的沒打算聽濱中同學說話，已經要下樓了。我們沿着樓梯往下走，躲到不會被看到的位置。

我們三個背部緊貼樓梯扶手站着──默然無語。這畫面看起來真呆，湊巧路過的學生偷看我們幾眼，走了過去。

站在那裏的，是個不曾見過的成年男性。往後梳攏的頭髮，在耳朵上方夾雜了些許秋霜，但仍給人年輕有活力的印象。

「啊～～嚇了我一跳～～」

「咦？」

腳步聲從樓上下來，然後漸漸走遠。

「濱中同學講話的時候，常常會夾雜一些弓月同學的壞話呢。」

「……」

期末考試結束，再來只等結業典禮的高中生悠哉得很，我跟佐伯同學沒有立刻開始唸書，而是在客廳喝茶兼飯後休息。一邊喝茶，我一邊閱讀看到一半的小說，她則是好像在想什麼，眼睛望着半空中。

「今天啊～～」

「有你的航空郵件。」

就在我講到一半的時候。

「又不會怎樣。」

「打開看看如何？」

「嗯。」

「是爸爸寄來的耶，不知道有什麼事？」

我邊爬樓梯邊看看收信人姓名，果然寫着「佐伯貴理華」。知道這點就夠了，我不需要看到更多資訊，一定是人在美國的雙親寄給她的吧。

我們沒再說話。

「嘿嘿嘿。不過，這下你跑不掉了。」

難道不安的預感成真了……？不，那個男生基本上人畜無害，應該沒有危險。

我感覺鬆了口氣，聽人說話時明明知情卻裝作不知情是件麻煩事，而且她現在跟我提這件事，我也不知該做何反應。

「還是算了，不說了。」

「啊，你回來了～～弓月同學。」

他跟佐伯同學說過這種話啊？

櫻井同學抬頭看我的視線，移向更高的地方。她看的是我的背後，也就是──

「航空郵件？來自長崎？」

說到午休，讓我想起她跟濱中同學的那件事。她是要談這個嗎？

她在校內大抵跟佐伯同學兩人一組，所以只看到她一個人，會覺得有點不習慣。記得之前櫻井同學一個人出現，那時佐伯同學是去了保健室──我想起這件事，感到些許不安。

我回頭往樓梯上面看，這上面是屋頂平臺，但是上了鎖出不去。雖然只能走到門口，不過仍稱得上私下談話的最佳地點，他們一定是在樓梯中途講事情。

然而，就在我踏上第一個臺階時，有人叫了我的名字。這個褐發有點自然捲的女生，是跟佐伯同學同班的櫻井同學。她小步跑過來，就站在我旁邊。還是一樣距離很近，一伸手好像能碰到她的背。

以此爲契機，我們三個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我以前從來沒想過要跟女生說這種事，但──」

