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章 你望见的黎明之光

终章 黎明

《歌剧系列》 · 栗原ちひろ · 1.6万 字

某个地方一片黑暗。

——除了黑暗之外什么也没有。

没有天地也没有时间,那里空无一物。

应当永远不变的黑暗中,忽然亮起白光。

那杏仁大小的光点没有热度也没有寒意。光芒柔和地呢喃:

『米莉安,你跑到这里来了啊。』

那太过令人怀念的声音,让融入黑暗的少女缓缓眨眼。

她直到刚刚为止都分解得无影无踪的意识,开始慢慢复苏。对了,她一直都待在这里。她名叫米莉安,是个十来岁的少女。

对米莉安说话的,则是空的声音。

记忆一苏醒,她在黑暗中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米莉安抱住双膝漂浮在黑暗里,向光芒开口:

「空,是你吗?好久不见——可是,你变得好小。」

『变小?不,我从最初到最后都不曾增加或减少,只是永远的扩散罢了。』

真像空说的台词。她虽然听不太懂,听起来却不可思议地舒服。

米莉安在黑暗中微笑。

「这是空会说的话。」

『没错,是我说的话。』

「我一直好想见你。但我已经跑来这种地方,还以为再也无法见面了。」

少女翻找这自己的记忆喃喃诉说。

我犯了某个不可挽回的错误,所以才会待在这里。

我一定已经无法回去任何地方了。然而,空却无比温柔地说:

青年以夸张的动作将配剑放在地上,好让对方放松警戒。他的目光,正好对上倒在低一阶处的魔导师。

青年一一砍倒骚动的士兵,踹开「七贤者」控制室的大门。

那是脚步声。

尽管疑惑,她仍侧耳聆听。

听见她悲伤地回答,空的声音变得越发温柔。他以柔和得几乎融化的声调说道:

我必须设法解决,必须把空带回来。

「为什么?我留在这里会给你添麻烦?」

为何魔导师们非得遇害不可?

一定是卡那齐,他去见过空了。

(——好,我还活着。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一定是空的手,是他纤细的白皙手指。

(西方的——新皇帝?都到了这种节骨眼,这群家伙还在争夺皇位?)

(米莉安……米莉安的情况呢!?)

(看来最好的方法,是假作顺从地接近维瓦提亚公爵,由指挥官开始解决。)

米莉安想要点点头,这里却是一片没有方向和距离的黑暗。

即使冷静判断,沸腾的怒气仍在卡那齐心中翻滚。

我绝不能回头,即使舍不得分离,这也绝非永别。就算是为了再见他一面,我也必须往前跑!

『没问题,你立刻就会听见作为路标的声音。』

「……嗯,只要你答应的话。」

回过神时,她脚下传来地面的踏实触感。一步、两步——啊啊,如果就此离开,真的还能再见到空吗?她好想回头,好想再看白光一眼。

「你是魔法教会的相关者吗?之前都在做什么?」

那张熟悉的脸孔令卡那齐感到体温微微下降。

有些站在「七贤者」的门扉前,有些站在濒死的魔导师之间。虽然卡那齐不知情,但士兵中还有人穿着透过「灰与剑」取得的、前皇帝制作的魔导骑士铠甲,即使对手正因为控制「七贤者」而疲惫,但就是靠着那些铠甲和乌高尔的指点,他们才得以镇压高阶魔导师。

不久之后,他用米莉安很少听过的口吻严肃说道:

在空的鼓励下,少女摇摇晃晃地迈开步伐。

看拿起绕过走廊转角,已能望见「七贤者的御座」控制室的门扉。

「这是我要问的问题。你们是什么人?杀掉这些家伙之后,究竟由谁来拯救世界?」

老魔导师还没说完就被面前的男子一脚踹中腹部。莱茵索德低声呻吟着摔倒在地上。

听到青年低沉地发问,胡须男露出异样清爽的微笑:

『你一看到马上就会发现的,米莉安,你一定看得出来。我们的重逢之日非常接近。又有点遥远——为了迎接有朝一日的重逢,你该回去了。』

无论对手是谁,他都会杀掉所有企图队米莉安不利的人。

『你正待在至今以来和我最接近的地方。』

涌上心头的怒火强烈到让他无法保持沉默,卡那齐忍不住呐喊:

他们位于钵状的大厅底部,动手的男子蓄着充满贵族风格的短须。

「……可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

屋外有一条熟悉的昏暗走廊,此处是光魔法教会本部的地下。

卡那齐满心想打倒这群家伙。

『没错,拜此所赐,我只得走向罪行的前方。你也去求得他的原谅吧。总有一天,我会去太阳高升的大地上见你们。』

颤抖的少女小声说完后,空沉默半晌。

亚伍扎冷淡的面容一片惨白,栗色的发丝染上暗红色的血糊。他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中,光看他的脸就能明白他已命在旦夕。

『当然。不过,你必须回去。』

「那是我认识的人吧!」

「你可知道班修拉尔卿已经死了。那个腐败皇家血统的统治已告结束,我们会建立崭新的、正确的神之帝国。对了,米莉安是总教主的名字吗?你认识班修拉尔卿与总教主?……啊,站在那边回答问题很累吧?你放下武器,慢慢走下来。」

『往前跑吧,米莉安,跑得越快越好。因为你的人生还是有限的。』

在这种地方会有什么声音?

一想起少女,他就自然而然的加快脚步。

『有些事让你很后悔吧?你很后悔,并为此责备自己。』

***

(那个胡须男就是指挥官吗?从衣着来看,他大概是地位很高的贵族。)

看见维瓦提亚公爵向自己招手,卡那齐迅速环顾四周。

控制室内约有五十名士兵。人数不仅多,还分散在大厅内。

莱茵索德的声音在这时响起:

(既然在光魔法教会,代表我已回到前往神之都前的所在地。空那个大笨蛋!)

「来者何人?你看来不像魔法师,是佣兵吗?如果是自己人,就报上口令——」

眼前的凄惨光景让卡那齐的脑袋一片冰凉。

『来,你知道该回到何处去了吗?去吧!』

这么一想,她心中就无法克制地洋溢着希望,声音也自然雀跃起来。

那硬质的长靴声毫不松懈,即使在黑暗中也笔直走来。

『跑啊!』

「真的吗?如果一直留在这里,我就能了解空说的话吗?」

士兵被他锐利的眼神和手中染血的剑震慑住,一脸复杂的停下脚步。

为何这样的他们非得死在人类手中不可!