這聲音我聽過，是濱中同學。看來他們沒有走到頂樓，應該在越過樓梯平臺後，再上面一點的地方。

放學後，我回到家。

「吶。」

然而，她口中遲遲沒接下一句話。她雙手包住茶杯，若有所思。

「不覺得。」

「這上面，是嗎？」

沒有特別想看的節目，只是開着的電視，填補了兩人之間的沉默。

也就是說，應該是寄給佐伯同學的？

我從沒聽過她的那種聲音，極其冰冷。

「呃，其實就在……」

「……這樣啊。」

「午休的時候呢──」

「這是怎麼回事！」

男人驚愕地叫出聲來。

這個人是誰？

我的這個疑問，在佐伯同學的下一句話得到答案。

「爸！」

６

從春天開始居住的這個公寓房間，因爲諸多原因，由我與佐伯同學分租。

然而現在除了我們之外，還有第三個人在這個屋子裏。

這位成年男性年紀比我們大上許多，雖然穿着西裝褲搭夏季毛衣，打扮休閒，但仍能一窺規規矩矩且一絲不苟的個性。

是佐伯同學的爸爸。

我與佐伯同學跟平常一樣相對而坐，上座坐着伯父。

我請伯父坐我的和室椅，我自己在木頭地板上鋪個坐墊，端坐其上。至於佐伯同學，則靠在她平常用的和室椅上嘔氣。

沉重氣氛令人難受。

桌上放着三人份的咖啡，但只有佐伯同學喝了。

「請你們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

伯父第二個喝了口咖啡，以此作爲開端發問。

「在那之前，應該是爸先吧。請你告訴我，爲什麼你會跟信一起回來，又爲什麼突然跑來這裏。」

但佐伯同學好像起了反感，怏怏不悅地做出要求。

「說的也是，或許順序上來說應該我先。」

伯父點頭。

他不可能沒在生氣，但同時也保持冷靜。他明白只憑單方面逼問，是問不出個結果的。或許這就是成年人的風度？

「……對。」

「我講什麼你都挑剔！到底想要我怎麼回答？」

他一不說話，我們三人之間頓時一片靜默。

跟我的心境相同，佐伯同學隱藏不住慌張之色，反問道。

佐伯同學這次換成對我說。

「是的。」

「……什麼意思？」

我接在伯父的後面說，伯父露出略顯驚訝的表情。

「說得對，我身爲男生應該退讓。」

她手掌拍在桌上，直起了腰。

佐伯同學一副無法理解的樣子。

「你是弓月同學，對吧？」

「……是嗎。」

「我的意思是說不管怎麼樣，你們都太缺乏一般該有的道德倫理觀念了。」

佐伯同學一瞬間支吾其詞。

等佐伯同學不算太長的解釋結束後，他先喝了口咖啡。

「我當然有在聽。首先一對男女萍水相逢，當天就開始同住，這就已經荒謬透頂了。關於這點，貴理華，你也有錯。」

我與佐伯同學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忘了說。」

「我進來的時候，你們在做什麼？」

「你都沒在聽嗎！是我說可以一起住的，弓月同學沒有做錯事。」

「哪有這種道理。」

「爸！」

沒過多久，伯父再次開口說了：

伯父說道，好像覺得她很不懂事。

「我離開不就沒事了嗎！」

「那、那只是惡作劇稍微玩過頭了。」

「這種事情寄封Mail不就結了？跑來這裏也是，總不至於老到連Mail都不會寄吧？」

「當然會，但我認爲親筆書信也有一番情調，特別是來自異國的書簡。」

被伯父這麼一說，佐伯同學也只能住口。

「我都明白了。」

我對她笑笑，然後整個人轉向伯父：

「不，這件事貴理華也有不對，不能只責怪你一個人。」

「弓月同學也是！弓月同學你不用離開！」

佐伯同學把臉扭向一邊回答。我倒是初次耳聞。

「……沒錯。」

到這時候我才喝了第一口咖啡，已經完全涼掉，變得不夠熱了。

說完，我深深低頭賠罪。

「……好的。」

伯父語氣沉重地點頭，然後看向我。

佐伯同學的爸爸由於目前外派美國，聽說直到今年春天，全家人都住在那裏。但這段海外生活即將在近期內結束，於是準備升上高中的佐伯同學提前一步返回日本。這些是我所知道的既有情報。

「我們不是爸你想的那種關係，他是個正直的人，從來沒有對我做過那種事情。」

伯父問的是我。

「我突然回國卻沒有通知你一聲，是因爲我想給你個驚喜，你可以笑我這個做父親的傻。」

「……非常抱歉。」

「我的制服還有學校用品都在屋裏，等到早上我再來叨擾。其他私人物品，我想等到結業典禮結束後再收拾乾淨。」

佐伯同學擠出聲音表示：

「爸，不要都怪弓月同學一個人！」

「信你看了嗎？我想我應該寫了，本來預定今年夏天結束洛杉磯的外派回到日本，但可能要再延後一段時日。」

爲什麼沒有這麼做？當然是有原因的，但不適合現在說出來。

然後伯父看向我。

「你們是什麼關係？」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讓你再跟女兒待在一起……你願意離開嗎？」