不知等了多久,当米莉安因过度集中精神开始耳鸣时,她确实听见有声响自远处传来。

「喔喔……卡那齐,你平安归来了?你见到那位大人了吗……!」

「退下,这位大人乃是西方艾连公国国王——维瓦提亚公爵克罗德•佛尔朱大人,新任的皇帝陛下!」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拿起放在一旁的剑走出昏暗的小房间。

看来只得再次拜托魔导师让自己回神之都一趟了。下定决心的卡那齐冲向走廊,但他没走多远便察觉异状。

米莉安在心中用力呐喊着向前奔跑。她紧抓住空的指示,当做心灵的唯一依靠。他的话总是正确的。因此米莉安不断奔跑、奔跑、奔跑,跑到心脏如着火般发烫,热血在全身流转。她的呼吸急促到近似呜咽,觉得头晕目眩。

她立刻察觉那是谁的脚步声,忍不住热泪盈眶。

周遭的大气非常紧张,令人泛起鸡皮疙瘩,还飘荡着血腥味。

以后还能和空再会!这温暖的约定令米莉安满心兴奋,不断追问:

卡那齐说动了空。

胡须男语毕后向一旁的士兵示意,士兵立刻大叫:

就像看穿她的心声,空如此说道:

「开什么玩笑,谁会乖乖把米莉安交给你这种人!皇帝不是有班修拉尔那个笨蛋来当吗!他虽然性格恶劣,长相穷酸又卑鄙,却远比你更明白世间的法则!基本上,你们为何要杀害成功拯救世界的魔导师?换成班修拉尔绝不会这么做!」

『如果你是罪人,那么我也一样。我一直对世界的扭曲与人们的悲伤视而不见,因而差点导致世界崩坏。这是无法原谅的大罪——然而,某个人却粗暴地原谅了我。』

她知道空口中的「某个人」是谁。突然感到心情开朗。

被赶出神之都后,卡那齐在光魔法教会的一角醒来。

(我得跑快一点,快到什么都不能多想、快到无法回头!空说过我们会重逢的。)

他一如往常的温柔,同时也非常果断。米莉安觉得有点寂寞。

「什么时候?我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你?你会以什么方式、什么样子出现?外表会改变对吗?」

空说话的同时,她仿佛感到手掌的重量忽而落在肩头。

某人的脚步声变得越来越响亮,他正渐渐走近。然而,她越是奔跑就离背后的空越远。只要想起空令人怀念的白皙美丽身影,眼泪便夺眶而出。米莉安的泪水滴落在黑暗中,她却依然奔驰。

几名士兵守在门前,以严厉的眼神监视四周。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士兵们发觉他的身影,扬声质问:

(——亚伍扎!)

跑向罪行的前方、奋战的前方、并非永恒的生命前方!

『没这回事。但我马上就要前往别的地方,外貌也会有点改变。即使我的样子变了,你也会来探望我吗?』

空!米莉安头也不回地奔向脚步声传来的地方。

控制室已惨遭蹂躏,许多魔导师分别倒在刻着复杂纹路的魔法机器之间与墙边。

「你是什么人?这里禁止进入。」

他们为了拯救世界而奋斗,他们应该才是救世主。魔导师才是数百年来一心为世界着想,为了拯救人类而鞠躬尽瘁的人。

卡那齐瞥了持剑走来的士兵一眼。

有些人被夺走魔法石趴倒在地,有些人浑身是血的断了气。

空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听得见他的呼吸声。空告诉她:

可是,我还要跑得更快!

(这紧绷的气氛是怎么回事——还有这股气味。)

——室内充满血腥味。

维瓦提亚公爵不快地听着他叫喊,最后一脸严肃的回答:

「世界已平安获救。虽然有些地方淹起洪水,但帝都并未受到太大的损害。魔导师已经没有用处了。我们将得到『七贤者的御座』和总教主,成为这个光辉世界的主人。」

「我犯了不可挽回的错误,说不定毁灭了世界。」

他果然只送我回到原来的世界!

不会错的,此地已经化为战场!

看见卡那齐炯炯有神地瞪着自己,胡须男悠然开口:

雪白的大厅里四处溅满血迹,宛如没品味的红花在此绽放。

他的话来不及说完,卡那齐已一剑斩下。

尽管如此,亚伍扎细长的眼眸仍在拼命传达些什么。

卡那齐缓缓走过去,在他身旁停下来单膝跪地。

起疑的士兵立刻喝问:

「喂,你在那边干什么!」

「脱鞋。我的靴子里也藏着短剑。」

听到他若无其事的回答,士兵虽然一脸厌恶,但也闭上嘴巴。

幸好,站得最近的士兵和卡那齐之间还有将近十步的距离,如果小声说话,或许不会被听见,当青年开始脱长靴,亚伍扎如呢喃般开口:

「卡那齐……谢谢、你。拯救世界的人,多半是你。奇迹发生了,那就只能说是神——新的神出现了。你一定在、神之都——」

「别说太多话,更重要的是,米莉安还在『七贤者』内吗?」

卡那齐几乎没蠕动嘴唇的问着。他真的从长靴内翻出细长的短剑和针,这些武器是他模仿米莉安请铁匠打造的。亚伍扎望着青年将暗器扔在地上,痛心地低语:

「米莉安大人。去世了。」

「…………」

没能马上听懂他在说什么的卡那齐,把短剑扔向地面。

短剑发出格外坚硬的声响刺入他的耳中。

亚伍扎拼命咽下涌至喉头的东西,继续说道:

「由于过度耗用魔法力,她已在『七贤者』内粉碎。卡那齐,不可以打开『七贤者』之门……一旦开启,充斥内部的惊人魔法力就会失控。开门的人肯定会死,一个不好,就连整座帝都都会被炸飞……!」

「……安静等着,我马上救你。」

卡那齐好不容易攒出这句话,重新套上长靴站起身。

他再度迈步前进,脚步却虚浮不稳。是因为放下武器,重心改变的关系吗?卡那齐脱线的想着,在公爵面前站住。

维瓦提亚公爵带领数名士兵,打量着青年问道:

正如亚伍扎所说的,「七贤者」失控了吗?

维瓦提亚公爵露出怜悯的微笑。

(说什么她死了,果然是假的吧?那家伙就在另一头。)

「奇迹……或许没错。无论是将那片混沌之海重组为纯粹的水,将『七贤者』的力量重组为花,都只能说是神的伟业。而神的作为——人们无法解释的事正是奇迹……神,宽恕我们了吗?」

「什么?怎么回事?住手,喂!」

光线并不会特别刺眼,充满四周的白光稳定的渐渐变淡。

这人简直浑身破绽,卡那齐赤手空拳都能轻易杀掉他。

卡那齐不会说谎。就算刚刚才听说米莉安的死讯,他也不会说谎。

在「七贤者」之门的彼端,是一片黄色的花田。花朵覆满整个房间,密集得看不见地板。不止如此,花朵的藤蔓还缓缓伸展到青年脚下。

一旁的女魔导师卡蕾莉亚沙哑地说:

藤蔓攀爬到地板与墙壁上绽放花朵,天花板垂下数十根开着花的绿藤。青年拨开垂落在眼前的藤蔓后,米莉安御座所在的祭坛跃入眼帘。比周遭高出数阶的祭坛,如今也完全埋在花中。

「不,我特别爱着她。」

青年忘了亚伍扎的警告,站到门扉前。

「呜哇……哇、哇、哇!」

亚伍扎悄悄伸出手指,触碰花瓣。

公爵以非常柔和的口气说道,同时用鞋尖踢踢莱茵索德。

自有生以来,他首度不带任何想法、温柔地触摸花朵。

米莉安就在这里。

米莉安看起来毫发无伤——只要看着她的脸,就能看出她很健康。

或是卡那齐已逝的母亲曾唱过的曲子。

这感觉实在太恶心,让卡那齐表情抽搐地直跺脚。

——人类得到了神、得到了世界的认同。

维瓦提亚公爵哄诱地说。即使还在笑,他已开始厌倦戏弄卡那齐。公爵想要尽快得到「七贤者」内的东西。

他回头一看,背后是位于大厅最深处,通往「七贤者」的门扉。

「呼……呼哈哈哈!开门吧,没错,你就开门吧,卡那齐!称神为友的人!我们也将回归,和米莉安大人一起回归世界!魔导师的使命已经结束,人类会在这片大陆上活下来!」

有士兵们警戒的视线、维瓦提亚公爵期待的视线、魔导师们畏惧的视线。

……那是米莉安的声音。

依然匍匐在地的亚伍扎,也透过朦胧的视野看见黄花。他闻着淡淡的花香,感觉呼吸变得轻松了点。

证据就是,他甚至听得见脚步声。

其他魔导师之间也掠过静静的感动。

——卡那齐。

慌张的西方士兵试图斩断藤蔓,藤蔓却意外强韧地缠绕着他们的脚。士兵们全被紧紧捆住,混乱扩散开来、

「嗯,怎么看都是东方之民。你是总教主的什么人?」

有人想走向附近的士兵,却被藤蔓绊倒摔倒在地上。

站在连呼吸都很困难的强风中——他仿佛听见令人怀念的音乐。

「……?」

「说得也是,奇迹是无法计算的。」

怎么办?他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的心一片空洞,凭这样的心是无法杀人的。

老魔导师竭力抬头望着卡那齐,用眼神示意他「不要」。

那是令人怀念的摇篮曲。

卡那齐淡泊地回应。话刚出口,他的腹部深处就涌现出一股类似愤怒的感情,令他皱起眉头。

结果——她就在阶梯尽头。

这些黄花,就是神给予的讯息。

他一看到那里就加快脚步。

那扇小小的金属门上,刻着其名男女演奏旧式乐器的身影与复杂的魔法式。声音确实来自门的另一头。

听到阿佐夫大叫,她微微一笑。

他这次全力断言,公爵发出中性的轻笑声:

卡那齐头也不回地推开门。

她的双颊很柔软,虽然有点冷,却拥有人类的温度。

米莉安静静闭着双眼,躺在被花覆盖的祭坛上。除了被花海淹没之外,连她身上的总教主装束都保持原样……应该曾一度分解消失、失去人格的她,确实保有肉体的躺在那儿,毫发无伤。

可是,卡那齐眼中却只有「七贤者」的门扉。

(到底是谁在唱歌?)

「你说奇迹……?」

无论是控制室的地板、众人、机器,甚至是圆顶都已被藤蔓覆盖,藤上长出绿叶,四处开起浅黄色的朴素小花。

门后明显地传来米莉安的气息。

卡那齐体内生出迷惘,他察觉自己正不知所措。

卡那齐踏散黄花,沿着被花覆盖的阶梯往上爬。

巨大的幸福霎时落入卡那齐心中,令他头晕目眩。

「同伴。」

她那轻盈而谨慎,宛如小动物般的脚步声。光是听见这声音就令他沉重的心为之雀跃。

(是爆炸——!?)

卡那齐宛如被操纵一般转过身,一阶阶登上呈钵状的控制室阶梯。他感到许多目光投注在自己的背上、侧脸上。

他想要反驳,却无法反驳的将话吞了回去。

(……真头疼,我该怎么做才好?我该到何处去?)

就像空唱过的歌。

取而代之的,是他的视野中出现整片花田!

门扉毫无抵抗的朝内侧开启,白光自微微打开的门缝间射出。

一道纯粹的金属门,看在青年眼中却不可思议的温暖。

这不是什么尸体,不是雕像也不是幻觉。

「好了,快点开门吧。」

杀了这家伙后,再从接着杀来的士兵手中抢下佩剑——然而,他应该赌命相救的米莉安据说已经死了。

那狭小的圆形房间已被一片花海淹没。

卡那齐不可能听错的。

(米莉安——在吗?你在那里吗?你才没有死对吧!?)