「這種情況本來就是男生該讓。」

「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伯父接着說下去：

說完，我站了起來。我看到換成佐伯同學全身虛脫似的跌坐在地，但我沒做反應，走進房間。

「我說了，你沒其他地方可去吧。」

「你除了這裏還能去哪？」

她似乎還是不服氣。

「那也不是一定要弓月同學退讓呀，我的條件跟他一樣。」

「就算不得已而暫時分租好了，之後你們大可以另外找房子或是什麼的，多得是辦法可想，爲什麼沒有這麼做？」

「……」

伯父一問再問，至於佐伯同學則是一言不發。

藉口找得真硬。

「這次的事情全是我設想不周，給兩位造成困擾了，非常抱歉。」

事實上這對父母親來說，確實是令人頭痛的問題。剛上高中的女兒竟然在跟男生同居，就算兩人之間沒有男女關係，一樣很有問題。

從前後文推斷，這句話是對佐伯同學說的，但同時也刺中了我。我心裏一驚。果然這句話，並不只是純粹也能套用在我身上。

被伯父一說，佐伯同學這次一時語塞了。但是順序如此，她不能不做解釋。

「其實是不想講吧。」

「這、這是因爲……」

「不是，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剛纔不是說過了嗎？這種情況本來就該男生退讓。」

這種心情我好像也能體會，也就是說快捷便利並不永遠是最好的吧。

他沒有明講，但話中含意簡言之，就是我們是否以男女關係的意義在同居。

然後他喝了口咖啡，可能是想讓自己鎮定下來。

「忘了將近四個月？」

「就這點來說，他雖然住得有點遠，但畢竟還是有家可歸，只要回家暫住就行了。再說啊──」

「好，那麼，這次換你了。我想來看看你過着怎麼樣的生活，沒想到你居然跟男人住在一起？請你好好解釋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

伯父沒有再追問下去，不過佐伯同學的解釋似乎也並不能令他信服。

伯父不容分辯地說。

「寄了那封信之後，我得到了一段不算短的休假，所以就這麼回來了。看樣子以結果來說，我等於是跟信一起回到國內了。」

佐伯同學從房屋中介的疏失講起，鉅細靡遺地描述我們決定分租的前因後果，加以簡潔說明。伯父雙肘立在桌上，維持着手指交疊抵着嘴的姿勢，閉目默默傾聽。

「我看了。」

「爸！」

佐伯同學扯着嗓門岔進來。

「當你知道契約上有疏失，你難道不該主動退出嗎？」

結果，我只是道歉。

伯父聲調中帶着嘆息。

語氣很重。

她這是知道自己有錯，仍然要反抗吧。

「……」

「那又是另一種問題了。」

「那我也問問你，事情變成這樣的時候，你爲什麼沒有告訴我或媽媽？」

說得的確沒錯，我在聽到她的這項提議時，也大喫了一驚。

對於這番話，佐伯同學還真的用鼻子笑了一聲，只是好像並不覺得好笑。

「身爲年輕女兒的父親，我實在不願想象，不過──你們說穿了就是那種關係吧，難道不是嗎？」

「又不是小學生了，說不過去吧。」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換上外出服，總之先把目前需要的東西放進包包。

回到客廳時，佐伯同學跟伯父待在跟剛纔相同的位置。伯父擺出類似剛纔聽佐伯同學解釋時的姿勢，只是交疊的手指抵在額上，看起來也像是在煩惱什麼。

我稍微低頭致意，然後走過走廊。

「等、等一下！」

佐伯同學發出啪噠啪噠的腳步聲追來，我穿起鞋子後回頭看她。

「這麼晚出去，你要怎麼辦？」

「該怎麼辦好呢。」

我不禁苦笑。

「一回神才發現時間已經滿晚的了，如果硬是回家，說不定半路就沒電車了。沒關係，我隨便找個地方消磨到早上就好。」

一看，佐伯同學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

「請別露出這種表情。」

「可是……」

「又不是永遠見不到面了，明天我還會過來，今後我們也仍是同一所學校的學生啊。」

只要想見面，隨時都見得到。

「我好想再多跟弓月同學待久一點。」

她微微低着頭，呢喃般的訴苦。

「我也是啊。」

說完，我將手放在她的肩上，她緩緩抬起頭來。

我們互相凝視了片刻。

佐伯同學長長的睫毛搖曳，底下的大眼珠也覆上一片薄薄水簾。

「我沒告訴家人的理由，就跟你一樣。」

「你啊，不過是買東西，就自己去吧。」

外頭可能因爲入夜了，比想象中還涼爽。聽說這座學園都市好像是開拓山區建成，地勢較高。去年夏天我還在家中與水之森之間往返，記得那時就實際感受到這裏氣溫比家裏附近低了大約兩度。