青年看着莱茵索德,然后再度望向维瓦提亚公爵。

一个面带浅笑的壮年贵族。

亚伍扎以颤抖的手指紧握花朵,闭上双眼。

维瓦提亚冷冷吩咐,一阵钝声响起。

(我是笨蛋吗?如此深爱的对象也叫同伴?……不过,也没有别的字眼可以描述。我的确是个真正的大笨蛋。)

那里面明明什么也没有了。呆立当场的卡那齐,这时听见某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得快点放她出来。)

不安与幸福一同袭来,让他的身体几乎无法负荷过度强烈的感情。

泛着浅红的绿色藤蔓躲开他的脚,爬过控制室的地板迅速覆盖四周。藤蔓淹没地板,包围着控制机器,顺便缠住手持武器的西方士兵们。

卡那齐试着小心翼翼地调整呼吸,以免太过强烈的幸福破坏自我,结果却陷入不知是缺氧还是过度呼吸的状态,开始头痛。

卡那齐反射性地以手臂护住头。他感到一阵强风吹来,发丝随风摇晃。

「你们是特别亲近的同伴?」

「让他闭嘴。」

在这幕分不清是噩梦还是喜剧的景象中,不知为何没被花藤缠住的魔导师们面露恍惚之色。阿佐夫茫然呢喃:

「……我所能想到的推测,就是重组。将积蓄在『七贤者』内的浓密大气之力——重组成花耗掉,避免失控……」

亚伍扎试着低语,心中感到不可思议的充实。他一直寻求的事物,仿佛正在眼前。

「太荒谬了,究竟是谁做的?这怎么可能办得到,在几率上不可能……在计算上不可能!」

他以颤抖的手触摸少女的脸颊。

他才刚碰到没有把手的门,莱茵索德的笑声就突然敲响鼓膜。

当整扇门打开的瞬间,光芒宛如奔流般充斥整座大厅!

「啊……这是什么……」

大厅内四处响起悲鸣,维瓦提亚公爵错愕地环顾周遭。

卡那齐在心中呼唤乍看之下不见人影的米莉安。他的心脏狂跳不已,就像跑了好一段路。

另一方面,卡那齐拨开黄花踏入「七贤者」之内。

「相当诗情画意呐。那你务必要打开『七贤者』之门,你想见见那什么同伴吧?这家伙不肯听从我的命令开门,正让我有点困扰。」

因为没受到什么冲击,风势也已经减弱,于是卡那齐试着睁开眼。

卡那齐愕然的自言自语,注视着眼前出现的光景。

这些花告诉人们,你们可以用现在的形态活下去,可以待在此地。

「这——究竟是什么……?为什么『七贤者』没有失控?这些花从何而来?不可能啊,发生这种荒唐状况的可能性,就连万分之一也没有。」

「喂,快把藤蔓弄掉……哇,我、我的脚。」

不知为何,她脸上有些泪痕。

当卡那齐迟疑地抽回手,米莉安的眼睫动了动,她张开薄薄的眼皮,露出鲜明的紫红双瞳。

她和过去一模一样的双瞳映出青年,悄然微笑。

「卡那齐。」

米莉安以略带沙哑的嗓音呼唤着。卡那齐张口想说点什么却想不出任何台词,他紧紧拼命挤出一声——

「米莉安。」

仅仅这样。

少女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就像只要眼中能映出他的身影就是种喜悦般,他一心一意地注视着卡那齐。

卡那齐也竭尽全力望着米莉安。

从前曾在故乡听谁说过的话语,正在他脑海中不断响起。

——有些事物是会归来的。

那句老掉牙的台词,过去他沐浴在暗魔法教会本部的夕阳下时复苏过的台词,如今在心中灿烂生辉。

米莉安绽开如花的笑靥,伸出纤细的双臂。

「谢谢你找到我。」

听到她如此呢喃的瞬间,卡那齐的感情溃决而出。

他紧紧拥抱着米莉安,花朵落下了几片花瓣。卡那齐就像要压抑呜咽声般拼命抱紧少女,米莉安也回抱着他,颤抖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

「——我回来了。」

「……嗯……」

他的回答不成言语。两人勉强退后一步,互望对方。

过剩的强烈喜悦,让困惑的他们自然而然拉近将压力。

另一方面,乌高尔阴郁地继续说道:

那是个熟悉的声音,对方微微转向她的脸孔虽然失去血色,却毫无疑问的属于兰格雷,修娜尔瞠目结舌地握住他的手。

卡那齐将她的手绕在自己的脖子上,抱起少女的身体。

米莉安准备走下被花覆盖的床铺——原本的祭坛——却立刻瘫软下来。或许是经过重组的身体还不适应她的心吧?

(不行,怎么能在这里敷衍带过,以后岂不是得一辈子敷衍下去啊!)

当她发觉时,那不详的震动与代表警报的钟声都已消失。花的指引来到尽头,修娜尔抵达一个天花板挑高的房间。

青年在愕然之余观察米莉安的样子,发现她的脸蛋越变越红。面红耳赤的米莉安小声地问:

修娜尔拼命奔跑,脚下的花越来越多。最后,视野终于展开。

卡那齐慌忙将她的脸埋在自己肩头,努力试着恢复冷静。既然已无路可逃,唯有直接告白了。

(不过半途中突然剧烈摇晃——我是被魔法回路的火花打中而失去意识吗?)

负伤的魔导师们恢复一丝血色,露出安详的表情看着两人。

——是乌高尔!

(他说不定是被这条大魔法回路的火花打中了。他还活着吗?)

当她回过神时,已经拔出兰格雷的剑了。

想到空的事情,卡那齐稍微恢复理智。这时,米莉安出人意表的说道:

(拜托,请让他平安无事。我还没回报过他的帮助!)

她微微眯起眼睛,勉强爬起身。

「什么,是这样吗!?真是爱吓人……好,我们去找他。你站得起来吗?」

「…………咦?啊~呃,算是一种打招呼……啊啊啊,不对!」

在控制室中央,他和瘫坐的维瓦提亚公爵擦身而过。

她谨慎地环顾四周,发现一个倒地的人影被淹没在黄色花海中。

(……!这怪物太愚蠢了!)

一步,两步,她宛如被操纵般走向班修拉尔。

「我没有、不愿意…………我很高兴。」

青年在他们之间前进。

她的预测大致上都是正确的、匍匐倒地者似乎被剧烈冲击与高热击中,藏青色军服的手臂及局部都被烧焦,受到严重烧伤。

(班修拉尔大人……!?)

听到他的呐喊,修娜尔忍不住热泪盈眶。她咬紧牙关,连鞘拿下他的剑。佩剑是贵族的骄傲,她不能辜负兰格雷的托付。

修娜尔想要立刻冲上前,一股强烈的恶寒却令她停下脚步。

「嗯,我也见到空了。对了,那家伙——还留在神之都。我得去接他才行。」

修娜尔心中的某处响起警告声。不行,不能进一步服从这家伙!

当他们回过神时,双唇已轻轻相触、

「啊……」

勉强将剑抱在怀里的修娜尔,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她的心脏正在狂跳,快啊,我必须快点赶去!满腔急切让她受伤的裸足一再打滑,差点跌跤。

「空的话没问题,我刚刚在一个黑暗的地方遇见他,就是空带我回来的。他说他也会回来,我们一起去找他吧。我想到外面去。」

修娜尔望向前方,看见路上零星绽放着同样的花朵。

(难道……!这个怪物想利用我做什么?)

卡那齐感到疲劳一涌而上,他怀中的米莉安微微颤抖着抬起头。

被他这样一问,少女更是满脸通红的回答:

即使因恐惧而颤抖,修娜尔还是在心中嫌弃。她才不想杀掉他。不管杀人是本能也好、善行也好,根本就无关紧要。修娜尔不可能杀班修拉尔!

因为行为太过自然,卡那齐结束后才发觉发生了什么事。

他总算勉强的顺利说完。

化为泥块的乌高尔在开始崩溃的瞬间仍扭动身躯,将面具的眼睛对准她。那双赤红眼瞳看穿修娜尔,她的脑海中响起骇人的声音:

***

「——这是假的,是假的。这种东西是幻觉,这里没有神,也不需要魔导师,只有人类,我会成为人类之王……我一点也没看见这种东西!」

「嗯……?」

修娜尔冲上前,不禁倒抽一口气。

卡那齐调整着呼吸,拼命斥责自己。他下定决心,以僵硬地声调问道:

她钻进兰格雷指示的信道,穿越狭窄的路径。凡是碰到叉路,地上一定会不可思议地开着花。零星散布的花朵宛如在告诉她正确的路。

『喔喔……是你吗?嗯……这让我想起了鸟……但也、无可奈何了。过来,我的力量已经耗尽……解不开藤蔓。就由你来当代替品,成为我的手脚吧!』

经过和米莉安的战斗,又被这些盛开的不可思议花朵缠绕,现在的乌高尔几乎已没有余力。尽管如此,修娜尔只要对上他的目光就冷汗直冒。

「我无法立刻行动,这把剑你拿去。快去!绝对别让那家伙落单!」

(这些花简直就像在呼唤我。)

她跪在一旁呼唤,倒地者突然动了。被对方抓住手腕的修娜尔,吃惊地想往后退,但那人沙哑的声音响起,阻止了她的动作。

「嗯……我大概只是没死成吧?比起我,你会出现在这里……才更不可思议。」

控制室已完全被花淹没,士兵们大都被藤蔓缠住、茫然的坐倒在地。

「……那个,我喜欢你,所以想碰触你……你能活着真是太好了。虽然给你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她的身躯轻盈到令他有些错愕,难以相信这是一个人的体重。

魔导师们一一低头行礼,目送神情尴尬的卡那齐离开。

「……咦……?」

兰格雷仿佛看穿她的犹豫,伸出受伤的手碰触腰际佩剑。他鼓起浑身之力,拉高嗓门叫道:

房间的地板上开了个大洞,正中央的天花板垂下几条机器须根。

「别逞强,你很累吧?来,搂住我的脖子。」

「……是的。」

那道裹着花藤及一些碎布的泥柱,顶部戴着一张面具。

确认自己没受重伤后,她重新俯视那朵开在一旁的黄花。即使在昏暗的通道里,朴素的花朵也像盏灯火般隐隐发光。

八角形房间的墙上开了几个洞,状似树根的金属管布满全室。

从这一瞬间起,魔导师们成为传布神之奇迹的说书人。

卡那齐抱着米莉安走下阶梯,走出覆满花朵的「七贤者」。

修娜尔自言自语到一半,在房间角落发现一个人影。

一对上她因为冲击和喜悦而湿润的眼眸,青年就觉得仿佛喝醉般脑袋发昏——原来这家伙有这么美丽?当他朦胧地想着时,米莉安张开颤抖的嘴唇呢喃:

他小心翼翼不让声音发抖,也不至于反过来粗鲁过头,生硬地告诉她:

就像要证实她的直觉,班修拉尔身旁的地板开始冒泡。一团类似黏稠泥巴的物体,自地面黏糊糊地隆起。

公爵同样也被藤蔓缠绕,表情空洞地念念有词:

恐惧瞬时让修娜尔全身脱力。

米莉安的回答宛如祝福的钟声在他的脑海里回响,脑袋深处开始发热。

——糟糕,照这么下去连我都会脸红。

乌高尔在先前囚禁她的牢房正上方也挖掘了通道。于是她进入通道,找出被他破坏的魔法回路一一加以修复。

那是在身为民间宗教家的诗人之间流传的古老礼仪。

(喔,我们刚才所做的就是那个?感觉好吓人……)

「你全都想起来了吗?卡那齐。」

公爵似乎已看不见周遭,卡那齐将他的喃喃自语抛在身后往前走,这次换成魔导师们目送两人离去。

「什么……这种地方竟开着花?」

「你没事吧?你是军人吗?如果有意识——!」

『——杀了他!没错,杀掉这家伙。杀人是我们的本能,也是美好的善行。死可是救赎,是人类唯一容许得到的幸福——呵呵呵,你喜欢他吧?喜欢到想杀他的程度吧?很好,杀了这家伙,让他得到幸福。』

修娜尔环顾四周,她正置身于乌高尔挖出的通道之一。

「卡那齐……刚刚的是……什么?」

过去视神为无物的他们,虔诚地将手背贴在额头上。

他面露浅笑,而修拿的轻轻颔首。

兰格雷低声说完后,以下巴指向房间一角被打通的通道。

那是个正方形的宽广房间。

修娜尔倒抽一口气陷入沉默,一瞬间感到很混乱。听到班修拉尔的名字,她的心霎时雀跃不已。她好想早点冲向他身边,但眼前的兰格雷也受了濒死的重伤。

「是花引导我过来的。我来替你包扎伤口,兰格雷卿。」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啊,他们的眼神活像看到神一样。)

修娜尔也在光魔法教会本部的地下看见了黄花。

「这里是……魔法回路的集中地吧?有相当大的回路经过——!」

「兰格雷卿!?你怎么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兰格雷的剑差点从怀中滑落,她的身体发冷,几乎双膝落地。

有什么东西在班修拉尔附近。

「你不愿意?」

她直觉地认定,于是起身朝花所引导的方向走去。

有条特别宽的金属管宛如被咬断般断成两截,断裂处正下方的确倒着一个人。

室内有一整面墙爬满藤蔓,上头开着黄色的花。

「不……更重要的是……班修拉尔就拜托你了。快去找他,他就在通道前方。他不但受了伤,又比我软弱。」

「——是我。」

即使死亡对班修拉尔来说是种幸福,她也不可能动手!