『好稀奇喔，弓月同學竟然會這樣說。』

７

我邊想着這些邊走出住宅區，來到大馬路。但馬路上幾乎沒有車子，只有偶爾好像想起來似的才跑過幾輛。中央分隔帶等間隔地豎着路燈照亮馬路，所以很明亮，但寂寞的心情還是一樣。

我邊講電話邊穿過已經關門的購物中心前面，一路來到購物中心與車站建築之間的站前廣場。這裏適度打光，地面鋪磁磚，邊緣還有辦活動時可當作觀衆席的區域。

這時我心血來潮，仰望了一下公寓。

『這樣啊，那就好。』

我雖這樣說，其實自己也頗有同感。的確以我來說，或許是很稀奇。也許這表示現在的我，能夠坦率地說出心底話。

「姑且往車站走，佐伯同學你呢？」

是想讓我提東西嗎？

『你現在在幹嘛？』

「那早上就約碰面吧。」

『我不是想學爸講話，不過──』

『那我問你，這件事你有跟家人說嗎？』

「怎麼了？」

到末班電車還有很多時間，沒必要爲了急着搭車，掛掉現在跟佐伯同學的電話。像這樣想象新生活也不賴。

電話那頭傳來小小的驚歎聲。

我一邊問，一邊沿着馬路走在人行道上。

她的聲音有些低沉，我想不是因爲隔着電話纔會這樣。

佐伯同學說。

「這個嘛，很難說喔，要看新家的地點。」

這次變成苦笑。

的確是這樣，伯父沒有提到我的家人。大概只要我乖乖離開，他並不打算過問那麼多吧。

『嗯，不過這個問題爸沒有問過弓月同學。』

一回神才發現，我踏進了購物中心等建築林立的地帶。這個地方已經可以稱爲站前，也開始看得到幾個人影從車站那邊走來，只有我逆着他們的方向走。

『哇！』

「……」

『不知道還能不能一起去買東西？』

接下來該怎麼辦？

「你問的都是伯父問過的呢。」

不過說得一點都沒錯。

「怎麼了？」

「嗯……」

我隔着電話察覺到，佐伯同學露出了微笑。

「沒有說呢。」

「你這是肯定手機價值時的老套說詞喔。」

『學校呢？可以一起上學嗎？』

我在觀衆席最前排把包包一扔，坐下。

於是我轉過身去，離開了與佐伯同學一起生活的這間屋子。

『又不會怎樣，我喜歡跟弓月同學一起買東西嘛。』

我邊走邊仰望天空，看不見星星。我以爲這附近空氣比較清淨，但星光好像還是照不到地表。要去哪裏纔看得見星星呢？

最重要的是有她在。

『嗯，總是在一起。』

好了，一直這樣抬頭看下去，會被當成可疑人物的，走吧。

這時，一輛車從我後方往前駛去。我等着車子開走──

『而且我也以爲會永遠在一起。』

我看着這樣的她，不知在她眼中，此時的我又是什麼模樣？希望不是一副窩囊相就好。

「因爲我們至今總是在一起。」

我一邊走在路燈燈光下一切無所遁形，毫無人影的住宅區，一邊思考。去一之宮的話，那裏有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店，到那裏邊喝飲料邊看看書等天亮，或許是比較妥當的辦法，況且我有把看到一半的書放進包包。