(如果我的手脚会害死他,那么我不需要这种东西!)

修娜尔做好觉悟,将剑锋抵在自己的手臂上猛然一划!

血花四溅,修娜尔痛得嘴唇打颤。她割伤了自己的左臂。

『……你在干什么?你想违抗我?』

乌高尔的声调变得无比阴暗。她凭借着疼痛,重新举起长剑。

修娜尔面对面直视着乌高尔,他的双眸再度亮起红光。

紧张、兴奋与伤口的痛楚麻痹了恐惧感。就在那一瞬间,修娜尔发动攻势!

她使尽浑身之力挥出一击,令兰格雷自豪的单手剑嗡嗡作响。

流畅的触感传至她的掌心。

紧接着,乌高尔化为泥团的头颅与身体分家,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泥巴立刻溶化消失,地板上只剩下一张面具。

(果然面具才是本体吗!)

修娜尔迅速将剑尖刺向面具额心。

坚硬的声音响起——但面具并未碎裂。

乌高尔的面具注视着她,双眼闪耀光芒。

『嗯,不幸的家伙。总有一天你也会明白,爱是毁灭,剩下的只有死。』

「——你或许是对的。不过,我可没有亲切到会动手杀了心上人。

修娜尔沙哑地低语,眼中已不再浮现恐惧。

乌高尔的眼眸反倒丧失微微光芒,红光就像在笑似的晃动起来。

卡那齐问怀中的少女,她轻轻摇头。

听到班修拉尔的抱怨,修娜尔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想用平常的语气回答,眼泪却仍止不住地掉落。

「伤口暂时是没问题了。呐,修娜尔。你赶快治好这点伤,换上漂亮的衣裳吧,然后和我一起出去玩,对了,上次最后不是没看到歌剧吗?我们再去一次,既然我已经当上皇帝,这次应该可以拿到更好一点的位置吧?」

「……真讨厌,男人净是些想寻死的家伙。」

「我爱你,和我在一起吧!如果可以,就是直到永远。」

修娜尔有好一会儿都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具消失的地方。

班修拉尔朝眼前的耶利伸出手,粗鲁地摸摸他的头。

这正像是班修拉尔会说的台词。

她一再犹豫,一再失败。

她的心仿佛随时会崩溃,好想依赖他的好意。修娜尔竭力以压抑的语气挤出回答:

众人应和着,室内洋溢着温暖的欣喜。

「……总有一天,我会替你送终的。」

他抱着米莉安,朝「千年树之塔」的塔顶前进。

「啊~呃~……真伤脑筋……啊!你这不是受伤了吗?真糟糕!既然都痛到掉眼泪,那就先包扎再说啊!」

「啊~没关系,反正我还活着。不知道是不是这些花的关系,我一点也没有要死的样子。我没事,你就别那么沮丧了。往后再努力就好,好吗?」

修娜尔觉得自己仿佛第一次看见真正的他,第一次与他四目相接。

(……这个人真脱线。)

乌高尔消失了——他终于委身于自己渴望的死亡。

一浮现这个念头,她就头晕眼花。修娜尔闭上双眼、捂住耳朵后低声呢喃:

「你们也一样!接下来会很辛苦喔?我们不仅得在破坏旧东西时扮黑脸,还要建立新的国家。建立人类的国度,一个人民幽默好笑,日子过得不坏的国家。像你们这样哭丧着脸可成不了事!大家一起三呼万岁来打气!」

「又是这么随性……很有那家伙的风格就是了。」

也落在登上第六层中央广场高塔的卡那齐脚下。

修娜尔赫然回头,在他身旁跪下。

这个人说不定真的爱着我。

班修拉尔也一下子咧嘴笑开,用力紧抱住她。

班修拉尔以厚实的嗓音发出诙谐的命令,四周响起零星的笑声。附近的气氛突然变得开朗起来,这正是班修拉尔最大的才能。

「……是,外头的叛乱已彻底解决。魔导师们似乎拯救了世界的危机,但详情还不清楚。全帝都都开着这种花——这是种不可思议的花朵。伤员只要碰触到花就会涌生力量,大家都在流传——这是奇迹。」

——他知道如何让世界变得开朗。

修娜尔不知道自己哭泣的理由,但那不重要……她只是想哭才哭的。

「空那家伙,没有说他会用什么方法回来吗?」

下一瞬间,覆盖地面的花藤缠绕住乌高尔的面具。

自「七贤者」飘落的花,已在转眼间覆盖整座帝都。

他跪下来做完最低限度的报告后,低头道歉:

发现她手臂上的伤口与掌心的烧伤,班修拉尔不禁脸色大变。

「——我喜欢你。」

他们正走向全帝都视野最辽阔之处,试着寻找据说将回到这世界的空的气息。

「……咦?欸?难道说……我还活着……?啊!喂喂,等一下,修娜尔!你为什么要哭!」

「班修拉尔大人!」

卡那齐厌恶地说着,暂时陷入沉思。

面具的碎片掉落在花朵之间,立刻隐没在藤蔓底下。

「笨蛋。」

落在碎裂的街道上。

「什么东西不可能?我说了什么不好的话吗?」

虽然班修拉尔的脱线让修娜尔内心相当无言,她仍接受他以高级手帕帮自己止血。暂时包扎完毕后,他还是一脸为难地说:

「…………你真是棒透了。」

就在她缓缓低语时,令人怀念的声音传来。

「……非常抱歉,我未能守护陛下。无论您如何惩罚——」

落在失去光芒的魔法路灯上。

落在荒芜的皇宫与光魔法教会上。

「班修拉尔大人,您平安无事吗!」

听到修娜尔的回应,班修拉尔的眼眸微微一动。

「——班修拉尔大人!班修拉尔大人……皇帝陛下!」

听她这么一说,班修拉尔瞪大了双眼。

突然听到他说出这种话,修娜尔感到一阵晕眩。

修娜尔已不知道该有那种感情才好,只好垂下头喃喃细语:

在仍旧哭泣的修娜尔面前,班修拉尔奋力拍了一下手。

「笨蛋,你在说什么!你早就拥有了我的一切!」

迅速伸展的藤蔓在转眼间就紧缠住面具,并缓缓施加力道。面具最后发出喀啦喀啦的不详声响,随着尖锐的破裂音迸散开来。

每个人在看到班修拉尔精神奕奕的样子后都感动得眼泛泪光,团团围在两人身边。

他向小声回答的耶利笑笑,环顾周遭的部下们。

「嗯……真好,下次一起去看戏,还要做新衣服……」

「我一点也不平安,正身受重伤呢。还有,兰格雷好像也受了伤,快派人过去!耶利,你来报告状况。」

「充满荣耀!」

尽管如此,她依然拼命呢喃:

他厚实的话声在她耳中跃动,落入体内深处。

「给我差不多一点,你又想依赖自己的绝望吗?伸出手来,伸向我啊!我什么都可以给你,我会把现在拥有的东西、往后得到的东西通通给你,因为我是属于你的。当我发觉时,我的每一根头发、整个人从头到脚全都属于你了。我也是第一次有这种体验,你要好好负责!」

「啊,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听好咯,修娜尔。摩尔根那家伙死了,就在我眼前彻彻底底咽气了。你已经自由了!你不开心吗?」

她绽开如花的笑靥停止哭泣。

班修拉尔惊慌失措地想爬起来。

她猛然感到全身发热。她觉得既痛苦又火大,却还是很开心。

「但愿班修拉尔大人神圣的,为了全人类的幸福、风趣的玩笑与快乐生活而存在的帝国,长长久久、充满荣耀!」

「别说了……请别说了!为什么,你这么……不可能的。」

落在被塞进下层囚禁的士兵之间。

她俯视着他,班修拉尔的表情平静,脸色也不像命在旦夕的样子。

「嗨,修娜尔,我们又见面了……既然能见到你,死亡也还不坏。」

修娜尔的嘴唇颤抖,试着擅自吐出话语。

他毫不容情地(的)凝视着修娜尔泪光闪闪的双眼,如此说道:

——然后,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乌高尔面具所在的地点也孤零零地绽放了一朵花。宛如坟前的贡物。

她无法止住自然落下的泪水。

班修拉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听起来异样认真又有点强硬。

班修拉尔灰蓝色的眼眸注视着自己,静谧的双瞳深处总是蕴含温暖的光芒。

就在此时,通往舞会场地的通道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他没说。空只告诉我,当他回来时一定看得出来。」

她已无法转开视线,再也不可能。

四周一片安静,再也感觉不到那讨厌的气息。

班修拉尔突然朝她怒吼,有些粗鲁地抓住她的手。

「啊……兰格雷那家伙还活着吗!你见过他了?」

「那家伙为什么是这种性格?……也好,既然还活着就是我们获胜了。我可要硬拖着他,让他也长命百岁。喂~耶利!我在这边,快点过来!」

「——好的。」

***

以耶利为首的同伴们响应他的呼唤,自通道现身。

「是的,也是他告诉我你在这里的。他要我千万别让你落单……还将配件托付给我。」

「是我不好。不可能的,即使你对我那么温柔,我也不知该如何接受……我总是会想,我不曾拥有过任何东西,今后一定也会在不曾如愿以偿的状况下结束。可是——你却活了下来,所以……光是这样,我就很幸福了,就算你想给予我更多,也只会让我痛苦。」

面对他认真的告白和眼神,修娜尔就连眨眼都办不到。

一股暖意缓缓涌上,化为微笑显露在修娜尔的嘴角。

「对了,班修拉尔大人。既然救援已到,那也得派人去帮兰格雷才行,他受伤了。」

落在拼命支撑着因冲击而频临崩坏的住家的居民之间。

一名同伴就像在酒宴上开玩笑似的大喊:

「……你还是一样严厉啊……」

他正为了我的话而动摇。凶暴的幸福沁入心灵,令她轻轻喘息。在修娜尔的注视下,班修拉尔也沉静开口:

修娜尔温柔低语:

看到那些壮汉全都热泪盈眶,班修拉尔苦笑着扬声喊道:

班修拉尔看着落在地上的长剑,深深发出掺杂安心与疲惫的叹息:

「那令人怀念的声音是耶利吗?好痛……动得太急毕竟会牵动伤口。不过,大家来得还真晚,居然让皇帝陛下忙成这样。」

(让这些花朵绽放、引发成堆奇迹的人——多半是空吧?那家伙设法战胜「世界之王」,做起了像个神会做的事。认真当个神的空会是什么样子?保持人形也能从事神这一行吗?)

面对沉默的青年,米莉安担心地开口询问:

「卡那齐,累了?楼梯很长,走起来很累吧?我会马上开始重新锻炼身体的。」

「……嗯,不过,锻炼到适可而止的程度就好。」

他露出复杂的表情回答,走完爬满花藤的螺旋阶梯。

卡那齐穿越狭窄的出口,来到「千年树之塔」的塔顶中央。

塔顶是由精工雕刻的柱子环绕的圆形区域。此处的地面同样布满绽放花朵的藤蔓,宛如花田。

「好了,现在已经来到高处——怎么样?你有感觉到空的气息吗?」

「……我不知道。感觉不是没有……好像非常接近。」

他抱着困惑的米莉安走向环塔的圆柱。

两人注意着不要太过接近塔缘,眺望远方。

黎明将近,周遭笼罩在一片昏暗中。

从这座帝都最高的塔往下望,连第六层密集的巨大建筑群都像是精密的玩具。从帝都直到无止境延伸的遥远地平线为止,一切全都染成朦胧的紫色。

(——总觉得心里特别不安。我明明看过无数次黎明,但今天似乎和平常不同。)