進入這條路線，車流量會一口氣增加，應該是因爲這條馬路途經車站前面。川流不息的車頭燈之中，也包括了一些計程車。

往前看是圓環，也是公車站與計程車招呼站。不過，可能是班次漸漸少了，公車站沒看到公車。不過相對地，等車的人也很少。過了回家尖峯時段的車站周邊就是這麼冷清。

『我窩在房間裏。現在看到爸的臉就生氣。』

真的是兒女不知父母心。

我只這樣回答。

她這樣說的時候，我產生某種近乎預感的感覺，內心準備好迎接變化。

『所以呢──』

『……那要掛電話嗎？』

『吶，對了，我們是第一次像這樣用電話講話，對吧？』

「剛剛纔分開耶。」

「好像是呢。」

『爲什麼？』

佐伯同學再度問我。

不過還有一個原因，就是我被佐伯同學的氣勢壓倒了。

「我沒有想到那麼遠，事實上也不常想象。」

『我提議一起住的時候，弓月同學沒有拒絕，也沒有叫我退讓對吧。爲什麼？』

『爲什麼？』

『希望住得近。』

汽車駛過的引擎聲開始妨礙起電話通話。

『吶，你會不會覺得講電話的時候，能夠說出平常說不出口的話？』

她不是在問「現在」，而是「今後」。

「會嗎？」

我覺得這裏真是個好地方，離車站或學校都近得恰到好處，離大馬路又有點距離，因此也很安靜。

『吶，接下來要怎麼辦？』

她的聲音含有笑意。

「哎，因爲那時我也已經準備好要搬進去了。如果交涉到後來失敗了，敗戰處理可是很辛苦的。與其如此，還不如分租比較好一點。」

「……我不會掛。」

剛纔伯父問我，爲什麼後來沒有另找房子，或是用其他方式解決問題。坦白講，這就是答案。總而言之就是生活太美好，不想解決。

我來到十字路口，這裏往右走是學校，往左走就是學園都市的車站。我越過正好綠燈的斑馬線，左轉。

然後……

我轉身背對佐伯同學離開屋子後，步下樓梯，來到公寓外頭。

我邁開腳步。

「那麼，明天見。」

「喂？」

『……是我。』

忽然間，褲子口袋傳來震動與模糊不清的鈴聲，是手機來電。一看，是佐伯同學打來的，我按下通話鍵接電話。

佐伯同學重複一遍我的話。

「是啊。」

『這樣啊，我們一樣呀。』

「好吧，其實我也是，感覺還不錯。」

不過，即使我以後能再回來，這間屋子也不再是我的家了，一想到這點就覺得有些寂寞。

「等進入暑假，我會另外找房子。」

我早就想過一旦佐伯同學的父母親回國，這種生活就要結束了，而且我以爲會結束得再平穩一點。沒想到竟會是以這種形式，來得這麼唐突。

『只是想聽弓月同學的聲音。』

不過好吧，租房子的時候可沒附帶這項條件。

她大概已經清楚我想說什麼了。

沉默。

『我喜歡弓月同學。』

「……」

啊啊，果然──我心中某處這樣想，但我仍然找不到話可以回應。

就這樣，我們都沒說話。

不過，佐伯同學先開口了：

『你早就知道了吧？』

她這麼說，話中含有淘氣的笑意。

「哎，那是當然……」

我自然而然苦笑起來。

要是那樣還沒感覺，就是超乎常理級的遲鈍了。

『弓月同學呢？』

「我……」

我稍微喘口氣──但這稱不上是思考還是困惑。

「嗯，我喜歡你。」

我說出了第一次的告白。

隔着電話的告白。

嗯，手機這玩意兒，也還真是不能小看呢。

『……這樣呀。』

佐伯同學的聲音聽起來像在害羞。

『嗯，不過，我早就知道了。』

「好了，差不多該走了。」

「吶，繼續講剛纔的事。」

「真了不起。」

另一個，是來自電話那一頭。

正確來說是要「回去」。

同樣地，我也請瀧澤讓我看看成績單，又刺探了一下矢神與雀同學，然後做出這個結論。從上面數來大概是寶龍同學、瀧澤、矢神與雀同學，然後纔是我吧。

等到救護車經過，我纔好不容易在警報餘音中，擠出這個稱呼。

瀧澤從我背後說。

她整個人衝撞過來般抱住我，我用身體接住她。

「從初次相遇時起，我就喜歡你了。」

我一手繞到她背後，一手掛斷功成身退的手機通話。我還真冷靜啊。

「不準叫我小七！」

同時，佐伯同學踢踹磁磚地開始奔跑，我也站了起來。

「是稱不上喜歡，只是明明就是個理科的研究人員，卻好像有一陣子滿迷麻將的，我正好就是在那段時期出生。兩個姐姐一個叫陽子，一個叫量子，我卻是這種名字，到底是怎樣……啊，這種事不重要啦！」

又是個從各方面來說都很難回答的問題。

雀同學好像不太滿意地插嘴。

「不要緊，你的聰明才智不在成績，在其他地方啦。」

被他們這樣稱讚也沒用，到頭來學生的價值標準還是學業成績，可不能拿到丟臉難看的分數。

「這種事情不用特地說出來沒關係。」

我理解到這代表什麼意義，猛一回神。

佐伯同學的眉梢悲傷地下垂。

瀧澤雖然比起寶龍同學不免遜色，但仍是輕輕鬆鬆就能進入前段班的秀才類型。矢神與雀同學都很認真，用功唸書孜孜不倦，並且獲得了該有的成果。

「這樣啊……」

佐伯同學抬起頭來。

「是啊，那是念書念不出來的部分，要有自信。」

「不，不是要走。」

被她講得這麼清楚，我實在……不，或許可以說這就是佐伯同學的作風。

就在這時，遠方傳來救護車的警報。然後，我立刻發現一件奇怪的事──我聽到的是重疊但微微錯開的聲音。

正面。

我們在打上柔光的站前廣場接吻，吻得比日前的惡作劇更久。

換句話說，明天開始就是名爲暑假的假期。

「很遺憾，這句話我平常是說不出口的。」

沒過多久，我們的嘴脣不約而同地分開。

這樣怎麼還會留級，實在令人覺得不可思議，不過原因應該不是出在成績，兩件事不該相提並論。

佐伯同學斬釘截鐵地斷言。

「這樣啊，你早就知道了啊，看來我還有待精進呢。」

寶龍美優姬大方地讓我看她的成績單，只見單子上列出了成排的驚人數字。不只在我們幾個當中，她在全年級一樣是榜首，恐怕在暑假結束後的全國模擬考也一樣。

「佐伯同學……」

心心相印。

她直勾勾地望着我──而我也握着手機，對上她的視線，回望着她。

「你什麼時候喜歡上我的？」

「這可沒辦法確定。」

「什麼時候？」

「之前我就想問了，雀同學的父親是不是喜歡打麻將？」

我一邊走在走廊上，一邊看寶龍同學的成績單。

不過多虧於此，掩飾了害羞的尷尬。

「會嗎？我就很確定我從什麼時候喜歡上弓月同學。」

「伯父會擔心的。」

「當然是從一開始。」

「……你還是要走？」

然後，我下定了一個決心。

平常總是有事要忙的瀧澤，只有今天似乎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如果是體育社團的話，今天可能還是有社團活動。文康社團就悠哉了，文藝社的兩個成員也在。