卡那齐受到不可思议地预感折磨,注视着地平线。

有什么正在接近。一股强大又令人怀念的力量,正从地平线彼端涌来。

不知为何,他感到有点不安,同时又异样地愉快。

地平线的紫霞最后被逼近高空,赤与橘的色带缓缓染上天空。

终于,一线金光掠过地平线。

是黎明。

无论再怎么抗拒这个事实都没有意义。

在眼前展开的世界实在太过美丽。

那近乎痛苦的感动,令他猛然紧紧拥抱米莉安。

在这个耀眼的春天清晨结束。

空就在这里。凡是目光所及的一切事物、耳中响起的声音、鲜明的香气,全都带着空的气息。无论是风的触感、大气的味道、美得过火的配色,一切仿佛都反映出空的心。

他放眼望去,一直延续到地平线的大地全都化为花园,在晨光映照下闪闪发光的摸样宛如一张金色绒毯。获得生命力的大气也变得暖和,就像春天霎时降临。

轻风吹过,花瓣再度无休无止地散落。

自帝都飘出的花覆盖了全大陆!

两人的一丝悲伤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只留下幸福的心情。

他试着低语,忍不住又轻轻一笑。

在花雨的包围下,米莉安兴奋地伸出手。

是花——无论看向何方都有花朵。

——对于现在的卡那齐来说,那感觉非常幸福。

「那个,世界看起来——很像空。非常美丽、温柔、不可思议,又有点虚无——让人怀念得不得了。」

「啊……!花!」

(你真的变成神啦!或者说——变成了整个世界?)

一阵风吹拂而过,他看见花朵迎风摇曳。风也吹到塔上,黄色的花瓣在两人身旁翩然飞舞。

势不可挡的金光洋溢而出,拂过大地。

然后,卡那齐也愕然环顾周遭。

「真惊人,好像祭典一样……!」

飘落的花无止尽地倾注而下,宛如下雪或祭典飘洒的纸花。她拿着花瓣开心了一会儿,突然泫然欲泣的仰望卡那齐。

(是吗?原来如此,这种心情就如同跟空在一起时一样。)

卡那齐自然地脱口而出:

「嗯。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边喝茶了。」

而大地竟也将金色光芒反射回去。

「怎么办?卡那齐。世界看起来和昨天为止不同。」

尽管逝去伴随着悲伤,但那个故事一定会在清晨结束。

最后,关于真实存在的神的事迹想必也将变成童话。

吞下污秽与罪孽,背负着许多生与死之后,世界依然如此美丽。

「不过,那家伙能认真当神当到什么时候?我总觉得他没一会儿就会厌倦,忽然变回那个样子跑回来……」

卡那齐和米莉安相视而笑,又继续眺望着朝阳好一阵子。

「——有什么不同?」

听见米莉安的话,卡那齐的心脏开始狂跳。

不过,风迟早会停的。花会枯萎,美丽的清晨、悲伤的夜晚都会逝去。

世界很美。

「对呀!我们要活得长寿些,直到关于空的事全部变成童话。到时候他一定也会当腻神明回来了。」

「就是说啊。我们就以那一天为目标,尽量活得长寿些吧!」

米莉安扬声喊道。卡那齐慌忙重新抱好差点探身塔外的少女。

卡那齐在心中呼唤并注视着世界,想将一切都烙印在眼中。

那驱除一切罪恶的清净大气,以及有如祝福般飘落的黄色花瓣。世界正染成金黄色。即使这片金色会立刻消失,他也明白今天将会成为自己一生难忘的日子。

听到青年的话语,米莉安微笑着点点头。

「——这里终于变成那家伙的故乡了。」

空仅是美丽地流动着,同时原谅所有罪孽。世界也同样原谅了人类、原谅了卡那齐、原谅了在卡那齐体内燃烧的生命之火……他只是温柔地拥抱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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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歌剧系列 永恒之章 世界歌颂着永恒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序章
  4. 04第一章 带来麻烦的客人
  5. 05第二章 终结的城镇
  6. 06第三章 舞台的背后
  7. 07第四章 祭典前夕
  8. 08第五章 祭典之日
  9. 09第六章 开花
  10. 10第七章 摇篮曲的时间
  11. 11第八章 彻夜未眠的孩子们
  12. 12后记

第二卷歌剧系列 歌手之章 寂静的歌手

  1. 01插图
  2. 02第一章 鸽子的居所
  3. 03第二章 不被期待的救援
  4. 04第三章 古战场
  5. 05第四章 妄言的归结
  6. 06第五章 没有死亡的城堡
  7. 07第六章 祈晴
  8. 08终章 空荡荡的鸟笼
  9. 09后记

第三卷歌剧系列 花之章 绽放于荒野之花

  1. 01引子
  2. 02
  3. 03第一章 寻找回家的路
  4. 04第二章 混沌的群集
  5. 05第三章 陌生的故乡
  6. 06第四章 选择的方法
  7. 07第五章 选择之夜
  8. 08第六章 坠崖的男子
  9. 09终章 魔导师的归还
  10. 10后记

第四卷歌剧系列 乐园之章 黑暗乐园的设计者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第一章 右和左
  4. 04第二章 死之剧场
  5. 05第三章 玫瑰S的小丑
  6. 06第四章 步向深渊
  7. 07第五章 通往乐园的阶梯
  8. 08第六章 太过长远的绕路
  9. 09终章 呼唤演员之声
  10. 10后记

第五卷歌剧系列 迷宫之章 光明与毁灭的迷宫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第二章 徐缓的逆转
  4. 04第三章「欢迎回来」
  5. 05第四章 真实的碎片
  6. 06第五章 石之森,死去的小鸟
  7. 07第六章 颂赞胜利吧
  8. 08终章 环状迷宫
  9. 09后记

第六卷歌剧系列 荣耀之章 颂赞无神的荣耀

  1. 01插图
  2. 02全一册

第七卷歌剧系列 回忆之章 祭奠的回忆

  1. 01插图
  2. 02全一册

第八卷歌剧系列 黎明之章 你望见的黎明之光

  1. 01插图
  2. 02引子
  3. 031 地上之槛
  4. 042 七贤者
  5. 053 一切始于乐声
  6. 064 天上之槛
  7. 075 推动转轮的人们
  8. 086 开拓废园
  9. 09终章 黎明正在阅读
  10. 10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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