連寶龍同學都這樣說，同意瀧澤的說法。她走在我們幾個人的前頭，抬頭挺胸，身旁是雀同學。

既然說不出口，至少以行動表示吧。

然後，她再次撲進我的臂彎裏。

「你就原諒恭嗣吧，他是被稱讚得害臊了。」

「又接吻了。」

「小氣。」

佐伯同學用哽咽、顫抖的聲音這樣說。

８

「哦，小七同學不樂意看到我受人賞識嗎？」

我像被電到般環顧四下──但根本不需要這樣。

「寶龍同學還有瀧澤同學，都好欣賞弓月同學喔。」

「啊，原來是這樣啊。」

我低着頭，凝神注視佐伯同學。

然後她身體稍微離開我，但雙手還是放在我的腰上。我們用這種姿勢面對面。

我最近發現雀同學因爲認真個性使然，造成了她先贊同後吐槽的習性。

於是她閉起眼睛，然後我纔將嘴脣疊上她的脣。

「我想去請求你的父親，准許我再多跟你待一段時間。」

一個是劃破黑夜，藉由空氣傳導而來。

在她身後，救護車駛過圓環對面的馬路。

好像早就被她看穿了，只不過，我自己也隱約有所察覺就是了。

「弓月同學都出去了，我怎麼可能待在家裏嘛。」

她將額頭按在我胸前說道。

「你不是在家嗎？」

「可以再說一次喜歡我嗎？」

所謂的熟面孔，換言之就是瀧澤、矢神、寶龍同學與雀同學。

「嗯，就這麼辦，因爲我也還想跟弓月同學在一起……」

「照這樣看來，我一定是最後一名了。」

她將手機貼在耳朵上，站着。

結束大太陽底下的結業典禮，在教室領取成績單──結束了上學期最後一天，我跟幾個熟面孔一起離開教室。

她簡短地講了一個字眼，嘟起嘴。

「我纔不管。」

佐伯同學就在那裏。

結業典禮。

霎時間，她驚訝地睜大雙眼。

不不不，你們好像有所誤會喔。

「哦，是這樣嗎？」

「不，我說啊……」

「就是這樣，我跟他交往過，我敢保證。」

真是愛說什麼就說什麼。

不過一回神，才發現已經到了鞋櫃區。我想反駁，但大家已經各自去換鞋子，害我錯失了良機。

我心裏相當的不舒暢，自己也穿上皮鞋，走到外頭。

「啊，終於出來了。喂～～弓月學長～～」

有人在揮手，是櫻井同學。好像理所當然似的，佐伯同學也在她身旁。夏天這麼熱，她們卻似乎在等我。

我與佐伯同學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對上──她柔和地微笑了。

我不禁嘆了口氣。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沒辦法，你也跟我一起回家吧。」

我邊說邊伸手，抓住躡手躡腳想從一旁偷溜的濱中同學的衣領後頸，拉他過來。

「幹嘛每次都要把我扯進來啦！」

「有什麼關係嘛，上學期的最後一天了。你不樂意？」

「當然不樂意！」

濱中同學兩眼含淚，他還真討厭我。

然而跟他同一個小團體的男女同學卻說着「怎麼，你要跟那個學長回家啊？」「那再見嘍，濱中同學」「再打給你」「學長再見～～」，大家都很諒解，紛紛先走了。

我帶着濱中同學，跟佐伯同學還有櫻井同學會合，一下子成了大團體。

「進入暑假之後會有一陣子見不到面，可以跟學長姐一起走嗎？」

「這麼信任我沒關係嗎？」

相較之下，伯父話比我更少，聽了我的請求後，雙臂抱胸沉默了將近兩小時。佐伯同學等了半天得不到答覆，都開始打瞌睡了。

「不用特地說出來沒關係，好啦，趕快把東西買好回家吧。」

「反正秋天文化祭不是要出社刊嗎？既然如此，我覺得辦個集訓起頭也不錯。我會整理好計劃案，近日之內交給你。」

話題跳太快了，只不過我說服伯父的內容，的確也差不多是這樣。

「畢竟我說的是事實呀。」

「不過基本上都跟大家想的一樣，對吧？」

「你們兩個再見了。」

所以，我就跟這樣的佐伯同學同住一個屋檐下，而且她是個高顏值美少女。不只如此，想必今後她還是會用她的心，用她的全身，向我表達對我的好感。之後的每一天，我到底能不能把持得住呢？我不禁覺得或許自己那樣做太沖動了。

嘹亮爽朗的聲音，一路傳進我的耳裏。

「這是最近的事，櫻井同學上次追問我的時候，還沒有變成那樣。」

看樣子他還在爲學生餐廳那件事記仇。

因此，我並不是有意騙她。

「感情還是一樣好。」

「啊，不是『請把女兒嫁給我』那一套啊……」

「最糟的情況，就是我跟矢神同學兩人集訓了。」

「……」

他抬眼瞪着我，同時擺出目中無人的態度。原來如此，是確保了退路纔敢反擊啊。

然後她跑向冰淇淋店。

不過話說回來，濱中同學現在好像已經沒打算裝乖了。

反正今天本來就預定出門採買，既然如此，不如就這樣大家一起去車站，把東西買一買比較省事。

「光看事實是這樣沒錯，但我會見到她的父親純屬巧合，只是湊巧。」

唉，那天的狀況實在非同小可。後來我跟佐伯同學一起回家，懇求伯父准許。我覺得解釋太多，言詞反而會顯得膚淺，所以只准確述說要點，一再請求。當然，其中也不能不包含我的真誠心意，真的有點接近矢神說的那樣，現在回想起來都覺得害臊。

算是可悲俘囚的無謂抵抗。

「請、請問一下，寶龍同學，你說的集訓是……？」

我沒感覺，丈二金剛摸不着頭腦。

「掰掰～～貴理華，還有弓月學長。暑假我應該會跟貴理華碰面，到時候學長也一起來喔。」

「連你都跟我作對嗎……」

「學弟，你等着瞧。」

「弓月同學纔是呢，你明明眼中只有我。」

「況且不要緊，就算胖一點，弓月同學還是會喜歡我的。」

「真沒禮貌，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天天有在努力喔，真想叫你不要看扁女生。」

「那我們也去車站，把東西買齊吧。」

「我這就去看看。」

我們沿着原路走回去，往購物中心前進。

「哎，鄰居交情啦。」

矢神真可憐，臉色都刷白了……呃，請不要用求助的眼神看我。

「『我會疼惜她的』？」

「你真是的，爲什麼要說那種話？」

矢神怯怯地問她。

「我覺得可以啊，人多比較熱鬧。」

「算是吧。」

「矢神……」

佐伯同學指着前面，那裏有間開在購物中心外圍的冰淇淋店。

她鼓起臉頰。

「等到什麼時候？我想會有一陣子不會碰到學長喔。」

「你們也是，不知不覺間感情變得真好呢。難得有這機會，你們就兩個人一起加入文藝社吧，現在加入可以參加夏季集訓喔。」

「不要想都不想就去咬眼前的餌好嗎？沒興趣還想入社？我是不會阻止你啦，但我就免了。」

佐伯同學露出壞心眼的笑臉，那是我對伯父說過的話。

「不過，先喫個冰再去吧，這麼熱。」

「啊，不過，如果是學長的話應該滿有可能的吧，畢竟學長這人會做出什麼事來，意外地難以預料嘛。」

「聽到了嗎？如何？要不要一起參加集訓什麼的，促膝長談一整晚？」

「弓月同學要點什麼～～？」

說得的確有道理。

「反正就算不說，遲早大家也會知道呀，趁現在告訴大家不就好了？」

況且──佐伯同學說：

我們一起走到驗票口，在那裏跟大家道別。

我回答不出來，佐伯同學露出一個得意洋洋的微笑。

大部分話題的中心人物都是我，我卻覺得自己被排擠在外。聊着聊着，就快走到終點了，也就是學園都市的車站。

接下來就要進入暑假，但我們是正值愛玩年紀的高中生，有什麼事應該都會互相聯絡、碰面，一點都不會依依不捨。

「太抬舉我了。」

大家各自道別，穿過驗票口。濱中同學不知爲何，被櫻井同學踢了屁股。我跟佐伯同學目送他們離開，直到他們搭手扶梯上了月臺，再也看不見爲止。

佐伯同學回頭看向我。

我不用跑的，而是走到她身邊。

啊啊，大概被她說中了。

瀧澤帶着笑意挖苦我，我們擠在一起走出校門。

「有嗎？」

「I9;ll have Sherbet！（我要一份雪酪！）」

「那麼，我們就到這裏。」

「我倒覺得很奇怪，學長怎麼會認爲我會站在你那邊？」

然而，佐伯同學馬上給我投下一顆不必要的炸彈。動搖情緒像漣漪一般，在衆人之間擴散開來……只不過最爲動搖的，是我這個當事人。

「弓月，我再跟你聯絡。」

等到時針開始轉第三圈，伯父才做了回答，那時已經快凌晨三點了。

「也是，我也覺得這樣比較好。」

寶龍同學保持冷靜，但帶有些微驚訝地說。即使她知道部分內情，聽到這件事好像還是大受震撼。

我先回答櫻井同學，然後目光轉向旁邊的佐伯同學。

櫻井同學逼上前來。

「你看！果～～然跟我想的一樣不是嗎～～不管我怎麼問，貴理華都只是裝迷糊，弓月學長又一直否認。」

佐伯同學對我這樣說，不過想當然耳，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我們社團幽靈社員很多耶……」

「好吧，不過也因爲這樣，我才能繼續跟你在一起。」

「別看爸那樣，我覺得他還滿欣賞弓月同學的。」

「變胖我可不管喔。」

「真教我驚訝，恭嗣居然已經談到那麼遠了。」

每個人都把我看得太了不起了。

「……」

濱中同學從剛纔到現在始終臭着一張臉，但仍然乖乖地跟着我們走，這時開口了：

「弓月同學嘴上這麼說，但他可是見過我父親喔。」

「嗯，他還稱讚你誠實，說你有些地方很有男子氣概。」

「我到現在都覺得不敢置信，伯父居然會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